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文大藏經X叢林公論 › 第 1 卷

叢林公論 第1卷

鐘鼓非樂之本,而器不可去;論議非道之本,而言不可亡。

苟存器而忘本,樂之所以遁也;立言而忘本,道之所以喪也。

然而去器無以聞九韶之樂,亡言無以顯一貫之道。

唯調器以中和,樂之成也;話言以大公,道之明矣。

南蕩者菴老人,予之端友也。

拜教聲前,踰越二紀。

蹟其為人,厚性體仁,寬中毓物,平居閑澹,恂恂然似不能言者。

逮說法則詆訶佛祖,談論則刻轢古今。

公論一萬餘言,槩其緒餘,非特起而作之也。

予酌其理詣,騫闕一無,抑又所以究其黜訐,盪滅是非,區區覈其橾槮金根之謬,深虞後學㳂惑其說,誕妄相紏,舍正路而不由。

及推其至公至當,優入聖域,明與日月俱,大與天地竝,深與江海埒,峻與山嶽侔,宏曠穹崇,有本者如是。

於戲!

和氣薰郁,惠風捭鬯,未有不坼之枝,學者毋以自枵。

淳熙己酉季春芋魁巖主宗惠敘。

者菴 惠彬 述僧寶傳齊禪師贊曰:昔有僧問趙州: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答曰:庭前柏樹子。

又隨而誡之曰:汝若肯我與麼道,我則辜負汝;汝若不肯我與麼道,我則不辜負汝。

而昧者剿之,使古人之意不全,為害甚矣,故併錄之。

公論曰:覺範何從得此語?

故併錄之。

又曰:昧者剿之,使古人之意不全,為害甚矣,為復害於性乎?

命耶?

害於道乎?

德耶?

害於人事乎?

風化耶?

冀明以告我,使後世不惑於斯矣。

如僧問趙州: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答曰:庭前柏樹子。

古人之意如何不全,為害甚耶?

只如法眼問楊州光孝覺禪師云:近離甚處?

曰:趙州。

眼云:承聞趙州有柏樹子話,是否?

覺云:無。

眼云:叢林盛傳,何得言無?

覺云:先師實無此語,和尚莫謗先師好。

光孝與麼對答,莫也使古人之意大不全乎?

寂音皮下無血則已,有則聞此,得不愧恧乎?

使趙州當時實有辜負、不辜負之語,昧者剿之,則又如何其意不全耶?

使無之而臆加之,是為虵畫足也。

噫!

駟不及舌矣。

梁肅作天台法門議,其略曰:今之人,正信者鮮。

遊禪關者,或以無佛無法,何罪何善之化。

化中人已下,馳騁愛欲之徒,出入衣冠之類,以為斯言至矣,且不逆耳。

故從其門者,若飛蛾之赴明燭,破塊之落空谷。

殊不知坐致焦爛,而莫能自出。

雖欲益之,而實損之。

與夫眾魔外道,為害一揆。

噫!

肅何不思之甚,而輕發其言乎?

肅謂正信者,只知正信之名,而不知正信之實。

入正信之實,即無佛無法,何罪何善之謂也。

肅又引經曰:開方便門,示真實相。

喻之以眾流入海,標之以不二於門。

肅徒知引經之語,而不知經之所詣。

若明悟真實相與不二法門,即無佛無法,何罪何善之時也。

故經云:若此觀者,名為正觀;若他觀者,名為邪觀。

若肅之見,不俟赴燭,坐致焦爛爾。

東山拾遺云:圓鑒謂祖曰:投子青長老在此山,會聖嵒參老僧有入處,遂以大陽宗旨付之。

一日禮白:大陽宗旨已蒙和尚付受,臨際宗旨可得聞乎?

圓鑒曰:吾以遺命付與洞山血脈,如臨際宗旨,汝未曾夢見也。

祖為了亨言此事。

投子傳曰:圓鑒遠禪師退席居會聖嵒,遠夢得俊鷹畜之,既覺而青適至,遠以為吉徵,加意延禮之。

止三年,遠問曰:外道問佛,不問有言、不問無言時如何?

世尊默然,汝如何會?

青擬進語,遠驀以手掩其口,於是青明悟拜起。

遠曰:汝玅悟玄機耶?

對曰:設有妙悟,也須吐却。

時有資侍者在旁曰:青華嚴今日如病得汗。

青回顧曰:合取狗口,汝更忉忉,我即便嘔。

拾遺謂:臨際宗旨,汝未曾夢見。

祖為了亨言此事。

指定事實,意投子實未曾夢見臨際宗旨也。

投子當年明悟及有入處,是入臨際宗耶?

入洞山宗耶?

明悟洞山宗耶?

明悟臨際宗耶?

不悟不入則已,既悟既入,復何議哉?

夫古今無二道,聖人無兩心,既悟既入,何臨際、洞山之間耶?

今之言五家宗者,門庭也,其道豈以異乎?

苟有其異,則異端爾,豈吾祖宗達磨之道耶?

且如投子既悟之後,與浮山酬對,浮山曰:汝妙悟玄機耶?

投子便能道:設有玅悟,也須吐却。

資侍者曰:青華嚴今日如病得汗。

投子回顧曰:合取狗口,汝更忉忉,我即便嘔。

是時投子是用洞上宗旨耶?

用臨際宗旨耶?

拾遺便作世諦流布,以為實語,云祖為了亨言此事。

於戲!

古所謂沒量大人被語脈裏轉却,又曰癡人面前不得說夢。

蒙又審之等,此一節非拾遺之筆蹟,恐後生以血氣相勝,而加祖為了亨言此事。

歐陽本論云:佛法為中國患千餘歲,世之卓然不惑而有力者,莫不欲去之。

已甞去矣,而復大集,攻之暫破而愈堅,撲之未滅而愈熾,遂至於無可奈何。

公論曰:嗚呼!

壽世間者,不容於偽。

果其偽,不敗於今,即敗於後日。

佛法之於中國,非一日矣,既攻之暫破而愈堅,撲之未滅而愈熾,知其無可奈何,豈不反思之必偽而然也邪?

蒙又思之,凡觀言論,當達其意,無以事求。

孟子曰:以意逆志,是為得之矣。

歐陽所論,非排佛者也,欲壯其儒道也。

曰:禮義者,勝佛之本也。

韓退之曰:且愈不助釋氏而排之者,其亦有說。

此亦傷儒道浸衰之意也。

退之大儒也,永叔亦大儒也,排之破之,實激揚吾釋氏之道,豈曰小補哉?

永嘉禪師偈曰:若以知知寂,此非無緣知,如手執如意,非無如意手。

若以自知知,亦非無緣知,如手自捉拳,非是不拳手。

亦不知知寂,亦不自知知,不可為無知,以性了然故。

不同於木石,如手不執物,亦不自作拳,不可為無手。

以手安然故,不同於兔角。

覺範云:永嘉止說悟後之病。

公論曰:不悟則已,既悟復何病耶?

此正指學者之悟門,非說悟後之病也。

覺範又曰:天下之理,豈可以一言盡耶?

公論曰:天下之理,不待一言而盡矣。

眾生佛性,猶如虗空,非內非外,一切處有。

又云:一切世間,無非虗空。

對於虗空,以瓦石等為所對,故云對於虗空。

洪覺範作法昌遇禪師贊,略云:所居荒村破院,方其以一力撾鼓,為十八泥像說禪,雖不及真單徒之有眾,亦差勝生法師之聚石。

噫!

泥像也,石亦像也,像之與像,猶虗空對於虗空,烏可以妄見分別名相,較於優劣,而謬後學?

死心新禪師之黃龍,謁寶覺禪師,談辯無所抵捂。

寶覺曰:若之技止此耶?

新窘無以進,遂被詆訶,趍出默坐下版。

會知事捶打行者,聞杖聲忽大悟。

舟峯菴慶老贊曰:余閱死心悟門,政所謂渴驥奔泉,怒猊抉石者也。

然死心聞杖聲大悟之時,物我兩忘,能所俱泯,縱以虗空而形容之而莫可得,唯佛與佛乃能究盡。

老以渴驥怒猊況之,猶瞽者摸象,不亦遼乎?

伊川先生云:釋氏理障之說,謂既明是理,而又執持,是故謂為障也。

此錯看了理字也。

天下只有一箇理字,既明此理,夫復何障?

若以理為障,則是己與理為二。

公論曰:理本見成,興一念而明之,即以為障,況執持者乎?

孔子曰:賢者過之,不肖者不及。

此正理事二障也。

其或自矜自伐,我是彼非,何翅己與理為二也乎?

冷齋夜話云:舒王居鍾山時,與金華俞秀老過故人家飲,飲罷,步至水亭,顧水際沙間,有饌器黃白物數件,意吏卒竊之,故使人問其司之者,乃小兒適聚於此,食棗栗,食盡,弃之而去。

王謂秀老曰:士欲任大事,閱富貴,當如此群兒作息乃可耳。

又曰:吾止以雪峯一句語作宰相。

朱世英曰:願聞雪峯之語。

王曰:這老子甞謂眾曰:是什麼?

噫,仁者見之謂之仁,智者見之謂之智。

舒王聞之,視世間珍貨,如電露、陽焰、空花,以至舍宅為寺,盡得自此語耳。

寂音引事聯類,大書布于方䇿,以是知寂音曾不悟宗門之旨,同舒王作警世之語,會之灼然可知也。

易曰:眇能視,跛能履。

寂音之謂乎。

士農工商,各職其分,苟或悖戾雜糅,則圓木方竇,動謬世法,釋氏尤宜不預焉。

落䰂方服,為物外人食,取接命衣,則說長戒法,不許參預世事,通致使命,結好貴人。

今有濫其徒屬,稱檀越為恩府,佞誠尤甚。

然人有日受千金之賜者,有自卵而翼者,圖子子孫孫善後之計之所宜稱。

脫或稱者,是僭越其分也。

間有成其梵相,營其佛廬,四事給之,蓋篤信睎法,外護宗教,可稱大檀越及功德主耳。

湖州何山粹禪師,閩人也,嚴毅有法則。

學者謁見,少闕禮,即詬而教之,其禮人亦厚。

一日,陪數宰官陟道場山,見壁間所𦘕三界輪回圖,問師:此何義也?

師曰:不獨佛經言之,而孔子言之亦已詳矣。

曰:何謂也?

師曰:孔子云:性相近也,習相遠也。

其宰官各合爪首肯之。

周子通書曰:誠者,聖人之本。

大哉乾元,萬物資始,誠之源也。

乾道變化,各正性命,誠斯立焉,純粹至善者也。

故曰: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

元亨,誠之通也;利貞,誠之復也。

大哉易也,性命之源乎!

公論曰:太極動,三才備矣。

然誠與易與性,一體而異號,不待次第而有也。

一陰一陽之謂道,不可得而見,而見者用也。

如雲焉,不轉矚而普徧,若待次第而有,不亦偏且勞乎?

曰:源與立,皆非通書曰:聖希天,賢希聖,士希賢。

公論曰:孔子學周公者也,行住食息夢寐,皆見周公之在前也。

既至周公矣,孔即周,周即孔,故曰吾不復夢見周公。

聖即天,天即聖,既聖矣,又何希耶?

天,體也;聖,用也。

曰聖希天,則吾謂不然也。

熙寧間,有橫渠先生張氏,名載,著書十卷,曰正蒙。

其論性云:有無虗實,通為一物者,性也。

不能為一,非盡性者。

苾蒭可俊曰:吁哉,如是論性,乃性之名字影響也。

絕不言有自得之理。

此吾宗指為死語,輪扁謂之糟粕,焉能盡性乎?

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

苟不以自得為驗,天下異學,邪正不分,何以別乎?

伊川先生曰:橫渠立言,誠有過者。

乃在正蒙公論曰:喚作一物則不中。

榮辱失得,喜怒哀樂隨之。

至榮莫過君沛命,至辱莫過法刑戮。

苟有遇之,則瞽其心,失其常,唯得道與有器識者恬如也。

然吾之徒遇之,當如何焉?

英宗皇帝手詔賜大覺璉禪師天下寺院任性住持,禪師不利也。

及東坡制宸奎閣記,移書審之,云:宸奎閣碑謹已撰成,衰朽廢學,不知堪上石否?

見參寥說,禪師出京日, 英廟賜手詔,其略云:任性住持者,不知果是否?

切請錄示全文,欲入此一節。

覺答云:無之。

覺沒,果得於書笥中。

大觀元年, 上賜芙蓉楷和尚紫伽梨,號定照禪師。

楷辭免,不受利名。

再付開封尹李孝壽躳,往諭朝廷旌善之意,楷確然不回。

尹具以聞, 上怒,收付有司。

吏曰:長老枯瘁有疾,即於法免刑配。

楷曰:昔有疾,今愈矣。

於是著逢掖,編管淄州。

嗚呼!

二大老非唯得道之深,實得比丘之大體,是可主其法也。

今之主法者,徼幸於萬一,則喜溢眉面,有不勝之態;苟失之,則搖尾乞憐。

嗚呼!

大覺.芙蓉今未之見,其無有耶?

主法者誰歟?

禪林僧寶傳,廼光昭先德之大道,輝曜既沒之盛致,所以繼傳燈.廣燈.續燈之作也。

此書流行,猶燧火戶戶有之,然傳多浮誇,贊多臆說,謬浹後學。

同時諸大老,道出古今,明揭日月,而無一言可否,何耶?

善者不辨,辨者不善乎?

是非其書不足可否乎?

抑君子亦有黨乎?

蓋甞可否矣,而蒙未之睹乎?

臧居士名宏,四明人,每見衲子必勘之。

一日坐酒肆,有僧自外入,丐佇立久之,忽厲聲曰:好!

好!

臧闖箔云:好在甚麼處?

僧指酒帘曰:路上有花兼有酒,一程分作兩程行,不是。

臧云:甚處得者消息?

僧云:準前買得來。

臧云:恁麼則拖泥帶水也。

僧作倒勢云:扶取老僧歸去。

伊川云:中庸言道,只消無聲無臭四字,總括了多少。

釋氏言非黃非白,非鹹非苦,多少言語。

公論曰:道不在言語多少。

如言滿天下無口過,行滿天下無怨惡,何哉?

僧問雲門大師:如何是正法眼?

雲門云:普。

而又何哉?

言乎言乎,邈爾遠乎。

四明天童朴禪師,閩人,富有記問。

紹興間,始主慈溪之蘆山,深嫉叢林主席者預營壽藏,每曰:有限山林,無窮骸骨,積累歲月,殆將無所容焉。

乃創三塔之廬,闕地為窊,既深且廣,覆以堅琰,樹窣堵波於其上。

龕佛中聳,下穴小竇,暗通於窊。

凡住持人入滅,闍維之後,拾其骨與舍利,自小竇轉入于窊。

二亦如之,一以為眾苾蒭除饉男之設,一以容檀越願者,無問貴賤聽之。

榜曰三塔,聞見莫不善之,意將有激云耳。

及尸天童,未幾,躳跡寺之南隅,菜圃之右,架屋百餘楹,中闞壽塔,護以欄楯,飾以藻碧,軒沼映帶,曰藏雲,曰占月。

又嘗鄙其川麓之不雄,遷反者三。

過者曰:今之朴,是昔蘆山之朴歟?

非耶?

何昔賢今否乎?

切聞貧則守約,富則矜奢,貧富不能移者為得焉。

蘆約天富,安能移得者夫?

惠蓴湖曰:大凡制述及為議論,苟欲公明,須是無氣。

介蒙聞其言,拜手曰:至哉言乎!

徐謂蓴湖曰:有氣者不能為無氣之言,無氣者不能為有氣之語。

蓴湖曰:唯。

雖然,蒙於啟處應對,莅事設施,是氣之所使耶?

私自揣之,蒙亦無氣久矣。

孟子曰:我善養吾浩然之氣,塞乎天地之間。

蒙之無氣,䐇乎天地日月而無少虧。

明日,以是而語蓴湖,蓴湖掉首曰:吾不知也。

普依,字無依,閩人也。

道明識高,處眾有法度,陸沈叢林,少有知其所蘊。

不幸早世,與蒙相友善,而多有頌語,散失不復得,唯記其愚叟贊云:這箇阿師,全無巴鼻,老南之頭,老聃之耳。

咦!

以此為愚叟,則增金以黃;以此非愚叟,則棄波求水。

是不是兮,我焉知爾?

飛來峯下再相逢,一掌攔腮且饒你。

之琰侍者,蒙里閈人也。

丁未秋,自育王出訪江湄,清談款密。

琰舉:蒙菴岳禪師始應淨眾辟命,道過鼓山,竹菴珪禪師請為眾說法,竹菴引座云:鼓山三十棒要打新淨眾,大眾莫是未入門合喫此棒麼?

咄!

莫是已入門合喫此棒麼?

咄!

莫是鼓山盲枷瞎棒、胡打亂打麼?

咄!

咄!

若是我臨際兒孫,便請單刀直入。

岳遂登座云:鼓山三十棒要打新淨眾,大似話驢得驢、話馬得馬。

淨眾今日到來,要騎便騎、要下便下,而今突出人前,未免弄真像假。

以手取拄杖云:今朝暫借鼓山拄杖與大眾拔本去也。

復放云:休!

休!

將謂胡鬚赤,更有赤鬚胡。

遂下座。

蒙徐謂琰曰:語錄所不載,何從得之?

琰曰:拙菴和尚。

蒙遂橫首。

琰曰:實柏堂每以此舉似。

蒙曰:竹菴合喫者菴棒。

先儒所論,氣為車,識為馬,學術御之。

車以載重,馬以適遠。

學探天人之賾,術應臨時之變。

氣識學術備者,事多成功,而聲名遠大,信不誣矣。

初,溫之龍翔廼兩小寺,東西角立,大江中分。

紹興初,真歇了禪師董莅之。

初,睥睨談笑,實以土石,合為大剎。

竹菴珪公名翼未翥,一日,分衛說法城闉,民未晞信。

師侍立其旁,欲頂其足,堅遜久之,趨請款密,遂端趺受師展拜。

四眾錯愕,謂天壤間復有斯人。

明日,郛人如霧突水湧,而輸金帛焉。

師董福之雪峯,眾僅一萬七千指。

妙喜杲禪師一夕說法其中,語多玩之,師恬如也。

又甞行丐浙右,施者如萬派奔匯。

師謂諸檀曰:布施以破慳心,不必多。

我後有光佛子來,汝當施之。

光因得佛子之名。

於戲!

師道聲藉甚,幾半天下。

山陲海亹之人,謂生佛于世,雖沒久矣,其道聲益著者,是非其氣識學術而致之乎?

或曰:以師為氣識學術,其道安在?

蒙曰:有二事耶?

氣識學術正,則乃道之形容也。

今之稱禪師者,例以儒墨相勝,哀哉!

紹興己卯間,永嘉康公侍郎權紀年八十有餘,而與醭脣先師過從。

一日,謂先師曰:某雖耄矣,於先聖典籍未甞輟卷。

每至夜分,撚紙漬油燭,書竟十枚,方就寢。

先師曰:學問既明,苟臻乎道,羣書可捐。

侍郎所得如何耶?

曰:權所嗜者唯孔子,曰:二三子以我為隱乎?

吾無隱乎爾。

吾無行不與二三子者,是丘也。

又曰: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

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

又曰:吾道一以貫之。

顏淵曰:仰之彌高,鑽之彌堅。

瞻之在前,忽焉在後。

又曰:夫子循循然善誘人,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欲罷不能。

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爾。

雖欲從之,末由也已。

曾點曰: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

夫子喟然嘆曰:吾與點也,此乃孔門之妙道也。

先師曰:此指學者入道之由耳。

康厲聲曰:孔子之道何在?

先師曰:在鄉黨一篇。

康沈吟久之,乃諭孟子曰:吾之不遇魯侯,天也。

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

或曰:孟子不遇魯侯而不尤人,可謂君子也,得非怨天也乎?

公論曰:孟子所謂天者,本也,理也,自然也,非謂上帝之所命也。

或者謝之。

垂天之翼,然後致九萬里之遠;萬頃之量,然後有吞雲夢之志。

若其知小而謀大,力小而任重,鮮不及矣。

仙居龍學吳公,廼簡堂禪師故人也。

淳熈庚子春,簡堂自姑熟來歸天台國清。

未幾,吳公劃然裒帥里閈及鄉寺,無問貧富,積百萬錢,以命簡堂陞座說法。

意者準若錢分為二,其一以周國清之急,其一以葺景星嵒。

乃簡堂退居,擬二老晚年往來,作物外游。

簡堂微知之,投袂而起,左右莫敢誰何。

初,寒民荒寺,質釜襦暨鐃磬而輸焉。

逮吳公反其錢,即以歸其質,咸忻忻以德簡堂。

嗚呼,錢如蜜,一滴也甜,卷而懷之,孰原其自然。

簡堂非素惡其財,以其無道也。

後世聞其風,貪夫廉,是大有助於名教也。

別峯印禪師始莅京口金山,名翼振飛,奔走衲子。

逮晚年,道聲沈墊。

淳熈戊申夏六月甲寅,蒙甞登徑山,從款談論凡七夕。

適屆東山諱日,其拈香云:自從咬破鐵酸豏,四坐道場工白戰。

谷谷呱作鵓鳩啼,者川藞苴肉猶暖。

孫枝枝上苦葫蘆,茗椀爐香通一線。

嗚呼!

觀其話言,不減疇昔。

金山一別峯耳,何趨舍不侔?

是非道有昏明,名有顯晦,齒有壯耄,時有通塞耶?

凡欲有為,無先抗志。

志苟誠矣,無所不達。

塗毒和尚始參大圓智禪師,親緻久之。

圓甞謂毒:他時萃廣眾,闡大法。

居一日,訊問,俛眉不答。

復自稱曰:和尚今日瞀閟。

毒曰:何也?

曰:適有日者商略,予命異日出世,眾不滿二十,以故起吾之憂也。

毒曰:凡出世人,第恐無本。

苟得本,獨對聖僧喫飯,亦無愧焉。

圓大悅,曰:子之論,非常人所能及也。

迨塗毒晚年,被 旨主盟徑山,果有眾荷。

法公論曰:本之一字,可謂格言,患所以立者是也。

窮理盡性,以至於命。

說約云:理不可窮,可窮非理也。

性不可盡,可盡非性也。

命不可至,可至非命也。

須知窮者盡者至者,便是理是性是命也。

公論曰:窮者盡者至者,謂是理是性是命。

斯乃以心推窮尋究,即能推者,此是前塵虗妄想相。

殊不知窮與盡與至,乃指學者入理性命堂奧蹊徑爾。

或問:孟子與告子論性一篇,其至矣乎?

公論曰:易云:中心疑者其詞枝。

孟子、告子皆枝言也。

牛羊,人形也;玉羽,雪質也。

性非形質,堅輕消也。

曰:然則何謂性也?

公論曰:伐柯伐柯,其則不遠。

或問曰:韓退之送李愿歸盤谷序何如?

蒙曰:文章則無以上之,而其意多譏訕怊悵,文過飾非,非純良達者之言也。

或者未諭,蒙曰:熟味則知之矣。

或問曰:陶淵明歸去來辭,古今莫有間言,非器識才學竝高而何?

蒙曰:然。

淵明作彭澤令,在官八十餘日,賦此詞而歸。

其閑淡優逸,辭高理詣,莫能過矣。

獨消憂二字,抑有說焉。

謫居者曰:輕紗一幅巾,短簟六赤牀。

無客盡日靜,有風終夜凉。

或曰:何謂也?

曰:思而思得。

或問曰:王元之小竹樓記何如?

蒙曰:如公退之暇,披鶴氅衣,戴華陽巾,手執周易一卷,焚香默坐,幸自可憐。

生而繼之,云消遣世慮,猶玉之玷耳。

道之不明,我知之矣。

賢者過之,不肖不及。

不肖者以微昧闇弱而不自得,賢者以聰明黠惠而自障。

既曰過猶不及,誠哉是言也。

己公以古月自號,以月必不異古今也。

且今月不往古,古月不至今,今古嶽立,兩不相到。

假言以今準古,古亦今也;以古望今,今猶古也。

古今昭然,義亦明矣。

或曰:今之所言古月者,非古今之謂也。

夫乾坤之內,六合之中,萬有叢然,人事紛爾,非古即今,復何逃其今古二字耶?

既非古今之謂,決有旨哉。

若賢與不肖,特未得其眹矣。

既命者菴業識翁為銘,翁雖有父母所生之喙,亦何及耶?

辭不獲免,強而銘曰:堂堂己公,古月曰兮。

就之也昧,徒矻矻兮。

即之也明,匪圓闕兮。

徹去余論,見古月兮。

伊川云:釋氏說道,只務直上去,不見四旁,故皆不能處事,惟務上達,無下學。

又云:佛氏不識陰陽、晝夜、死生、古今,安得謂形而上者與聖人同乎?

佛者言前後際斷,純亦不已是也,彼豈知此哉?

公論曰:治生產業,皆與實相不相違背,謂無下學可乎?

天地與我同根,萬物與我一體,高低嶽瀆,共轉根本法輪,鱗甲羽毛,普現色身三昧,謂不識陰陽等可乎?

學到顏子處,方得純亦不已,若未到顏子,而云純亦不已,是亦業識也。

前後際斷,即坐忘時也,彼豈知此哉?

葉公曰:吾黨有直躳者,其父攘羊而子證之。

孔子曰:吾黨之直,異於是也。

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直在其中矣。

或曰:既隱曰直,可乎?

蒙曰:子之證父,弟之訴兄,先有證父訴兄之曲,不必問所證所訴何事何由也。

當其未證未訴之時,其理固直;既啟證父訴兄之口,則以陷於滔天之惡矣,尚安得有所謂直哉?

薦紳雅士與數客過南蕩之湄,曰:伊川云:禪者高談性命之際,至於世事,往往直有都不曉者。

蒙曰:不耘者有之,揠苗者有之,度地之肥磽,亮土之所宜,善去艸焉,芟夷蘊崇之,絕其本根,善者信矣。

此老農老圃之事,備甞之矣。

一曰:如李義山贈稷山驛吏王金詩云:過客不須詢歲代,唯書一亥與時人。

何謂也?

蒙曰:亥為十二支神之一,屬水,位居乾方,配地之靜,火絕、木生、水旺、金病之鄉,匹為幼子。

三十六禽,三之位也。

歲之所在,曰大淵獻。

戰國時有亥唐,亦秦二世名也。

義則荄也,依也。

事則魯襄公三十年三月癸未,晉悼夫人食輿人之城。

𣏌者,絳縣人。

或年長矣,無子,而往與於食。

有與疑年,使之年,曰:臣小人也,不知紀年。

臣生之歲,正月甲子朔,四百有四十五甲子矣。

其季於今,三之一也。

吏走問諸朝,師曠曰:魯叔仲惠伯會却成子于承匡之歲也。

是歲也,狄伐魯,叔孫莊叔於是乎敗狄乎鹹,獲長狄僑如及虺也、豹也,而皆以名其子,七十三年矣。

史趙曰:亥有二首六身,下二如身,是其日數也。

士文伯曰:然則二萬六千六百有六旬也。

今本作二萬二千六百有六旬,失其讎挍也。

於是薦紳相顧頷之而去。

明道牕前有茂艸覆砌,或勸之芟,明道曰:不可,欲常見造物生意。

又置盆池,蓄小魚數尾,時時觀之,或問之故,曰:欲觀萬物自得意。

橫浦先生云:艸之與魚,人所共見,惟明道見艸則知生意,見魚則知自得意,豈流俗之見可同日而語?

公論曰:儀封人一見孔子,遽以為木鐸者,以其見所未見,故驚而為之語也。

道非虗無也,日用而已矣。

以虗無為道,足以亡國;以日用為道,則堯舜三代之勳業也。

橫浦先生可謂至論。

邵堯夫詩云:廓然心境大無倫,盡此規模有幾人。

我性即天天即性,莫於微處起經綸。

讀堯夫此詩,宜其詔不起也,確乎其不可拔,自守其道矣。

又不若張拙秀才云:光明寂照徧河沙,凡聖含靈共我家。

一念不生全體現,六根纔動被雲遮。

斷除煩惱重增病,趣向真如摠是邪。

隨順眾緣無罣礙,涅槃生死是空花。

橫浦先生云:韓退之生平木強人,而為寒餓所迫,累數千言,求官於宰相,亦可恠也。

至第二書,乃復自此為盜賊管庫,且云大其聲而疾呼矣,略不知恥,何哉?

豈作文者其文當如是,其心未必照乎?

當與有道君子議之。

公論曰:繫辭云:失其守者,其辭屈。

讀墳典誥,身心當肅然,如對能仁諸祖周公、孔子,我是迦葉、阿難及諸弟子,我是顏回、曾參七十子之儔,儼然在前,琅琅玉音、諄諄之誨在耳,一聞千悟,身心廓然,孰云去聖踰遠?

不然,徒費日月膏燭耳。

如曰不立文字,見性成佛,道貴自得,左右逢原,豈在循紙墨、點鬼簿、味糟粕耶?

蒙則曰:大哉言乎!

第非垂棘之璧耳。

寂然不動,感而遂通。

微知其寂則動矣,略有感意則不通。

如鐘焉谷焉,呼之則應,扣之則鳴,未呼未扣之前,庸有知與意乎?

故曰: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與於此?

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

小人女子根性昧劣,固不足論。

君子溫、良、恭、儉、讓,聖如孔子,而欲使小人女子有禮,不懟言於己,亦猶其難;欲全德而為君子,又其難。

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

此安非平安之安,安樂之安,乃時安之安,不見是而安,乃易之序也。

書不盡言,言不盡意。

繼之云:然則聖人之意,其不可見乎?

公論曰:者箇香爐,能盡聖人之意。

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

非艱難中取易略之易,非繁劇中取簡省之簡,言易則難矣,言簡則不少也。

易簡在一念未萌已前,晝明夜暗,春生夏長,則知乾坤之易簡也,故曰易簡之善配至德。

常無欲以觀其妙。

常,不改之義。

有絲毫繫念,則墮於人欲。

人欲既無,天下之理得矣。

觀之一字,不得已而言也。

微有觀意則不妙,以有欲觀形名度數徼爾。

知其歸趣,正而不惑。

故曰: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

有欲即無欲也。

又曰:和其光,同其塵,即內不失正,外不殊俗。

或以老子溺於虗無,其可忽哉。

自誠明謂之性,非世間專著之誠,乃寂然不動,不因一緣,廓爾明悟,無得而稱焉,強名曰性。

自明誠謂之教,雖有誠之蘊,而不見誠之體,因聖人典教,洞然明發,不依倚一物者,乃誠之體,亦無得而名,且曰自明誠謂之教。

故曰:明則誠矣,誠則明矣。

大矣哉!

誠明之道,配天地,䐇萬物。

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不行而到,不勉而中。

曰:致知之一字,眾玅之門,非情識聞見妄覺之知。

此知自戒慎不睹,恐懼不聞,莫見乎隱,莫顯乎微而得之。

盡己之性,則盡物之性,物我兩忘,是謂致知格物。

言顧行,行顧言,此正吾釋行解相應,如說修行也。

華嚴十林菩薩,各說一行之法,共成十行,明密行如林。

功德之地,無一物不由地之所生,無一佛不由行之所成,但取言說,不行其行,是名邪魔外道。

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援上。

果如是,不見有上下之位,既無驕與倍,豈常人所能到哉?

與夫自高標,置徼幸,欲居人之上者,不可同日而語。

儒者貴其天理,誠可貴也。

父子之間,天理也。

父慈、母愛、子孝,天理自彰,不待學而後有。

廣而論之,凡有血氣者,皆有天理也。

小人初在襁褓中,天理全。

及其長大,貪欲一萌於心,蔽於天理,致於不孝不弟者有之。

吾徒割所愛從釋,是絕天理也乎?

曰:不然。

聽父母之命而後從之,故曰舍子出家者是也。

天理無所不在,世人徒見色服之異,謂絕天理。

今之孝弟,乃天理之麤淺耳。

能學道以明天理之高深,無乎不報者,斯得天理之大全。

泰萃可夷也,江海可涸也,飲食可無也,孝不可忘也。

蒙甞曰:大孝同天地,竝日月,而健行不息。

大戒曰:孝順父母師僧,孝順至道之法。

孝可忘乎?

吾徒祝髮壞衣,墮三寶數者,無問貧富,唯相尚以道,不以通塞貴賤為恥勝。

間有父母無親屬共億者,佛許減衣鉢一分以奉之。

微有好勝惡貧之念萌于中,而不躳父母之養者,非吾釋之子也。

太王始居於豳,戎狄攻之,欲得財物,予之。

已復攻,欲得地與民。

民怒,欲戰。

太王曰:有民立君,將以利之。

今戎狄所為攻戰,以吾地與民,民之在我與在彼何異?

民欲以我故戰,殺人父子而君之,予不忍為。

乃與私屬遂去豳,渡漆、沮,踰梁山,止於岐下。

太王長子曰太伯,次曰虞仲。

太姜生少子季歷,歷子昌。

太王曰:我世當有興者,其在昌乎?

太伯、虞仲知父欲立季歷以傳昌,遂文身斷髮,亡如荊蠻,示無用於天下。

為賢哉德乎,有是父而有是子,文主勃然興於周者,蓋在此矣。

漢高祖既有天下,對羣臣謂父曰:大人常以臣無賴,不能治產業,不如仲力。

今某之業所就,孰與仲多?

公論曰:高祖對羣臣面折其父,使太公血氣尚熾,則父子不順矣。

及讀楚元王世家,封其兄子信為羮頡侯,以其母甞櫟釜故。

儻信識孝義之本,願為黔黎可也。

嗚呼,高祖懷慍既久,逢時呈露,無餘蘊矣,其於孝弟何有哉?

驗於親親臣子可知矣。

素號寬厚長者者,皆術數也。

黃龍菴主徵教一百四章,辨通一十五章。

讀其徵教,如壯士前行,百夫莫遏,能殺人亦能活人,可謂有力者也。

讀其辨通,如蓬萊弱水,浩浩湯湯然,懦而不能載一羽,望其涯已解體矣,涉之則沒溺。

學者當觀其徵,無閱其通。

言而足,則終日言而盡道;言而不足,則終日言而盡物。

道物之極,言默不足以載;非言非默,議有所極。

公論曰:南華老人可謂入理深談,使有衲僧之作略,儘可為人。

化書云:虵化為龜,雀化為蛤。

彼忽然忘蜿蜒之狀,而得蹣跚之質;此倏然失飛鳴之態,而得介甲之體。

斵削不能加其功,繩赤不能定其象,何化之速也?

公論曰:子嵩知彼化之速,而不知子嵩自化尤速於彼。

雖未形蹣跚介甲之軀,一念之間,則千變萬化矣。

苟在吾玅觀察智中,則無所不利。

周恭叔曰:余所取友,不取其知識朝徹,才學過人,唯取其孝義賢善為最。

公論曰:孝配天地,義礙天地;賢象天地,善體天地。

孝義賢善,不亦大乎?

其孰為吾友耶?

君子所至之處,不介視玩好之物。

苟介視之,則它人以為己欲之,畏其羞之,是以君子不久視之也。

若其對萬物不動其心於蒙,豈敢曰能,則願學焉。

蒙之徒必能之,豈用久視之戒?

子思曰:無入而不自得。

孟子曰:順受其正。

此二者,指學者入道之捷徑可也。

若云得則失矣,云受則不正,須知得而非得,受而非受,廓然大通,不可得而形。

言有諸內,必形諸外。

言皃可以觀小人、賢人、聖人之氣象。

觀晏子與晏子之馭者,則知為晏子,為其馭也。

觀子路、顏回、孔子,則知為子路、顏回、孔子也。

人焉廋哉?

孟子曰:放其心而不知求。

又曰:求其放心而已矣。

苟求之,則是放心,一念不生,心則復矣,何用求焉?

此姑就孟子求心而言。

若夫喜怒哀樂,世念紛紜,則是見量受用,孰云是心?

孰云非心?

何放何求哉?

寂音尊者智證傳曰:昔黃檗甞遣臨濟馳書至溈山,既去,溈山問仰山曰:寂子,此道人它日如何?

對曰:黃檗法道賴此人,他日大行吳越之間,然遇風則止。

溈曰:莫有續之者否?

對曰:有。

但年代深遠,不欲舉似和尚。

溈山曰:子何惜為我一舉似耶?

於是仰山默然良久,曰:將此身心奉塵剎,是即名為報佛恩。

風穴莫年常憂仰山之讖,己躳當之,乃有念公知為仰山再來也。

又曰:華嚴經:毗目仙人執善財手,即時善財自見其身住十佛剎微塵數世界中云云。

彼仙人放善財手,善財童子即自見身還在本處。

方其執手,即入觀門;及其放手,即是出定。

又曰:長沙偈曰:學道之人不識真,只為從前認識神。

無始劫來生死本,癡人喚作本來身。

今時邪禪乃相傳授,以揚眉瞬目、竪拂拈槌為極則,佛法幾何不平沈哉!

圓覺經曰:眾生妄見流轉,厭流轉者妄見涅槃,由此不能入清淨覺。

非覺違拒諸能入者,有諸能入,非覺入故。

謂脫有能入覺道者,但成小乘,非能入覺,故曰非覺入故。

又曰:三祖粲禪師既以大法付四祖信禪師,乃祝曰:謹勿言,自我處得法來。

粲公于時念達磨、可祖弘法之艱難,皆為邪師憎害,痛自謹耳。

又曰:唐萬回和尚偈曰:明暗兩忘開佛眼,不繫一法出蓮叢。

真空不壞靈智性,妙用恒常無作功。

聖智本來成佛道,寂光非照自圓通。

故首山臨終偈曰:白銀世界金色身,情與無情共一真。

明暗盡時俱不照,日輪午後示全身。

果午後泊然而化,黑白兩忘之効也。

又曰:曹山本寂禪師偈曰:從緣薦得相應疾,就體消停得力遲。

瞥起本來無處所,吾師暫說不思議。

如竹林善會禪師為道吾發之,以見船子,言下有省悟。

既出而回顧,船子笑曰:這漢疑我別有也。

於是覆其舟。

蓋信力尚微,未大通透故耳。

又曰:永嘉尊者曰:取不得,舍不得,不可得中只麼得。

可以取則法身有剩,可以舍則虗空可逃。

離取舍之心,則如絮毬百衲置之閑處,天寒歲晚有時而得用也。

又曰:黃龍寶覺禪師作老黃龍生日偈曰:昔人去時是今日,今日依前人不來。

今既不來昔不往,白雲流水空悠哉。

誰云秤尺平,直中還有曲。

誰云物理齊,種麻還得粟。

可憐馳逐天下人,六六元來三十六。

夫窮子追之即躃地,常不輕直,告之即被捶罵。

是二者不知直中有曲,種麻得粟者也。

又曰:翠巖真點胸好問僧:文殊是七佛之師,因甚麼出女子定不得?

罔明從下方來,因甚出得女子定?

莫有對者。

獨英邵武方其問時,以手掐其膝而去。

真笑曰:賣匙箸客未在。

余以謂英邵武可謂一念不生,前後際斷者耶?

公論曰:智證傳僅三萬言,動謬佛祖之意。

略舉此數端,學者宜審之。

嗚呼!

蟊生於禾,害禾者蟊也。

寂音尊者似之。

乾道間,伊菴權和尚董天台平田,有士人陳德夫訪之,曰:大悲神呪,舊本作阿遊孕,新改為阿逝孕,謂神人現而正之,如何?

庵曰:呪乃如來祕密之言,十師未甞譯也。

字或可改,呪已譯矣。

子韶張公注般若心經呪曰:揭諦揭諦。

注云:逼嚗逼嚗。

波羅揭諦,波羅僧揭諦。

注云:逼逼嚗嚗。

遂呈似大惠禪師。

惠恚曰:子韶即得,不然,使後人例為闡提爾。

遂損之。

蒙時在側,不覺首肯之者。

庵肯之,是肯伊庵,肯大惠,肯子韶。

汾陽禪師作洞山五位偈曰:五位參尋切要知,纖毫纔動即差違。

金剛透匣誰能曉,唯有那吒第一機。

舉目便令三界淨,振鈴還使九天歸。

正中妙協通回互,擬議鋒鋩失却威。

其非者注者,觀汾陽之言,得無愧乎?

宏智禪師,隰川人,主法句章。

天童日,眾逾一萬指,來之者猶源源不已。

知事獻議曰:眾既夥頤,奈窶空何?

敢請遏焉。

它日庾廩充,內之未晚也。

師徐謂之曰:然且夫人以道為本,道假人以顯。

是眾也,務道而彚集,非可以術致。

贏糧騫隙,槩可貸諸。

是眾也,不可不立。

苟食滋而眾削,是人之不存其過。

窶空之憂,不翅百矣。

子安之,無預是怛。

公論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雪峯九到洞山,三上投子,遂嗣德山。

臨際得法於大愚,終承黃檗。

雲嵒蒙道吾訓誘,乃為藥山之子。

丹霞承馬祖印可,而作石頭之裔。

佛祖之意,欲人人自證自悟,脫生離死,本無一法,第相傳受而為師弟子。

醭脣先師云:道須自得,得而非得。

妙契本空,具無師智、自然智。

直饒道:天上天下,唯吾獨尊。

猶是傳語底人。

大丈夫為先天之師,具全機之用,故曰:我為法王,於法自在。

何拘師承之有?

今云師承者,必先覺而覺,後覺不得已,遂有師弟子之稱。

噫!

末法浸衰,與古敻別。

今之為師者,不問可否,例以撫養收恤,鑽腋出羽。

意謂我宗盛大,多有法嗣。

弟子曰:某入眾有年,見師之後,如卸重擔,如脫穢裘,慶快生平,盡得師道。

意在提援,冐名苟利而已矣。

嗚呼哀哉!

前脩既往,如是之為佛法,幾何不陸沈也耶?

訂頑云:乾稱父,坤稱母,予茲藐焉,乃混然中處。

故天地之塞吾其體,天地之帥吾其性,民吾同胞,物吾與也。

公論曰:塞之一字,似挾太山,超北海,用力多,見功寡。

肇法師云:天地與我同根,萬物與我一體。

我字早費脚手。

遺書。

或問:格物須物物格之,還只格一物而萬理皆知?

曰:怎得便會貫通?

若只格一物,便通眾理,雖顏子亦不敢如此道。

須是今日格一件,明日又格一件,積習既多,然後脫然自有貫通。

公論曰:於戲!

程氏之學,今日見矣。

乃知其從前所論性理,皆是和會積習的,無自得非得之道。

才勝德,小人也;德勝才,君子也。

才德俱勝,故名聖人;才德俱無,故名愚人。

與其為小人,不若為愚人。

至哉言乎!

可謂天下公論。

公生明,偏生暗。

苟私一毫則不明,安得公乎?

蒙之所論,自朋友講議,晚生請問,耳目所實,質於己,證於道,非以愛惡之私去取,亦非角技能售虗名於人間世,以授諸弟子,庶幾為善人,為君子,為得道焉。

語未竟,有客曰:真正得道人,不見世間過叢林公論多𦕑人之非,何哉?

蒙曰:有是言也。

語云:惡訐以為直。

及孔子作春秋而亂臣賊子懼,是亦訐乎?

今之所論無他,邪者正之,正者明之,昧者使知之,庶各循其本。

客以為訐,不復論也。

叢林公論(終)恕中慍公辯叢林兩字,匪所當矣。

然而失箸作之體於題名,王勃、蘇軾之徒猶未免焉,矧急于談理而喪于禦侮者乎?

書堂欲梓鏽公諸世,而請予校讎。

予嘉曰:論之公而書亦公者,公之極也。

揭實智之日,破叔世之闇者,設論之意也。

此舉吾竊為彬師賀之。

乃參攷於羣書,覈舊本,昭熱治,活印逆施,業卒而授焉。

或謂叢林者,說處云:公論說乎叢林,故名焉。

亦山菴雜錄之謂也。

此言或然。

延寶庚申之夏洛西龍華釋道忠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