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經十二種 第9卷
金剛隨說并般若別傳序盧行者悟無住生心，得法黃梅，為青原、南嶽之祖，固知金剛、般若一字一句有由也。
余過河渚，造雲溪，讀語錄盈尺，嘆未曾有。
及閱金剛隨說并般若別傳，使我毛骨並爽，心目俱開。
竹林精舍，去此非遙，拈華微笑，儼然未散。
頂門具眼，舍雲溪其誰屬耶？
昔德山遇婆子焚青龍疏鈔，道重海內，乃今得俍和尚者，有句無句，雙眼圓明。
黃梅衣鉢，他人不敢與爭，烈烈千古矣。
時康熈六年夏至日禹航同學弟嚴沆拜手題禹航顥亭居士 嚴沆 閱黃面老子，婆婆和和，說金剛般若波羅蜜，也不較多。
傅大士講金剛經，揮尺一下，也不較少。
中間此彊彼界，定一十八住，設二十七疑，判三十二分。
雖則各逞胸臆，要且同門出入。
雲溪抑不得已，塗污古人，不免胡亂一上。
好個世尊，著衣持鉢，面目宛然，不起於座。
說法已竟，當時空生出眾，大展坐具，作禮三拜，急請諸人著眼，豈不快便難逢。
可惜許忍俊不禁，多口道個希有希有。
且道如何是他希有處？
經中明言：如來者，即諸法如義。
又云：如來者，無所從來，亦無所去。
又云：聲求色見，不見如來。
一幅倪雲林白描山水，中間人影，也不見一個。
却是多少巧妙，多少奇特。
諸仁者，且莫錯過。
洞山辭雲巖，問：百千後誰邈師真？
巖云：祇這是。
後有僧問洞山：只如雲巖道祇這是，意旨何如？
山云：我當時幾錯會先師意。
諸仁者，莫錯會好。
空生是一尊青龍陀佛，特特而來，未免入他保社，也指望搭箇東瓜印子。
所以說：善護念諸菩薩，善付囑諸菩薩。
五百弟子，眼巴巴的，法華會上，授記不遠了。
且住且住。
經中明言：實無有法，名為菩薩。
誰當護念，誰承付囑。
然雖如此，功不浪施。
為發大乘者說，為發最上乘者說。
開口便說菩薩，非復吳下阿蒙，跛鱉盲驢一般行徑。
所以說：通達無我法者，真是菩薩。
又說：知一切法無我，得成于忍。
此菩薩勝前菩薩，只無我二字，四相根原，一齊都斷絕也。
諸仁者，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遭他婆子一問，直是開口不來，說甚發菩提心，早是錯也。
住個什麼？
降個什麼？
弄泥團漢，有甚了期？
老瞿曇將錯就錯，笑臉相迎，垂下一個鈎子，贊歎不迭道：善哉！
善哉！
阿蘭那行，被他迷昧不少，却順口答他道：如汝所說，發菩提心，如是住，如是降伏，借婆衫子拜婆年，不傷物義，問個八兩，還他半觔，何等現成？
何等慶快？
後來說如是知，如是見，如是信解，發菩提心，一場話端，纔得了畢。
中間印證，空生一則曰：如是！
如是！
再則曰：如是！
如是！
三則曰：如是！
如是！
一大藏教，劈頭安個如是我聞，剛被空生搔著庠處，和贓捉敗，赤心片片，滿口淋漓。
為他又安兩個註脚，度眾生却無眾生，無我無人故無眾生，無眾生故無壽者。
如是降伏布施，不受福德，以福德無故，不受福德，不住相布施故，不受福德。
如所教住，應無所住是半句，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是全句。
此云無住布施，一點水墨，兩處成龍。
却又下個探頭云：可以身相見如來不？
於意云何？
是探竿，是影草，祇園會中，慣得其便。
只此藥頭，儘用到底，直得水盡山窮，弓斷矢折，母啐子啄，機境相投，這也不為辜負。
諸相非相，即見如來，猩猩與汝相見了也。
問答已畢，空生晏坐多時，是點頭會腦的，便信得及如是言說，如是章句，驀起大心，為他眾生更伸一問，一念淨信，具諸福德，遠離四相，是不待言，且併法與非法兩頭坐斷。
經中法相雙舉，先拋相，後拋法，為他空生是個知有的人，全坐在非法一邊，法便拋了非法一邊，貼肉布衫最拋不下，所以說個法尚應捨，何况非法。
諸仁者，如來開口說得一兩行經，何處分章？
何從摘句？
空生大驚小怪，便云：得聞如是言說章句，是無說說，即是不聞聞耶？
有所說法耶？
無所說法耶？
瞿曇此處急下一竿，將一個阿耨多羅弄成熟鐵丸子，令他吞吐不得。
空生隱隱的尚有一物掛在胸中，一時還放不下，按著膽說個無有定法，也只依樣葫蘆說非法非非法而已。
心問口，口問心，卜度將來，一切賢聖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三賢十聖差別宛然。
據他見處，全靠在法身邊，那得個透法身句子？
如來輕施一拶，把從前所說福德放過那邊，却將阿耨多羅併與此經一齊拈起，趂口快說個佛法者即非佛法。
文殊、普賢起佛見、法見，貶向二鐵圍山，且問他十聖三賢向何處安身立命？
須陀洹非須陀洹，斯陀含非斯陀含，阿那含非阿那含，阿羅漢非阿羅漢。
空生已證人空，他實實信得及的。
只因他黃面老，粧模作樣，說個天上天下，唯我獨尊，又說然燈佛與我授記作佛，却疑別有被他。
如來一眼觀破，急處施嵩。
空生見路便行，直下道個於法實無所得，百千三昧，無量法門，向一毫頭上一時穿却。
雖然如此，法華會上各各授記，各各莊嚴，五百箇沒緊要的禪和打作一團，終日癡心妄想。
空生欄頭一問，護念付囑，不免走入這伙伴裏。
如來因行棹臂，打破沙盆，說莊嚴即非莊嚴，癡人面前不得說夢。
前說無住布施是半句，此說無住生心是全句。
神通妙用，運水搬柴，鳥棲無影樹，花發不萌枝，六塵門頭親切受用。
黃梅家法剛被盧行者一擔承當，也只在般若部裏拾得一句陳言，當作家寶。
諸仁者，受持讀誦，一句半句也儘彀了，何況四句偈耶？
第一希有，那可追尋？
非心說心，非身說身，非文字說文字，不得已安個經名，非般若波羅蜜名。
般若波羅蜜，且道以何為金剛耶？
帝釋宮中之寶，薄劣眾生所不能見。
世尊哆哆羅羅說了一上，畢竟說些什麼來？
諸仁者，莫眼花微塵合為世界，世界碎為微塵，大中現小，小中現大，不可以身相見，乃可以三十二相見耶？
涕淚悲泣，深解義趣。
如是之經，既離色相，復絕名言，摩尼寶藏稱引徒繁，白鷺池邊口門尚窄。
生實相者，即是非相，第一希有，那可追尋？
離一切相，即名諸佛，如是如是，親蒙印可。
有所說耶？
無所說耶？
非第一波羅蜜，名第一波羅蜜；非忍辱波羅蜜，名忍辱波羅蜜。
木雞號月，芻狗驚霜，何等境界？
空生！
空生！
打頭說個發菩提心。
我且問你：菩提心是有相的？
是無相的？
既知離相作佛，要須離相發心。
無住生心，生無住心，兩個五百，合成一貫，將謂是別有耶？
布施離布施相，眾生離眾生相，說住說降，總只一般詞理，啼得血流，不如緘口。
真語、實語、如語、不誑語、不異語，將謂是別有耶？
空生已知離相，未知離法。
諸供養中，法供養最；諸布施中，法布施最；有住法布施，有不住法布施。
且問空生：何者為法耶？
從前直捷了當，開口見喉嚨，道個如來無所說。
只此一語，千穩萬穩，般若波羅蜜經渾身擔荷了也。
讀誦受持，不離這個，在在處處，華香散滿，巖中華雨，不足奇矣。
功不可量，功德無邊，罪性本空，罪業消滅。
阿耨多羅有所得耶？
無所得耶？
不可思議！
不可思議！
語言道斷，心緣路絕，黃面瞿曇一時口掛壁上。
可笑空生這漢，一不做，二不休，推啞粧聾，進前更問：發菩提心應云何住？
云何降伏？
一路行來，不知張老官高姓，秤錘上呷汁，沙裏尋油，豈不好笑？
諸仁者！
你道空生為何又起這個問頭？
教中說：青龍應化，示現聲聞。
不厭重重，再三申請。
前問是根本智，此問是後得智，仔細檢點將來。
空生已知離相，未知離法，緊緊的揑定阿耨多羅，不曾放捨。
畢竟謂有心可住，有心可降，空界碧漂，再三撈摝。
故申前問，鵶臭當風。
如來這番略施活計，先將一個軟套索兒套定了，他說：發阿耨多羅者，當生如是心。
如是之心，謂實無耶？
謂實有耶？
從前答降答住，一云布施，一云度生。
如今撥轉面皮，更不如何若何，直下覆他，無一眾生實滅度者。
然後揮起金剛寶刀，當面欲去，說實無有法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
鯨吞海水，露出珊瑚，血淋淋地，一副肚腸，兩手掀翻，和盤托出，這裏始是空生放身命處。
古人說：學道如鑽火，逢烟漫罷休。
直待金星現，歸家始到頭。
所謂百尺竿頭須進步也。
然燈佛所，實無有得。
如是如是，親蒙印可。
如來者，即諸法如義。
此法無實無虗，於是中無實無虗，一切法皆是佛法，非一切法名一切法。
謂實無耶？
謂實有耶？
空生空生，於法實無所得。
親言出親口，只為騎牛覓牛，不覺證龜成鼈。
如今一覺醒來，端的舌頭只在口裏，纔方站得脚根，便會轉身吐氣。
譬如人身長大，一箇問端，舉起便薦。
前云：佛說非身，是名大身。
此云：即非大身，是名大身。
鷂鷹展翅，多少快便。
空生空生，也罷也罷。
今此會中而為菩薩說法，上成佛道，從無佛道可成；下度眾生，從無眾生可度。
護念菩薩，付屬菩薩，實無有法名為菩薩，連一箇把柄都弄沒了。
非佛土名佛土，非莊嚴名莊嚴。
若佛法有者，即菩薩法亦有；若佛法無者，即菩薩法亦無。
一切法是佛法，一切法無我、人、眾生、壽者。
通達無我是菩薩法，從根倒斷盡底掀飜。
去年貧，尚有立錐之地；今年貧，錐也無。
空生！
空生！
討甚麼碗？
憑將五眼覓取三心，皆為非心，是名為心。
覓心了不可得，誰為菩提心者？
誰為發菩提心者？
布施福德拋向那邊，更那邊誰問有無？
誰問多少？
非色身是名色身，非諸相是名諸相，前已合提，此更分舉。
身心遠離，如幻如化，琉璃寶殿，明月空堦，其有法可說耶？
其無法可說耶？
空生！
空生！
雖則鼻孔撩天，却也別開生面。
續佛慧命，須是其人，直為未來眾生通一線地。
喚作眾生，早是錯了也；不喚作眾生，早是錯了也。
非眾生名眾生，畢竟喚作甚麼？
末後一著，始到牢關，樹倒藤枯，水落石出，如是如是，親蒙印可。
阿耨多羅無有少法可得，無我、人、眾生、壽者，是平等法，非善法，是名善法。
法法何法？
無法亦法。
此經尚留元字脚耶？
平等二字，將他個差別話頭一擊粉碎矣。
受持讀誦，遍界難量，算數思維，所不能及。
賓中有主，主中有賓，你不是我，我全是你，豈有眾生如來度耶？
有我非有我，凡夫非凡夫。
是回互，是不回互。
以三十二相見如來，不見如來。
諸相非相，即見如來。
不可以身相得見一句，頭正尾正。
雖然離相出生，却又捨他不得。
於法不說斷滅相，雙放雙收，同生同死。
是有法耶，是無法耶。
一切法無我，得成於忍。
不受福德，福德可思量。
不如來者，諸法如義。
無所從來，亦無所去。
其可以身相見耶。
非微塵，名微塵。
非世界，名世界。
非一合相，名一合相。
須彌內芥子，芥子內須彌。
類之不齊，混則知處。
凡夫貪著，如來不應貪著。
曾見個什麼來。
非我人眾生壽者，名我人眾生壽者。
色相已離，情見不立。
不住此岸，不住彼岸，不在中間。
如是知，如是見，如是信解。
鐘樓上種菜，牀脚下唱贊。
兩個泥牛鬬入海，直至如今沒消息。
問取什麼人來。
非法相，名法相。
鷂子過新羅也。
不取于相，如如不動。
如是如是，作如是觀。
現前大眾，不得無分。
大眾，祇樹給孤獨園，一時不見了也。
他化天宮，靈鷲山，竹林園，攪做一塊，混作一團。
你諸人曾見麼。
摩竭提國，普光明堂，耆闍崛山，一齊移向舍衛國中去也。
你諸人還信得及麼。
如此告報，也是畵蛇添足。
死馬做活馬醫，未免刻畫無鹽，唐突西子。
當時德山老漢，爛熟金剛，并青龍疏鈔，一時焚却，却是何等眼目。
趙州轉藏，不下繩床，又是個甚麼道理。
大眾，且過一邊。
金剛隨說（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