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峰龍泉院因師集賢語錄 第13卷
高峰龍泉院因師集賢語錄卷之十三涅槃法語門舉哀去秋一夜風雷作，吼地奔空掀海岳，驚起多年老古錐，平空拗折蒼龍角。
迢迢千里訃音歸，哀動叢林皆錯愕，苫錯！
先師法道正喧天，到我瞎驢邊滅却。
（遂長噓一聲哀哀）又三十年行道，海上第一人，颯然恁麼去，誰見不酸辛？
雖然如是，須知（某師）未曾生、未曾死、未曾去、未曾來，正與麼時如是。
（指龕云）我與雪峰同條生，不與雪峯同條死，要知末後句分明，普請大眾齊聲舉。
（哀哀）又（僧俗通用）。
來遊塵世已經年，一點風光本自然，莫恠飜身歸去速，須信壺中別有天。
靈魂超淨界，眾等苦留連，雖云來去元無礙，爭奈分明在目前。
時節到來休諱忌，蒼天中更哭蒼天。
（哀哀）起龕五蘊山頭一段空，同行出入不相逢；從茲撥轉通天竅，直下翻身處處通。
圓寂（某師）。
死生海裏，雖有去來；真淨界中，本無起滅。
動則起生死之本，靜則沉迷醉之鄉。
動靜雙泯，即落空亡；動靜雙收，瞞預佛性。
即今跳出動靜一着，作麼商量？
○出門一着為君通，剔起眉毛不見蹤；珍重諸人齊著力，不妨步步生清風。
又（為普明長老）。
普明老子，賢沙近隣。
住院三十四年，俗壽七十一歲。
破夏相別，冒暑還鄉。
了事衲僧，道頭知尾。
推出枕子，明月當天。
提起鉢囊，清風滿室。
草鞋緊繫，直裰斬新。
迎赴茶毗，以全法式。
（高聲云）普明和尚，今正是時，請離方丈。
（撫龕一下云）起。
掛真虗空無像復何名，五彩圖成身外身。
一部精神藏在此，未甘全躰示諸人。
（展一半云）若謂這个是某人真是，諸人未具塵外之眼。
若謂這个非某人真是，諸人猶迷眼外之靈。
是之與非即且致，大眾要見某人本來面目麼？
堂堂無向背，子細好生觀。
又（拈真示眾云）把住則凡聖難窺，放行則何彼何此。
若也把定，大似不通人情，未免放行與眾相見去也。
（展開云）咦，且莫錯認定盤星。
大眾，八州管內老和尚，七掌名藍不住相。
施法施財利濟人，慈悲道德大虗空量。
大虗空量無定當，撒手迢迢忘背向。
雖然正眼不容針，爭奈兒孫要瞻仰。
如今掛向祖師堂，留與山門作牓樣。
（掛）舉棺釋迦如來說大藏法，不免涅槃。
阿難尊者說出世緣，終歸淨土。
出家人本無罣碍，得路處一笑便行。
不期（某人）趂得春風，便成秋露。
月落寒空留不住，水流大海到方休。
當初不合等閑來，這裏始是真歸處。
今則擡不起，拽不動，大眾作麼生向？
還委悉麼？
（咄）得人輕借力，便是轉身時。
（起）通用。
俗人風飃紅葉滿庭雨，籬畔黃花猶泣露；堪笑重陽人已去，泉路茫茫有何據？
（某人）不是臺山淩行婆，亦非湘江靈照女；團欒不說無生話，有物不就他人取。
一子從釋脫塵覊，三子傳家已婚聚；視富貴若過眼飛灰，脫生死如曉日朝露。
驀然仙路便翻身，撒手明明與麼去；直饒千聖出頭來，到此如何留得住？
敢問諸人：既是留不住，必竟去何處？
還委悉麼？
出門跳下白牛車，好看乘雲歸淨土。
（起）女人（撫棺一下，云）哀哀兒女痛肝腸，鑼鼓相摧去路忙，挽不回頭休悵望，出門那得苦悲傷？
（某人）知身是幻，如水上浮漚；悟世匪堅，似空花亂墜。
截斷煩惱根，脫去塵緣業，盡底放下，更不商量。
且道出門一句又作麼生會？
金雞啄破琉璃殻，玉兔挨開碧海門。
雙棺來時各自來，去時相拉去，來去本同途，誰云無伴侶？
雙放復雙收，直下無遮護，同氣又同聲，幾曾分兩處？
一了一切了，一步連一步，今為汝二人，一手雙擡舉。
○朵朵金蓮並吐香，雙雙露柱相對舞，即今携手共同歸，直下便遊真淨土。
（起）秉炬春春山疊疊綠青葱，春晝舒長暖日濃。
若向此中深薦得，頭頭物物顯家風。
茲者切念（某人），忽朝猛省，跳出塵籠，撒手便行，了無罣碍。
諸仁者，且道臨岐一着作麼商量？
其或未明，聊聽短偈○六十餘年夢幻中，一朝撞破太虗空。
只今要識西來路，火裏蝍蟟吞大虫。
夏生也不道，死也不道，生死兩頭俱領過，即今撥轉上頭關。
諸人且道：是甚麼？
是甚麼？
為說破，木人昨夜問三臺，拍手起來唱哩嘮，亡（某人）醒則个。
灰飛煙滅事如何？
雲峰奇聳千萬朵。
秋愁雲散盡楚天青，木葉凋零惱殺人，時節到來歸去速，擬將何事作前程？
恭為亡（某人）平生恬靜，稟賦寬柔，將期享壽百年，豈謂遽終一疾？
忽朝時去，拂袖便行，要指路頭，須憑指示。
○閃電機鋒石火光，舉頭鷂子過瀟湘，一言為截輪迴路，金井梧桐葉正黃。
冬一剪寒梅為報冬，千林萬壑總成空，惟留法性無生滅，不逐人間四季終。
（某人）還會麼？
五十餘年空蹉過，今朝忽爾夢魂醒，從此生生只這箇。
僧一朵花開佛出世，一枝花謝佛涅槃。
了知生滅皆虗幻，須是當人着眼看。
圓寂（某師）上座，幼修梵行，長屬僧緣。
今當風火散離，不免翻身歸去。
大眾，且道（某人）上座向什麼處去？
○雙林示寂露全身，隻履西歸莫向程。
明月白雲消散後，前山依舊插天青。
道生平入道苦身心，大限俄終促去程，雖道未歸僧寶位，到頭成佛等空平。
茲為順俗（某人），幼拋塵俗，久處空門，觸目應緣，無非佛事。
今當告寂，不免迴程，且道這一程向什麼處去？
（咄）！
昔年盧行證菩提，今日相逢復是誰？
要問臨岐超脫句，山高不礙白雲飛。
士平時修讀性天清，終日勤勞心地明，郄桂一枝期望折，禹門三級願昇登。
然雖如是，且道歿故（某人）只今到這箇地頭，還尚有寸進也無？
既德行通，劫莫蹉過。
（咄！
）將期北闕功名顯，豈謂南柯夢幻醒？
一句了然登上品，彌陀淨界任超昇。
農暑往寒來幾千秋，朝思暮想務田疇，始勤東作頻耕布，終望西成不失収。
然雖如是，且道歿故（某人）只今到這箇地頭，還相委悉得麼？
一歷耳根，大千通達。
（咄）！
可惜多年營活計，何期今日弃閻浮？
東土業緣從此別，西方樂國任遨遊。
工平生工巧藝偏奇，多技多能四海知。
胸中自有規模術，掌上寧無造化機？
且道歿故（某人）只今到這箇地頭，奇工尚在也無？
諸人還相委悉麼？
稍若未明，聊伸諦聽。
（咄！
）本望君王頒詔請，不圖閻帝促歸期。
九天宮闕勞修造，好把良工為設施。
商經營行盡幾軍州，興販登程費運謀。
竹杖芒鞋豈休歇，金刀泉貨富經求。
然雖如是，且道歿故（某人）只今到這箇地頭，還尚識得也無？
其或未能，應當諦聽。
（咄）！
可怜䟦涉貪圖利，枉勞值死不知休。
從今拋却行蹤影，好向西方佛國遊。
老人之有生必有死，此理相傳今與古，推靈享壽既長年，滿眼宗親何必苦？
且道（某人）向甚麼處去？
若已於斯薦得，何須頭上安頭？
其或未然，不妨諦聽。
（咄）！
死生生死悉歸空，汝既天年享壽終，劫火洞然何處去？
日輪晚景倍增紅。
少二十餘年夢裏身，少年不復享長齡。
忽朝猛省便歸去，還識前回个主人。
這主人，相識麼？
不是這个并那个，直須截斷兩頭機。
熱則取凉寒向火，下火雙僧雙明復雙暗，彼此都是作家；同死不同生，各人自有三昧。
秀公龍藏未徹，倐爾坐忘；文老法制將終，貪程太速。
莫謂先行不到，畢竟同途；休言末後太過，涅槃一路。
大眾，且道二老此日臨岐，作何祖餞？
只用一枝紅𦦨，從教兩處分飛。
武官來時空裏泛孤舟，去也步行騎水牛。
兩段不同如會得，不風流處也風流。
（某官）雖在戎門生長，常懷佛行慈悲。
勸世每誦古人歌，平日不瞞諸聖眼。
聞惡則攢眉皺面，見善則信受奉行。
錢聚數百千，壽年八十歲。
對客琅琅語話，無病只麼便行。
想君別處誰留，直到蓮花海界。
雨初歇，草茸茸，翻身觸破太虗空。
三脚蝦蟇飛過海，火裏唧嘹吞大虫。
等閑踏斷輪迴路，透過牢關千萬重。
老人終日茫茫死即休，誰知虗幻等浮漚？
會須箇裏超生死，生死恒真得自由。
生死既真，輪迴路絕，無天堂可昇，無地獄可入，無菩提可求，無煩惱可滅，無聖凡堦塹，無男女親踈。
孤逈逈，峭危危，不許老胡會，只許老胡知。
明歷歷，活鱍鱍，趙州石橋成掠彴。
（某人）且莫錯，休擬議，只這是，火裏唧嘹吞大虫，一超直入如來地。
婦人生也死也，非取非捨。
來也去也，塵埃野馬。
聚也散也，千變萬化。
推倒無影殿，撲碎琉璃瓦。
撞見玉麒麟，乘時便騎跨。
（某氏）何處去？
莫似狂風飄柳絮。
神仙十二玉樓臺，雖好不是安身處。
回頭就已覔歸程，萬里神光照天地。
天地空，火裏蝍蟟吞大虫。
小兒神童子，神童子，來何遲，去何速。
烈焰空中喚不回，金盆又在誰家浴。
吏人平生說條念貫，死後一場公案。
今日木匣送來，且教老僧判斷。
已覺發未覺發，已結正未結正，我佛慈悲，咸赦除之。
因醉渡橋溺死平生波波刧刧，只貪瓮頭春雪。
夜深獨步危橋，不覺橋㘱脚滑。
本意隨波逐流，且作灰飛煙滅。
（咄）！
夜來酒醒歸何處？
楊柳岸曉風殘月。
僧溺死百尺竿頭進步，未是作家；千尋浪裏翻身，方為遊戲。
吸盡西江一口水，莫謂同徒；踏翻船不覔蹤由，殊非知己。
不顧一身沉沒，任教滿腹彭脝。
須知落水見長人，不作臨河渴死漢。
大眾且道：（某人）到這田地作什麼商量？
曠刧已前消息斷，是渠水火不相干。
妓溺死歿故（某氏）生迎仙客，死浪淘沙。
鳳樓不見虞美人，鴛幃休戀風流子。
西江月畔，已罷傾盃；南浦橋中，投入新水。
尸停灘側，煙波罩芳草渡頭；火起江城，雲霧𤨏小重山畔。
大眾且道：去則去，後面一句如何分付？
（咄）菩薩蠻衣常掛躰，祝英臺上舞梁州。
相逢已覺如夢今，直上千層寶閣遊。
耕牛業畜業畜，來何遲，去何速。
非是我無田與汝耕，為汝今生還債足。
牛犢子，你有福，不是山僧主張，汝好一場凌辱。
割皮者割皮，割肉者割肉，掛在門前，半生半熟。
吾今與汝設一堂齋，設一堂浴，眾僧諷誦老僧丁囑，去到閻王殿前，換了本來面目。
入壙古者道：踏着故關田地穩，更無南北與東西。
這一片田地，高而無上，廣不可極；凋而無下，深不可測。
四至界畔元屬當人，唯有中間一竅不曾動着。
今動着，直得泥牛哮吼，木馬嘶鳴，霧鎻長松，風生大地。
正當恁麼時，且當向什麼處安墳？
巍巍坐斷西山脚，千古悠悠對落暉。
入塔普光塔下八字打開，明月堂前十分彰露。
倒拈背觸之機，全提殺活之句。
驪龍頷下斡明珠，大虫舌上書千字。
何期一疾弗瘳，可謂貪程太遽。
東山法道頹危，楊岐重擔誰負？
雪峯與你同條生，又且不與你同條死。
更有末後句，大眾還知否？
去歲移書報余，三月歸來相聚。
而今果爾歸真，且道以何為據？
（提骨示眾云）黃金靈骨鎮長新，一段風光邁千古。
又一念纔生恁麼來，無明山上起雲雷。
而今撒手復歸去，片月依前照古臺。
即日奉為（某人）宿安道業，久立空門。
奉佛精䖍，處心平正。
時節既至，風火難留。
法身無礙大虗空，骨石要歸無縫塔。
大眾且道：無縫塔一路向甚處進步？
（良久，云：）流水下山非有意，白雲歸洞本無心。
二僧大眾還識此二僧麼？
龍華會上俱透牢關，般若光中共一鼻孔，來時雖未同來，去時今返同去，人人禪學麒麟，箇箇叢林獅子，偶然把手同行，莫道渠無伴侶，西天寶蓋重重，淨土金蓮步步，縱教同號同名，那更分爾分汝？
常與諸上善人不免俱會一處，路頭向什麼處入？
一點水墨傾成龍，分兩處。
撒土人假地水火風，不免生老病死。
生時因土而生，死後復歸於土。
還知否？
結而為山為岳，散而為州為府。
在天則為五行之中，在地則為萬物之主。
中央戊己猶稱尊，何物不歸一點子。
即今撒向此佳城，萬代兒孫由蔭注。
貴者從茲貴，富者從茲富。
奇山秀水盡來朝，吉曜善神常擁護。
要知靈魄擬何歸，不涉一程歸淨土。
散灰這把骨頭，非常作恠。
六十老龍鍾，剃頭作新戒。
父禮子為師，子受父禮拜。
世俗有高低，佛法無罣礙。
一箇鐵硬人，打硬世無賽。
杜門絕交遊，佛來也不采。
如是三十年，自買常自賣。
到得新年頭，撒手長空外。
來時聖不知，去時人不會。
不會與不知，自有通人愛。
（𮨇大眾云）且道愛箇什麼？
（良久）喝（云）跳入長江浪拍天，拶破虗空百雜碎。
（控）又若人透得上頭關，始覺山河大地寬。
不落人間分別界，何拘綠水與青山。
茲為（某人）忽朝猛省，撒手便行。
幻身已付於丙丁，靈骨將歸於壬癸。
直得禪河浪徹，一點元無；法海波澄，千差無別。
滌去六根煩惱，洗除萬劫塵勞。
從今穩棹渡人舟，直下便超無垢地。
此事且置，且道其人轉身向什麼處去？
○江長不見水窮處，山遠直疑天盡頭。
唱衣輪王髻中珠，不直半分錢；迦葉糞掃裏，價直百千萬。
者个是某人禪師平生受用不盡底，且道不作貴、不作賤，有人酬價麼？
若無人酬，放一線道。
（一唱五百）高峯龍泉院因師集賢語錄卷之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