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文大藏經X肇論略註 › 第 6 卷

肇論略註 第6卷

肇論略注卷六明匡山沙門憨山釋 德清 述搜玄第六此承無名言「涅槃之道妙出有無」,故名家搜之。

搜,尋求也。

有名曰:論自云「涅槃既不出有無,又不在有無」(引論意),不在有無,則不可於有無得之矣;不出有無,則不可離有無求之矣。

求之無所,便應都無。

此名家按蹟興疑也。

上云「良以有無之數」等,是不出有無也。

前云「果出有無」等,是不在有無也。

以不在故,不可即而得之矣;不出,則不可離而求之矣。

於即離之間求之,而所求不可得,便應都無。

豈以斷滅為妙道乎?

然復不無其道。

其道不無,則幽途可尋。

所以千聖同轍,未嘗虗返者也。

其道既存,而曰「不出不在」,必有異旨。

可得聞乎?

既云不出不在,然又不無其道,是則妙道可尋,足知千聖一軌、同歸一極,未嘗虗返者也。

然其道既存,則有所可指;而曰不出不在,使人趣向無所。

必有異旨,可得聞乎。

妙存第七不出不在曰妙,體非斷絕曰存,乃無住之深趣。

存乎不即不離之間,故曰妙存。

雖云妙存,正顯無住。

無名曰:夫言由名起,名以相生。

相因可相,無相無名,無名無說,無說無聞。

此意責名家執名相以求無言之妙道,故就有無以求之,非得無言之旨也。

謂凡言說從名相而起,名相從妄想而生,故曰相因可相。

若名相兩忘,則言說俱無。

言說既無,則從何所聞?

然此涅槃妙道本無言說,子於何而得聞乎?

經曰:「涅槃非法(故不在)、非非法(故不出),無聞無說,非心所知。

」吾何敢言之。

而子欲聞之耶?

此正申責意也。

由名象家云「不出不在,必有異旨。

可得聞乎」,故此引經證涅槃本不可說,亦非可聞也。

經即本經二十一略云:「涅槃非相非不相,非物非不物」等。

亦《淨名》義,謂有無二者皆名為法。

所云非法,則不在也;非非法,則不出也。

不出不在,則無言說。

離言之道,非心所知。

吾何敢妄言。

而子欲聞之耶?

雖然,善吉有言:「眾人若能以無心而受、無聽而聽者,吾當以無言言之。

」庶述其言,亦可以言。

此陳道本無言,亦可以因言顯道也。

善吉,須菩提之名也。

義引《般若》。

須菩提云:「我觀般若,本無言說。

若眾人能以無心而受、無聽而聽者,我當述佛之言,亦可以言之。

」意欲通難解迷,不得不言之耳。

《淨名》曰:「不離煩惱而得涅槃。

」天女曰:「不出魔界而入佛界。

」此引二經證不出不在義也。

《淨名》,即〈弟子品〉文。

天女,即《寶女所問經》第四偈曰:「如魔之境界,佛境界平等。

相應為一類,以是印見印。

」據此經義,妙道本來不出不在,只在當人妙悟,豈可執言求實也?

故下明妙悟。

然則玄道在於妙悟,妙悟在於即真。

即真即有無齊觀,齊觀即彼己莫二。

所以天地與我同根、萬物與我一體。

同我則非復有無,異我則乖於會通。

所以不出不在,而道存乎其間矣。

此言涅槃妙道在乎妙悟等觀,非言說可到也。

所言涅槃者,乃法身寂滅之稱也。

《大經》云:「法身徧在一切處、一切眾生及國土,三世悉在無有餘,亦無形相而可得。

」此非妙悟不足以了達。

然妙悟要在即物以見真,即真要在有無齊觀。

若能齊觀,則物我不二。

如此,則天地與我同根、萬物與我一體。

若物我等觀,則不落有無。

若物與我異,心境角立,則不能會通。

故所以言不出不在而妙存乎其間矣。

若不如此,則取捨情生、是非繆亂,又何以見忘言之道乎。

何則(徵釋妙悟)?

夫至人虗心冥照,理無不統。

懷六合於胸中,而靈鑒有餘;鏡萬有於方寸,而其神常虗。

此言聖人照理達事,故即事而真也。

由照真理極,故事無不攝。

故懷六合而有餘,鏡萬有而常虗。

此聖人之心也。

至能拔(言證窮也)玄根(指涅槃實際也)於未始(言無始,指未迷已前),即羣動以靜心,恬淡淵默,玅契自然。

言由妙悟,故能真窮惑盡,破無始之迷,徹法界之理。

故權應羣機,即動而常靜。

無為湛寂,妙契自然。

所以處有不有、居無不無。

居無不無,故不無於無;處有不有,故不有於有。

故能不出有無,而不在有無者也。

此言聖人理極情亡,故出在兩超,不墮有無之見也。

由實智理窮,故處有不有;權應無方,故居無不無。

以不無故,不滯於無;不有故,不著於有。

如此,所以不出有無,而不在有無者也。

豈可以一定於有無而求之哉?

然則法無有無之相(境空),聖無有無之知(心空)聖無有無之知,則無心於內(亡知絕照);法無有無之相,則無數(名相也)於外(離名絕相)。

於外無數(則境絕)、於內無心(則智絕),彼(境也)此(心也)寂滅(心境雙絕)、物我冥一(物我如如),怕爾無朕,乃曰涅槃。

此歎聖人心境雙絕,物我如如,纖塵不立,乃曰涅槃。

此為聖人之極證,究竟涅槃之果也。

涅槃若此,圖度絕矣。

豈容可責之於有無之內,又可徵之有無之外耶?

此責迷也。

謂涅槃如此,超出思議圖度之境,豈容可以有無內外而求之耶?

難差第八此承上言「涅槃之道,心境不二、物我一如之妙,是為平等無二之理」。

如此,何以三乘修證有差?

既曰冥一,則不應有三。

有名曰:涅槃既絕圖度之域,則超六境之外,不出不在而玄道獨存。

斯則窮理盡性、究竟之道,妙一無差,理其然矣。

名家敘領涅槃超出有無之妙,為窮理盡性之談,理其然矣。

但理既一,而三乘所證何以不同?

故此下立難。

而《放光》云:「三乘之道,皆因無為而有差別。

」佛言:「我昔為菩薩時,名曰儒童。

於然燈佛所,已入涅槃。

儒童菩薩時於七住初獲無生忍,進修三位。

」難意謂涅槃妙道既是一,則三乘所證不應有差。

引《放光》義。

《金剛》亦同,謂「一切聖賢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所謂證異也。

儒童於然燈佛所已入涅槃,而又云時於七住獲無生法忍。

圓教七住即權教七地,故言既入涅槃,則已證極果,如何後又進修三位耶?

此疑涅槃未為極證也。

此引證意,下正難。

若涅槃一也,則不應有三。

如其有三,則非究竟。

究竟之道而有升降之殊,眾經異說,何以取中耶?

此正難差也。

若一,則不應有三。

有三,則非究竟矣。

既曰究竟之道,而有升降之不同。

教有明言,又何以折中耶?

辯差第九無名曰:然究竟之道,理無差也。

《法華經》云:「第一大道,無有兩正。

吾以方便為怠慢者,於一乘道分別說三。

」三車出火宅,即其事也。

此領難意理本一也。

然有三乘者,乃即一之三,權實之義耳。

《正法華》云:「是一乘道,寂然之地,無有二上。

」論正與經上皆極果也。

《妙法華》云:「佛為求道者,中路懈廢。

為止息故,以方便力,於一乘道分別說三。

」火宅喻,先許三車,及諸子出宅,皆等賜一大車。

是則本無有三,三非實法也。

以俱出生死,故同稱無為。

所乘不一,故有三名。

統其會歸,一而已矣。

此言三乘會歸一極,以申答意也。

而難云「三乘之道,皆因無為而有差別」,此以人三,三於無為,非無為有三也。

故《放光》云:「涅槃有差別耶?

答曰:無差別。

但如來結習都盡,聲聞結習不盡耳。

」此正答難意。

但人有三,而涅槃之道本無三也。

所以有差者,但如來煩惱無明結習已盡,三乘未盡故有差耳。

以結習盡處,心契無為,名為涅槃。

故下以喻明。

請以近喻,以況遠旨。

如人斬木,去尺無尺、去寸無寸。

脩短在於尺寸,不在無也。

此喻最顯,言無無長短。

意旨更妙,此法本不異。

夫以羣生萬端,識根不一,智鑒有淺深、德行有厚薄。

所以俱之彼岸,而升降不同。

彼岸豈異,異自我耳。

然則眾經殊辯,其致不乖。

此明法本不異,異在於機。

智有淺深、德有厚薄,正不一之所以也,彼岸豈異?

正示法一,眾經隨機之說,故不乖耳。

責異第十謂無為之理既一,如何能證之人有三?

蓋躡前致難也,故云責異。

有名曰:俱出火宅,則無患一也。

同出生死,則無為一也(此領旨也),而云彼岸無異,異自我耳(此興疑也)。

彼岸,則無為岸也。

我,則體(證也)無為者也(立難意。

下申難)。

請問我與無為,為一、為異?

若我即無為,無為亦即我,不得言無為無異,異自我也(言我與無為既一,則無彼此之分,故不可言異自於我)。

若我異無為,我則非無為(我是眾生,自屬有為,故非無為),無為自無為(自一向無為),我自常有為(我在生死。

則一向有為),冥會之致又滯而不通(無為有為條然各別,故難通會)。

然則我與無為,一亦無三(若生死涅槃本來平等一際,如此既一,則畢竟無三),異亦無三(若生死與涅槃本來不同,則生死自生死、涅槃自涅槃,何有三乘之設),三乘之名何由而生也(進退推之,一亦無三、異亦無三,如此則三乘之名何由而生耶)?

會異第十一名家執異以難非一,故無名會通無二。

無名曰:夫止此而此(意謂迷時涅槃即生死)、適彼而彼(悟時生死即涅槃),所以同於得者得亦得之(證則三乘同證)、同於失者失亦失之(迷則六道同迷)。

我適無為,我即無為。

無為雖一,何乖不一耶?

此言生死涅槃本無二致、迷悟同源,以人證法,法則在人。

故曰我適無為,我即無為。

人大則法亦隨大,機小則法亦隨小,是則無為雖一,何妨因人而有三耶?

譬猶三鳥出網,同適無患之域。

無患雖同,而鳥鳥各異。

不可以鳥鳥各異,謂無患亦異。

又不可以無患既一,而一於眾鳥也。

然則鳥即無患、無患即鳥,無患豈異?

異自鳥耳。

此喻顯法一而人異也。

鳥喻眾生,網喻生死,無患喻涅槃。

謂眾鳥出網,無患一而鳥鳥異,異謂飛有遠近也。

此以無患喻涅槃最妙。

如是三乘眾生,俱越妄想之樊、同適無為之境,無為雖同而乘乘各異。

不可以乘乘各異謂無為亦異,又不可以無為既一而一於三乘也。

然則我即無為、無為即我。

無為豈異?

異自我耳。

法合甚明。

謂眾生同出生死,所證涅槃是一,但根有大小、智有淺深,故證有高下。

此是異在人,不在法也。

所以無患雖同,而升虗有遠近;無為雖一,而幽鑒有淺深。

無為即乘也,乘即無為也。

此非我異無為,以未盡無為故有三耳。

此喻法雙結生死涅槃本來不二,但出生死之人未盡無為之理,故有三乘之分,非有三法以待人也。

此論正義,特顯生死涅槃不二之旨,學人不可以迷悟三一求之。

詰漸第十二詰,難也。

由前云「未盡有三」,是為漸義,故此詰之。

有名曰:萬累滋彰,本於妄想。

妄想既祛,則萬累都息(此言三乘斷惑同)。

二乘得盡智,菩薩得無生智(此言三乘智同),是時妄想都盡、結縛永除。

結縛既除,則心無為(此言三乘證理同)。

心既無為,理無餘翳。

此詰三乘斷惑證智證理皆同,同則不應取果有異也。

萬累,指枝末煩惱。

妄想,指根本煩惱。

根本既斷,則枝末不生,故云都息。

二乘盡智等,《新疏》引《大品》說三乘之人共十一智,第九名盡智,謂苦已盡見等。

第十名無生智,謂苦已見而不更見等。

則前之十智聲聞皆有,盡智在已辦地得之。

今云菩薩得無生智者,二地已上,第九菩薩地,阿鞞䟦致如實知諸法本自不生、今亦無滅,名無生智。

不共二乘也。

上引聲聞亦證無生,今言菩薩不共者,以二乘但盡生死名為無生,菩薩乃達諸法寂滅無生,故不共耳。

通言三乘斷惑證理皆同,而取果不應有異,此乃名家約義以難。

其實三乘斷惑不同,以二乘斷見思,菩薩斷塵沙、伏無明,霄壤有異,豈可同哉?

學者不可不知也。

經曰:「是諸聖智不相違背,不出不在(應作『生』字),其實俱空。

」又曰:「無為大道,平等不二。

」此引證三乘證理不異也。

疏引《放光》云:「聲聞、辟支佛、菩薩、佛世尊,是諸聖智不相違背。

乃至云不出不在其實空者,無有差殊。

」今「在」字宜是「生」字。

《智論》解云:「因邊不起,名為不出。

緣邊不起,名為不生。

」又曰下,亦義引《大品.三慧品》「須菩提白佛言:『世尊!

無為法中可得差別不?

』佛言:『不也。

』」故義言大道平等無二。

既曰無二,則不容心異。

不體(證也)則已,體應窮微。

而曰體而未盡,是所未悟也。

言既所證之理不二,則能證之心又何容異?

以不異之心,證不二之理。

不證則已,證則窮微徹底。

而曰體而未盡,是所未悟也。

明漸第十三言結習不可頓盡、無為不可頓證,譬如磨鏡,垢盡明現。

無名曰:無為無二,則已然矣(領難理無差)。

結是重惑,可謂頓盡,亦所未喻(經云:「理須頓悟,乘悟併消。

事因漸除,因次第盡」)。

經曰:「三箭中的、三獸渡河,中渡無異,而有淺深之殊者,為力不同故也。

」二喻,疏引《毗婆沙論》之義云:「猶如一的,若木若鐵,眾箭所中。

一無為體,為三想所行。

」又云:「於甚深十二因緣河,能盡其底,是名為佛。

二乘不爾,如三獸渡河,謂象、馬、兔。

兔則騰擲而渡;馬或盡底或不盡底;香象於一切時無不盡底。

」三乘眾生,俱濟緣起之津、同鑒四諦之的,絕偽即真,同升無為。

然則所乘不一者,亦以智力不同故也。

此法合也。

緣起十二因緣,乃廣四諦而說,故四諦有生滅,無生無作。

無量,四種不同,故是三乘同觀,故云俱濟同鑒。

而斷惑證真,同升無為,亦各證自乘。

故所乘不一,亦以智力不同故也。

○下舉例難盡。

夫羣有雖眾,然其量有涯。

正使智猶身子、辯若滿願,窮才極慮,莫窺其畔。

此舉有為之法難盡,以例無為不可頓窮也。

言萬物難多,各有涯量。

直使智慧如身子、辯才如滿慈,窮其才、極其慮,亦莫能窺其邊。

有為如此,況無為乎。

《涅槃》云:「佛言:『我與彌勒等共論世諦,舍利弗等都不識知,何況出世第一義諦。

』」況乎虗無之數(妙也)、重玄之域,其道無涯,欲之頓盡耶?

此法合也。

虗無重玄,用《老子》文「玄之又玄」,故曰重玄,皆況涅槃無為之義。

言有為之數,二乘之智尚不能窮,況涅槃無為之道乎。

譬如大海無涯,而操舟有里數;太虗寥廓,而翔翮有遠近。

三乘之人於涅槃之道,亦猶是也。

書不云乎「為學者日益,為道者日損」。

為道者,為於無為者也。

為於無為而曰日損,此豈頓得之謂?

要損之又損之,以至於無損耳。

經喻螢日,智用可知矣。

引《老子》「為學日益,為道日損。

損之又損,至於無損。

」以明漸斷漸證之義。

至於無損者,至無可損為極證耳。

螢日,《放光》義云:二乘之智如螢火虫,不敢作念徧照閻浮。

菩薩之智譬如日出,徧照閻浮。

生盲之人,皆得利益等。

譏動第十四如前所云,既以取捨為心、損益為行,是則尚求之心擾動未息,何以動擾之心證不動無為之理乎?

故譏以詰之。

有名曰:經稱「法身已上入無為境,心不可以智知、形不可以象測,體絕陰入、心智寂滅(上明無為之理)。

」而復云「進修三位,積德彌廣(此明好尚之心)。

」夫進修本(因也)於好尚、積德生(起也)於涉求,好尚則取捨情現、涉求則損益交陳。

既以取捨為心、損益為體(言體究行也),而曰「體絕陰入、心智寂滅」,此文乖致殊而會之一人,無異指南為北以曉迷夫。

此躡前進修損益以興難也。

經稱法身已上,謂初登地,已契法身、證真如理,故云入無為境。

以無分別智現身益物,故云心不可以智知、形不可以象測。

至七地頓捨藏識,故云體絕陰入。

證平等真如,故云心智寂滅。

自此復進修三位,方成佛果。

此引經按定,下申難意。

謂進修積德,本於好尚涉求,凡好尚則取捨未忘、涉求則損益交陳。

既有取捨損益之心,則動擾未息。

而又曰體絕陰入、心智寂滅,此則文乖於理,如何會之一人?

以動心而取靜理,無異指南為北也。

動寂第十五前名家譏動,今答以動寂。

而不言寂動者,以問家但譏其動,謂動則違寂。

不知動時全寂,故云動寂。

無名曰:經稱「聖人無為而無所不為」。

此引證聖人動靜一如,總答難意也。

經即《放光》云:「佛言:『適無所為,故行般若波羅蜜。

』」無所為,寂也。

無所不為,動也。

即寂而動,故雖動而常寂。

故下廣明進修無取捨。

無為,故雖動而常寂;無所不為,故雖寂而常動。

雖寂而常動,故物(心也)莫能一(以體用雙彰,故莫能一);雖動而常寂,故物(境也)莫能二(以心境一如,故莫能二)。

物(境也)莫能二,故逾動逾寂;物(心也)莫能一,故逾寂逾動。

此言聖心寂照雙流、體用雙彰,故心境一如,動靜不二。

豈可動靜而二其聖心哉?

所以為即無為、無為即為,動寂雖殊,而莫之可異也。

此證經義以明動靜不二之所以也。

○下明聖心絕待,答前積德。

《道行》曰:「心亦不有亦不無」。

此引經證聖心不涉有無,以明積德非有心也。

雖好尚涉求,似分身心,而總攝於心。

故言積德雖涉求,亦非有心亦非無心,任運而已。

不有者,不若有心之有;不無者,不若無心之無。

此釋經義,揀非斷常也。

言不有者,不是絕無,但不似眾生之有心耳。

言不無者,不是實有,但不比無情之無耳。

何者?

有心,則眾庶是也;無心,則太虗是也。

眾庶止於妄想,太虗絕於靈照。

豈可止於妄想、絕於靈照,標其神道(指涅槃)而語聖心者乎?

此重明聖心不有不無之所以也。

若有心則是凡夫,無心則是太虗。

凡夫則所止於妄想,太虗則絕然無知。

豈可以妄想無知,以擬涅槃妙道,以語聖心為有無哉?

是以聖心不有,不可謂之無(絕無);聖心不無,不可謂之有(實有)。

此雙遮聖心不屬有無,以遣妄見。

不有,故心想都滅(不比凡夫);不無,故理無不契(不比太虗)。

理無不契,故萬德斯弘;心想都滅,故功成非我。

以明離過顯德,以彰聖心本無涉求也。

以滅妄想,又非無知,乃離二邊之過,故能證一真之理,故云理無不契。

以證一真法界,則恒沙性德總在心源,故萬德斯弘。

以妄想盡滅,則永絕貪求,故雖功成而非我證。

如此,又何好尚涉求之有哉?

所以應化無方,未嘗有為;寂然不動,未嘗不為。

經曰:「心無所行、無所不行。

」信矣。

此總結答難意,謂聖心無為而為、寂然而應。

如此,豈有為好尚涉求之心,而以動擾譏之哉?

引經證一致可知。

儒僮曰:「昔我於無數劫,國財身命施人無數,以妄想心施,非為施也。

今以無生心,五華施佛,始名施耳。

」儒僮,義引《智論》事。

謂以身命等施,出妄想心,求五波羅蜜,未有所得。

今見然燈,以五華供佛、布髮掩泥,即得無生法忍,滿足波羅蜜等。

謂七地以前,有相觀多,未達三輪體空,名住相布施,非真施也。

至第八無相地,證平等真如,三輪空寂,故即得受記,故云始是施耳。

意謂聖心果有好尚涉求,豈能證無為之理乎?

又空行菩薩,入空解脫門,方言:「今是行時,非為證時。

」此引《放光》義,言菩薩已入空解脫門,方言乃是行時,非為證時。

意謂單空尚不能證,況動心乎?

顯寂用同時為真行耳。

然則,心彌虗、行彌廣。

終日行,不乖於無行者也。

謂菩薩已入空解脫門,依空起行,則寂而常照,故心心寂滅、行行契真,所以動而常寂也。

是以《賢劫》稱無捨之檀,《成具》美不為之為,禪典唱無緣之慈,《思益》演不知之知。

聖旨虗玄,殊文同辯。

連引四經以證不為而為之義。

梵語檀那,此云布施。

《賢劫經》說「一切諸法無有與者,是名布施。

」《成具》云「不為而過為。

」禪經說「慈心三昧,有無緣之慈。

」《思益》云「無取捨之知方為知。

」此上四義,皆言不為而為之旨,故云殊文同辯。

豈可以有為便有為、無為便無為哉?

菩薩住盡不盡平等法門,不盡有為、不住無為,即其事也。

而以南北為喻,殊非領會之唱。

此責其動靜異見,而引經證義也。

菩薩下,即義引《淨名經》,略云:「上方香積世界菩薩,欲還本國,向佛求法。

佛言:『有盡無盡法門,汝等當學云云。

如菩薩者,不盡有為、不住無為。

』」彼疏云:「有為雖偽,捨之而大業不成。

無為雖實,住之而慧心不朗。

」即其事者,正同前動寂無礙之旨也。

若有無異見、動寂殊觀,而以南北為喻,豈能領會聖心哉?

窮源第十六窮謂窮討,源謂根源。

由聞前說,已知動靜不二。

今則行成必證。

未審能證之人,與所證之法,誰先誰後?

有名曰:非眾生無以御(控進也)三乘,非三乘無以成涅槃。

然必先有眾生,後有涅槃。

是則涅槃有始,有始必有終(約人,則人先法後。

約法,則法先人後)。

而經云:「涅槃無始無終,湛若虗空。

」則涅槃先有,非復學而後成者也。

此難涅槃與人兩異。

設難,若先有眾生,是眾生證得,則涅槃有始終。

若先有涅槃,則不屬修得,何言眾生得涅槃耶?

此難似不易通。

下答以涅槃無始無終、無古無今,浩然大均、物我無二,唯會物為己,即是聖人,亦無始得。

通古第十七意謂涅槃之體,性自常然,無古無今,何有始終?

萬法本寂,當體涅槃。

三乘悟此,即為證得,亦無先後,但以智契理。

理智冥一,唯心契會,故無始終。

無名曰:夫至人空洞無象,而萬物無非我造。

會萬物以成己者,其唯聖人乎?

言聖人一心寂滅,空洞無象,以隨緣成事,故三界萬法唯心所現,故云無非我造。

以諸法寂滅之體即是涅槃,若能了達萬法唯心,法法皆歸自己,是名聖人證得涅槃。

但是以如如智、照如如理,理智冥一,是為涅槃。

豈有先後始終於其間哉?

即此一語,盡破其疑。

何則(徵釋理智一如)?

非理不聖、非聖不理,理而為聖者,聖不異理也。

理即萬法一真之理,聖謂照理之智。

謂非契理不足以彰聖智,故云非理不聖。

非智不足以證理,故云非聖不理。

以證理而為智,故智不異理,平等一心,是為證得涅槃。

故天帝曰:「般若當於何求?

」善吉曰:「般若不可於色中求,亦不離色中求。

」又曰:「見緣起為見法,見法為見佛。

」斯則物我不異之效也。

由上云「一心成萬法,照萬法唯一心,名為涅槃」。

萬法境寬,今就五蘊中舉一色法以明,則法法皆然。

故引天帝之問,乃《大品經.散華品》文,謂般若乃能照之智、萬法乃所照之境。

今但舉色法以例餘,言心境非一,故不可於色中求。

以心境非異,故不離色中求。

以色即是空,空即如如,無如外智能證於如,故云不離不即。

不即不離,是為一心中道。

又曰下,義引《涅槃經》文。

緣起,十二因緣也。

見緣起性空,是為見法,見法即見佛。

斯則物我不異之效也,又何有先後始終哉?

所以至人戢(止也)玄機(智也)於未兆、藏冥(寂也)運(動也)於即化,總六合以鏡心、一去來以成體,古今通、始終同,窮本極末,莫之與二,浩然大均,乃曰涅槃。

此正出涅槃之體也。

未兆,寂然不動之境也。

謂聖人以真智照理,止於寂然不動之先,運即寂之動。

潛於萬化之域,六合不離一心,故云總。

古今不離一念,故云一去來。

故十世古今,始終不離當處。

故云通云同。

窮本極末,究竟一際,浩然大均,乃曰涅槃。

涅槃之道如此廣大虗寂,豈可以先後始終而擬之哉?

經曰:「不離諸法而得涅槃。

」又曰:「諸法無邊,故菩提無邊。

」此引證諸法即真,故心境不二也。

《放光》云:「諸法無邊際,故般若波羅蜜亦無際。

」此證理智皆依諸法,以顯心境不二也。

以知涅槃之道存(在也)乎妙契,妙契之致本(因也)乎冥一。

依聖言量。

因知涅槃之道單在妙合心境,心境如如因乎理智冥一,此外無可證者。

然則物(境也)不異我(心也)、我不異物,物我玄(冥也)會,歸乎無極。

理智一如、物我無二,忘心絕照,冥會一心,故曰歸乎無極。

蓋寄無極之言,以顯一心廣大寂滅之體耳。

進之弗先、退之弗後,豈容終始於其間哉?

謂三乘證之而弗先、六道迷之而非後,無古無今、前後際斷,豈容終始於其間哉?

天女曰:「耆年解脫亦如何久。

」此引證久近也。

《淨名》「身子問天女:『止此室其已久如。

』曰:『如耆年解脫。

』身子曰:『止此久耶?

』天女云云。

」謂身子所得解脫,豈屬久近之時耶?

考得第十八承上不離諸法而得涅槃,因之稽考盡陰存陰違教違理,當何得乎?

所以末後辯者,謂從前決擇修悟已周,意顯極證故也。

有名曰:經云:「眾生之性,極於五陰之內。

」又云:「得涅槃者五陰都盡,譬猶燈滅(上引經定理,下申難)。

」然則眾生之性,頓盡於五陰之內;涅槃之道,獨建於三有之外。

貌然殊域,非復眾生得涅槃也(陰盡無得違)。

果若有得,則眾生之性不止於五陰。

必若止於五陰,則五陰不都盡。

五陰若都盡,誰復得涅槃耶(存陰有得違)?

難意謂眾生得涅槃,然眾生之性止於五陰之內,且涅槃獨建於三有之外,此則內外本自相懸。

今云五陰都盡乃得涅槃,然五陰已盡於內,又誰得界外之涅槃耶?

此則陰盡無能得者也。

若眾生果得涅槃者,則性不止於五陰矣。

若止於五陰,則五陰不盡。

若五陰都盡,誰復得涅槃耶?

此則陰存而無得者也。

未達五陰空寂即是涅槃故耳。

玄得第十九得無所得、無得而得,故云玄得。

無名曰:夫真由離起(顯也)、偽因著生。

著故有得,離故無名。

謂涅槃真理由超情離見而顯,分別妄偽由執著名相而生。

故執名相者為有得,離情見者故無名。

是以則(法也)真者同真、法偽者同偽。

子以有得為得,故求於有得耳。

吾以無得為得,故得在於無得也。

言凡取法於真者則契真,執著於偽者則同偽,故不以有得為真,以無得為得耳。

此正申玄得之旨也。

且談論之作,必先定其本。

既論涅槃,不可離涅槃而語涅槃也。

若即涅槃以興言,誰獨非涅槃,而欲得之耶?

若剋體而言涅槃,則一切眾生本來涅槃,故云「誰獨非涅槃而欲得之耶」,以一切法本來如故。

○此標宗,下辯義。

何者(徵釋正義)?

夫涅槃之道妙盡常數(泯絕諸相),融(和也)冶(銷也)二儀、蕩滌萬有,均天人、同一異,內視不己見、返聽不我聞,未嘗有得、未嘗無得。

此辯涅槃妙體也。

以涅槃妙體離一切相,故云妙盡常數。

二儀,天地也。

萬有,萬物也。

經云:「一人發真歸元,十方虗空悉皆銷殞。

」何況空中所有國土而不振裂?

故云融冶二儀、蕩滌萬有。

由此所以均天人、同一異也。

以非色故內視不己見,以非聲故返聽不我聞,以寂漠沖虗故未嘗有得,以諸法寂滅平等無二故未嘗無得。

經曰:「涅槃非眾生,亦不異眾生。

」維摩詰言:「若彌勒得滅度者,一切眾生亦當滅度。

所以者何?

一切眾生本性常滅,不復更滅。

」此名滅度在於無滅者也。

引《涅槃經》義。

言涅槃之體永離生滅,故非眾生。

以眾生之性本來寂滅,故不異涅槃。

引《淨名經》義。

彌勒若得滅度者,則一切眾生亦當滅度。

以一切眾生本性畢竟寂滅,即涅槃相,不復更滅,此名滅度在於無滅。

豈有盡五陰而求涅槃?

又豈可存五陰而別求得涅槃耶?

然則眾生非眾生(以性空故),誰為得之者(無能得之人)?

涅槃非涅槃(以離相故),誰為可得者(無所得之法)?

《放光》云:「菩提從有得耶?

答曰:不也。

從無得耶?

答曰:不也。

從有無得耶?

答曰:不也。

離有無得耶?

答曰:不也。

然則都無得耶?

答曰:不也。

是義云何?

答曰:無所得故為得也。

」是故得無所得也。

無所得謂之得者,誰獨不然耶?

言得涅槃者,以眾生性空,故無能得之人。

涅槃寂滅離相,故無可得之法。

能所雙忘,故無所得為得。

以無所得為得者,則一切諸法本來寂滅,不復更滅。

斯則法法真常、生佛平等。

且誰獨不然耶?

然則玄道在於絕域,故不得以得之。

妙智存乎物外,故不知以知之。

大象隱於無形,故不見以見之。

大音匿於希聲,故不聞以聞之。

此言涅槃之體,超心境、絕見聞,結示玄得之方也。

玄道,指涅槃實際,為所觀之境。

以體絕諸相,故稱絕域。

以此非所得之境,故不得以得之。

妙智,謂能證之智。

實智照理,離諸對待,故云物外。

以寂而照,故不知以知之。

以一真法界,謂之大象,無狀無形,非可見之境,故不見以見之。

寂滅圓音,謂之大音,羣動永息,非妄聞可及,故不聞以聞之。

故能囊括終古,導達羣方,亭毒(養育也)蒼生,疎而不漏。

汪哉洋哉,何莫由之哉!

上示涅槃玄得之體,此顯無方大用也。

故能爾者,由自體甚深,所以能德用廣大。

囊括,義取《易》云「括囊無咎」,謂結其囊口,今取包括無遺之義。

謂涅槃真常,不但無始亦且無終,今古常然,故云囊括終古。

導,開引也。

達,示悟也。

羣方,九界眾生也。

由其用廣,故開悟九類、養育羣生。

以眾生迷之而不返,似為疎遠。

如不修則已,修而即得,故云不漏。

汪洋無涯,故聖凡以之而出入、依正以之而建立、法界以之而恢張、因果以之而不昧,故曰何莫由之哉。

故梵志曰:「吾聞佛道,厥(其也)義弘(廣也)深,汪洋無涯。

靡(無也)不成就、靡不度生。

」此引梵志歎佛之言,以證涅槃化生之用。

然則三乘之路開,真偽之途辯,賢聖之道存,無名之致顯矣。

此總結宗極也。

一論所述,九折皆三乘權教之跡,十演乃一乘之實。

今論開權顯實,故云三乘之路開。

無名顯理為真,有名執跡為偽,如上所論真偽自辯。

以時宗廓無聖,秦主斥曰「若無聖人,知無者誰?

」故論主奉詔作論,以破無聖斷見之執。

今言儒童進修空行,起行是有能修能證之人,故曰賢聖之道存。

名家按名責實,今論主發揮無名之致,故云顯矣。

涅槃無名論(終)肇論略注卷六(終)此論言未及二萬,題方稱五篇,義則席卷聲教、囊括眾經,而罄佛淵海者矣。

論主因見教中,談真指不遷、導物開流動,恐未忘標指者,依文解二而二其心。

故且翻其辭、改其名,曰物不遷、曰不真空等。

文似相角而義實相符,所造未嘗異而所見未嘗同也。

然推論主心,蕩無纖異,實為暢我  佛攝未歸本之懷。

是以即物而論,虗玄標高,揭物我同根。

此不異《雜華》云「法性本無生,示現而有生。

是中無能現,亦無所現物」。

能現所現既即無,昔來今往又何朕?

故曰「昔人非昔人,野馬或不動」。

良有此深因,非驟而語不遷。

後尚有約義而駁其文者、有臨文而駭其義者,然又有駁其駁者。

迄我  明憨山大師主盟此道,執牛耳於宗途,已探此論之奧而識其微。

因見言路縱橫,學人首鼠兩端,莫之趨向。

即搦管作疏,弄丸其間,析諸家之難而闡其幽旨,名曰「略注」。

古今開闢、本末貫通,借曰「千途異唱、會歸同致」矣。

愚意在昔毗耶大士,為世尊教海汪洋代下一轉語,即令五百弟子飽䬸香積而消之。

繼踵肇公論主復白一椎,至今憨山大師筆底方能轉身吐氣。

抑亦為論主作此一轉語耶?

而始令人悟入宗本,開無知般若、鑒不真空、了物不遷,而無名涅槃即可證。

此又一䬸香積矣。

雖各相去千有餘年,要知般若光中以燈續燈,若旦暮遇之也。

注成,大師尚固扃鐍以藏之。

恰有居士雲山合掌請曰:「摩尼妙在普雨,而法寶幸流通。

弟子雖處瓶之罄,因惜自他慧命如絲,願貸粟監河,但得金二十五,便可資棗黎氏流行,而皆沾其法味。

幸何如哉。

」大師領而授之。

來命跋於不肖,因贊之曰:向之於此論也,但登其枝而忘其本,咀其華而不食其實者眾矣。

今得大師信筆注成,又爾居士信心刻之,今而後之於此論也,可括目矣,必能達其本根矣。

此其論之中興也歟!

萬歷歲次丁巳孟秋  華山法姪慧浸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