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嚴原人論發微錄 第1卷
晉水沙門 淨源 述治平改號之明年,杭郡崇因大師可中以原人論洎科文為贄,請余覽之,或有述焉。
因念斯論之作也,蓋斥二教之淺近,會一乘之淵縕,故其論旨皆用佛祖之言、儒道之語以成文體,非夫學深通古,洞仲尼之垂範、究伯陽之立言者,則罔措其懷矣。
不爾,則何以後葉孫謀比肩繼踵而傳授道德耶?
(源)疇昔甞讀圓覺疏鈔之廣者,而其間窮萬法、推一心,章惟灼實,開決疑滯,布在鈔文,明猶指掌。
於是不揣擣昧,錄廣鈔之要辭,發斯論之微旨,庶乎吾祖深文奧義未墜于地,而請者之心亦無鈇然。
既錄論主鈔辭以發微旨,故號之曰發微錄焉。
時聖宋六葉歲次甲寅八月十一日於錢塘賢首教院序原人論(并序)。
題標原人論者,原,考也,窮也。
謂愽考內外,推窮萬法,原其人道,以一心為本焉。
人字有二釋:一多思,二多恩。
涅槃經云:以多思故。
蓋能思量善惡,異餘趣也。
若言多恩者,有慈恩德,亦異餘趣。
故淨名疏云:貴於萬物而始終不改,謂之人。
智論云:行人法故。
論者,問答析徵,詮於慧學也。
故下文以排權斥淺,會偏歸圓,皆析徵耳。
并序者,以論題兼於自序,故云并也。
序者,舒也。
舒述三教之淺深,四篇之生起也。
若以并序對原人論,兩對在焉。
序為能序,上三字為所序,即能序對。
論為能詮,原人為所詮,即能詮、所詮對。
終南山草堂寺圭峯蘭若沙門宗密述。
終南者,自帝都南八千里外,疊嶂千重,危崖萬仞,南垂遐遠,極南海隅,故曰終南。
釋名曰:山者,產也,生產物也。
草堂,始因羅什於大寺中構一堂,以草苫(詩亷切,亦草類)蓋之,而譯諸經論。
則草堂之名,始于秦什也。
圭峯者,此峯形勢,狀如玉圭,因以名焉。
蘭若,此翻無喧諍;沙門,此云勤息,出家者之通稱也。
次各諱,即別稱也。
且西天以稱名為尊,故子名有兼於父母者,而後世稱之。
中夏以避名為尊,父母既亡,聞名則心瞿(音句,驚悲也),故人與諱之。
然廟中不諱,臨文不諱。
按法集序(裴休述也)云:圭峰宗密禪師,誕形於西充,通儒書於遂寧。
業既就,將隨貢詣有司。
會有大德僧道圓,得法於成都荷澤大師嫡孫南印(即荊南張禪師),開法於遂州大雲寺(即道圓也)。
禪師游座下,染削為弟子,受心法。
他日,隨眾僧齋于州民任灌家,居下位,以次受經,得圓覺了義。
未終品,感悟流涕,歸以所悟告其師。
師撫之曰:汝當大弘圓頓之教,此經諸佛授汝耳。
行矣,無自滯於一隅也。
禪師稽首奉命。
此去抵襄漢,會有自京師負雲華觀大師華嚴疏至者,禪師一覽,升座而講,聽者數千百人,遠近大驚。
然後至京師,詣雲華寺,修門人之禮。
北游清凉山,回住於鄠(音戶)縣草堂寺。
未幾,復入寺南圭山。
所至道俗歸依者如市,得法者數百人。
著圓覺大小二疏,華嚴、金剛、起信、唯識、四分、法界觀,皆有章句(先儒注疏,皆謂之章句)。
自是圓頓之教,大行於世。
其他原人道之根本,會禪宗之異同,皆隨叩而應,待問而答。
或徒眾遠地,因教誡而成書;或門人告終,為安心而演偈;或凞怡於所證之境,告示初心;或偃仰於所住之山,歌詠道趣。
其文廣著,其理彌一;其語簡省,其義彌圓。
門弟子集而編之,凡若干篇,成十卷,昭昭然定慧之明鏡也。
禪師以法界為堂奧,教典為庭宇,慈悲為冠蓋,眾生為園林,終日讚述,而未甞以文字為念。
今所傳者,盖荊山之人,以玉抵鵲(鹽鉄論云:荊山之人,以玉抵鵲。
言其玉多而不寶之也。
抵,擊也),而為行人之所寶也(行路之人得之,乃傳之為寶。
喻吾師已到寶所,凡出言指事,無非妙門,人自寶惜之耳)。
余高枕於吾師戶牗之間久矣(吾師之教,圓頓明微,入其戶牖,即無迷執之憂,故言高枕)。
知者不言,則後代何以仰吾師之道乎?
於是粗舉其大節,以冠集首。
上皆法集序文。
後人寡識,或安於行願鈔前,或冠於斯論之首,甚與論題相反(彼序法集,非序原人)。
今書之於此錄中,欲明論主之行業耳。
述者,真諦云:佛說經曰撰,菩薩造論,直申佛經曰述,亦如仲尼述而不作也。
萬靈蠢蠢,皆有其本;萬物芸芸,各歸其根。
未有無根本而有枝末者也。
萬靈蠢蠢者,蠢,動也。
靈謂含靈,即有情正報也。
仁王經云:眾生蠢蠢,都如幻居而已。
言萬者,且舉大數。
新記云:地空水陸,蠢動含靈,名數塵沙,何啻萬乎?
皆有其本者,以蠢動蜎(音淵,蛻也)飛,胎卵濕化,皆以真界為本源也。
萬物芸芸者,月令曰:芸,香草也。
(老子經注:芸芸,眾多義也。
)各歸其根者,各歸其所始也。
有本作紜紜,非也。
且此語出道經,彼謂夫物芸芸,各歸其根。
玄宗注云:花葉芸芸者,生性歸根。
今論主欲示依報之物,對上正報之身,但改夫字為萬字耳,未有無根下歸,明依正之枝末,以一心為根本焉。
況三才之中,唯人最靈,而豈無本源乎?
況者,矧也,匹擬也。
矧依正之微者,尚有根本,匹擬三才,唯人最靈,而豈無本源乎?
三才者,文心彫龍曰:仰觀吐耀(天才),俯察含章(地才),高卑定位,故曰兩儀。
儀既兩矣,唯人參之,性靈所宗,是謂三才。
且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今我稟得人身,而不自知所從來,曷能知他世所趣乎?
曷能知天下古今之人事乎?
且字,語辭。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亦出道經。
王弼注云:知人者自智而已矣,未若自知者超智之上也。
玄宗云:智者役用以知物,明者融照以鑒微。
智則有所不知,明則無所不照。
稟,受也。
從來即過去,他世即未來。
曷,何也。
趣,向也。
自不知過去所因,何能知未來所向乎?
天下即現在,古今下通三世。
故數十年中,學無常師,愽考內外,以原自身,原之不已,果得其本。
學無常師,此句出論語。
馬融注云:無所不從學,故無常師。
尚書又云:德無常師,主善為師。
愽考內外者,愽,廣也;考,校也。
域外治於心,謂之內教;域中治乎身,謂之外教。
已,止也;果,尅也。
然今習儒道者,祇知近則乃祖乃父,傳體相續,受得此身。
習者,學也。
則者,承上之辭。
祖者,祭法正義曰:祖,始也,言為道德之始也。
父者,白虎通曰:父,矩也,以法度教子也。
傳體相續者,言父傳祖之遺體,相續不絕也。
蘭盆疏云:外教所宗人,以形質為本,傳體相續。
遠則混沌一氣,剖為陰陽之二,二生天地人三,三生萬物。
萬物與人,皆氣為本。
混沌一氣者,即陰陽未分,清濁相和,故云一也。
老子云:視之不見,聽之不聞,搏之不得,不可致詰,故混而為一。
(搏,手擊也。
)剖為陰陽之二者,剖,分也。
即一氣始分,為陰陽二氣也。
二生天地人三者,陽氣輕清為天,陰氣重濁為地,冲和之氣為人。
三生萬物者,謂三才備,方有萬物。
萬物與人,皆氣為本者。
(起下文斥迷執一篇。
)習佛法者,但云近則前生造業,隨業受報,得此人身。
前生造業,隨業受報者,但語辭。
然業有善惡,報有苦樂,此則善業樂報,故云得此人身(起下文人天教)。
遠則業又從感,展轉乃至阿賴耶識,為身根本。
業又從感者,歸推業從貪瞋癡而有也(起下文小乘教)。
阿賴耶識者,歸推三毒我執,從本識法執而生也(起下文法相教)。
不序破相者,以此教密顯真性空寂之理,故不序之。
其顯性教,在區別了義中。
皆謂已窮其理,而實未也。
皆謂已窮等者,習儒道以氣為本,習佛法以識為本,但言已窮此身,而實未至本源也。
然孔、老、釋迦,皆是至聖,隨時應物,設教殊塗,內外相資,共利群庶。
然者,評量之辭。
孔謂孔丘,字仲尼,為魯司𭁵。
其父先娶施氏,生子孟皮,早亡。
後娶顏氏,因禱尼丘山而生,遂以丘為名,尼為字。
言仲者,次兄孟皮故也。
老謂老聃,姓李氏,名耳,字伯陽,諡曰聃,為周守藏室之吏。
其母曾見日精下落,如流星入口,因而有娠。
七十二歲而生,鶴髮龍顏,廣顙長耳,故立其名。
釋迦此翻能仁。
長阿含云:昔有輪王姓甘蔗氏,聽次妃之譖,擯四太子,至雪山北自立城。
居人以德歸仁,鬱為強國。
父王悔憶,遣使往召,四子辭過不還。
父王三歎:我子釋迦。
因此命氏者皆是。
至聖者,準清淨法行經,如來先遣三聖往化支那(老子即摩訶迦葉,仲尼即淨光童子)。
隨時應物者,各隨當時以應物機。
設教殊塗者,仲尼設教,則刪詩書,定禮樂,修春秋,贊易道,即以六經訓世也。
伯陽設教,唯見素抱朴,少思寡欲,槌提刑政,絕滅禮樂,即以道經二經訓世也。
能仁設教,乃辨性相,分化制,示行位,判權實,即以十二分教以訓世及出世也。
殊途之言出周易,彼云:天下同歸而殊途。
途,路也。
內外相資下,言三聖互相資助,同共利樂群庶眾民也。
䇿勤萬行,明因果始終。
推究萬法,彰生起本末。
雖皆聖教,而有實有權。
二教唯權,佛兼權實。
䇿謂警䇿。
明因果始終者,釋教(始修六度為因,終證萬德為果)、儒教(始覆一簣為因,終成九仞為果)、道教(始舉一步為因,終行千里為果)。
彰生起本末者,佛教以一心為本,依一心開二門,乃至生三細,起六麤,為末也。
儒教以太極為本,故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為末也(天地雷風水火山澤,是謂八卦)。
道教以一氣為本,一生二,乃至三生萬物,為末也。
二教唯權者,儒宗太極,道本一氣,皆權也。
佛兼權實者,佛教總太極一氣之權,而歸一心之實也。
又權謂第一斥迷執,第二斥偏淺,實即第三直顯真源也。
䇿萬行,懲惡勸善,同歸于治,則三教皆可遵行。
懲惡勸善者,懲誡去惡,勸勉就善也。
故周易云:小懲而大誡,此小人之福也。
同歸于治者,尚書云:為善不同,同歸于治。
治,理也。
遵,依也。
推萬法窮理盡性,至于本源,則佛教方為決了。
推萬法窮理盡性者,窮真如不變之理,盡萬法隨緣之性。
易曰:窮理盡性,以至于命。
文同義別,其在茲乎!
然當今學士,各執一宗。
就師佛者,仍迷實義。
故於天地人物,不能原之至源。
當今學士下。
學,教也。
士,事也。
任事之稱也。
各執一宗者,儒生執五常,道流執自然,皆迷因緣也。
釋子執緣起而迷性起,故次云仍迷實義是也。
夫實義即性起之本也,天地人即緣起之末也,故結云不能原之至源矣。
余今還依內外教理,推窮萬法。
余,我也。
還,復也。
內外教理者,教文義理也。
治於心曰內,即吾佛教迹,四依章門也。
治於身曰外,即老子道德,孔氏五經也。
初從淺至深,於習權教者,斥滯令通,而極其本。
於習權教,即初二篇皆淺也。
而極其本,即第三篇唯深也。
滯者,凝久也。
後依了教,顯示展轉生起之義,會偏令圓而至於末(末則天地人物)。
展轉生起者,下文以初顯性本唯一心,乃至會通儒道二教之末。
文有四篇,名原人也。
篇者,徧也,徧述一章之義也。
釋序竟。
斥迷執第一(習儒道者)。
斥偏淺第二(習佛不了義教者)。
直顯真源第三(習了義實教)。
會通本末第四(會前所斥,同歸一源,皆為正義)。
排斥儒道皆迷,引滿二業,妄執一氣為本也。
偏淺者,此篇始自人天,終至破相,此四種教,皆偏淺不了也。
直顯真源,即一乘顯性,方窮了義也。
會前所斥,即前二篇。
同歸真源,即第三篇。
斥迷執第一。
儒道二教說人畜等類,皆是虗無大道生成養育。
儒者,文選云:愽通經史謂之儒。
道者,隋書?
經籍志云:盖萬物之奧,聖人之至賾也。
人畜等類,等取天地萬物也。
彼二教不說,餘之三趣(餓鬼、修羅、地獄)皆是。
虗無下。
夫道,虗也,無也,非有也,非物也。
莊子云:虗無無為,萬物之本。
文子曰:實出於虗。
列子云:無形而有形生焉。
故云:生,成也。
養,樂也。
育,長也。
謂道法自然,生於元氣,元氣生天地,天地生萬物。
道法自然者,老經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釋曰:法者,倣效也,取則也。
以大道無所從來,名為自然。
非別有大道,而令大道法之也。
生於元氣。
彼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釋曰:一是混沌之一氣,一氣與道亦非二體。
但一氣是展轉相生之義,道是自然義耳。
元氣生天地,即上一氣生二也。
天地生萬物,即上三生萬物(一氣二儀通為三也,亦可天地人為三)。
故愚智貴賤,貧富苦樂,皆稟於天,由於時命。
故愚至時命者,計其變通趨時也。
彼謂存亡者命,進退者時,隨時進退,逐命存亡,安天而不憂,樂命而不喜,故雖天地不得違時耳。
故死後却歸天地,復其虗無。
死後却歸天地者,禮記云:魂氣歸于天,骨肉歸于地。
復其虗無者,謂歸其根本也。
即道經云:歸根曰靜,靜曰復命。
然外教宗旨,但在手依身立行,不在究竟身之元由。
所說萬物,不論象外。
依身立行者,老子云:修之於身,其德乃真。
孝經云:修身慎行,恐辱先也。
元由者,本因也。
象外者,寂知也。
別行錄云:象外之理,真說難證,如摩尼珠,唯圓淨明。
雖指大道為本,而不備明順逆起滅染淨因緣。
雖者,縱奪之辭。
指大道為本,縱也。
而不備明下,奪也。
順逆起滅染淨因緣者,若迷真逐妄,從微細順次生起,展至麤,此明染因緣也。
若悟妄歸真,從麤重逆次斷除,展轉至細,此明淨因緣也(出禪詮序)。
故習者不知是權,執之為了。
不知是權者,前序云二教唯權,執之為了,謂執一氣稟於天,由時命為了畢也。
今略舉而詰之。
所言萬物皆從虗無大道而生者。
今略舉下。
舉,動也。
詰,問也。
言舉動前文而詰問也。
大道即是生死賢愚之本,吉凶禍福之基。
基本既其常存,則禍亂凶愚不可除也,福慶賢善不可益也。
生死賢愚之本者,本字并次基字,皆喻道也。
謂本出生死,乃至禍福之末也。
基本既其常存,下彼以道為常。
且禍亂凶愚,既從道生,不可除去,則修福積慶,尊賢尚善,亦不可增益也。
何用老莊之教耶?
何用老莊之教者,若禍福賢愚有由,老莊即應設教教之,令修福夷禍,去愚成賢。
既云皆稟於道,何用教乎?
即老莊立教,是虗設也(大抄即云是無端也)。
又道:育虎狼,胎桀紂,夭顏冉,禍夷齊,何名尊乎?
道之一字,貫通四句。
育虎狼者,道既能生萬物,則虎狼皆是道能養育。
然虎狼殘害人畜,豈非道之不仁歟?
言虎狼,即類取蜂蠆虵鴆一切毒惡物也。
(虎狼雖惡獸,而為師子所噉。
爾雅云:狻猊如彪貓,食虎豹。
狼者,徵祥記云:狼頭一角,黃色馬足。
)胎桀紂者,夏之桀,商之紂,皆無道之君。
胎,始也。
如人胎孕,是初育之義。
是則大道胎育不仁之主,塗炭萬物也。
言桀紂,即類取庸君暗臣一切惡人也。
(諡法曰:賊民多殺曰桀,殘義損善曰紂。
上二句明長惡,下二句明棄善也。
)夭顏冉者,顏回、冉伯牛,皆至賢至仁,是十哲之首,德行之科,皆被大道夭屈之,令其短命歟?
禍夷齊者,伯夷、叔齊,孤竹君之二子,皆有志節,故夫子云:古之賢人也。
亦被大道禍害之,令餓死首陽山下歟?
何名尊乎者,老子云:道尊德貴。
今既長惡棄善,何得云尊貴乎?
又言:萬物皆是自然生化,非因緣者。
非因緣者,歸牒上文,言萬物無因而自然生,無緣而自然化,此牒宗也。
則一切無因緣處,悉應生化。
謂石應生草,草或生人,人生畜等。
無因緣處悉應生化者,出偏生之過也。
如糓芽莖無種子是無因處,無水土人工是無緣處。
應生化者,即糓芽也。
悉者,一切皆然也。
謂一切世界無種子水土等處,一切有情千品萬類,以皆無因緣自然生故。
今現見無本因緣之處皆不生化,不生化則自然理破矣。
石應生草下,意明此法因緣不生彼法,以顯各各因緣不雜亂為正因緣也。
謂畜生所生不取人之因緣,人生因緣不關草石等,是故石中無草因緣不生於草,草中無人因緣不生於人不生於魚等,一一例之。
今現見草不生人等,即知互用此彼因緣猶不能生,況都無緣而能生耶。
又應生無前後,起無早晚,神仙不藉丹藥,太平不藉賢良,仁義不藉教習。
應生無前後起無早晚者,出常生之過也。
應當也合也,謂既無因緣處自然而生,且如正月一日便合有糓麥麻豆及一切物一時齊生,人畜等亦爾,不應糓待三月四月,蕎豆待六月七月,麥待九月十月等,以不假因緣自然能生,何待時耶。
神仙不藉丹藥者,就彼宗解行相違以破,謂彼教云一切自然而生自然而得不因修習,若如此者則自然神仙而求習,彼教之徒何必燒煉丸丹採種靈藥吐納津氣服蔘苓等耶。
太平不藉賢良者,謂自然大平何必賢能良善設風政而治之耶。
仁義不藉教習者,自然仁義何必詩書禮樂教習之耶。
老、莊、周、孔,何必用立教為軌則乎?
莊即莊子,周即周公。
莊,姓也,名周,字子休,生梁國蒙縣,師長桑公子,受號南華仙人。
周公者,周即周代,姓姬,名旦,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製禮作樂,以輔成王。
軌,車轍也。
則,法則也。
此亦轍則無用也。
又言皆從元氣而生成者,則歘生之神未曾習慮,豈得嬰孩便能愛惡驕恣焉?
皆從元氣而生者,莊子云:人之生,氣之聚,聚則為生,散則為死。
文子云:天氣為魂,地氣為魄。
易曰:精氣為物,游魂為變。
歘者,從無忽有,不令人覺,不知何所來也。
未曾習慮者,謂未曾經習愛惡喜怒之情慮。
若言自然無宿生習種者,雖逐境隨緣,不得而生。
何者?
以其未習未慮故也。
嬰孩者,倉頡篇云:女曰嬰,男曰孩。
令孩兒幼時,逐境隨緣,漸漸生愛惡等,則知先已經習經慮,由託生歷世,廢忘前習,今因再遇,境緣愛惡,漸漸明顯,豈但是氣如是乎?
若言欻有自然便能隨念愛惡等者,則五德六藝悉能隨念而解,何待因緣學習而成?
若言歘有等者,若是神知稟氣,歘有自然,先無積習驕恣,便能隨念愛惡者,則一切德藝,悉能隨念而解。
謂逢女色等便愛,遇技藝便為,見不平能斷,對冤親能解,不應待十年五秊,方有能為之事。
今既不然,則知非欻生,便能隨念也。
既無隨念自成之理,而有緣習轉變之道,則稟氣成神,神散歸氣,不為當矣。
由是觀之,神知之非氣,可以明矣。
五德,即五常也。
要言曰:五德之運,所謂五行也。
行者,老聃云:行天之氣也。
木仁德,金義德,火禮德,水信德,土智德。
謂土既王於四時,故四德總名為智。
然則仁者何?
其於物無不愛之謂也。
義者何?
於其所宜行之謂也。
禮者何?
先後於物,使之無失次之謂也。
智者何?
其於事無不通之謂也。
信者何?
得其宜守而不失之謂也。
六藝者,一曰禮,二曰樂,三曰射,四曰馭,五曰書,六曰數。
數者,筭術也。
藝者,才能也。
又若生是稟氣而欻有,死是氣散而欻無,則誰為鬼神乎?
誰為鬼神者,鬼神之事,外教及世人皆許是有,故約此難之。
尚書云:多才多藝,能事鬼神。
周易云:是故知鬼神之情狀。
且世有鑑達前生,追憶往事,則知生前相續,非稟氣而欻有。
鑑達前生,追憶往事者,鑑,鏡也,照也。
然追前續後,略錄三人:一、晉太傅羊祜(音戶),字叔子。
年五歲時,甞令乳母取先所弄指環。
乳母曰:汝先無此物,於何取耶?
祜曰:於東垣邊弄之,落桑樹中。
乳母曰:汝可自覔。
祜曰:此非我先宅,兒不知處。
後因出門,遊隣逕(音徑,近也),東行至李家。
入門,於東垣樹下,探得小環。
李驚張曰:此亡兒之物也,云何持去?
祜持環走歸。
乳母既說祜之一二,李驚悲,遂欲求祜為兒。
里中解喻,然後乃止。
二、晉書說:鮑靚(音淨),字太玄,東海人。
生五歲,語父母云:本是曲陽李家兒,年九歲,墮井死。
其父尋訪,果得李氏。
推問,皆符驗焉。
三、釋曇諦,俗姓康氏。
年十餘歲,見關中僧䂮,呼䂮。
䂮曰:童子何得呼宿長名?
諦曰:和尚本是我沙彌。
䂮甚諤。
諦父具說諦生時本末,䂮乃悟而泣曰:即䂮先師弘覺法師也。
以此驗之,則神之相續,未甞絕滅。
故得李死為鮑,猶記往生;覺滅成曇,還論昔事。
理雖荒昧,事甚昭彰。
而謂身死,神無還歸,於氣何罔也?
又驗鬼神靈知不斷,則知死後非氣散而欻無。
又驗鬼神靈知不斷者,驗,證也。
今錄四類,以證靈知不斷。
一、蔣濟之子託母求官。
蔣濟,字子遍,楚郡曲阿人。
魏文帝時,為太尉。
有子亡已七年,其妻夜夢見亡兒告之曰:我在地下為太山役,辛苦頗甚,言今領軍府南有孫阿者,太山府君欲召為省錄事,願父母囑,使我得安樂。
其妻驚覺,涕泣告濟。
濟為人剛強,初不信之。
至明日夜,妻復夢見亡兒還,如前夢之語。
而蔣濟遂至領軍府南,訪得孫阿,即以夢中亡兒之言囑阿。
阿曰:若如是,當地下為太子方便。
經二月,孫阿病,一宿而卒。
後十日,其妻還,見亡兒來告之曰:我在地下得太山錄事,免伇。
(出〔別〕異傳。
)二、嬖妾之父為兒結草。
(嬖,音閉,愛也。
)小史云:晉大夫魏武子有寵妾,武子疾,命其子顆告之曰:吾死,必嫁此妾,無違我言。
及疾困,復命顆曰:必殺妾從我。
顆思之曰:吾從父清釋之言,不從昏亂之語。
後乃嫁之。
秦以杜回為將伐晉,晉命顆為將拒之,尅明交戰。
顆夜夢一人謂顆曰:將軍明辰早戰,我卛鬼以助,必令取勝。
顆問之曰:君是何人,而能見助?
答曰:我是將軍亡父嬖妾之父,感將軍不殺我女而改嫁之,故卛鬼兵以相助。
顆喜,侵晨動戰,以擊秦軍。
杜回為草草圍之,進退無路,為晉師所敗。
語云:鬼役結草。
此之謂也。
三、蘇詔卒後來與姪節問答晉書曰:蘇詔為中牟令,卒。
其姪名節,每見詔來,與之言語,無異於生人。
前後四十度來,節因問曰:死何如生?
曰:無異耳。
節曰:要當不如。
韶笑曰:卿後自知之。
節問:死者何不歸故屍骸?
韶曰:譬斷卿一臂以投於地,就剝削之,於卿有患否?
屍骸如此也。
蘇韶言與生不殊者,將知死神識不滅也。
又如死去屍骸,如棄斷臂,則人之死也,神離人形,更受鬼形,亦可知矣。
四、孔子語子貢曰:死後自知之不晚子貢問孔子曰:死人有知乎?
無知乎?
子曰:吾欲言死之有知,將恐孝子順孫妨生以事死;吾欲言死之無知,將恐不孝之子棄其父母而不葬。
賜(姓端木,名賜,字子貢)欲知死者知與無知,非今之急,後將自知之未晚也。
故祭祀求禱,典籍有文。
況死而蘇者,說幽塗事,或死後感動妻子,讎報怨恩,今古皆有耶?
祭祀求禱者,祭,享也。
無已曰祀。
已,言止也。
謂年祭無止,所以求索禱福也。
典籍有文者,經典六籍,其文備矣(亦如禮記有祭法、祭統、祭義等文)。
死而蘇者,說幽塗事者。
麟喜二年癸亥,東平王劉約,是劉聰之子也。
死一宿猶暖,逐不殯殮,乃蘇(蘇,息也,死而更生也)。
言見元海於不周山,經五日,遂至崑崙山。
三日後,歸於不周山,見諸王公卿將相死者悉在,宮殿甚壯麗,號蒙珠離國。
元海謂約曰:東北有遮須夷國,無主久,待汝父為之,二年當來。
來後國中大亂,相殺相害,居家死亡略盡,但可永明輩數十人在耳。
汝且還,後年當來見汝,非遲不久。
約辭而道過一國,名猗尼渠餘國(猗,音倚)。
引約入宮,與皮囊一枚,曰:為吾遺漢皇帝。
約辭而歸,置皮囊於机上。
俄而蘇,使左右机上取囊開之,有一方白玉,題文曰:猗尼渠餘國天王敬信遮須夷國天王,歲在攝提,當見。
馳使呈劉聰,聰曰:若審如此,吾不懼死也。
其後約死,屢晝見之。
聰惡之,謂太子祭曰:吾𥨊病惙(音輟,疲也)煩,恠異特甚。
往以約言為妖,比累日見之,此兒必來迎也。
吾何以圖?
人死定有神靈如是。
太興元年,聰死,與此玉并葬焉。
由是言之,則死而有知,豈虗為哉?
又有死而蘇者,相繼不絕,皆是幽塗官屬受苦之處,豈蘇者虗為此見哉?
死後感動妻子者,今依儆誡錄略引二類:一、通泉縣王藻,明吏法,善刀筆。
元戎薰璋委任孔目吏鄧可球,倚為中要。
可球有田在通泉,謝梁每逋其賦。
藻追莊戶決責,令於市。
可球深衘之,乃潛構藻賦,私殺之。
藻死經五年,其妻夢藻曰:我負屈數論于天帝,今方得理。
見差人與吾同取可球,君須與我大備酒食,燒化錢紙筆,仍飯僧五十人。
妻覺而悲祝之曰:妾今家貧,何處得錢副君所要?
哽泣而寐。
復夢藻曰:舊宅火燒桑樹下,有銀五十兩,君可取用之。
明日掘之,果得銀,乃賽其夢。
經月,可球卒。
(上感動妻,下感妻子)二、豪民鄭昌妻黃氏,早亡。
有二男一女,皆幼。
而昌再娶呂氏。
呂氏性狠而虐,其子凌轢鞭扑(普木切,打也),或湯火潑烙之,又加以凍餒,昌不能制。
呂氏後夢一婦人,自稱黃氏,以棗一枚令吞之。
覺後得噎疾,未愈,而復夢黃氏以計簽其兩手,心怒云:憂𤙈(丑栗切,打也)我男女。
覺而生瘡,漸透於手而死矣。
讎報怨恩者,謂讎怨報恩也。
報恩如前結草。
讎怨者,今於顏之推怨魂誌中編錄三條:一、竇嬰,漢孝文帝竇皇后從兄弟也。
封魏其侯,為丞相。
後乃免相,因與太僕灌夫交結甚歡,恨相知之晚。
于時孝景帝皇后父同母弟田蚡(音憤)為丞相,親幸縱橫,使人就嬰求城南田數頃。
嬰不與,曰:老漢雖棄,丞相雖貴,寧可以勢相奪乎?
灌夫亦助怒之。
蚡皆恨之。
及蚡娶妻,皇太后詔列侯宗室往賀蚡。
灌夫狂醉,不肯賀之。
竇嬰強與俱去,因醉酣,言辭不遜。
蚡遂怒,謂長史曰:有詔宗室,而灌夫罵座不敬。
并奏其在鄉里豪橫處,夫棄市。
竇嬰乃上書,具陳灌夫醉飽事,不足誅。
帝召見之,嬰與蚡互相言長短。
帝問朝臣:兩人誰是?
朝廷多言嬰是。
太后聞之,怒而不食,且曰:我在,人皆陵藉吾弟。
我百歲後,魚肉之乎?
及出,蚡復為嬰造作惡語以聞。
天子亦為蚡不直,特為太后故,偏將嬰及夫棄市。
嬰臨死罵曰:若為死,無知則已耳,有知要不獨死。
後一月餘,蚡病,一身盡痛,但號呼叩頭謝曰:自幸。
天子使視鬼者瞻之,見竇嬰、灌夫共守笞,蚡遂死。
二、何敝(音厰)為交阯刺吏,行部到蒼梧郡高要縣,暮宿鵲奔亭。
夜猶未半,有一女子從樓下出,自言:妾姓穌,名娥,字始珍,本是廣信縣𪻂里人。
早失父母,夫亦喪亡。
有雜繒一百二十疋,及婢一人,名致富,欲住傍縣賣繒。
就同縣人王伯,賃車牛一乘,載妾并繒,令致富執轡。
以前秊四月十日,到此亭外。
于時日暮,行人既絕,復不能前,因即留止。
致富暴得腹痛,妾往亭長舍,乞漿水取火。
亭長襲壽,操刀持戟,(操,執也。
釋名:戟,格也。
傍有支格也。
)來至車傍。
問妾曰:夫人從何所來?
車上何載?
丈夫安在?
何故獨行?
妾應曰:何故問之?
壽因持妾臂曰:少愛有色,寧可相樂乎?
妾時怖懼,不肯聽從。
壽即以刀刺脇而死。
又殺致富於樓下,埋妾并婢,殺牛燒車。
車釭(音工。
說文云:車轂中鐵也。
)及牛骨,則捨亭東空井中。
妾死,痛無所訴,故來歸於明使君。
敝曰:發汝死骸,以何為驗?
女子曰:妾上下皆著白衣青絲,履猶未朽。
掘之,果然。
敝乃遣使捕壽,下廣信縣驗問,與娥語同。
収壽父母兄弟,皆繫獄中。
敝表:殺人若依常律,不至族誅。
但壽為惡隱密,鬼神自訴,千載無一。
請皆斬之,以助隱德。
上報聽之。
三梁武帝欲為文帝陵上起寺,未有佳材。
宣意有司,使加求訪。
先有曲阿人,姓弘名氏,家甚富厚。
乃共親族,多齎財貨,往湘治生。
遂經數年,營得一栰,可長千步。
還至南津,被孟少卿希朝廷旨,乃加繩墨。
弘氏所賷衣裳繒綵,猶有殊餘,誣以涉道,刻掠得之。
并初造作過裂,非商估所宜,結正處死,沒入其栰,以充寺用。
奏遂施行。
弘氏臨刑之日,勑其妻子,可黃紙百張,并具笔墨置棺中也。
死而有知,必當陳訴。
又書少卿姓名數十,吞之。
可經一月,少卿端坐,即見弘來。
初猶避捍(音翰,禦也),後稍欵服,但言乞命,歐血而死。
凡諸獄官,預此獄事及署奏者,以次殂沒。
未出一秊,零落皆盡。
皇寺營構始訖,天火燒之,略無纖芥。
所埋柱本,入地成灰。
上略敘三條為例。
其中或有憾積冤深,論情訴屈,託事求申,靈應實多,故無虗也。
豈死者妄為此異哉?
又有巫覡(上音無,下音檄。
男曰巫,女曰覡,即事鬼之徒也),見人先祖父母,說其形狀及平生語言,一無參差。
豈巫覡能詐為其說哉?
漢時有王充作無鬼論,今取其辭而破之。
王充曰:以田蚡心負慚恨,病亂妄見。
凡人病則畏懼,畏懼則妄想,妄想則虗見。
破曰:若田蚡妄見,不當呼諾服罪,豈有妄見而想身得病耶?
若虗見者,天子令視鬼者瞻之,見竇嬰、灌夫兩人共守,見笞之。
豈巫者亦病妄見乎?
若以巫者亦妄見者,不當所見形狀,一與病者同也。
由此而言,執虗妄見以為無鬼,未見其得矣。
耶者,語絕之辭。
外難曰:若人死為鬼,則古來之鬼填塞巷路,合有見者,如何不爾?
外難下四句,亦答王充之問。
緣論主取意用之,不具其文,故直言通妨,標入科文也。
難意云:若人死為鬼,則天地開闢已來,道路之上,一步一鬼也。
見鬼宜見數百千萬,滿堂盈庭,填塞巷路,不宜但見一人兩人。
(鈔意似以一人則田蚡,兩人則竇嬰、灌夫。
)答曰:人死六道不必皆為鬼,鬼死復為人等,豈古來積鬼常存耶?
答曰下。
據鈔云:夫人死為鬼,鬼死為牛,牛死為天,天死復為人,隨業變化不拘一類,六道輪迴未始有極,豈可人獨有死而鬼無死乎?
若長不死,即可如所論也。
且天地之氣,本無知也。
人稟無知之氣,安得欻起而有知乎?
安得欻起而有知者?
夫知即神識也。
神有賢愚善惡千差,稟無知之氣,豈有此千差耶?
夫識與氣異,在氣無知,在識有知,豈混之於一氣哉?
故經云:四大合散,唯心為本。
在三界中,獨來獨去,無一隨者。
據此,則知非氣為本。
若氣而生心,心復不合善惡等別。
若善惡亦氣,則不因習學。
既不因習學,何用孔、老設教,令改惡為善耶?
草木亦皆稟氣,何不知乎?
草木至何不知者。
若有知之類,即稟陰陽之氣,無知之物,則不稟氣,則知與無知各異。
今既俱稟陰陽,不得為異,何故草木無知,人畜有知?
據此,則知是神識,不關氣也。
又言貧富貴賤,賢愚善惡,吉凶禍福,皆由天命者,則天之賦命,奚有貧多富少,賤多貴少,乃至禍多福少?
貧富等者,謂貧乏、富足、貴尊、賤輕、賢能、愚憃、善良、惡過、吉利、福祐、凶禍,二字俱訓害。
皆由天命者,論語云:死生有命,富貴在天。
禮云:天命之謂性。
(此言仁義本於性,性本於天也。
)天之賦命下,破其所計貧富等,皆受之於天命也。
賦者,量也。
奚者,何也。
乃至者,具云愚多賢少,惡多善少,凶多吉少耳。
苟多少之分在天,天何不平乎?
天何不平者,既富貴等多少分數由天興之,天何不均平興之,而乃不平乎?
原人論發微錄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