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閑居編 第16卷

閑居編第十六宋孤山沙門 智圓 著三笑圖贊(并序)昔遠公隱于廬山,送客以虎溪為界,雖晉帝萬乘之重,桓玄震主之威,亦不能屈也。

及送道士陸脩靜、儒者陶淵明,則過之矣。

既覺之,乃𢹂手徘徊,相顧辴然。

噫,得非道有所至,而事有所忘乎。

人到于今,寫其形容,謂之三笑圖,止為戲翫而已,豈知三賢之用心邪。

於是作贊以明之。

釋道儒宗,其旨本融,守株則塞。

忘筌乃通。

莫逆之交,其惟三公。

厥服雖異。

厥心惟同。

見大忘小。

過溪有蹤,相顧而笑,樂在其中。

夜講亭述心率道而明,道依處而行,則能仁之鷲嶺,宣父之洙泗,非依其處而行其道與?

吾於是創小亭於孤山瑪瑙坡之岡,背脩竹,面平湖,而鳥無俗音,雲有閑態,蕭條人外,實為勝游。

而以夜講為名者,且欲伸唯心之說,廣吾佛之道,以訓乎鬼類也。

曰:鬼類可訓邪?

曰:可訓也。

夫人者,明而形者也;鬼者,幽而隱者也。

幽也明也,莫不皆有心乎?

有心則可化,可化則佛之理不遠復。

於戲!

明而形者,聞正道而扞格不受者亦眾矣,豈訓之所及乎?

又安知幽而隱者果不可訓邪?

且吾佛之訓,甞及乎鬼神矣。

吾雖無似,忝學佛之道,是敢仰而則之。

則夜講亭之設,其有旨哉!

若乃高空月正,萬籟都寂,怪木殭立,群峯若趨。

當是時也,空華乎境,谷響乎聲,說既無說而說,聽亦無聽而聽,不知物為我乎?

我為物乎?

雖諸相炳然,而不得一法。

噫!

理實本然,亦由亭之助邪?

非亭之處吾也,吾安能如是觀乎?

彼幽而隱者,安能如是聞乎?

是故亭之設,非止為登高引望也,所謂道依處而行也,故吾以夜講名之。

而亭利於吾,實非一用也,則夜講之名,包乎眾美矣。

其或忘機默坐,可以養浩然之氣,則曰養素亭;以文會友,則曰文會亭;春觀卉木,則曰錦繡亭;炎夏追涼,則曰熏風亭;秋蟾靜照,則曰望月亭;晴山對峙,則曰疊翠亭;望殘雪,則曰玉峯亭;曝愛日,則曰負喧亭。

偶思之,得其異名七八矣。

亭如助吾,更有善其用者,則嘉名殊號,當更立之也,庶來者知其名之多,而同出於一亭也。

亦猶心性一也,觸類而變,則種種法生,種種法生,則種種名立,心性豈異乎?

法亦心也,心亦名也,胡為乎體哉?

亡焉照焉,生佛同貫,自他一揆,佛之理於斯可見矣。

若斯之益,非亭之韞邪?

其有達吾釋氏之者,登斯亭,辨斯名,則知吾志焉。

亭高一丈,廣又增其四尺,凡四楹,不加赭堊,質而且素,眇覿於營窟橧巢之世,吾亦懼其奢已甚矣。

有宋天禧二年,歲次戊午,春正月,門學若干人,率金四萬,為吾建之也。

曰浩才者,實尸其事,以土木之工,告成於吾,再拜稽首,請紀厥由,故為述云。

孤山述錢唐郡西三數里有孤山者,既卑且狹,但不與眾山連接,孤然處湖中,似不阿附於眾山,有自得之狀。

由是羣目流盻,眾賢樂遊,好奇者往往來居之,有終焉之圖。

故有浮圖居者五焉,隱人居者一焉,遂古賢達好之,亦不下於今。

至若白樂天、元微之、張祐、許渾輩,或文於碑,或詩於寺,所以斯山為錢唐勝槩,而天下知名也。

雖崇峰疊巘,連連繞湖,比之斯山,如有羞色。

噫,山以卑狹,不附於眾峯而皆悅之,士有居下位,不附媚於權要,不託附於形勢者,雖包仁抱義,聳出倫類,眾必睚眦之,凌侮之,由是名不能顯,道不見用。

嗚呼,山以孤故見好,士以孤故見惡,山乎士乎,人之好惡何相遼乎?

遷好山之心以好士可也。

記夢曰:夢可記耶?

夢可記也。

高宗夢得說,仲尼夢奠兩楹,晉夢二竪,秦夢鈞天,莊周夢蝴蝶,則經籍諸子皆記夢明矣。

繇是遷史而下,歷代史誌亦然也。

夢何不可記乎?

曰:夢有吉凶耶?

曰:夢無吉凶,吉凶由人也。

君子之有吉夢也,不恃之以忘德;有凶夢也,能改過以自修,故君子終受其福。

小人之有吉夢也,憑之以恣情;有凶夢也,過之而不改,故小人終受其禍。

故曰:夢無吉凶,吉凶由人也。

曰:儒之記夢則聞命矣,敢問釋氏之記夢有憑乎?

曰:信相夢金鼓,法華夢國王,非記夢如何?

曰:以理明之,夢其虗乎?

曰:苟以理明,豈一夕之夢也?

百年亦大夢也,百年善惡可記也,一夕善惡胡不可記耶?

噫!

記百年之虗善以誑後世,吾寧記一夕之實夢也。

故吾記其夢焉。

吾十有三年秋八月臥于俗舍,一夕夢吾佛於龍王宮夏安居,吾獲侍焉。

其謂龍宮者,堂閣不至高顯,如世之民舍,但廣闊耳。

欂櫨簡素,無山藻之文;軒牕虗疏,無髹彤之飾。

佛之狀貌豐滿,長姝而紫黑色,服青黑袈裟,止一老沙門耳。

別食訖而說法,吾但見撼口,而竟無所聞。

夏滿出海,王族送之于岸。

吾從行曠野,莫別其方向,極目漫漫然。

行未幾,有物狀如世𦘕神鬼者,再拜吾佛,累名衣為座,請訓以道法,佛喻之。

既而持一象以獻,佛乘象行矣,吾從焉。

入松門三數里,遙見分岐一里餘,有一小佛廟,丹其門宇,粉其牆壁,有二人盛服立于門之左右,如迎候之狀。

佛下象,以轡勒授于吾。

吾受之,繫于樹。

佛點頭哂之,如謂我知意也。

忽然夢覺,至且詣先君言之。

先君喟然歎曰:我以爾嬰孩時多病,故令爾出家,將令爾友儒讀書為本,干祿於明朝,以光我族。

爾之夢,其久為釋氏子傳道之徵乎?

無為他人言之,此夢吉也。

吾心竊疑焉。

苟夢佛,蓋為金輝之相,而反同僧形耶?

後八年,學天台三觀于奉先法師(諱源濟)。

其同門人先進者,為吾說四教,且曰:三藏教,佛老比丘像也。

吾心驚喜久之,自謂昔所夢者,其釋迦乎?

斷不疑也。

後十年,恨涅槃至典章安微,言不傳于世者二百餘齡。

時抱疾,於水心寺討尋經義焉。

至第十五卷,說如來降曠野鬼神,乃知昔夢此經之徵也。

曰:吾於涅槃,其有緣乎?

贊述至後七年,於崇福寺首事筆削,復夢二沙門盤桓于門。

吾遙望而默識之,心自謂此觀音、龍樹也,驟出迎之。

觀音入門而右,龍樹入門而左,吾肩隨之。

行數步,忽自思云:迎而拜之,是禮也。

遂趨而進。

拜訖,敘云:觀音則慈覆法界,龍樹實吾宗祖師。

唯願智慧增明,罪根清淨。

言訖再拜。

觀音垂訓久之,但不能省記。

龍樹唯云:汝見古人(有名夢覺,忘之)鑄劒乎?

但欲有益,不欲有損。

於是夢覺撰涅槃三德指歸二十卷、發源機要兩卷、科十一卷、百非鈔一卷、分經圖一卷、注疏主贊一卷。

不三年而絕筆,復講演傳授之。

噫!

非能仁之護念乎?

二聖之冥加乎?

不然,豈吾之吵劣,克荷斯文乎?

對友人問友人問吾曰:子於天台之學,勞其筋骨,苦其思慮,孳孳然有扶樹心。

然於涅槃,不聞師授,而撰記且講,以傳後學。

眾以是疑,傳不習乎?

不知其可也。

對曰:噫!

有是疑乎?

有是疑也,吾有說焉。

古者周公聖人,既攝政,於是制禮作樂,號令天下,章章然,巍巍然。

至于周室衰弱,王綱解紐,禮喪樂崩,號令不行。

孔子有聖德而無聖位,乃刪詩書,定禮樂,贊易道,約魯史,修春秋,以代賞罰,使亂臣賊子懼。

仲尼無他也,述周公之道也。

孔子沒,微言絕,異端起,而孟軻生焉,述周、孔之道,非距楊、墨。

漢興雜覇,王莾僭篡,楊雄生焉,撰太玄、法言,述周、孔、孟軻之道,以救其弊。

漢、魏以降,至晉惠不道,中原喪亂,賞罰不行。

隋世王通生焉,修六經,代賞罰,以晉惠始,而續經中說行焉,蓋述周、孔、軻、雄之道也。

唐得天下,房、魏既沒,王、楊、盧、駱作淫侈之文,悖亂正道。

後韓、柳生焉,宗古還淳,以述周、孔、軻、雄、王通之道也。

以是觀之,異代相師矣。

代異人異,辭異而道同也。

不聞周公面授於孔子,孔子面授於孟軻也。

在吾釋氏亦然也。

文殊一性宗,不聞面授於龍樹也;龍樹三觀義,不聞面授於惠文也。

而天下咸云:龍樹師於文殊,慧文師於龍樹矣。

龍樹、慧文之道,至南岳、天台而張大之,引而伸之。

後章安宗其道,撰涅槃疏,年將二百,至荊溪治定之,然後得盡善矣。

吾於涅槃尋疏而自得微旨者,吾師荊溪也,誰云無師授耶?

若以面授則可傳道者,荀卿面授於李斯,而相秦始也,焚書坑儒;亡名師而面授於元嵩,而佞周武也,滅釋毀佛。

豈面授能傳道哉?

吾以得古人之旨,行古人之道為傳授,不以目其人,耳其聲,不知其所以美者為傳授也。

閑居編第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