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門十規論 第1卷
宗致難獨開,是以佛祖皆有論,所以開宗致,投群機也。
法眼大師始以不知之親切,履道不謬,唱道彌至矣。
獨旹世之遇此,真法漸衰,祖佛之洪範不能永傳,數患濁世之粃糠相混擾,而曾作十規論,敘上祖之實,詣救於當時之弊,可謂義正、理玄、辭達也。
豈不惜有之而不知之,知之而不行哉?
茲春,東都吉祥禪寺之眾詢議此事,各禪人遂以憤悱之確,志欲上梓,仍請予敘此。
予不堪赤水獲珠之喜,粗述小言,以敘隨喜之意云爾。
維時。
寶曆十一年辛巳佛般涅槃會(印指月)寓于栴檀林下萬善堂焚香百拜書文益幼脫繁籠,長聞法要,歷參知識,垂三十年。
而況祖派瀚漫,南方最盛,於焉達者,罕得其人。
然雖理在頓明,事須漸證,門庭建化,固有多方,接物利生,其歸一揆。
苟或未經教論,難破識情,駈正見於邪途,汩異端於大義,悞斯後進,抂入輪迴。
文益中測頗深,力排匪逮,拒轍之心徒壯,鼴河之智無堪。
於無言中,強顯其言;向無法中,強存其法。
宗門指病,簡辯十條,用詮諸妄之言,以救一時之獘。
謹敘。
法眼禪師十規論目次序文自己心地未明妄為人師第一黨護門風不通議論第二舉令提綱不知血脉第三對答不觀時節兼無宗眼第四理事相違不分觸淨第五不經淘汰臆斷古今言句第六記持露布臨時不解妙用第七不通教典亂有引證第八不關聲律不達理道好作歌頌第九護己之短好爭勝負第十䟦自己心地未明妄為人師第一論曰:心地法門者,參學之根本也。
心地者何耶?
如來大覺性也。
由無始來,一念顛倒,認物為己,貪欲熾盛,流浪生死,覺照昏蒙,無明盖覆,業輪推轉,不得自由,一失人身,長劫難返。
所以諸佛出世,方便門多,滯句尋言,還落常斷。
祖師哀憫,心印單傳,俾不歷堦級,頓超凡聖,只令自悟,永斷疑根。
近代之人,多所慢易,叢林雖入,懶慕參求,縱成留心,不擇宗匠,邪師過謬,同失指歸,未了根塵,輙有邪解,入他魔界,全喪正因。
但知急務住持,濫稱知識,且貴虗名在世,寧論襲惡於身,不惟聾瞽後人,抑亦凋弊風教。
登法王高廣之坐,寧臥鐵床;受純陀最後之羞,乍飲銅汁。
大須戰慄,無宜自安,謗大乘愆,非小罪報。
黨護門風不通議論第二論曰:祖師西來,非為有法可傳,以至于此。
但直指人心,見性成佛,豈有門風可尚者哉?
然後代宗師,建化有殊,遂相㳂革。
且如能.秀二師,元同一祖,見解差別,故世謂之南宗.北宗。
能既往矣,故有思.讓二師紹化。
思出遷師,讓出馬祖,復有江西石頭之號。
從二枝下,各分派列,皆鎮一方。
源流濫觴,不可彈紀。
逮其德山.林際.溈仰.曹洞.雪峰.雲門等,各有門庭施設,高下品提。
至於相繼子孫,護宗黨祖,不原真際,竟出多岐。
矛盾相攻,緇白不辨。
嗚呼!
殊不知大道無方,法流同味。
向虗空而布彩,於鐵石以投鍼。
角爭鬪為神通,騁唇舌作三昧。
是非鋒起,人我山高。
忿怒即是脩羅,見解終成外道。
儻不遇於良友,難可拔於迷津。
雖是善因,而招惡果。
舉令提綱不知血脈第三論曰:夫欲舉唱宗乘,提綱法要,若不知於血脈,皆是妄稱異端。
其間有先唱後提,抑揚教法,頓挫機鋒,祖令當施,生殺在手。
或壁立千仞,水洩不通;或暫許放行,隨波逐浪。
如王按劒,貴得自由。
作用在於臨時,縱奪猶於管帶。
波騰嶽立,電轉風馳,大象王遊,真師子吼。
多見不量己力,剩竊人言,但知放而不知收,雖有生而且無殺。
奴郎不辨,真偽不分,玷瀆古人,埋沒宗旨。
人人向意根下卜度,箇箇於陰界裏推求。
既懵於觸目菩提,祇成得相似般若。
於無住本建立法幢,代佛宣揚,豈同容易?
不見雲門大師道:盡大唐國內,覔一箇舉話人也難得。
又不見黃檗和尚道:馬大師出八十餘員善知識,問著箇箇阿碌碌地,惟有廬山和尚較些子。
是知當此位次,若會舉令提綱,便是十成宗匠。
何以知之?
不見古人道:從苗辨地,因話識人。
直饒瞬目揚眉,早是一時驗了。
況為模範,得不慎歟?
對答不觀時節兼無宗眼第四論曰:凡為宗師,先辨邪正。
邪正既辨,更要時節分明,又須語帶宗眼,機鋒酬對,各不相辜。
然雖句裏無私,亦假言中辨的。
曹洞則敲唱為用,臨濟則互換為機,韶陽則函蓋截流,溈仰則方圓默契。
如谷應韻,似關合符,雖差別於規儀,且無礙於融會。
近代宗師失據,學者無稽,用人我以爭鋒,取生滅為所得,接物之心安在?
破邪之智蔑聞。
棒喝亂施,自云曾參德嶠.臨濟;圓相互出,惟言深達溈山.仰山。
對答既不辨綱宗,作用又焉知要眼?
誑謔群小,欺昧聖賢,誠取笑於傍觀,兼招尤於現報。
所以一宿覺云:欲得不招無間業,莫謗如來正法輪。
似此之輩,不可彈論。
但脫師承,都乏己見,無本可據,業識茫茫,惟可哀憐,難以為報。
理事相違不分觸淨第五論曰:大凡祖佛之宗,具理具事,事依理立,理假事明,理事相資,還同目足。
若有事而無理,則滯泥不通;若有理而無事,則汗漫無歸。
欲其不二,貴在圓融。
且如曹洞家風,則有偏有正,有明有暗;臨濟有主有賓,有體有用。
然建化之不類,且血脈而相通,無一不該,舉動皆集。
又如法界觀,具談理事,斷自色空。
海性無邊,攝在一毫之上;須彌至大,藏歸一芥之中。
故非聖量使然,真猷合爾;又非神通變現,誕生推稱。
不著它求,盡由心造,佛及眾生,具平等故。
苟或不知其旨,妄有談論,致令觸淨不分,譊訛不辨,偏正滯於迴互,體用混於自然,謂之一法不明,纖塵翳目,自病未能勦絕,他疾安可醫治?
大須審詳,固非小事。
不經淘汰臆斷古今言句第六論曰:夫為參學之人,既入叢林,須擇善知識,次親朋友。
知識要其指路,朋友貴其切磋。
祇欲自了其身,則何以啟進後學,振揚宗教,接物利生,其意安在?
看他先德梯航山海,不避死生,為一兩轉之因緣,有纖瑕之疑事,須憑決擇,貴要分明,作親偽之箴規,為人天之眼目。
然後高提宗印,大播真風,徵引先代是非,鞭撻未了公案。
如不經淘汰,臆斷古今,則何異未學劒而強舞太阿,不習坎而妄憑深涉,得無傷手陷足之患耶?
夫善取者如鵝王擇乳,不善取者若靈龜矯蹤。
況其間有逆順之機,回互之語,出其生而却就死地,將其生而翻寄偏門,非可肆其狂心,輙使測他聖意。
況一字法門之要,有萬端建化之方,得不慎諸,以防來者。
記持露布臨時不解妙用第七論曰:學般若人,不無師法。
既得師法,要在大用現前,方有少分親切。
若但專守師門,記持露布,皆非頴悟,盡屬見知。
所以古人道:見與師齊,減師半德;見超於師,方揚師教。
六祖又謂明上座云:吾與汝言,皆非密事,密在汝邊。
又岩頭謂雪峰云:一一從自己胸中流出。
是知言語棒喝,非假師承;妙用縱橫,豈求他合?
貶之則珠金喪彩,賞之則瓦礫增輝。
可行即行,理事俱脩;當用即用,毫𨤲不差。
真丈夫材,非兒女事。
切忌承言滯句,便當宗風;皷吻搖唇,以為妙解。
況此不假筌蹄得入,思慮能知,智出於廣莫之鄉,神會於不測之境,龍象蹴踏,非驢所堪。
不通教典亂有引證第八論曰:凡欲舉揚宗乘、援引教法,須是先明佛意、次契祖心,然後可舉而行,較量疎密。
儻或不識義理,只當專守門風,如輙妄有引證,自取譏誚。
且如脩多祕藏盡是指蹤,圓頓上乘悉同標目,假使解得百千三昧、沙數法門,只益自勞,非干他事。
況復會權歸實、攝裔還源,於真淨界中不受一塵,況佛事門中不捨一法,不免據情結欵、就體解紛,與我祖宗全無交涉。
頗有橫經大士、博古真流,誇舌辯如利鋒、騁學富如囷積,到此須教寂默,語路難伸。
從來記憶言辭,盡是數他珍寶,始信此門奇特,乃是教外別傳。
後進之徒莫自埋沒,遭他哂笑,有辱宗風。
勿謂不假熏修,便乃得少為足,末既不曉,本何明哉?
不關聲律不達理道好作歌頌第九論曰:宗門歌頌,格式多般,或短或長,或今或古。
假聲色而顯用,或托事以伸機,或順理以談真,或逆事而矯俗。
雖則趣向有異,其奈發興有殊。
總揚一大事之因緣,共讚諸佛之三昧,激昂後學,諷刺先賢,皆主意在文,焉可妄述?
稍覩諸方宗匠.參學上流,以歌頌為等閑,將製作為末事。
任情直吐,多類於埜談;率意便成,絕肖於俗語。
自謂不拘麤獷,匪擇穢孱,擬他出俗之辭,標歸第一之義。
識者覧之嗤笑,愚者信之流傳,使名理而寖消,累教門之愈薄。
不見華嚴萬偈.祖頌千篇,俱爛熳而有文,悉精純而靡雜,豈同猥俗,兼糅戲諧?
在後世以作經,在群口而為實,亦須稽古,乃要合宜。
苟或乏於天資,當自甘於木訥,胡必強攀英俊,希慕賢明,呈醜拙以亂風,織弊訛而貽戚?
無惑妄誕,以滋後羞。
護己之短好爭勝負第十論曰:且如天下叢林至盛,禪社極多。
聚眾不下半千,無法況無一二。
其間或有抱道之士、潔行之人,肯暫徇於眾情,勉力紹於祖席。
會十方之兄弟,建一處之道場。
朝請暮參,匪憚勞苦。
且欲續佛慧命,引道初機。
非為治激聲名,貪婪利養。
如鐘待扣,遇病與醫。
澍法雨則大小無偏,振法雷則遠近咸應。
其榮枯自異,動蟄差乖。
固非選擇之情,行取捨之法。
盖有望風承嗣,竊位住持。
便為我已得最上乘,超世間法。
護己之短,毀人之長。
誑惑於𫑮蠶,咀嚼於屠販。
聲張事勢,矜託辯才。
以訐露為慈悲,以佚濫為德行。
破佛禁戒,棄僧威儀。
返凌鑠於二乘,倒排斥於三學。
況不撿於大節,自許是其達人。
然當像季之時,魔強法弱。
假如來之法服,盜國王之恩威。
口談解脫之因,心弄鬼神之事。
既無愧耻,寧避罪𠎝。
今乃歷敘此徒,須警來者。
遇般若之緣非小,擇師資之道尤難。
能自保任,終成大器。
強施瞑眩,甘受謗嫌。
同道之人,幸宜助發。
宗門十規論(終)十規論者,乃曹溪下第十世法眼禪師所著也。
禪師自見地藏得指課後,開口動舌,無非與人解粘去縛。
且如僧問:如何是曹源一滴水?
答云:是曹源一滴水。
又僧慧超問:如何是佛?
答云:汝是慧超。
與麼設施,恰似炊鐵飣飯,煑木札羮,要飽天下之饑人,直是教他無下牙處,豈肯以文身句義係綴於人耶?
斯論之作,盖欲藥當時宗匠瘖鬱之病,亦不得已而為之爾。
或謂師契證穩密,知見宏博,故託此以拋擲其文章,辨論者誤矣。
元丙戌歲,南屏悅藏主出此文,甞命余書之,鏤版于徑山寂照塔院。
逮徑山遭兵火,板亦隨燼。
今台之委羽旻上人捐己資,用舊所搨本重刊行,而屬余題其後。
余諦觀嚮日弊書,正如昔人見夏口甕中之像.琅琊梁上之書,真濟世事也。
吁!
而今而後,讀斯論者,果能察己病,體禪師之心,肯服其良藥,不亦善乎?
右元之慍恕中之跋,得于朝鮮,藏附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