燈指因緣經 第1卷
若種少善於勝福田,人天受樂,後得涅槃,是以智者應當勤心修集善業。
言福田者,即是佛也。
佛身光明如融金聚,功德智慧以自莊嚴;得圓足眼,善能觀察眾生諸根;世間黑闇為作燈明,眾生愚癡為作親善;眾善悉備、名稱普聞。
牟尼世尊眾所歸依,是故人天至心修福,無不獲報。
昔王舍城,五山圍繞,於五摩伽陀最處其裏。
此王城內,里巷相當,𨓍園廣博,臺觀嚴麗,堂室綺妙,高軒敞朗,周匝欄楯。
有好林池,甚可愛樂。
其水清淨,溫涼調適,通渠迴流,轉相交注。
林樹蕭森、枝條蓊欝,華實繁茂,映蔽日月。
風吹花林出微妙香,其香苾馚,芳馨四塞,遍王舍城。
諸勝智人修梵行者,咸以此地莊嚴殊特,心生喜樂,自遠而至雲集其中。
時此城主阿闍世王,道化光被遐邇所歸,正法治國,修善者眾,國實民殷安隱快樂。
爾時城中有一長者,其家巨富,庫藏盈溢,如毘沙門,然無子胤。
禱祀神祇求乞有子,其婦不久便覺有身,滿足十月生一男兒。
是兒先世宿殖福因,初生之日,其手一指出大光明,明照十里。
父母歡喜,即集親族及諸相師,施設大會為兒立字,因其指光,字曰燈指。
諸集會者覩其異相,歎未曾有。
時此會中有婆羅門,名曰婆修,誦四圍陀典,博聞多知事無不曉。
見兒姿貌奇相非常,含笑而言:「今此兒者,或是那羅延天、釋提桓因、日之天子、諸大德天來現生也。
」時兒父母聞是語已倍增歡喜,設大檀會,七日七夜布施作福。
如是展轉,舉國聞知,皆云長者產一福子,稱美之音上徹於王。
時王聞已,即勅將來。
長者受教,尋即抱兒詣王宮門。
值王宴會作眾伎樂,無人通啟,不得輒前。
其兒指光徹照宮𨓍,赫然大明照于王身及以宮觀,一切雜物斯皆金色。
其光遍照於王宮內,譬如大水湛然盈滿。
王即怪問:「此光何來,忽照吾宮?
將非世尊欲化眾生至我門耶?
又非大德諸天、釋提桓因、日天子等下降來耶?
」王尋遣人往門外看。
使人見已,還入白王:「向者大王所喚小兒,今在門外。
此兒手在乳母肩上,其指出光明來徹照,故有此光。
」王勅使言:「速將兒來。
」王既見之,深異此兒,自捉兒手觀其兒相。
諦瞻覩已而作是言:「外道六師稱無因果,真偽誑惑。
若無因果,云何此兒從生已來容貌超絕、指光炳著?
以此觀之,諸外道輩陷諸眾生顛墜惡趣。
定知此兒非自在天之所化生,亦非神祇、自然而有,必因宿福獲斯善報,始知佛語誠諦不虛。
佛說種種業緣莊嚴世間,一切眾生眼見報應而不修福。
一何怪哉!
」王復言曰:「今猶未審,此指光曜或因於日而有此明。
必欲驗者,須待夜半。
」既至日暮,即以小兒置于象上在前而行,王將群臣共入園中。
而此小兒指光所照幽闇大明,觀視園中鳥獸華果與晝無異。
王觀此已喟然歎曰:「佛之所說何其真妙!
我於今日於因於果生大堅信,深鄙六師愚迷之甚,是故於佛倍生宗仰。
」於時耆域即白王言:「佛於修多羅中說,若不見業,故有慳貪;以見業故,慳貪永息。
今見燈指有此福報,假令窮困尚應罄竭而修善業,況復富饒而不作福?
」如是語頃,天已平曉,還將燈指入于王宮。
王甚歡喜,大賜珍寶放令還家。
燈指漸漸遂便長大,其父長者為求婚所,選擇高門與己等者,娉以為婦。
長者既富,禮教光備,閨門雍穆,資產轉盛。
夫盛有衰,合會有離,長者夫妻俱時喪亡,譬如日到沒處暉光潛翳,如日既出月光不現,如火為灰熾炎永滅,強健好色為病所壞,少壯之年為老所侵,所愛之命為死所奪。
父母既終,生計漸損。
而此燈指少長富逸,不閑家業,惡伴交遊,恣心放意耽惑酒色,用錢無度,倉庫儲積無人料理,如月盈則闕轉就損減。
時彼國法,歲一大會,集般周山。
于時燈指服飾奢靡,將從伎樂皆悉嚴麗擬於王者,詣彼會所。
彼會大眾見其如是,無不敬美。
爾時眾人共相酣飲、歡娛適意,鐘鼓競陳,絃歌普作,歡舞平場,嬉戲原野,娛樂之音動山蓋谷。
時後群賊知燈指詣會,未還之間伺其空,便往到其家劫掠錢財,一切盡取。
燈指暮歸,見己舍內為賊劫掠,唯有木石塼瓦等在。
見此事已悶絕躄地,傍人水灑方得醒寤,憂愁啼哭而作是念:「我父昔來廣作方宜修治家業,劬勞積聚倉庫財寶。
是父所為,生育我身,覬有委付。
如何至我不紹父業,浮遊懶惰為人欺陵?
父之餘財一旦喪失,倉庫空虛,畜產迸散,顧瞻舍宅,唯我孑然。
著身瓔珞及以服乘,當用貿食,以濟交急。
用之既盡,當如之何?
」當于爾時,指光亦滅,其妻厭賤捨棄而走,僮僕逃失,親里斷絕。
素與情昵極親厚者,反如怨讐,見其貧窮,恐從乞索,逆生瞋怒。
婦尚捨棄,況於餘人?
當知貧窮比於地獄,貧窮苟生與死無別。
先慣富樂,卒罹窮困,失所依憑,栖寄無處。
憂心火熾,愁毒燋然,華色既衰,悴容轉彰,身體尫羸,飢渴消削,眼目押陷,諸節骨立,薄皮纏綶,筋脈露現,頭髮蓬亂,手足銳細,其色艾白,舉體皴裂,又無衣裳,至糞穢中拾掇麁弊,連綴相著纔遮人根,赤露四體,倚臥糞塠,復無席薦。
諸親舊等見而不識,歷巷乞食猶如餓烏,至知友邊欲從乞食,守門之人遮而不聽。
伺便輒入,復為排辱,舍主既出欲加鞭打,俯僂曲躬再拜謝罪,舍主輕蔑都不迴顧。
設得入舍,輕賤之故,既不與語又不敷座,與少飲食撩擲盂器,不使充飽。
時彼國內取婦、生子、剃髮,法皆設會。
往到會中望乞殘食,以輕賤故,不喚令坐,驅其走使。
益索所須,得少餘殘,與奴共器。
便自思惟:「怪哉,怪哉!
我今云何貧賤伶俜忽至如此?
」私自念言:「如我今日精神昏迷、心智失識,不知今者為是本形,更受身耶?
辛苦荼毒世所無偶,譬如林樹無花,眾蜂遠離;被霜之草,葉自燋捲;枯涸之池,鴻鴈不遊;被燒之林,麋鹿不趣;田苗刈盡,無人捃拾。
今日貧困,說往富樂但謂虛談,誰肯信之?
世人甚眾,無知我者。
由我貧窮,所向無路。
譬如曠野為火所焚,人不喜樂;如枯樹無蔭,無依投者;如苗被雹霜,捐棄不收;如毒蛇室,人皆遠離;如雜毒食,無有甞者;如空塚間,無人趣向;如惡廁溷,臭穢盈集;如魁膾者,人所惡賤;如常偷賊,人所猜疑;我亦如是,所向之處動作譏嫌,所可談說發言生過。
雖說好語,他以為非;若造善業,他以為鄙。
所為機捷,復嫌輕躁;若復舒緩,又言重直。
設復讚歎,人謂諂譽;若不加譽,復生誹謗,言此貧人常無好語。
若復教授,復言詐偽耆舊,強有所知;若廣言說,人謂多舌;若默無言,人謂藏情;若正直說,復云麁獷;若求人意,復言諂曲。
若數親附,復言幻惑;若不親附,復言驕誕。
若順他所說,復言詐取他意;若不隨順,復言自專。
若屈意承望,罵言寒賤;若不屈意,言是貧人猶故自我。
若小自寬放,言其愚癡無有拘忌;若自攝撿,言其空麁詐自端礭。
若復歡逸,言其譸張狀似狂人;若復憂慘,言其舍毒初無歡心。
若聞他語有所不盡,為其判釋,言其命趣以愚代智耐著之甚;若復默然,復言頑嚚不識道理;若小戲論,言不信罪福。
若有所索,言其苟得不知廉恥;若無所索,言今雖不求後望大得。
若言引經書,復云詐作聰明;若言語樸素,復嫌踈鈍。
若公論事實,復言強說;若私屏正語,復言讒佞。
若著新衣,復言假借嚴飾;若著弊衣,復言儜劣寒悴。
若多飲食,復言飢餓饕餮;若少飲食,言腹中實飢詐作清廉。
若說經論,言顯己所知、彰我闇短;若不說經論,言愚癡無識、可使放牛。
若自道昔事業,言誇業自譽;若自杜默,言門資淺薄:諸貧窮者行來進止、言說俯仰,盡是𠎝過;富貴之人作諸非法都無過患,舉措云為斯皆得所。
「貧窮之人如起尸鬼,一切怖畏,如遇死病難可療治,如曠野嶮處絕無水草,如墮大海沒溺洪流,如人捺咽不得出氣,如眼上翳不知所至,如厚垢穢難可洗去,亦如怨家雖同衣食不捨惡心,如夏暴井入中斷氣,如入深泥滯不可出,如山暴水駃流吹漂樹木摧折;貧亦如是,多諸艱難;貧窮又能毀壞壯年好色、氣力名聞、種族門戶,智慧持戒、布施慚愧、仁義信行、勇武意志悉能壞之;又復能生飢寒怨憎、輕躁褊狹、憂愁慘毒、嫌責罪負:如是眾苦,從貧窮生,譬如伏藏多有雜物,貧伏藏中多有種種身心苦惱。
夫富貴者,有好威德、姿貌從容、意度寬廣、禮義競興,能生智勇、增長家業、眷屬和讓、善名遠聞。
」燈指思惟:「我今貧厄,世間少比,正欲捨身,不能自殞。
當作何方以自存濟?
」復作是念:「世人所鄙,不過擔尸。
此事雖惡,交無後世受苦之業;若當餘作,或值殺生作諸不善。
以此而言,我請為之。
」爾時有人聞其此語,即雇擔尸。
燈指取直,尋從其言,擔負死人到於塚間,意欲擲棄。
于時死人急抱燈指,譬如小兒抱其父母,急捉不放,盡力𢱍却不能得去。
死人著脊,猶如胡膠,不可得脫,排推不離,甚大怖畏。
作是念言:「我於今日擔此死人,欲何處活?
」即詣旃陀羅村語言:「誰能却我背上死尸,當重相雇。
」諸旃陀羅詳共盡力共挽却之,亦不肯去。
餘見之者罵燈指言:「狂人何為擔負死尸入人村落?
」競以杖石而打擲之。
身體傷破,痛懼並至。
有人憐愍將其詣城,遂到城門。
既到門下,守門之人逆遮打之,不得近門:「此何癡人,擔負死尸欲來入城。
」自見己身被諸杖木,身體皆破,甚懷懊惱,發聲大哭,而作是言:「我正為食作此鄙事。
今日忽然遭此大苦,由我貧困不擇作處,為斯賤業,冀得價直以自存活。
如何一旦復值苦毒?
寧作餘死,不負尸生。
」且哭且言。
時守門者深生憐愍,放令還家。
到自空室,先同乞索諸貧人等共住之者,遙見死尸在其背上,悉皆捨去。
既到舍已,尸自墮地。
燈指于時踰增惶怖,悶絕躄地,久乃得穌。
尋見死尸手指純是黃金,雖復怖畏,見是好金即前視之,以刀試割,實是真金。
既得金已,心生歡喜,復剪頭、項、手足。
如是剪已,尋復還生。
須臾之頃,金頭手足其積過人。
譬如王者失國還復本位,如盲得眼視瞻明了,如久思他女得與交歡,如學禪者忽得道證;燈指歡喜亦復如是。
庫藏珍寶倍勝於前,威德名譽有過先日,親里朋友、妻子僮僕一切還來。
燈指歎曰:「嗚呼怪哉!
富有大力,能使世人來歸極疾。
嗚呼怪哉!
貧有大力,能使所親捨我極速。
我先貧時,素所親昵交遊道絕,總無一人與我語者;今日一切顒顒承事,合掌恭敬。
假使生處如帝釋、勇力如羅摩、知見如天師,若無錢財都無所直。
富者不問愚智,皆稱好人,實無所知人以為智,亦得勇健諸善名聞;雖復醜陋老弊,少壯婦女樂至其邊。
」阿闍世王聞其還富,尋即遣人來取其寶。
其所取者,盡是死人,還擲屋中,見是真金。
燈指知王欲得此寶,即以金頭手足以用上王。
王既得已,齎之還宮。
於後燈指作是思惟,而說偈言:「五欲極輕動,如電毒蛇虫,榮樂不久停,即生厭患心。
」尋以珍寶施與眾人,於佛法中出家求道,精勤修習得阿羅漢。
雖獲道果,而此尸寶常隨逐之。
比丘問佛:「燈指比丘以何因緣,從生以來有是指光?
以何因緣受此貧困?
復何因緣有此尸寶常隨逐之?
」佛告比丘:「至心諦聽!
吾當為汝說其宿緣。
燈指比丘乃往古世,生波羅㮈國大長者家,為小兒時,乘車在外遊戲,晚來門戶已閉,大喚開門,無人來應。
良久母來與兒開門,瞋罵母言:『舉家擔死人去耶?
賊來劫耶?
何以無人與我開門?
』以是業緣死墮地獄,地獄餘報還生人中,受斯貧困。
光指因緣、尸寶因緣,為汝更說。
過去九十一劫有佛,名毘婆尸。
彼佛入涅槃後,佛法住世。
燈指爾時為大長者,其家大富。
往至塔寺,恭敬禮拜,見有泥像一指破落,尋治此指,以金薄補之。
修治已訖,尋發願言:『我以香華伎樂供養、治像功德因緣,持此功德願生天上人間,常得尊豪富貴。
假令漏失尋還得之,使我於佛法中出家得道。
』以治佛指故,得是指光及死尸寶聚;以惡口故,從地獄出,得貧窮果報。
」佛說是燈指因緣經時,諸天人民散眾天華、作天伎樂,供養已訖,便還天宮。
以是因緣,少種福業於形像,所得是福報,乃至涅槃形像尚爾,況復如來法身者乎?
能於佛法如說修行,如此功德不可限量。
若欲生天人中受諸快樂,應當至心聽法。
以惡口因緣受大苦報,應畏眾苦,遠離惡口諸不善業。
以此觀之,一切世人富貴榮華不足貪著,於諸人天尊貴不應喜樂;當知貧窮是大苦聚,欲斷貧窮不應慳貪。
是以經中言:貧窮者,甚為大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