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山禪警語 第1卷
警乃醒覺之義,或云驚也。
譬有賊瞰巨室,主人張燈夜坐堂皇之上,謦欬作聲,賊懼不能便,稍爾昬睡,則乘間而入,橐為之傾。
故嚴城擊柝,刁斗鳴轅,卒有變而無虞,以其警俻於機先也。
人有生死大患,廼萬劫不醒之長夢,況亦為賊媒,日劫家寶,不有大覺之雄痛語警醒,則終身醉夢了無悟日,非但睡時做不得主,即白晝開眼,魔語尤甚。
故愽山大師乘悲願力來作大醫王,用一味伽陀遍療狂狷業病,故有示禪病警語五章,直捷簡當,把參禪骨髓中病都說透過,其開示做工夫語最為喫緊,真是禪門一種切要新書,亦捄世之金丹九轉也。
夫禪也,假名無體,何有病乎?
盖參禪人多起執情謬解,被心意識哄殺,不向機境上求,便向學解中討,或被古人言句礙膺,或向死水裏浸殺,或坐在無事甲裏,不是靈利心死不得,便是癡著心轉不得,故命根難斷,生滅宛然,通身都是我病,非是禪有病也。
甚則成枉著魔佛,亦不可捄,此名業病,亦非禪病也。
假饒死得種種心,不肯做工夫,與法身理相應,不曾踏著向上關棙,坐在飯籮裡,輕安自在,只箇輕安,正是禪病。
故僧問古德:如何是清淨法身?
德云:無量大病源。
此語如栗棘蓬,吞吐誠難。
古人從真參實悟中病過一番來,其垂手處自不亂下針錐,要箇絕氣息、識痛痒底漢,方肯診視。
是以識病乃能去病,調己然後調人,可謂三折肱為良醫歟!
愽山大師自來參究此道,極是融通,凡有言句,皆中肯綮,非故為高玅玄著之談,使人不知,乃平日親證實履境界,見到、說到、行到、用到,其義理精明,辨才無礙。
所以快說禪病,如握秦宮玉鏡,照見羣僚肝膽,一毫隱諱不得。
古今踞曲盝牀,稱善知識說禪者,如師之玅罕儷。
然禪病最難說,說亦不能盡,何哉?
病即法身之病,法身無數,病寧有極?
善救法身病者,以病為玅劑,以病為家常茶飯,以病為貼肉汗衫,在善葆之而已。
古人於病假中游戲而為佛事,盖看破法身無主,病自霍然。
故洞山道:老僧看時,不見有病,特由妄想執著,故禪病競生。
昔佛說楞嚴五蘊魔事及外道徧計,即是今人禪病中事。
然著即成魔,計則名外,不著不計,亦未為病。
所以云:不作聖心,名善境界;若作聖解,即受羣邪。
法華云:有一導師,善知通塞險難道路,故能導彼眾人前至寶所。
然則大師此書,正末世舟杭,初心徑路,豈但有益於今日,亦有補於將來。
決欲參禪做工夫,求大悟門肯細觀。
此書大有相為作略,能使疑情發不起處發起,病根點不破處點破,如披沙露寶要渠自取,如開霧見天使人不迷,截路中有出身之路,死句裏有活人之句,如圓珠走盤不滯一語,其妙用如此。
人人知此用心,可以坐睡見道,不費許多草鞋錢,直到大安樂田地,與佛祖同一鼻孔通風。
有能以此自警者而警眾,復以此自愈者而愈人,亦名現在醫王,使祖師命脉流通,國脉與慧脉並固,庶不負大師垂示之方便願力云爾。
是為序。
萬曆辛亥歲孟秋月 信州弟子劉崇慶和南題博山和尚參禪警語目次卷上示初心做工夫警語評古德垂示警語卷下評古德垂示警語示疑情發不起警語示疑情發得起警語示禪人參公案警語示參禪偈十首首座 成正 集示初心做工夫警語做工夫最初要發箇破生死心堅硬,看破世界身心悉是假緣,無實主宰。
若不發明本具底大理,則生死心不破。
生死心既不破,無常殺鬼念念不停,却如何排遣?
將此一念作箇敲門瓦子,如坐在烈火𦦨中求出相似,亂行一步不得,停止一步不得,別生一念不得,望別人救不得。
當恁麼時,只須不顧猛火,不顧身命,不望人救,不生別念,不肯暫止,往前直奔,奔得出是好手。
做工夫貴在起疑情。
何謂疑情?
如生不知何來,不得不疑來處;死不知何去,不得不疑去處。
生死關竅不破,則疑情頓發,結在眉睫上,放亦不下,趂亦不去,忽朝撲破疑團,生死二字是甚麼閑家具?
噁!
古德云:大疑大悟,小疑小悟,不疑不悟。
做工夫把箇死字貼在額頭上,將血肉身心如死去一般,祇有要究明底這一念子現前。
這一念子如倚天長劍,若觸其鋒者,了不可得;若淘滯磨鈍,則劒去久矣。
做工夫最怕躭著靜境,使人困於枯寂,不覺不知。
動境人厭,靜境多不生厭。
良以行人一向處乎喧閙之場,一與靜境相應,如食飴食蜜,如人倦久喜睡,安得自知耶?
外道使身心斷滅,化為頑石,亦從靜境而入。
良以歲久月深,枯之又枯,寂之又寂,墮於無知,與木石何異?
吾人或處於靜境,祇要發明衣線下一段大事,不知在靜境始得。
於大事中求其靜相,了不可得,斯為得也。
做工夫要中正勁挺,不近人情。
苟循情應對,則工夫做不上。
不但做不上,日久月深,則隨流俗阿師無疑也。
做工夫人擡頭不見天,低頭不見地,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行不知行,坐不知坐,千人萬人之中不見有一人,通身內外只是一箇疑團,可謂攪渾世界。
疑團不破,誓不休心,此為工夫緊要。
何謂攪渾世界?
無量劫來本具的大理,沉沉寂寂,未甞動著,要在當人抖擻精神,天旋地轉,自有波翻浪湧一段受用。
做工夫不怕死不得活,只怕活不得死。
果與疑情廝結在一處,動境不待遣而自遣,妄心不待淨而自淨,六根門頭自然虗豁豁地,點著即到,呼著即應,何愁不活耶?
工夫做得上,如挑千斤担子,放亦不下,如覓要緊的失物相似。
若覔不著,誓不休心。
其中但不可生執、生著、生計,執成病,著成魔,計成外。
果得一心一意,如覔失物相似,則三種泮然沒交涉,所謂生心動念,即乖法體矣。
做工夫舉起話頭時,要歷歷明明,如猫捕鼠相似,古所謂不斬黎奴誓不休。
不然,則坐在鬼窟裡,昏昏沉沉,過了一生,有何所益?
猫捕鼠,睜開兩眼,四脚撑撑,只要拿鼠到口始得,縱有鷄犬在傍,亦不暇顧。
參禪者亦復如是,只是憤然要明此理,縱八境交錯於前,亦不暇顧,纔有別念,非但鼠,兼走却猫兒。
做工夫一日要見一日工夫,若因因循循,百劫千生,未有了的日子。
博山當時插一枝香,見香了便云:工夫如前,無有損益。
一日幾枝香耶?
一年若干許香耶?
又云:光景易過,時不待人。
大事未明,何日是了?
由此痛惜,更多加䇿勵。
做工夫不可在古人公案上卜度,妄加解釋,縱一一領略得過,與自己沒交涉。
殊不知古人一語一言,如大火聚,近之不得,觸之不得,何況坐臥其中耶?
更於其間分大分小,論上論下,不喪身失命者幾希。
此事不與教乘合,故久脩習大椉業者不知不識,何況聲聞、緣覺諸小椉耶?
三賢十聖豈不通教?
說此一事,三乘膽戰,十地魂驚。
等覺菩薩說法如雲如雨,度不可思議眾生入無生法忍,尚喚作所知愚,與道全乖,又何況其餘耶?
葢此事從凡夫地頓同佛體,人所難信。
信者器,不信非器。
諸行人欲入斯宗乘者,悉從信而入。
信之一字,有淺有深,有邪有正,不可不辯。
淺者,凡入法門,誰云不信?
但信法門,非信自心。
深者,諸大乘菩薩尚不具信,如華嚴疏云:見有能說法者,有所聽法。
眾尚未入乎信門,如云:即心即佛,誰云不信?
及乎問:汝是佛耶?
則支梧排遣,承當不下。
法華云:盡思共度量,不能測佛智。
何以有盡思度量之心?
盖信不具耳。
邪正者,自心即佛,名正信。
心外取法,名邪信。
即佛要究明自心,親履實踐到不疑之地,始名正信。
如顢頇儱侗猜三枚相似,但云心即佛,實不識自心即名邪信。
古人摘桃便定去,鋤地便定去,作務時亦定,豈是坐久遏捺,令心不起,然後為定耶?
若如此,即名邪定,非禪者正意。
六祖云:那伽常在定,無有不定時。
須徹見本體,方與此定相應。
釋迦老子下兜率,降皇宮,入雪山,覩明星,開幻眾,未出此定。
不然,則被動境漂溺,孰名為定?
動境中求起處不可得,靜境中亦求起處不可得,動靜既無起處,將何為境耶?
會得此意,總是一箇定體,充塞彌亘,無餘蘊也。
做工夫不得沾著世法,佛法中尚沾著一點也不得,何況世法耶?
若真正話頭現前,履氷不見寒,蹈火不見熱,荊棘林中橫身直過,不見有掛礙,始可在世法中橫行直撞。
不然,盡被境緣轉將去,欲得工夫成一片,驢年也未夢見在。
做工夫人不可尋文逐句,記言記語,不但無益,與工夫作障礙,真實工夫返成緣慮,欲得心行處絕,豈可得乎?
做工夫最怕比量,將心凑泊,與道轉遠。
做到彌勒下生去,管取沒交涉。
若是疑情頓發的漢子,畐塞虗空,不知有虗空名字。
如坐在銀山鐵壁之中,祗要得箇活路。
若不得箇活路,如何得安穩去?
但恁麼做去,時節到來,自有箇倒斷。
近時有等邪師,教學者不在工夫上。
又云:古人未甞做工夫。
此語最毒,迷悞後生,入地獄如箭射。
大義禪師坐禪銘云:切莫信道不須參,古聖孜孜為指南。
雖然舊閣閑田地,一度嬴來得也未?
若不須參究,便云得理,此是天生彌勒,自然釋迦,此輩名為可憐憫者。
盖自己不曾參究,或見古人一問一答,便領悟去,遂將識情解將去,便誑妄於人。
或得一場熱病,呌苦連天,生平解的用不著。
或到臨命終時,如螃蠏入湯鍋,手忙脚亂,悔之何及?
黃蘗禪師云:塵勞逈脫事非常,緊把繩頭做一場,不是一翻寒徹骨,爭得梅花撲鼻香?
此語最親切。
若將此偈時時警策,工夫自然做得上,如百里程途,行一步則少一步,不行祗住在這裡,縱說得鄉里事業了了明明,終不到家,當得甚麼邊事?
做工夫㝡要緊,是箇切字。
切字最有力,不切則懈怠,為懈怠生,則放逸縱意,靡所不至。
若用心真切,放逸懈怠何由得生?
當知切之一字,不愁不到古人田地,不愁生死心不破。
捨此切字,別求佛法,皆是痴狂外邊走,豈可以做工夫同日而語也?
切之一字,豈但離過,當下超善.惡.無記三性。
一句話頭,用心甚切,則不思善;用心甚切,則不思惡;用心甚切,則不落無記。
話頭切無掉舉,話頭切無昏沉,話頭現前,則不落無記。
切之一字,是㝡親切句。
用心親切,則無間隙,故魔不能入。
用心親切,不生計度有無等,則不落外道。
做工夫人,行不知行,坐不知坐,謂話頭現前,疑情不破,尚不知有身心,何況行坐耶?
做工夫最怕思惟做詩、做偈、做文賦等。
詩偈成則名詩僧,文賦工則稱文字僧,與參禪沒交涉。
凡遇著逆順境緣,動人念處,便當覺破,提起話頭,不隨境緣轉始得。
或云:不打緊。
這三箇字最是悞人,學者不可不審。
做工夫人多怕落空,話頭現前,那得空去?
只此怕落空的,便空不去,何況話頭現前耶?
做工夫疑情不破,如臨深淵,如履薄氷,毫𨤲失念,則喪身失命。
為疑情不破,則大理不明,一口氣不來,又是一生被中陰牽引,未免隨業識去改頭換面,不覺不知。
由此則疑上更添箇疑,提起話頭,不明決定要明,不破決定要破。
譬如捉賊,須是見贓始得。
做工夫不得將心待悟,如人行路,住在路上,待到家終不到家,只須行到家;若將心待悟終不悟,只須逼拶令悟。
若大悟時,如蓮花忽開,如大夢忽覺,良以夢不待覺,睡熟時自覺;華不得開,時節到自開;悟不待悟,因緣會合時自悟。
余云:因緣會合時,貴在話頭真切,逼拶令悟,非待悟耶?
又悟時如披雲見天,而廓落無依,天旋地轉,又是一飜境界。
做工夫要緊,要正,要綿密,要融豁。
何謂緊?
人命在呼吸,大事未明,一口氣不來,前路茫茫,未知何往,不得不緊。
古德云:如麻繩著水,一步緊一步。
何謂正?
學人須具擇法眼,三千七百祖師大有樣子。
若毫釐有差,則入邪徑。
經云:唯此一事實,餘二則非真。
何謂綿密?
眉毛與虗空廝結,針劄不入,水洒不濕,不容有毫𨤲間隙。
若有毫𨤲間隙,則魔境乘隙而入。
古德云:一時不在,如同死人。
何謂融豁?
世界濶一丈,則古鏡濶一丈;古鏡濶一丈,則火爐濶一丈。
決不拘執住在一處,捉定死蛇頭;亦不繫墜在兩頭,漭漭蕩蕩。
古德云:圓同太虗,無欠無餘。
真到融豁處,則內不見有身心,外不見有世界,始得箇入頭。
緊而不正,則枉用工;正而不緊,則不能入。
既入,須要綿密,始得相應;既相應,須要融豁,方為化境。
做工夫著不得一絲毫別念,行住坐臥,單單只提起本參話頭,發起疑情,憤然要討箇下落。
若有絲毫別念,古所謂雜毒入心,豈但傷身命,此傷乎慧命,學者不可不謹。
余云:別念非但世間法,除究心之外,佛法中一切好事悉名別念。
又豈但佛法中事,於心體上取之、捨之、執之、化之,悉別念矣。
做工夫人多云做不上,即此做不上便做去。
如人不識路,便好尋路,不可云尋不著路便休耶?
如尋著路的,貴在行,直至到家乃可爾。
不得站在路上不行,終無到家日子。
做工夫做到無可用心處.萬仞懸崖處.水窮山盡處.羅紋結角處,如老鼠入牛角,自有倒斷也。
做工夫最怕的一箇伶俐心,伶俐心為之藥,忌犯著些毫,雖真藥現前,不能救耳。
若真是個參禪漢,眼如盲,耳如聾,心念纔起時,如撞著銀山鐵壁相似,如此則工夫始得相應耳。
工夫做得真切,將身心與器界煉得如鐵橛子相似。
只待渠𪹼得斷,卒得折,更要撮得聚,始得。
做工夫不怕錯,只怕不知非。
縱然行在錯處,若肯一念知非,便是成佛作祖底基本,出生死底要路,破魔網底利器也。
釋迦大師於外道法一一證過,祇是不坐在窠臼裏,將知非便捨四箇字,從凡夫只到大聖地位。
此意豈但出世法,在世法中有失念處,只消箇知非便捨,便做得一箇淨白底好人。
若抱定錯處為是,不肯知非,縱是活佛現前,救他不得。
做工夫不可避喧向寂,瞑目合眼,坐在鬼窟裏作活計。
古所謂黑山下坐死水浸,濟得甚麼邊事?
只須在境緣上做得去,始是得力處。
一句話頭頓在眉睫上,行裏坐裏,著衣喫飯裏,迎賓待客裏,祇要明這一句話頭落處。
一朝洗面時,摸著鼻孔,原來太近,便得箇省力。
做工夫㝡怕認識神為佛事,或揚眉瞬目,搖頭轉腦,將謂有多少奇特。
若把識神當事,做外道奴也不得。
做工夫正要心行處滅,切不可將心湊泊,思惟問答機緣等。
洞山云:體妙失宗,機昧終始。
便不堪共語也。
若大理徹時,一一三昧從自心中流出,思惟造作何啻霄壤也。
工夫不怕做不上,做不上要做上,便是工夫。
古德云:無門解脫之門,無意道人之意。
貴在體悉箇入處,若做不上,便打退皷,縱百劫千生,其柰爾何?
疑情發得起,放不下,便是上路。
將生死二字貼在額頭上,如猛虎趕來,若不直走到家,必喪身失命,猶可住脚耶?
做工夫祇在一則公案上用心,不可一切公案上作解會。
縱能解得,終是解,非悟耶?
法華經云:是法非思量分別之所能到。
圓覺云:以思惟心,測度如來圓覺境界,如將螢火熱須彌山,終不能得。
洞山云:擬將心意學玄宗,大似西行却向東。
大凡穿鑿公案者,須皮下有血,識慚愧始得。
做工夫提起話頭,祇是知疑情打不破,必竟無第二念,決不可向經書上引證,牽動識情。
識情一動,則妄念紛馳,欲得言語道斷,心行處滅,安可得乎。
道不可須臾離,可離非道也;工夫不可須臾間斷,可間斷非工夫也。
真正參究人,如火燒眉毛上,又如救頭然,何暇為他事動念耶?
古德云:如一人與萬人敵,覿面那容眨眼看。
此語做工夫最要,不可不知。
做工夫自己打未徹,祇可辦自己事,不可教人。
如人未到京城,便為他人說京城中事,非但瞞人,亦自瞞耳。
做工夫曉夕不敢自怠,如慈明大師夜欲將睡,用引錐刺之。
又云:古人為道,不食不𥨊。
余又何人耶?
古人𦘕一石灰圈,道理不明,脚步不出圈內。
今人縱意肆情,遊蕩不覊,謂之活潑,大可笑耳。
工夫,或得輕安,或有省發,不可便為悟也。
博山當時看船子和尚沒踪跡句,一日因閱傳燈,見趙州囑僧云:三千里外逢人始得,不覺打失布袋,如放下千斤担子。
自謂大悟。
逮見寶方,如方木逗圓孔,始具慚愧。
若悟後不見大善知識,縱得安逸,終是未了。
寶方勉余偈云:空拶空兮功莫大,有追有也德猶微,謗他迦葉安生理,得便宜處失便宜。
此是百尺竿頭進步句,衲僧輩不可不審。
余甞謂學者云:我得寶方不肯,兩箇字受用不盡。
做工夫不得作道理會,但硬硬參去,始發得起疑情。
若作道理會,祇是乾𪹼𪹼底,豈但打不徹自己事,連疑情亦發不起。
如人云:器中盛底是何物?
實不是彼所指底物。
彼以非為是,便不能發疑。
又不但不起疑,即以彼物為此物,以此物為彼物。
如此謬解,若不開器親見一回,則終其身而不可辨也。
做工夫不可作無事會,但憤然要明此理。
若作無事會,一生祇是箇無事人,衣線下一件大事終是不了。
如人覓失物相似,若覓著始了,若覓不著,便置在無事甲裏,無有覓意。
縱然失物現前,亦當面錯過,盖無覔物意耳。
做工夫不可作擊石火電光會,若光影門頭,瞥有瞥無,濟得甚事?
要得親履實踐,親見一回始得。
若真真得意,如青天白日之下,見親生父母相似,世間之樂事,更無過者。
做工夫不得向意根下卜度,思惟卜度,使工夫不得成片,不能發得起疑情。
思惟卜度四箇字,障正信,障正行,兼障道眼。
學者於彼,如生冤家相似,乃可耳。
做工夫不得向舉起處承當,若承當,正所謂瞞頇儱侗,與參究便不相應。
只須發起疑情打教徹,無承當處亦無承當者,如空中樓閣,七通八達。
不然,認賊為子,認奴作郎。
古德云:莫將驢鞍橋喚作阿爺下頷。
斯之謂也。
做工夫不得求人說破。
若說破,終是別人底,與自己沒相干。
如人問路到長安,但可指路,不可更問長安事。
彼一一說明長安事終是彼見底,非問路者親見耶?
若不力行,便求人說破,亦復如是。
做工夫不祇是念公案,念來念去,有甚麼交涉?
念到彌勒下生時,亦沒交涉。
何不念阿彌陀佛,更有利益?
不但教不必念,不妨一一舉起話頭。
如看無字,便就無上起疑情;如看栢樹子,便就栢樹子起疑情;如看一歸何處,便就一歸何處起疑情。
疑情發得起,盡十方世界是一個疑團,不知有父母底身心;通身是箇疑團,不知有十方世界。
非內非外,滾成一團,只待彼如桶篐自𪹼,再見善知識,不待開口,則大事了畢,始撫掌大笑。
回觀念公案,大似鸚鵡學語,亦何預哉?
做工夫不可須臾失正念,若失了參究一念,必流入異端,忘忘不返。
如人淨坐,只喜澄澄湛湛、純清絕點為佛事,此喚作失正念,墮在澄湛中。
或認定一個能講能譚、能動能靜為佛事,此喚作失正念,認識神。
或將妄心遏捺,令妄心不起為佛事,此喚作失正念。
將妄心捺妄心,如石壓草,又如剝芭蕉葉,剝一重又一重,終無了底日子。
或觀想身心如虗空,不起念如墻壁,此喚作失正念。
玄沙云:便擬凝心斂念,攝事歸空,即是落空亡外道,魂不散底死人。
總而言之,皆失正念故。
做工夫疑情發得起,更要撲得破。
若撲不破時,當確實正念,發大勇猛,切中更加箇切字始得。
徑山云:大丈夫漢決欲究竟此一段大事因緣,一等打破面皮,性燥竪起脊梁骨,莫順人情,把自平昔所疑處貼在額頭上,常時一似欠人萬百貫錢,被人追索,無物可償,生怕被人耻辱,無急得急、無忙得忙、無大得大底一件事,方有趣向分。
評古德垂示警語趙州云:三十年不雜用心,除著衣喫飯是雜用心。
評:非不用心,不雜用心耳。
所謂置之一處,無事不辦。
趙州云:汝但究理,坐看三二十年。
若不會,截取老僧頭去。
評:趙州著甚死急!
然雖如是,歲月長,討箇三二十年不異心者也難得。
趙州云:老僧十八歲便解破家蕩產。
又云:我當時被十二時辰使,如今使得十二時。
評:在家產上作活計,被十二時辰使破。
得家產者,便使得十二時。
忽有僧問:如何是家產?
博山答云:卸却皮囊,即向汝道。
趙州云:你若一生不離叢林,不語五年十年,無人喚你作啞漢,已後佛也不柰你何。
評:不語即是不雜用心,若不向衣線下究理,則太遠在。
天台韶國師云:假饒答話揀辨如懸河,祇成得箇顛倒知見。
若祗貴答話揀辨,有甚麼難?
但恐無益於人,翻成賺悞。
評:今時人學得一肚皮,尋常問來答去,將佛法為戲具,非但無益,多成罪過。
而今恣閑言閑語,以當宗乘,看古人說話,面皮厚多少?
國師云:諸上座從前所學揀辨.問答.記持,說道理極多,為甚麼疑心不息?
聞古人方便,特地不會,祇為多虗少實。
評:揀辨.記持,皆屬緣慮。
生死根不斷,如何會得古人意?
所以云:微言滯於心首,返為緣慮之場;實際居於目前,翻為名相之境。
國師云:上座不知從脚跟下一時覷破,看是甚麼道理?
有多少法門與上座作疑求解?
始知從前所學底事,祇是生死根源、陰界裏活計。
所以古人道:見聞不脫,如水裏月。
評:見聞緣慮,誰人不有?
要有大轉變始得。
若不與工夫相應,從水晶宮裡穿下過來,終沒交涉。
古德云:知解入心,如油入麵,永無出期。
不可不謹。
紹巖禪師云:諸仁者!
今日國主致請,祇圖諸仁者明心,此外別無道理。
諸仁者!
還明心也未?
莫不是語言譚笑時、凝然杜默時、參尋知識時、道伴商略時、觀山翫水時、耳目絕對時,是汝心否?
如上所解,盡為魔魅所著,豈曰明心?
評:語不是,默不是,見聞不是,離見聞亦不是,作麼生會?
即今禪者莫亂統好。
巖云:更有一類人,離身中妄想外,別認徧十方世界,含日月,包太虗,謂是本來真心。
斯亦外道所計,非明心也。
評:此喚作偏空外道,又安得身心一如,身外無餘耶?
即今禪和子不曾遇人,自作主宰,多落斯見。
又諸仁者要會麼?
心無是者,亦無不是者,汝擬執認,其可得乎?
評:前二種是病,過在執認二字上;此段是藥,但無是非執認,病即愈矣。
瑞鹿禪師云:大凡參學未必學,問話是參學未必學,揀話是參學未必學,代語是參學未必學,別語是參學未必學,捻破經論中奇特言語是參學,未必捻破祖師奇特言語是參學。
若於如是等參學,任你七通八達,於佛法中倘無見處,喚作乾慧之徒。
豈不聞聦明不敵生死,乾慧豈免苦輪?
評:今時人類皆如是,正所謂拋却真金拾瓦礫,不肯真實參究,恣口頭三昧。
如香巖問一答十,問十答百,豈不是通達?
於佛法中無有見處,父母未生前一句子便不柰何。
今時學語之流,且道濟得甚麼邊事?
瑞鹿禪師云:若也參學,應須真實參學始得。
行時行時參取,立時立時參取,坐時坐時參取,眠時眠時參取,語時語時參取,默時默時參取,一切作務時一切作務時參取。
既向如是等時參,且道參箇甚麼人?
參箇甚麼語?
到這裏,須自有箇明白處始得。
若不如是,喚作造次之流,則無究竟之旨。
評:要切究此參底語是甚麼語,參底人是甚麼人。
若不究此語,不識此參底人,是謂空過,非參學也。
芭蕉云:如人行次,忽遇前面萬丈深坑,背後野火來逼,兩畔是荊棘林。
若也向前,則墮在坑壍;若也退後,則野火燒身;轉側,則被荊棘林礙。
當與恁麼時,作麼生免得?
若也免得,有出身之路;若免不得,墮身死漢。
評:直須不顧危亡,始得箇徹頭。
稍生疑議,則喪身失命。
芭蕉此語,最為工夫緊要。
學者多求知解,墮在玄奧窠臼裏,不向這裏留意,是謂空過一生。
博山和尚參禪警語卷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