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制六物圖辯訛 第1卷
會稽沙門 妙生 述三衣六物之制,簡自佛心,其功固不可量也。
由是釋子特不可以斯須而忽忘其制。
但齊世有弗遵乎教者,愚常欲正之,未能也。
一旦東藏律師別出六物圖,將以革其弊。
(余)始聞之甚喜,因求本而觀之,不幸其間文義疎漏頗多,於余心反有所未安,遂於圖文中有未然之義,頗為疎出,兼以自所見聞而辨其訛,葢務存於此矣。
非好改人云異,但慮其說別行于世,有專信者,遂不看疏鈔正文,因而日月浸遠,相承訛謬,將久不可革。
豈於始萌之際,杜口而無言耶?
願以愚之短見而照之,於圖文果如何耶?
厥或確然弗從,豈其世無人乎?
今略為十一段,文無次比,葢循圖文隨見隨辨耳。
餘有數端,避繁未出。
立題語濫畫圖無功俗談罔道解衣名局受不云三捨不云一明相戲論改文從己坐具廢增寄囊辨紐勸廢圖文立題語濫(首題曰:佛制比丘六物圖。
)辨曰:佛制比丘六物,余聞之久矣,但未聞其圖是佛制也。
圖之一字,乃是人語,何得云佛制比丘六物圖耶?
此則立題語濫,金石不分。
或曰:圖之一字,是今所立之名,固不可以佛制二字貫下讀之。
余曰:不然,彼乃自欲強分,柰語不可分也。
𮌎臆之說,胡可憑諸?
豈不見南山戒壇圖經、住法圖讚、軌度圖經等,例無佛制二字。
或曰:六物唯佛所制,故立佛制二字耳。
曰:且戒壇亦佛制也,南山何不云佛制戒壇經耶?
是知舉一事,立一題,誠難也。
子今秉筆未逾數十字,而有斯患,況乎先德撰述章疏,盛行於世,有幾過生耶?
畫圖無益(六物圖中,上標僧伽棃等,下畫圖相。
)辨曰:此圖中二十五條等,數之可見。
但於製造法式,未聞其功。
且衣財有單複,鈎紐有前後縫,有鳥足馬齒之別,而圖中殊不顯其相備。
使下引感通傳,但平寫本文而已。
且律學輩尚致多迷,況他人豈卒能曉耶?
又著衣之要,在乎鈎紐。
今前後去緣,圖文向下,雖粗明之,未審左右兩邊,分齊去取幾何。
文既不明,圖中唯劃條數耳。
此則但畫其圖,孰不能畫?
但平引其文,孰不能引?
豈不看南山軌度圖經,畫鐘樣,累槌數,仍於槌下書出偈文等,豈非一等畫圖,圖有益也?
今則文之,良由怯於文,昏於義,故圖中不能措平者,是誠不能也。
今既畫圖無益,兼鏤版以印行,所謂勞而無功。
俗談罔道(六物圖箋曰:世傳七條褊衫裙子為三衣者,謬矣。
)辨曰:但可正邊夷聾俗之談,而無用於此方中國文物之地也。
凡曰出家者,又豈不識三衣之名耶?
何以故知之?
且出家者,當受具戒,必示衣名。
教授師與戒師,豈以七條褊衫裙子,謂之三衣,而悞戒子耶?
但恐偷形不受戒者,而有是說。
且子秉筆立言,垂於末世,開人義路,用補於道眾,非示於盲路俗之傳。
今淺薄之語,奚足呈露紙墨,取笑於人?
俗傳三衣之名,子正之謬矣,不易取道也。
無東藏律師正之,則天下三衣之名,無得而知矣。
解衣名局(釋名?
衣名中,入王宮聚落衣。
圖文箋云:乞食說法時著。
)辨曰:翻名本通,解義何局?
且著衣入聚,但有如法等緣,皆可入也。
何特簡乞食耶?
如曰入聚落,此乃非時,豈謂乞食而曰入也?
若但據乞食時著者,反顯非時入聚,不必大衣也。
又鬱多羅僧名入眾衣。
箋云:禮誦齊講時著。
辨曰:此亦解義局也。
且眾集事,何止禮誦齊講時耶?
至如說恣等緣,僧私同遵。
又若生善滅惡,事生皆作相集,僧但入眾也。
若但據齋講時著,此說恣等時入眾,著何衣耶?
何不以等字收之?
故鈔引五百問下云:小衣不近身淨潔,得入眾食禮拜等。
故知等字無所不攝。
此雖小瑕,恐後學執信此文,便云:著大衣者,通非時入聚;著中衣者,通諸餘入眾。
此則迷惑後生,過亦大矣。
受不云三(受衣法下,不示三說。
)辨曰:受法三說,差此不成。
蓋四分判文有限,故不可增減也。
今既不云三說,將恐一說亦得成否?
彼為昏忘耶?
為特除耶?
若謂特除,固不在言議;若謂昏忘,何必大張口云指斥非濫?
所謂不看他面,誠可𧹞也。
彼今撰述纔一二紙文,而有昏熷之過,況乎古德十疏通經,誠可仰也。
彼雖欲與疏鈔等抗行於世,而不知有悞人加法不成之過,大可怪也。
縱使割截,應制無法,亦奚以為?
捨不云一(捨衣法下,不示一說。
)辨曰:受法三說,捨則一說者,葢受難而捨易也。
今不云一說,將恐三說亦得成耶?
且六物圖散於四方,有不明者見捨法下無語,往往說謂一說三說,受捨無拘。
葢信東藏律師之言,不云一說,餘固不復請問也。
彼只知急,一時云名,而不知三衣捨受之法,一旦錯亂於不明之人,又可怪也。
明相戲論(圖云:世中相傳,號曰明孔,又言明相。
仍自註云:律中天曉,謂之明相,又云漏塵等。
俱是訛謬。
)辨曰:明孔等說,此雖人語,然亦不爽裁縫見葉之義。
良恐古人欲人易明,故作是說。
且裁縫見葉與明孔明相等語,雖凡聖所說不同,然於不得縵縫之義是一,既不礙大理,又非形於紙墨,亦何必確執其語而斥云訛謬耶?
或曰:必也正名乎?
何得以義一而用凡語,輒混聖言耶?
曰:此非正辨衣名,乃是聖人明其裁縫相貌耳,故云裁縫見葉等。
世人雖是相傳之語,亦欲明其裁縫相貌,故云明相等。
厥或相傳僧伽棃等名,而云明孔明相等,彼能證之云訛謬者,是誠謬也,固當證之。
今則何正名之有?
又斥云天曉謂之明相者,此又見彼𮌎襟確執之甚矣。
若謂世傳裁縫見葉而謂之明相,便以律中天曉明相語同而斥云訛謬者,南山軌度圖經云唱相發於引,又云商量唱相趣事便止等,亦可以律中結界唱相語同而斥之。
若然,則不但以律斥其世傳,抑亦以律文攻乎聖,俱訛謬也。
彼將謂見識之險呈露於人,而不知呈露𮌎臆之局促,於言之確執,於見識之不廣,翻成不險也。
改文從己(引感通傳云:達於左臂。
)辨曰:正文遶于左臂,今云達者,此乃妄改聖言,輒從己見。
(余)甞求傳文,古今數本皆云遶于左臂,希東藏之本云達,不云遶也。
良由遶之一字乃與達字微差,遂為妄改之濫觴也。
(余)甞見本從糸作遶,以為繞字子,今又作何見解而妄改耶?
借使作達字消文,且外道所譏由此一角以為緣起,今頓除之,遂改傳文云達于左臂。
外道所譏之角今復何在?
加以妄施紐䙡,知見何文?
抑文又不周於身,本由寒制,義亦弗存,但由妄改遶字為達,致惑新學,相從不反也。
然達亦到義,奈何今但弔于胸前,何達之有?
祇知攻異,著短三衣,止掩半身,正坐於律中婬婦之譏。
今既訛風扇於村落,不忍坐觀,更為伸之,冀同我者一覽可也。
據感通傳,衣角上下、肩臂不足,凡有四緣,具如本傳。
今略明四緣生起次第,後略解傳文。
且始制袈裟左臂,由女所愛為緣。
次制衣在肩,以坐具鎮之。
復由坐具為外道所譏。
又以衣角居于左臂,因如象鼻等為譏。
復以衣角於左臂遶之。
此皆由衣角以為譏過,是不可除也。
故傳文後云:今以衣角繞于左臂,置於腋下(謂以衣右角遶於左臂上,轉復投置於左腋下也。
不得今垂如上過也。
不得垂於左臂上,如象鼻過也)。
由是始制上安鈎紐(以未安鈎紐,則衣無束勒,似婬女像。
今制鈎紐,無此過也。
故云由是等。
此據著祗支為言。
若以今時衫袖長廣,故衣角繞云未便。
但可內右角在左臂衣下,亦免過也)。
或曰:三衣重著,是佛所許。
厥若俱以故衣作之,則大衣四重,中下二衣各有兩重。
今既重著,必須重繞。
則左臂衣角厚重,不生世善也。
答曰:繞于左臂,葢逃象鼻之譏。
但繞最外一重,已順傳文,已免繞過。
何必特以故衣而曲生難耶(餘如別說)?
坐具廢增(圖云:然捨制從開,理雖通得,但加留極大,止加半搩。
今時𢍉陋,豈是初量不容耶?
)辨曰:此葢不知佛之微旨,故以迦留身大,欲廢增量之文,良恐未可。
夫世尊垂一言,制一戒,未有為一人而不通餘人,未有被一時而不通後世。
葢大慈仁者之心,普而非局也。
且迦留身大,乃為增量之緣,但加半搩,意在處中施及後世也,非特為加留一人而已。
若但據迦留偉大之身而增其量,則此增量一戒,非但不通末世,抑亦佛在時,迦留身外皆卑陋也。
又何但分時卑陋,不通增量耶?
此則反致世尊制戒,何忽局於此矣?
仍遺傳中天神告祖師增量文。
厥若依本,初量固應制也。
然而有不臥者,方可畜之。
鈔引多論增量制意,明有斯示。
故文云:佛在時,比丘不臥者多,故小後、開益、縷際等。
然雖坐具長短,與本宗不同,何妨增量制意,若坐若臥,二部互舉耳。
或曰:鈔引多論意,明四分戒本與十誦戒不同。
彼云一搩,此云半搩之義,恐人錯用,故引之耳。
何得引彼制意而為證耶?
答曰:祖師若謂只明戒本不同,恐人錯用者,但直引增量長短不同之文,亦何必更具引多論制意,接伽論後文耶?
將知伽論增量制意,但據坐以言之,未明臥用,故引多論增量制意,共明坐、臥二義,皆展坐具之義也。
又所以辨戒本不同,恐人錯用者,註中因仍辨之。
一搩手與各半搩者,乃是部別,見聞不同,遂長短、闊狹有異,故註故以簡之,不得錯用。
何妨二部增量與制意同一佛也?
若據執伽論之文,仍自註云:膝不出地,亦不在增者,此則無臥時展坐具之義也。
或曰:臥是惰慢之相,律中未必言之。
借使許臥,亦未必須展坐具。
曰:若不言臥者,何故律中當念明相?
又鈔引五分亦得四揲大衣、枕之等文耶?
又若臥時不許展坐具者,律文何得云護坐具?
故感通傳亦云:坐具之制,本為於身護衣及僧臥具也。
羯磨疏云:為臥具者,恐損僧物,擬用籍之。
自非無學,何免穢溢?
又鈔下聽衣門中單敷衣下,註云:敷僧臥具,可牀四邊而下垂,四角各一尺,上安坐具等。
彼有單敷衣,尚安坐具,況無單敷者,敢判不展坐具而臥耶?
今既末代根劣,臥多坐少,則增量是宜也。
將知若臥皆須展之,初量、增量皆為如法,何局乎今時卑陋,特廢增量耶?
寄囊辨紐(囊有繫帶,衣無鈎紐。
)辨曰:漉囊柄有繫帶者,是欲其囊安處之便,故教人繫之耳。
葢惺惺若此,及夫三衣相而不患乎著用鈎紐,何昏昏心而至於斯耶?
且囊之用唯在乎漉水,用已則置之;三衣唯在乎披著,著之必用鈎紐。
既能於囊安置處留心若此,而於披著處特不留心耶?
既能患其用已而不患其用,其患是緩而不患耶急也。
余也非敢戲言,葢觀囊帶以辨鈎紐,假無患而辨其患,故不可不辨也。
勸廢圖文南山所述疏鈔等文,葢患古之疏鈔等未然,不獲己而述之。
今三衣六物已見於二衣、篇章、服儀等文,文既備矣,此亦出六物圖,其意何哉?
若謂衣篇等文為然,又不復出文也,將非南山之教未足行事,故與著述耶?
或曰:患今人不明制度,故特畫圖以書之。
余曰:夫有濟人之心,而無濟人術。
且人有觀圖作衣,求其法度,尚一言不敢措。
至於鳥足馬齒之縫,前後鈎紐之類,將何伏以示人?
且東藏自稱律師,流通祖道,但舉揚疏鈔等流行於世,又何患三衣六物人不明耶?
南山所謂即事即行,不疑罪福者,諒文義備矣,故作是云。
今復出六物圖別行於世,尚法式不備行事,使守株者觀其新文,往往不能更觀疏鈔等文,是反不欲流通祖教耶?
曰:疏鈔即廣,人罕知之。
今撮其大要,摠集一處,文約易覽,使天下普聞三衣六物之制,則孰謂之不然?
圖文所謂然,其制度徧在諸文,故撮其大要而出之。
余曰:子不見祖師章服、義淨、厨誥等文,又約於此圖之文,非律學輩,其餘則孰能一覽之?
今此圖文將有出於祖師之道耶?
抑又不知祖師撰述用意,文旨互陳,不集一處者,葢欲人於疏鈔等明通不局一端耳。
今圖既亡,其制度無益於人,又引文迷於教旨,兼失祖師用意,是始終一無取焉。
古所謂以其昏昏,使人昭昭。
子之謂苟能喪亡,我執藏卷斯文,使未明者無惑後世,不亦宜哉!
余所以有言者,乃欲人知疏鈔之詳,故不惜其繁云。
比見六物圖中,潛改增削,似近從諫。
(如受不云三,捨不云一,今例增之。
)其餘文旨,尚固執未除。
雖曰從諫之,而未能如流也。
今因鏤版次,復患後人對。
觀潛改之本,謂辨訛妄破,故書之以決疑耳。
紹聖三年前安居日,門人覺成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