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疑論 第1卷
。
妙明子。
居石室。
有客來謁。
妙明與之坐而問焉曰。
夫子何來。
客曰。
有所請問而來。
妙明曰。
吾居是山也。
幾以數年而世罕知。
加以懸石巉巖危嶠巇嶮。
無人履踐。
遠勞仁者一至此乎。
客曰。
雷霆之聲無欲聞人之耳。
而耳自聞。
管籥之音無有悅人之心。
而心自悅。
夷齊匿跡於首陽。
不欲德稱於人。
而人自稱其德。
巢許韜光於箕岫。
豈為道揚於世。
而世自揚其道。
子之居山亦以類矣。
奚為人之不知也。
妙明曰。
子所欲問可得聞乎。
客曰。
請無拒焉。
妙明曰。
子張云。
君子尊賢而容眾。
嘉善而矜不能。
我之大賢歟。
於人無所不容。
我之不賢歟。
人將拒我。
如之何其拒人也。
知則無拒。
客曰噫。
吾與子皆儒也。
予昔嘗與子為方外友。
獨以兵火之亂。
不得同地而處。
良可歎也。
子下髮離俗。
其有年矣。
嘗欲一往而見。
不果如願。
頃以稅駕塵習撥置人事。
姑乘少暇聿來高居。
欲折所疑。
莫知可否。
妙明曰。
請試言之。
客曰。
人云。
曩妙明儒時。
未嘗寄口於佛經。
今為釋也。
沈湎因果。
謂佛教也空寂之說。
遺棄周孔黃老之書。
不識有諸。
妙明曰。
子貢云。
君子一言以為知。
一言以為不知。
言不可慎也。
凡物自微至著緣淺及深。
譬登萬仞之嶽不可一步而至。
必資下以及其高。
既登絕頂。
所歷諸山。
豈曰棄哉。
吾始學周孔黃老之書。
抑以為極致。
次撿佛經。
始知聖道有權實爾。
今吾以姬孔黃老之書為眾山。
以佛經第一義諦為絕頂。
既登絕頂。
望眾山自遠矣。
何棄之有耶。
客曰。
佛之所生在何邦域。
其氏族顯跡及形貌德相所說法要可得聞乎。
妙明曰。
富哉問也。
予雖不敏。
略示所知以報吾子。
自漢之西。
過數萬里。
有國曰迦維羅。
王姓釋迦。
父名淨飯。
大夫人曰摩耶。
佛本居兜率天宮。
以先佛之迦葉般涅槃後佛當補處。
名曰護明。
實以三祇因滿。
萬德果圓。
宿願未周。
示同生滅。
駕日輪香象。
託陰王宮。
以大夫人摩耶為母。
以周昭王甲寅二十四年四月八日。
毘藍園中右脇而生。
於時地搖六震。
天雨四華。
神捧金盤。
龍吐香露。
即能縱行七步。
目顧四方。
一手指天一手指地。
曰天上天下唯吾獨尊。
具三十二大人相。
八十種隨形好。
王請僊人阿私陀瞻之。
曰。
太子隨身相好粲若芬華。
在家作轉輪王。
出家成無上道。
以臣觀之。
必不得在家矣。
遂泣曰。
太子成佛必施大法。
臣今老矣。
失。
此大利。
良可悲哉。
年十有九。
壬申二月八日。
呼車匿鞁朱騣。
遊看四門。
逢僧了法。
不樂王宮。
亟欲修心。
王生憂懼恐斷國嗣。
遂增以侍御音樂娛之。
太子不悅。
迨夜之央。
淨居天人。
以天福力。
彰侍御之魗容。
九孔流溢不淨。
蛆蟲可厭。
夜半子時。
淨居天人報曰。
太子可出宮。
今正是時。
於是𩣔犍陟。
僕車匿。
天人捧駕。
飛空而去。
投身雪嶺。
趺坐盤石。
淨思六年。
遂成佛果。
無惡不去。
無善不圓。
首詣鹿林三轉四諦。
而摩訶男等五人得道。
初宣小教。
次演空宗。
由是向室羅筏城祇園等處。
八部般若次第興焉。
後居鷲嶺演妙法華。
會三歸一捨權從實。
及於普光明殿。
菩提道場。
欲色諸天。
逝林等處。
圓音極唱演大華嚴。
事無不窮。
理無不盡。
聖凡交徹。
主伴互參。
空有齊彰。
色心俱入。
如燈遞照似鏡胥融。
大小相含一多無礙。
十世同於一念。
剎那現於一毫。
以不有之有而成於有有之宗以不空之空而現於空空之境。
直以空有不立。
二諦常存。
寂照兩忘。
真俗竝顯。
即有而現於空有。
即空而現於有空。
包法界共異之名。
同名方廣。
統諸教差別之號。
總號華嚴。
實圓滿之洪規。
乃真常之妙說。
大矣哉。
不可思議之極致也。
故佛乃利生廣大。
潤物洪深。
牢籠億劫之生。
濟拔無邊之苦。
然以不生之生。
而現於有生之生。
以無相之相。
而現於有相之相矣。
客澄思淨默。
移時不語。
妙明曰。
子於吾說不自決乎。
客曰。
吾恐子以弘詞麗句而欺我也。
妙明曰不然。
昔華嚴會上二乘聖人。
皆是漏盡大阿羅漢。
具八解脫。
獲六神通。
始聽華嚴圓滿教誨。
目不覩佛身。
耳不聞佛語。
心不了法義。
神迷意醉。
智暗情惛。
茫然自失。
都無所覺知。
後說入法界品。
僅能領悟。
且向之壅遏而後慧解者何也。
以前之三十八品所被機性。
唯是入地大菩薩眾。
理微言極不近常情。
非二乘聖人所履境界。
故不可得聞也。
頗有菩薩。
重與喻之。
彼諸聖者抑而不信。
聖情猶爾。
況於子乎。
客曰。
聖且不了。
子奚知乎。
妙明曰。
以聖智言之。
則大凡不及於小聖。
以根性言之。
則小聖不及於大凡。
由根有大小。
而性有厚薄。
吾以信道崇篤深忍欲樂故。
於大法能略其知也。
如其蔓演。
以俟多聞。
客曰。
彼既有姓。
捨而不稱。
復稱為佛。
其義何也。
妙明曰。
此乃大聖人之諡號也。
凡號有十。
謂如來應供正遍知。
明行足善逝世間解無上士調御丈夫天人師佛世尊。
以號稱之。
故名曰佛。
猶三皇之與五帝。
稱號而不稱姓也。
佛者覺也。
其義有三。
自覺覺他覺行圓滿。
以三祇滿。
三界出。
三身具。
三智朗。
三覺明。
三德圓。
三常備。
圓十善。
滿十度。
超十地。
具十身。
備十方。
明十智。
嚴十號。
方名為佛。
佛有三身。
此約報化而言。
法身則非子所聞也。
客曰。
因欲聞之。
妙明曰。
切聞法身者。
謂諸如來真淨法界。
神明之本。
造化之根。
鎔冶兩儀。
鑪鎚萬有。
大而無外。
微而無內。
曠而無端。
杳而無對。
萬象之以所生。
五音之以所成。
生而無始。
成而無終。
無始無終。
無皦無昧。
無兆無眹。
無名無迹。
無縱無廣。
無豎無橫。
無方無維。
無小無大。
無相無性。
無滅無生。
無染無淨。
本來寂靜。
自性涅槃。
非過去。
非未來。
非現在。
非繫非離繫。
非縛非解脫。
非苦非樂。
非不苦非不樂。
非色非心。
非不色非不心。
非理非事。
非不理非不事。
唯是一味。
而非一味。
遍一切處。
而非一切處。
妙體常圓。
而非常圓。
湛若虛空。
而非處空。
清淨無為。
而無不為。
有情無情。
平等共有。
以如是等無量行相。
而非行相。
應正了知名法身佛。
客曰。
法身之義盡在此乎。
妙明曰。
抑未也。
夫法身者。
離四句絕百非。
動念則隔。
強言則乖。
脫聲塵。
離文字。
而語默動靜。
皆不可得而親也。
蓋以法身離言。
離言亦非法身也。
子頗欲學達離不離言之道者乎。
客曰。
唯。
妙明曰。
欲善其事先利其器。
子能先學離不離言之方便乎。
客曰。
唯命是聽。
妙明曰。
欲達離不離言之道者。
當先觀一切法。
無實無虛。
無我無彼。
無垢無淨。
黜聰明。
墮支體。
廓塵習。
屏念慮。
劈情卷慾。
泯智凝神。
忘懷澄思。
然後眼如耳。
耳如鼻。
鼻如口。
口如耳。
身心混融。
體智圓通。
直得貫疎親。
忘物我。
泯榮辱。
絕是非。
收視返聽。
虛已冥真。
百醭出於口邊。
青草生於舌上。
千聖喚不回頭。
百鳥都無尋處。
形同槁木。
心若死灰。
智閑遠水孤峯。
性寂寒潭皎月。
然後可以盡離不離言之道者也。
客蹶然而興曰。
予心意懵。
精神慌𢟨。
於子之說。
莫知其所入也。
妙明曰。
夫何忽哉。
始吾以子為達矣。
今子之鄙而至此乎。
居吾將告汝。
吾昔甞學於魚巖老人。
三年之內執弟子禮。
不敢以一言形是義也。
而魚巖亦不我之告也。
五年之後。
服勤驅役無不從適。
始得魚巖引而並席。
徵申此道少有開覺。
爾後日往而問。
而不我吝也。
而子獨心意迫速。
而容易於道者乎。
客曰。
若義奈何。
妙明曰。
止乎止乎。
夫走之愈數而跡之愈多。
言之愈數而道之愈遠。
若不處陰而息跡忘言而體道也。
向吾所說。
始之以言言言。
次之以言言無言。
然未及以無言言無言也。
客曰。
請聞無言。
妙明示之默。
有間。
客曰。
此離言之道者乎。
妙明不應。
遂擊几而歌曰。
脩竹搖風兮窓戶冷。
澄潭浸月兮星斗寒瑤琴無絃兮曲朗然。
高山流水兮不須彈。
歌罷。
就枕而臥。
客離席出戶。
移時而來曰向之問答。
理甚隱密。
不近人情。
請置其說。
敢問。
佛向雪山修道。
不云登僊還言成佛。
其義若何。
妙明曰。
道者導也。
導人至於無為即導引之義也。
客曰。
無為者何也。
妙明曰。
向不云乎。
法身佛者即無為也。
然無為者。
牽之無前。
引之無後。
舉之無上。
抑之無下。
迎之無首。
隨之無後。
視之無形。
聽之無聲。
溷而不淈。
澄而不清。
不可以言言。
不可以識識。
鴻濛渺漭。
唯如如智可冥會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