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不遷論辯解 第1卷
常人即不遷見流動,智者即流動見不遷。
故曰:「人之所謂動者,以昔物不至今;吾之所謂靜者,亦以昔物不至今。
」而或者駁之,謂肇公立昔有今無為斷常遷滅之法,是大不然。
甞為之頌曰:「昔自在昔昔非來,今自在今今不往,昔今非往亦非來,以是知法相常住。
」或者執藥成病,刻舟求劒,不慧甚矣。
幻居界公《物不遷解》之所由出也。
日照四天下,本無次第,而方位湛然。
智者作日軌察之,愚者倒操日軌,方位亦倒。
界公之解,其操日軌之法與?
乃刻而流通之。
萬曆己丑五月望日真實居士憑夢禎題夫至虗無物,物非物以皆離;法性不遷,遷非遷而俱泯。
蓋物形無物,遷待不遷,乃心意之所通,而言說之可及也。
豈動靜不異,難言之旨乎?
然所謂物不遷者,非物無物也,非遷不遷也。
但執藉法除,病須藥治。
故對計常者,即不遷以明遷;而因執遷者,即遷以明不遷。
是皆導物之假名,應病之良藥耳。
則不遷之理,豈容以遷不遷而思議者歟?
而或者因藥致病,捫虗為實,不解物各性住之言,是明真諦無性之旨,而抑之駁之,是一夢也。
余復從而辯之,又一夢矣。
則非遷非不遷之理,又豈容以夢語而達之者哉?
雖然,因夢而覺夢,是又不可無說也。
同志者決之。
萬曆丁酉孟秋朔日寓雙徑沙門真界謹序檇李沙門 真界 解夫生死交謝,寒暑迭遷,有物流動,人之常情。
此述常人所迷,為《不遷》一論之發起也。
蓋常人謂生死去來,交相遷謝,寒暑去來,迭互變遷。
然不知諸法本來,常自寂滅,本無身心生死,亦無寒暑去來,是以妄見物遷,而不知物不遷也。
所言物不遷者,事像可觀,稱之為物,物體寂滅,故號不遷。
不遷故,則物物當處而自寂;為物故,與四象更互而為依。
然物性無差,悟即真理,真本不變,物自湛然。
常情所封,於不動中,妄以為動,所謂雲駛月運,舟行岸移。
故《宗鏡》云:「若了真心不動,則萬法不遷,若見萬法遷謝,皆是妄心。
以一切境界,唯心妄動,若離心識,則尚無一法常住,豈況有萬法遷移。
」故下廣引經論之言,以對破也。
余則謂之不然。
何者?
《放光》云:「法無去來,無動轉者。
」此反上以明不遷也。
夫諸法之體,離去來相,無動轉相。
何者?
謂一切諸法,緣會而來,來無所從;緣離而去,去無所至。
是則即去來而無去來,即動轉而無動轉。
故《放光》云:「法無去來,無動轉也。
」雖然,而常人不達緣生無性,無有去來,則妄見諸法去來,故於身見生死交謝,於世見寒暑迭遷。
論主愍之,遂本法無去來,無有動轉,立論以破常人有物流動之見也。
尋夫不動之作,豈釋動以求靜,必求靜於諸動。
必求靜於諸動,故雖動而常靜;不釋動以求靜,故雖靜而不離動。
此原般若立言之意,以為作論之本也。
蓋不動之作,既非釋動求靜,而必求靜於動,則動靜不異。
故於下文說遷即不遷,以明遷不異不遷;說不遷即遷,以明不遷不異於遷也。
然則動靜未始異,而惑者不同,緣使真言滯於競辯,宗途屈於好異,所以靜躁之極,未易言也。
呈上以明立言之難也。
然動靜不異,則遷與不遷不相異也。
以不異,故遷而不遷,不可謂之遷;不遷而遷,亦不可謂之不遷矣。
而惑者不同,則遷與不遷不相同也。
以不同,故執遷者則謂之遷,執不遷者又謂之不遷。
致使離言之真,滯於競辯;不異之宗,屈於好異。
所以動靜不異,未易言也。
何者?
夫談真則逆俗,順俗則違真,違真故迷性而莫返,逆俗故言淡而無味。
緣使中人未分於存亡,下士撫掌而弗顧,近而不可知者,其唯物性乎?
然不能自已,聊復寄心於動靜之際,豈曰必然?
徵釋難言所以,即結舉難知之性以起說也。
何靜躁之極,未易言耶?
「談真」下,釋也。
謂談不遷則逆於遷,順於遷則違不遷,違不遷迷性莫返,逆於遷言淡無味,故使中人聞之如存若亡,下士聞之撫掌弗顧。
今欲談不遷不逆於遷,說遷不違不遷,而使中下聞之各得信解者,誠不易言,故靜躁之極,未易言也。
「是以」下,常人謂昔物不至今,而論主亦謂昔物不至今,雖談說不遷,不離其遷,故不逆於遷,以不逆遷而言不遷故,則意深而有味,故能使中下聞之而各得信解也。
又下云「人命逝速,速於川流」,蓋對計常者以無動無滅而言遷,言雖似遷,而遷即不遷,故不違不遷,以不違不遷而言遷故,則迷性而可返,故二乘之人聞而悟解,以成道即真也。
然則不異之極,非惟言之不易,抑亦知之甚難,故云近而不可知者,其唯物性乎。
然雖難言難知,而不能自已,故聊復寄心於動靜之際,以明遷與不遷,豈曰必然。
蓋以說遷乃即不遷,以明遷豈必於遷,說不遷乃即遷,以明不遷豈必不遷,故云聊寄動靜,豈曰必然也。
試論之曰:《道行》云:「諸法本無所從來,去亦無所至。
」《中觀》云:「觀方知彼去,去者不至方。
」斯皆即動而求靜,以知物不遷明矣。
此引經論之言,以明不遷也。
蓋一切諸法,來有所從,去有所至,可謂之遷。
以來無所從,去無所至,法不相至,故不遷也。
言觀方知彼去者,如人從東至西,以方而觀,如似有去,故云觀方知彼去。
去不至方者,謂去無所去也。
故論偈云:「已去無有去,未去亦無去,離已去未去,去時亦無去。
」鈔云:「如人初在東方,卓立不動,即名未去。
未去故,未去不得名為去,以去法未萌故。
若動一步,離本立處,反望立處,則名已去。
已去故,已去不得名為去,由去法已謝故。
」惑人便轉計云:動處則有去,此中有去時,非已去未去,是故去時去。
龍樹便以相待破云:若有已去未去,則有去時;若無已去未去,則無去時。
如因兩邊短,有中間長;若無兩邊短,即無中間長。
故偈云:「離已去未去,去時亦無去。
」是則三時無去,以明去無所去,非以無去為無去,故云去者不至方也。
「斯皆」下,會經論意,宗歸不遷。
然此不遷之理,隱奧難明,今復以事顯之。
如人從一步而至三步,若第一步去,第二步來;第二步去,則第三步來。
是則有去有來,即所謂動也。
然凡有去來,即屬緣生;既屬緣生,即無自性;既無自性,全體即空。
若是,則第一步去,去無所去;第二步來,來無所來。
一步如是,步步皆然。
由是而知諸法即去來而無去來,即動轉而無動轉。
故云即動而求靜以知物不遷,即遷而不遷。
豈有物而可動哉?
夫人之所謂動者,以昔物不至今,故曰動而非靜。
我之所謂靜者,亦以昔物不至今,故曰靜而非動。
動而非靜,以其不來;靜而非動,以其不去。
此即常人之遷,以明不遷也。
蓋常人謂昔物不至今,以見昔物遷去於昔,故不至於今,故曰動而非靜。
此則不達緣生無性,則見物遷去,所以謂之動也。
論主謂昔物不至今,以見昔物緣生無性,去即不去,故不至於今,故曰靜而非動。
此則了達緣生無性,則去即不去,所以謂之靜也。
動而非靜,以其不來者,蓋以其昔物遷去於昔,故不來也。
靜而非動,以其不去者,蓋以其昔物去即不去,故不去也。
然則昔物既從緣空,故不去不來,有何物而可動哉?
如是則遷流之見謝,而諸法性空之理明矣。
而或人由不達肇公所見緣生無性之理,又錯解靜而非動以其不去之文,遂謂肇公所言昔物不至今者,如前舟載魚,後舟載筍,前舟之魚自住前舟,不至後舟,故以昔物住昔不來而駁之。
是乃或人之謬解耳,豈肇公之見也哉?
又靜而非動,以其不去者,蓋以其昔物緣離而去,去即不去,故云不去,非謂昔物住昔而不去也。
而或人由錯解靜而不去之文,遂以昔物住昔不去而駁之,故知其文、理俱不通矣。
且或人本不達肇公所明物不遷理,又見清涼《疏鈔》,謂肇公所言物不遷,濫於小乘。
遂即倚傍其言而抑之,駁之。
此又不通《疏鈔》之意也。
蓋《疏鈔》謂肇公所言物不遷,濫於小乘者,以小乘論云:「有為之法,若此處生,即此處滅,無容從此轉至餘方。
」鈔釋曰:「此生此滅,不至餘方,同不遷義。
而有法體是生是滅,故非大乘。
大乘之法緣生無性,生即不生,滅即不滅,故遷即不遷,則其理懸隔。
然肇公論則含二意,顯文所明,多同前義。
蓋由肇公意以物各性住為不遷,則濫小乘,無容從此轉至餘方故。
然下論云:『談真有不遷之稱,導俗有流動之說。
』此則以真諦為不遷,而不顯真諦之相。
若但用於物各性住為真諦相,寧非性空,無可遷也?
」已上皆疏鈔文。
然《疏鈔》既云含有二意,則不獨小乘矣。
又云顯文所明,多同前義者,蓋以物各性住與小乘無容從此轉至餘方,文義多同,理實懸隔也。
又云:「若但用於物各性住為真諦相,寧非性空無可遷者?
蓋真諦則泯一切法也。
」既以物各性住為真諦相,豈非是以無物無住而為真諦不遷者哉?
故永明亦謂肇公所言性住,是以無性為性也。
既以性空真諦為不遷,豈得濫同小乘生滅之理乎?
縱清涼謂濫於小乘,不云同於凡夫;而或人既以昔物住昔不來而駁之,則抑同常見凡夫矣。
若是,則尚不能同於小乘,又豈能安住大乘而濫於小乘耶?
是則非惟於《疏鈔》文義不通,亦乃與倚傍言意相悖,良可歎也。
又或人亦由不達肇公所明緣生無性、無有去來之靜,妄謂肇公以昔物住昔不去謂之靜者,蓋有物有住即有為,有為即生滅,安得謂之靜乎?
斯亦或人之謬解耳,又豈肇公之見也哉?
此正所謂於無過中求其有過,不特謗法,亦且欺人。
又謂非駁肇公,將以駁天下之所是,則又不特只欺肇公,又乃輕欺天下之人矣。
竊思或人之所以招謗法欺人之罪者,非有他心,但以其不識文理而致然也,可不審哉!
然則所造未甞異,所見未甞同,逆之所謂塞,順之所謂通,苟得其道,復何滯哉?
明上造雖同,而見不同也。
蓋昔物不至今一耳,然其所見,誠迷悟不同,故云所造未嘗異,所見未嘗同。
以見物遷去,則逆乎無生,常以是塞,故云逆之所謂塞。
見物不去,則順乎無生,真以之通,故云順之所謂通。
苟悟物物緣生,無性而無生,則不為去來動轉之所留滯矣,故云苟得其道,復何滯哉。
傷夫人情之惑久矣,目對真而莫覺。
既知往物而不來,而謂今物而可往。
往物既不來,今物何所往?
何則?
求向物於向,於向未嘗無;責向物於今,於今未嘗有。
於今未嘗有,以明物不來;於向未嘗無,故知物不去。
覆而求今,今亦不往。
歎常人所迷,委辯法無去來,以明物不遷也。
目對真而莫覺者,謂萬法本如,不動不變,不離當處,常自湛然,而常人日用不覺,所以聖人傷歎之也。
「既知」下,牒上以明今昔之物各不相到,謂既知往物而不來今,則今物又豈往於昔乎?
「往物」下,牒定不相到義。
「何則」下,徵辯物不相到,立不遷義,以破有物流動之見。
言求向物於向,於向未嘗無者,謂向物緣生無性,去即不去,無即不無,故云於向未嘗無,非謂向物住向而不無也。
又因常人見向物遷去,執以為無,故此明去即不去,無即不無,是乃即常人之遷,以明不遷也。
責向物於今,於今未嘗有者,謂向物既緣生無性,則不至於今,故今不有向也。
「於今」下,牒明向物不來。
「於向」下,牒明向物不去。
然則向物之所以不去者,蓋向物以緣離而去,去即不去,故云不去,非謂向物住向而不去也。
而或人自不解說者之意,反以向有墮常,今無墮斷而駁之,豈異跛驢不能疾步,而反責駿馬之奔逸者也?
覆而求今,今亦不往者,謂向物既從緣無性而不來,則今物亦從緣無性而不往。
蓋今物不往,亦往即不往也。
故《華嚴》云:「譬如河中水,湍流競奔逝,各各不相知,諸法亦如是。
」斯乃即湍流奔逝,不妨波波從緣無體而不相周到,故各不相知。
如即今昔競往,不妨物物緣生無性而不相往來,故各不相至。
故《華嚴》云:「諸法無體性,亦無有作用,是故彼一切,各各不相知」也。
然此既以物物從緣無性不相往來而明不遷,是乃即遷以明不遷矣,又安容以向有今無、斷常遷滅之妄議而參於其間哉?
是謂昔物自在昔,不從今以至昔;今物自在今,不從昔以至今。
此呈上今昔之物各不相至也。
上二句呈今不至昔,下二句呈昔不至今。
所言昔物在昔等者,謂昔物不來,如似在昔,故云昔物自在昔,非遷今以至昔,故不從今至昔。
今物不往,如似在今,故云今物自在今,非遷昔以至今,故不從昔至今。
是則今昔不相至,法法不相到,有何物而可遷乎?
然則所謂昔物在昔,今物在今者,良以今昔之物從緣無性,不相往來,假名曰在,實無所在也。
蓋在猶去來,既無去來,安得有在?
故清凉以物各性住為真諦相,則知物物無物,在亦無在矣。
是則無去無來,亦無所住,故名為之不遷也。
而或人固守其文,不會其意,遂以有物有在而駁之,得不自招謬斥之過歟?
故仲尼曰:「回也見新,交臂非故。
」引證今昔之物各不相至也。
言見新非故者,謂新故從緣無性而不相至,則新不至故,故不至新,故見新非故也。
然此引新故從緣無性而不相至,以證今昔之物各不相至者,正顯萬法從緣而無自體,故各不相知相到也。
如此,則物不相往來明矣。
既無往返之微朕,有何物而可動乎?
結上往物不來,今物不往也。
言無住返之微朕者,謂今物從緣無性,不去於昔,故不往。
往物亦從緣無性,不來於今,故不返。
既無往返之微迹,有何物而可動哉。
然則旋嵐偃嶽而常靜,江河競注而不流,野馬飄鼓而不動,日月歷天而不周,復何怪哉?
此引動而不動之事,以成上遷而不遷之理也。
若約比量而言,量云:諸法是有法,遷而不遷是宗法;因云物物緣生,無性而不相至故;同喻云前波非後波等。
所謂物物緣生無性而不相至等者,蓋以物物從緣空故,不相往來,如波波從緣,無體而不相至,是故諸法遷而不遷也。
故《宗鏡》釋云:「前風非後風,故偃嶽而常靜;前波非後波,故競注而不流;前氣非後氣,故飄鼓而不動;前日非後日,故歷天而不周。
理本如是,復何怪焉?
」是則三支無過,能立極成矣。
而或人竟謂肇公立法宗似因非、有宗無因者,以其錯解肇公之意故也。
何者?
肇公原以物無去來之義明不遷,不以有物有住明不遷,而或人既錯解其意,遂以有物有住為不遷因,故云有宗無因,以致妄談般若,謬斥先聖,可不辯哉?
然則是辯也,非特辯或人也,亦將以辯為或人之所昧者,蓋或人一也,容可已也;昧其言者,或未可必也,難可已也。
余豈好辯哉?
將恐昧其言者,亦墮謗法之坑故也。
噫!
聖人有言曰:「人命逝速,速於川流。
」是以聲聞悟非常以成道,緣覺覺緣離以即真。
苟萬動而非化,豈尋化以階道?
覆尋聖言,微隱難測。
若動而靜,似去而留。
可以神會,難以事求。
此引聖人之言以明遷也。
或謂前說不遷,此又何云遷耶?
答:前對執遷者,故云不遷,乃即遷以明不遷不異於遷。
此對計常者,故又云遷乃即不遷,以明遷不異不遷。
故二乘悟滅即不滅,遷即不遷,以成道即真也。
「苟萬」下,釋成所證。
苟,誠也。
非化,謂不遷也。
尋,即也。
蓋二乘之所以成道即真者,誠萬動而不遷,故悟之以階道,非即遷以階道也。
「覆尋」下,明聖言難測。
「若動」下,明難測所以。
蓋由聖人即無動無滅而言動言遷,故若動而實不動,似遷而實不遷。
是故若以神會,即悟無動無滅以契不遷;若以事求,則但見其遷。
故云可以神會,難以事求也。
明遷不遷竟。
是以言去不必去,閑人之常想;稱住不必住,釋人之所謂往耳。
豈曰去而可遣,住而可留耶?
此呈上文兩節之意也。
言去不必去等者,蓋以說遷乃即不遷,以言遷不異不遷,故不必於遷,但防人之常想耳。
說不遷乃即遷,以稱不遷不異於遷,故不必不遷,但釋人之所往耳。
是知說遷不遷,惟在拂人之情執,本無定法可說,豈可以遷為遷,以不遷為不遷者哉?
故云豈曰去而可遣,住而可留耶?
故《成具》云:「菩薩處計常之中,而演非常之教。
」《摩訶衍論》云:「諸法不動,無去來處。
」斯皆導達羣方,兩言一會,豈曰文殊而乖其致哉?
此引證上文兩節之意也。
先引經以證遷,次引論以證不遷。
羣方者,謂隨宜導達之方不一也。
兩言一會者,謂說遷不異不遷,說不遷不異於遷,是雖對機言異,而遷與不遷之致無殊,故云豈曰文殊而乖其致哉。
是以言常而不住,稱去而不遷。
不遷,故雖往而常靜;不住,故雖靜而常往。
雖靜而常往,故往而弗遷;雖往而常靜,故靜而弗留矣。
此結上文兩節之意也。
蓋前說不遷不異於遷,故云言常而不住。
不住,即遷也。
次文說遷不異不遷,故云稱去而不遷。
不遷,故雖遷而不遷;不住,故雖不遷而遷。
雖不遷而遷,故遷而弗遷;雖遷而不遷,故弗遷而遷矣。
如是,則遷與不遷,未始暫異,亦非遷非不遷,而名物不遷耳。
前以諸法性空之義,而明物不遷者,乃真諦之不遷也。
此所謂不遷而遷、遷而不遷、非遷非不遷而明物不遷者,乃中道第一義諦之不遷。
他詎可以遷不遷而思議者哉?
然則莊生之所以藏山,仲尼之所以臨川,斯皆感往者之難留,豈曰排今而可往?
是以觀聖人心者,不同人之所見得也。
此答外人之難,以明聖人感往不同之意也。
或謂上來說遷不異不遷,則莊生藏山、仲尼臨川,豈非遷乎?
答:莊生之所以藏山,仲尼之所以臨川,斯皆為不覺遷者,而感其已往難留,豈同世人排今往昔之見?
是以云觀聖人心者,不同人之所見得也。
何者?
人則謂少壯同體,百齡一質,徒知年往,不覺形隨。
是以梵志出家,白首而歸,隣人見之曰:「昔人尚存乎?
」梵志曰:「吾猶昔人,非昔人也。
」隣人皆愕然,非其言也。
所謂有力者負之而趨,昧者不覺,其斯之謂歟?
此徵釋感往之意也。
何以聖人感往難留耶?
「人則」下,引事以釋感往之意。
蓋時人唯知百齡一質,而不覺念念遷訛。
故梵志白首而歸,隣人見之曰:「昔人尚存。
」梵志見其不悟,即以言警之云:「吾猶昔人,非昔人者。
」豈非莊生、仲尼之意乎?
然隣人猶不悟形遷,故皆愕然而非其言。
莊生所謂夜半有力者負之而趨,昧者不覺,與隣人不悟形遷無以異也。
故云其斯之謂歟。
是以如來因羣情之所滯,則方言以辯惑,乘莫二之真心,吐不一之殊教,乖而不可異者,其唯聖言乎!
故談真有不遷之稱,導俗有流動之說,雖復千途異唱,會歸同致矣。
此結顯如來為機說教不同不乖一致,以成上言殊致一也。
方言謂對機之言,乃治病之方,故云方言。
蓋以羣情所滯不一,故如來乘一真心,任病處方隨機說法,雖復千差,其理不異,故云乖而不可異者其唯聖言乎。
「故談真」下。
結成言殊致一也。
而徵文者聞不遷,則謂昔物不至今;聆流動者,而謂今物可至昔。
既曰古今,而欲遷之者,何也?
是以言往不必往,古今常存,以其不動;稱去不必去,謂不從今至古,以其不來。
不來,故不馳騁於古今;不動,故各性住於一世。
然則群籍殊文,百家異說,苟得其會,豈殊文之能惑哉?
此對徵文滯句之士,以明會理者不為文言所惑也。
夫凡所說法,因群情耳,豈有定法可說哉?
又豈容以如言取著者乎?
而徵文者不悟此意,即如言取著,故聞不遷則謂昔物不至今,聆流動者又謂今物可至昔,是以復就執遷者即遷而明不遷,以拂如言取著之見也。
「既曰」下,因聆流動者謂今物可至昔,故先以不遷按定。
「是以」下,正明遷而不遷之義,拂其以遷為遷之見。
所謂言往不必往等者,蓋以聖人對計常者,雖說古今代謝,物像變遷,然不妨古今萬物俱緣生無性,遷即不遷,以說遷而物不遷,故云言往不必往,稱去不必去也。
以言往而古今不往故,則古自住古,今自住今,故云古今常存,蓋以其古今各住而不動故。
以稱去而今不去故,則今不去古,故不從今至古,蓋以其古而不來今故。
然今古既不相往來,則不馳騁於古今,而古今既常存不動,則各性住於一世矣。
然此既以古今緣生無性,遷即不遷而言住,則知性住是以無性為性,無住為住,故永明謂:「肇公所言性住,是無性為性也。
」若爾,則古今之性尚不可得,豈復有住乎?
況清涼亦以物各性住為真諦相,豈以有物有住而為真諦之相者哉?
而或人既不達無性無住真諦之義,反以有性有住而駁之,得非妄談般若乎?
又今古既不相往來,則知言往不往,稱去不去,而聆流動者豈可以往為往,以去為去,而謂今物可至昔耶?
則遷今至昔之見破矣。
「然則」下,明會理者不為文言所惑。
羣籍殊文,指眾經言。
百家異說,就眾論言。
蓋明會理者知說遷不遷及殊文異說,但為拂人之情執耳,元無定法,亦無殊致,故不為文言所惑,而如語取著也。
是以人之所謂住,我則言其去;人之所謂去,我則言其住。
然則去住雖殊,其致一也。
故經云:「正言似反,誰當信者?
」斯言有由矣。
此結顯言殊致一之義,以明不可如語取著也。
蓋以人所謂住,我言其去,然雖言去,不乖於住,由其以無動無滅而云去,故不乖住也。
又人所謂去,我言其住,然雖言住,不乖於去,由其以去來即無去來而云住,故不乖去也。
是則去住言殊,其致不異,豈可如言取著者乎?
「故經云」下,引證言殊致一也。
言正言似反者。
謂言去實不乖住,說住實不異去,故云似反。
言誰當信者,以其言殊致一之義,殆非言思可及,故人所難信。
非唯難信,亦且難測,故前云可以神會,難以事求,則經之言信,必有由矣。
何者?
人則求古於今,謂其不住;吾則求今於古,知其不去。
今若至古,古應有今;古若至今,今應有古。
今而無古,以知不來;古而無今,以知不去。
若古不至今,今亦不至古,事各性住於一世,有何物而可去來?
徵釋言反之意,復詳辯不遷也。
何以人所謂去,我言住耶?
「人則」下,釋也。
蓋常人謂古能遷至於今,故求古於今,謂古不住,此則人之所謂遷也。
「吾則」下,明我之所謂不遷耳。
言求今於古,知其不去者,謂以今時緣生無性,不去於古,則於古求今,而古中無今,故知今不去古矣。
「今若至古」下,反推古今不相至義。
「今而無古」下,順明古今不相至義。
「若古不至今」下,牒結不遷以破其遷,則遷古至今之見破矣。
然前後諸文,皆對遷以廣明不遷者,欲人即遷而契不遷,故論題名為「物不遷」者,良有以也。
然則四象風馳,璇璣電卷。
得意毫微,雖速而不轉。
此引遷而不遷之事,以成上古今遷而不遷也。
四象即四時,凡四時備,更一周年。
璇璣即北斗七星,凡一日一夜一周天,蓋取其遷也。
言得意毫微等者,謂苟得緣生無性,無有去來之意毫微,則四時雖如風之馳,璇璣如電之卷,亦不可得而流轉矣。
是以如來功流萬世而常存,道通百劫而彌固,成山假就於始簣,修途托至於初步,果以功業不可朽故也。
功業不可朽,故雖在昔而不化,不化故不遷,不遷故則湛然明矣。
故經云:「三灾彌綸,而行業湛然。
」信其言也。
此呈上古今不遷,以明如來道業亦不遷也。
道即所證之理,業即所修之因,以其因真而果不謬,故流萬世而常存,通百劫而彌固也。
「成山」下,引喻以明功業不滅。
「果以」下,以法結明。
蓋成山假始簣而就,長途托初步而至,然始簣初步竟不可謂之滅不滅也。
何者?
謂始簣若滅,山假何成?
始簣不滅,始土尚存,山相寧顯?
始簣既爾,初步亦然。
由是而知其所謂昔因不化不遷者,乃化而不化、遷而不遷,故云不化不遷,非謂昔因住昔不化為不遷也。
而或人由不達化而不化、遷而不遷之義,妄以昔因住昔不化而駁肇公者,得不謬斥先聖哉?
「故經云」下,引證功業不滅。
然前則約物約時以論不遷,此明如來功業不遷,則知世出世法皆不遷也。
何者?
果不俱因,因因而果。
因因而果,因不昔滅;果不俱因,因不來今。
不滅不來,則不遷之致明矣,復何惑於去留,踟蹰於動靜之間哉?
此徵釋昔因不化不滅,以結不遷之致也。
何以昔因不化不滅耶?
「果不」下,釋也。
蓋以因果從緣無性,各各寂滅而不相至,則果不至因,因不來果,故不俱也。
然雖不俱,而不妨因因而果。
因因而果,因不昔滅者,滅而不滅也。
果不俱因,因不來今者,不滅而滅也。
既不滅而滅,滅而不滅,則不可謂之滅,亦不可謂之不滅,是則非滅非不滅、非遷非不遷,而名曰不遷,則不遷之致明矣,豈復迷惑踟蹰於遷不遷之間哉?
然此一節,《宗鏡》引《中論》八不之義以會釋之,如欲委悉,請覽彼文。
然則乾坤倒覆,無謂不靜;洪流滔天,無謂其動。
苟能契神於即物,斯不遠而可知矣。
此結舉動而不動之事,而許智與理冥,境與神會者,默而識之,則非言思分別可能知也。
故《宗鏡》釋云:「若能觸境明宗,契神即物,假使天翻地覆,海沸山崩,尚不見動靜之朕兆,況其餘之幻化影響乎?
」故云苟能契神於即物,斯不遠而可知。
凡究心者,宜深鑒諸,毋得自昧己靈,妄談般若,而謬斥先聖,以招謗法之罪,非惟自害,亦害他人,慎之哉!
慎之哉!
物不遷論辯解(終)所解物不遷論示余,徵言以䟦,乃擁納起,命童子讀而聽焉。
其大要主之以諸法寂滅,而復量以三支,融以中道第一義諦。
蓋不執論主之辭,而自出其言外之意,意切至而辭彰明矣。
顧余素寡昧,今病且老,筆研生塵,尚不能處分目前,其何能一息古今神會乎?
遷流不動玄旨,力辭之弗獲也,漫為寐語末簡。
萬歷丁酉普門示現日古杭雲棲寺沙門袾宏謹跋白佛曰:「我罪滅,如何不見罪滅之相?
」佛曰:「汝曹心能轉生否?
」對曰:「我心若不轉生,則不能與如來共語。
」佛曰:「汝曹心轉生時,見心初生之相否?
」對曰:「不知。
」佛曰:「汝曹既不知心生初相,豈罪滅相汝曹獨知之乎?
」即此以觀,心轉不轉,生相滅相,皆不越一剎那耳。
而物非物,遷不遷,又豈能越之哉?
予以是知駁不遷、辯不遷者,剎那未知,無生尚遙,而駁駁辯辯,得非掉棒打月乎哉?
則予也亦不免多口之咎。
明釋達觀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