闢妄救略說 第8卷
天童和尚闢妄救略說卷之八侍者 真啟 編▲成都府昭覺寺克勤佛果禪師五祖嗣彭州駱氏子,世宗儒。
師兒時日記千言,偶遊妙寂寺,見佛書三復,悵然如獲舊物,曰:予殆過去沙門也。
即去家,依自省祝髮,從文炤通講說,又從敏行授楞嚴。
俄得病,瀕死,嘆曰:諸佛涅槃正路不在文句中,吾欲以聲求色見,宜其無以死也。
遂棄去。
至真覺勝禪師之席,勝方創背出血,指示師曰:此曹溪一滴也。
師矍然良久,曰:道固如是乎?
即徒步出蜀,首謁玉泉皓,次依金鑾信、大溈喆、黃龍心、東林度,僉指為法器,而晦堂稱他日臨濟一派屬子矣。
最後見五祖,盡其機用,祖皆不諾,乃謂祖強移換人,出不遜語,忿然而去。
祖曰:待你著一頓熱病打時,方思量我在。
師到金山,染傷寒困極,以平日見處試之,無得力者,追繹五祖之言,乃自誓曰:我病稍間,即歸五祖。
病痊尋歸,祖一見而喜,令即參堂,便入侍者寮。
方半月,會部使者解印還蜀,詣祖問道。
祖曰:提刑少年曾讀小艶詩否?
有兩句頗相近:頻呼小玉元無事,祇要檀郎認得聲。
提刑應喏喏。
祖曰:且仔細。
師適歸,侍立次,問曰:聞和尚舉小艶詩,提刑會否?
祖曰:他祇認得聲。
師曰:祇要檀郎認得聲。
他既認得聲,為甚麼却不是?
祖曰: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庭前栢樹子聻。
師忽有省,遽出,見鷄飛上闌干,鼓翅而鳴。
復自謂曰:此豈不是聲?
遂袖香入室,通所得,呈偈曰:金鴨香銷錦繡幃,笙歌叢裏醉扶歸。
少年一段風流事,祇許佳人獨自知。
祖曰:佛祖大事,非小根劣品所能造詣,吾助汝喜。
祖徧謂山中耆舊曰:我侍者參得禪也。
繇此所至,推為上首。
示隆知藏。
五祖老師平生孤峻,少許可人,乾嚗嚗地壁立,只靠此一著。
常自云:如倚一座須彌山,豈可落虗弄滑頭謾人?
把箇沒滋味鐵餕餡,劈頭拈似學者令咬嚼,須待渠桶底子脫,喪却如許惡知惡見,胸次不掛絲毫,透得淨盡,始可下手鍛鍊,方禁得拳踢。
然後示以金剛王寶劍,度其果能踐履負荷,淨然無一事,山是山、水是水,更應轉向那邊千聖羅籠不肯住處,便契乃祖以來傳持正法眼藏。
及至應用為物,仍當驅耕夫牛、奪饑人食,證驗得十成無滲漏,即是本家道流也。
摩竭提國親行此令,少林面壁全提正宗,而時流錯認,遂尚泯默,以為無縫罅、無摸索,壁立萬仞。
殊不知本分事,但恣情識搏量,便為高見,此大病也。
從上來事本不如是,巖頭云:只露目前些子箇,如擊石火閃電光。
若搆不得,不用疑著。
此是向上人行履處,除非知有,莫能知之。
趙州喫茶去,秘魔巖擎杈,雪峰輥毬,禾山打鼓,俱胝一指,歸宗拽石,玄沙未徹,德山棒、臨濟喝,並是透頂透底,直截剪斷葛藤,大機大用,千差萬別,會歸一源,可以與人解粘去縛。
若隨語作解,即須與本分草料,如十斛驢乳,只以一滴師子乳滴,悉皆迸散。
要脚下傳持,相繼綿遠,直須不狥人情,勿使容易,乃端的也,末後一句始到牢關。
誠哉是言,透脫死生,提持正令,全是此箇時節,惟踏著上頭關棙子底便諳悉也。
示杲書記。
臨濟正宗自馬師、黃檗闡大機大用,脫羅籠、出窠臼,虎驟龍馳、星飛電激,卷舒擒縱皆據本分,綿綿的的到興化風穴,唱愈高、機愈峻,西河弄師子、霜華奮金剛王,非深入閫奧、親受印記,皆莫知端倪,徒自名邈,只益戲論。
大抵負冲天氣宇,格外提持,不戰屈人兵、殺人不眨眼,尚未髣髴其趣向,況移星換斗、轉天輪、回地軸耶?
是故示三玄、三要、四料簡、四賓主,金剛王寶劒踞地,師子一喝不作一喝用,探竿影草一喝分賓主炤用,一時行許多落索、多少學家搏量註解,殊不知我王庫內無如是刀弄將出來,看底只眨得眼,須是他上流契證驗認、正按旁提,須還本分種草,豈假梯媒?
只如寶壽開堂,三聖推出一僧,壽便打,聖云:你恁麼為人,非獨瞎却者僧眼,瞎却鎮州一城人眼去在。
壽擲下拄杖便歸方丈。
興化見同參來便喝,僧亦喝,化又喝,僧復喝,化云:你看者瞎漢。
僧擬議,直打出法堂。
侍者問:有何相觸忤?
化云:是他也有權、也有實,我將手向伊面前橫兩遭却不會。
似此瞎漢,不打更待何時?
看他本色宗風逈然殊絕,不貴作略,只欽他眼,正要扶荷正宗、提持宗眼,須是透頂透底、徹骨徹髓,不涉廉纖,逈然獨脫,然後的的相承,可以起此大法幢。
然此大法炬繼他馬祖、百丈、首山、楊岐,不為忝竊爾。
救曰:妙喜為佛果得意上足,茲錄以源流承接不能載,存此篇以見意云。
夫透法而後忘法,世間技藝且爾,況無上覺道耶?
今之撥無宗旨者,若未渡而焚舟;泥於名相者,若忘渡而戀筏。
二者俱病,惟此篇足以起之。
老僧據潭吉謂妙喜為佛果得意上足,茲錄以源流承接不能載,存此篇以見意,暨佛果總論中,近代師承有若演之於師、師之於杲者乎?
而不及我虎丘,讀之不覺毛竪。
漢月妄攀高峰為得心之師、覺範為印法之師、真師,則臨濟正若世間無父之子,認三姓為父親,遺臭萬年,唾罵不盡。
今救中既謂源流承接,豈可不顧源流,仰扳妙喜,夾雜於其間?
是潭吉又一雜種也。
昔佛果將歸蜀時,因應菴華欲隨入蜀,親囑其見彰教。
如潭吉所云,佛果何故賺應菴而不指見妙喜耶?
且妙喜於衛所親書偈以寄應菴云:坐斷金輪第一峰,千妖百怪盡潛踪。
年來又得真消息,報道楊岐正脉通。
何為者耶?
若我虎丘隆非佛果得意上足,豈惟佛果不當囑應菴往見,而虎丘出應菴,妙喜亦不當謂楊岐正脉,爾時一切人又不當並稱大慧、應菴為二甘露門矣。
可見潭吉逆種無知,是箇極炎凉的光頭俗物,故以從人學底技藝喻人。
人本具無上覺道,泥於名相,忘渡戀筏,豈非親口親言,至謂透法忘法?
殊不思古人道:時節若至,如迷忽悟,如忘忽憶。
又曰:經行及坐臥,常在於其中。
正恐暫時忘却即不堪耳。
今潭吉業識茫茫,無本可據,錯認無法與人以為忘法。
據忘之一字,非莾莾蕩蕩撥無宗旨而何?
戀筏焚舟,二者俱病,潭吉等一擔擔了也。
即如興化見同參來便喝,僧亦喝,化又喝,僧復喝,化云:你看者瞎漢。
僧擬議,直打出法堂。
侍者問:有何相觸忤?
化云:是他也有權也有實,及我將手向伊面前橫兩遭却不會。
似此瞎漢,不打更待何時?
佛果舉了,云:看他本色宗風逈然殊別,不貴作略,只欽他眼。
正要扶荷正宗、提持宗眼,須是透頂透底、徹骨徹髓,不涉廉纖,逈然獨脫,然後的的相承,可以起此大法幢。
然此大法炬繼他馬祖、百丈、首山、楊岐,不為忝竊。
爾漢月、潭吉等謂透法而後忘法,漸次等待,非以廉纖為宗旨而不據獨脫為宗旨者乎?
忝竊可勝嘆哉!
老僧本色本分、正眼正宗,即佛果此篇亦若為我證據。
不見道:玄要料揀,賓主炤用,許多絡索、多少學家搏量註解。
殊不知我王庫內無如是刀。
又如示我隆祖云:五祖老師平生孤峻,少許可人,乾嚗嚗地壁立,只靠此一著。
常自云:如倚一座須彌山,豈可落虗弄滑頭謾人?
亦為老僧證據。
漢月等咬古人言句以為宗旨,老僧要將極麤一棒直打他到底,佛果老人葢早已註破矣。
若隨語作解,即須與本分草料。
如十斛驢乳,只以一滴師子乳滴,悉皆迸散。
▲平江虎丘紹隆禪師昭覺嗣,和州含山人也。
九歲出家於佛慧院,既長遊方。
初謁長蘆信禪師,得其大略。
有傳佛果語至者,師讀之歎曰:想酢生液,雖未澆腸沃胃,要且使人慶快,苐恨未聆謦欬耳。
遂繇寶峰依湛堂,客黃龍,扣死心禪師。
次謁佛果,一日入室,果問曰:見見之時,見非是見,見猶離見,見不能及。
舉拳曰:還見麼?
師曰:見。
果曰:頭上安頭。
師聞脫然契證。
果叱曰:見箇甚麼?
師曰:竹密不妨流水過。
果肯之。
尋俾掌藏教,有問佛果曰:隆藏主柔易若此,何能為哉?
果曰:瞌睡虎耳。
▲明州天童應菴曇華禪師虎丘嗣。
蘄州江氏子。
生而奇傑,不類凡兒。
年十七,依於東禪薙髮。
首謁遂和尚,略得染指法味。
於是徧參知識,靡所契證。
聞佛果住雲居,煆煉學者,師往禮依侍,果乃痛與錐劄。
值果返蜀,指見虎丘隆禪師,侍一載,頓明大事。
已而訪此菴,元命分座,於是開堂。
妙嚴遷歸宗時,大慧在梅陽,有僧傳師示眾語,大慧見之,極口稱歎。
復寄偈曰:坐斷金輪第一峰,千妖百怪盡潛踪。
年來又得真消息,報道楊岐正脉通。
當時與大慧同稱為二甘露門。
救曰:臨濟大法,後世得其自受用者,亦間有之。
至於驅耕奪食,解粘去縛,應菴、華藏而下,能說者未必能用,能用者未必能全用,或有窮而未覈,玩而弗精,故天奇諸老不復拈起矣。
近世遂以宗旨為怪誕,實繇漸而至著也。
余述五宗救,得失必書之,非暴其所聞以論先德,葢法之隆替係此,知而罪我,又何憾焉。
漢月妄揑一○為千佛萬佛之祖,謂五宗各出○之一面,則臨濟亦被粘縛於一○矣。
更將許多絡索粘縛臨濟,以為宗旨抹殺。
從上來正眼正宗,自成一家,外道不謂之怪誕。
而何潭吉作五宗救,據所聞於漢月者,以論先德,非但順父逆祖已也。
將不復拈起四字,抹殺天奇諸祖;將能說者未必能用,能用者未必能全用二語,抹殺應菴、華藏下諸祖。
殊不知臨濟宗旨,逈然獨脫,無一法與人。
諸祖具之為正眼,承之為正宗,不待驅牛奪食,而耕夫自耕夫,饑人自饑人,自繇自在,獨脫無依,直下無粘可解,無縛可去,豈別有一法為人解粘去縛哉?
所謂據自受用身,直指一切人,各各醒自身受用者,此耳。
潭吉謗應菴下諸祖,得自受用者,亦間有之,而以宗旨為怪誕,實繇漸至著。
不見汾陽道:明取古人意旨,通變自在,受用無窮,喚作自受用身。
豈有得自受用,不明宗旨者?
又豈有不明宗旨,得自受用者?
葢本色衲僧,據自受用身,逈然獨脫,以本分草料,直指一切人,各各醒自身受用,別無一法與人,即此是臨濟宗旨,即此是臨濟敲骨取髓,痛下針錐,驅耕夫之牛,奪饑人之食的手段。
潭吉自未甞悟,據所聞於漢月者,作五宗救,以救五宗原,妄將宗旨受用,打做兩橛,粘縛先聖,抹殺祖宗。
嗚呼!
此其所以為怪誕也與!
此其所以為怪誕也與!
▲明州天童密菴咸傑禪師應菴,嗣福州鄭氏子。
其母夢廬山老僧入舍,遂舉師自幼穎異過人,及壯剃髮進具,徧參知識。
最後謁應菴華和尚於衢州明果菴。
一日問曰:如何是正法眼?
答曰:破沙盆。
應菴頷之,說偈曰:大徹投機句,當陽廓頂門。
相從今四載,徵詰洞無痕。
雖未付鉢袋,氣宇吞乾坤。
却把正法眼,喚作破沙盆。
後出世住衢州烏巨,次遷祥符蔣山華藏。
未幾,奉詔住徑山及靈隱。
潭吉據密菴上堂,卓拄杖一下,云:迷時祇迷者箇。
復卓一下,云:悟時祇悟者箇。
迷悟兩忘,糞掃堆頭重添搕𢶍。
莫有向東湧西,沒全機獨脫處,道得一句底麼?
若道不得,華藏自道去也。
擲拄杖,云:三十年後救。
曰:典刑猶在。
老僧看典刑猶在四字,乃不足之辭,所謂雖無老成人,尚有典刑耳。
潭吉每稱祖師心印,自臨濟至應菴,十有二傳華藏,而後此印漸沒,不知何所考據?
即如密菴道:莫有向東湧西,沒全機獨脫處,道得一句底麼?
潭吉試道道看。
若道不得,莫謗密菴好。
▲破菴先禪師密菴嗣廣安王氏子,後出世。
上堂云: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忍俊不禁,為諸人作箇撇脫。
拈拄杖卓一下,云:流水暗消溪畔石,勸人除却是非難。
▲徑山無準師範禪師破菴嗣,生雍氏,蜀之梓州人也。
九歲依陰平山道欽出家。
初請益成都老宿名堯者坐禪之法,堯曰:禪是何物?
坐底是誰?
師晝夜體究。
一日如廁,提前話有省。
次謁育王佛炤禪師,炤問:何處人?
師曰:劒州。
炤曰:帶得劒來麼?
師隨聲便喝,炤笑之。
至靈隱,破菴先禪師居第一座。
一日遊石筍菴,師隨侍,有道者問曰:胡孫子捉不住,願垂開示。
破菴曰:用捉他作麼?
如風吹水,自然成紋。
師在傍忽大悟。
異日開堂拈香,遂嗣破菴先禪師焉。
甞受詔住徑山,賜師號曰佛鑑禪師。
宋淳祐己酉三月十五日示寂,其徒請遺偈,乃執筆書云:來時空索索,去也赤條條。
要更問端的,天台有石橋。
移頃而逝,塔全身於圓炤菴。
▲仰山雪巖祖欽禪師無準嗣。
師初參鐵橛遠,次參天目禮。
禮公為松源嫡子,師敬慕之。
懷香造其室,禮曰:汝豈不見臨濟三度問黃檗佛法的的大意,三遭痛棒,末後向大愚肋下築三拳道:原來黃檗佛法無多子,汝但恁麼看。
師不喜而出,依舊自作主意。
每甞坐禪,一日纔上蒲團,面前豁然一開,如地陷一般。
自此目前淨躶躶地,半月餘日動相不生,然於中夜睡著無夢無想無聞無見之地,又却打作兩橛。
凡古人公案,有義路可以咬嚼者,則理會得下;無義路如銀山鐵壁者,却都不會。
師雖在徑山無準和尚會下多年,每遇入室,舉主人公便可打箇𨁝跳;若舉衲僧巴鼻、佛祖爪牙,更無有下口處。
如是十年不得徹悟,後過浙東、天目兩山作住。
一日佛殿前行,忽然擡眸見一株古栢,觸著向來所得境界,和底一時颺下,碍膺之物撲然而散,自謂如暗室中在白日之下走一轉相似,方始得見徑山老人立地處,正好三十拄杖▲天目高峰原妙禪師雪巖,嗣吳江徐氏子也。
十五出家於秀水密印寺,二十更衣入杭之淨慈,立死限三年學禪。
一日父兄尋訪,巍然不顧。
初參斷橋倫,令看生從何來,死從何去話。
脇不至席,口體俱忘。
或如廁,中單而出。
又甞發函,忘扄鐍。
有同參僧顯慨然曰:吾己事弗克辦,曷若輔之有成。
於是朝夕侍奉惟謹。
時雪巖欽禪師寓北㵎,師懷香往扣之。
方問訊,即打出,閉却門。
一再往,始得親近。
令看無字話,自此參扣無虗日。
巖忽問:阿誰與你拖箇死屍來?
聲未絕,便打出。
如是不知其幾。
一日少林忌辰,隨眾詣三塔諷經次,忽擡頭覩五祖演和尚真讚曰:百年三萬六千朝,返覆元來是者漢。
驀然打破拖死屍之疑,時年二十四矣。
先是雪巖移南明,師解夏即往省之。
巖一見便問:阿誰與你拖箇死屍到者裏?
師便喝,巖拈棒,師把住云:今日打某甲不得。
曰:為甚打不得?
師拂袖便出,自此機鋒不讓。
一日,巖問曰:日間浩浩時作得主麼?
師云:作得主。
又問:睡夢中作得主麼?
師云:作得主。
又問:正睡著時,無夢無想,無見無聞,主在甚麼處?
師無語,巖囑曰:從今日去,也不要你學佛學法,也不要你窮古窮今,但只饑來喫飰,困來打眠,纔眠覺來,却抖擻精神:我者一覺,主人公畢竟在甚麼處安身立命?
丙寅冬,奮志入臨安龍鬚,自誓曰:拚一生作箇痴獃漢,決要者一著子明白。
越五載,因同參僧推枕子墮地作聲,廓然大徹,自謂:如泗州見大聖,遠客還故鄉,元來只是舊時人,不改舊時行履處。
救曰:金剛王劍,佛祖不留。
至虎丘應菴十有二傳,如器注器。
當時有與臨濟先後出世者,如石霜多枯木,眾以勝妙境界作究竟。
至首座化去,不會宗旨,微九峰孰能反正之?
厥後流為默炤邪禪,而真淨、五祖、妙喜諸老宿痛斥其非。
迨勝朝此病熾作,雖沒量大漢不免從狐鼠蹊徑中來,賴是二老生鐵鑄成,終得正悟。
雖悟後痛訴昔時之謬、往路之非,而學者耽著恬寂,卒不能捨。
甚哉!
邪法入人之深也。
繇是國初至今多坐不語禪,南北甚行牢不可破,天童、三峰相並而出,十餘年中摟盡黑暗魔軍窠臼。
然而狂打潑罵、記名泥跡之獘不旋踵而生,末世說法其難如此,要當扇以淳風、感以至誠、驗以宗旨、擇以人類,復還馬祖、百丈、臨濟、興化已來之元氣根本、全機大用,非徒囂囂然口舌爭也。
若夫雪巖父子拈提濟上綱領、下刀發藥,去古人實有間,設使施之今日,獨不可以稱良劑乎?
故曰:道歲也,聖人時也。
老僧即據黃檗打臨濟、大覺打興化,暨馬祖扭百丈鼻負痛失聲,以迄見僧入門便棒,諸大老本分草料接人,天下萬世未有指為狂打者。
又如噇酒糟漢、尿牀鬼子是惡知識,敢裨販我之類,往往極其詬辱。
所以古人致疑曰:罵豈慈悲法施耶?
答曰:汝作罵會那?
遂於言下有省。
天下萬世未有指為潑罵者,何以故?
全機大用不涉廉纖,師子咬人壁立千仞,即臨濟一喝不作一喝用,老僧一棒不作一棒用,棒頭有眼、喝下知歸,誰敢斥為顛狂、誣為撒潑者乎?
妄稱狂打潑罵自潭吉始,使天下萬世疑打即是狂、罵即是潑,師家束手結舌,不敢以本分草料接人,自潭吉一言始矣。
至於記名泥跡之弊,正漢月、潭吉為始,使天下萬世記四料、揀四炤、用四賓主之名,泥三擊、碓三甕、醬三撼門扇之迹,其流弊可勝道哉?
據雪巖、高峰苦參力究,真如生鐵鑄成,所謂不是一番寒徹骨,爭得梅花撲鼻香也,何甞墮默炤邪禪狐鼠蹊徑來?
漢月等自未甞悟,認一夾夾住便為了當,苦參力究者不分皂白,槩呵為黑暗魔軍,悞矣悞矣。
老僧拈條白棒立地要人悟去,彼苦參力究,蒲團上二三十年喚作鈍漢即得,喚作邪禪即不得。
又如雪巖接高峰,峰初懷香問訊便打出,閉却門一再往始得親近,自此參叩無虗日,巖忽問:阿誰與你拖個死屍來?
聲未絕便打出,如是不記其數,誠所謂本分草料痛下鉗錘。
潭吉不知何據,囂囂然謂雪巖父子拈提濟上綱領下刀發藥去。
古人實有間抹殺雪巖猶不足怪者,高峰老人是汝漢月扳為得心之師者,如何也抹殺他?
▲天目中峰明本禪師高峰,嗣杭之錢塘人,俗姓孫。
母李氏,夢無門道者持燈籠至家,遂生師。
師神儀挺異,具大人相。
離褓襁便趺坐,能言便歌讚梵唄,雖嬉戲必為佛事。
九歲喪母,十五立誓出家禮佛,燃臂誓持五戒。
日誦法華諸經,夜則常行。
困極,以首觸柱自警。
甫冠,閱傳燈至菴摩羅女問曼殊:明知生是不生之理,為甚麼却被生死之所流轉?
於是致疑。
一日,誦金剛經至荷擔如來,恍然開解內外典籍,輒知義趣。
而師自謂識量依通,非悟也。
遂往從高峰薙落於師子院,時年二十有四矣。
未幾,觀流泉有省,詣峰求證,峰打趁之。
適民間訛傳官選童男女,師因問峰曰:忽有人來問和尚討童男女時如何?
峰曰:我但度竹篦子與他。
師言下無碍。
於是高峰書真讚付師曰:我相不思議,佛祖莫能視。
獨許不肖兒,見得半邊鼻。
且俾參徒詣師請益。
繇是學者輻凑歸之,如水就下。
而師猶深自韜晦,未甞肯以師道自處。
一時宰相公卿上及天子,每虗徑山、靈隱諸大剎齎幣迎師,卒不可致,或踰山泛海以逃。
是故居無常處,然所過之地皆成寶坊,緇素男女無貴賤皆望塵拜伏,金帛之供一視而已。
師初侍高峰於死關,晝則作務,夜則禪寂,剋勵嚴苦,脇不沾席者十年。
詰究研窮,始承記莂。
自高峰化後,師或船或庵,榜以幻住,又以自號云。
中峰舉:大覺打興化云:二虎之下,獸不容蹄;兩刃之間,人不容足。
當大覺、興化棒喝交馳之際,豈容心思意解於其間哉?
雖然,只如大覺云:脫下衲衣,痛與一頓。
興化言下大悟,又悟箇甚麼道理?
者裏見得,許你作臨濟半箇兒孫。
漢月云:興化既悟者兩喝,又道曾學箇賓主句,則何待向軟言句中大悟?
中峰道:大覺、興化棒喝交馳,豈容思議?
則二老既同鼻孔,化更何待後語耶?
今之不識宗旨者,每每藉口中峰有掃蕩宗旨藥病之言,據為實法,守住初悟,不肯信有徹底賓主等事。
若向者裏了去,便不疑五家各闡祖師心印之妙也。
復頌云:喝既已明,打豈不會?
兩度相逢,醒何復醉?
衲衣脫下又加槌,黃檗也應百雜碎。
堪笑兒孫逐隊多,翻嫌臨濟不足貴。
老僧據興化自云:某甲於三聖師兄處學得箇賓主句,總被師兄折倒了。
既是學得的,何甞言悟者兩喝?
又何甞於兩喝外另學箇賓主句?
聰只學者兩喝當賓主句耳。
所以大覺勘驗他曰:我直下疑你昨日者兩喝。
而興化果喝,豈不顯然學喝當賓主句乎?
是則喝且不可,況可謂悟者兩喝來?
中峰恐人向棒喝交馳上心思意解,所以道:二虎之下,獸不容蹄;兩刃之間,人不容足。
據大覺云:者瞎漢!
脫下衲衣,痛與一頓。
化於言下大悟,又悟箇甚麼道理?
者裏見得許你作臨濟半箇兒孫,而漢月先裝點興化悟者兩喝,又道曾學個賓主句,作兩橛話開了好出。
漢月謂何待向軟言句中大悟者有兩意:一、欲賍誣興化先悟者兩喝,故硬作主宰,擬誣類老僧守住初悟一橛頭硬禪,不肯信有徹底賓主等事,及五家各以言句闡祖師心印之妙的宗旨;二、為證漢月昔謂諸方譏萬峰法軟之意,故謂何待向軟言句中大悟耳。
據軟言句,則頌中謂衲衣脫下又加搥,黃檗也應百雜碎,又非相違乎?
漢月又不思初見老僧請陞座,舉:有以棒喝為直指,有以言句為直指,言句棒喝雖不同,無非發明祖師直指之旨。
如大覺初則一味直打興化,因化不薦,反謂某甲於三聖師兄處學得箇賓主句,總被師兄折倒了,願與某甲箇安樂法門。
故大覺痛口覿面,直指曰:者瞎漢!
却來者裏納敗闕,脫下衲衣,痛打一頓。
化於言下薦得臨濟先師於黃檗處喫棒的道理,非大覺、興化明據言句與棒下直指無異之旨乎?
如是,則黃檗、大愚、臨濟、大覺、興化何甞言於喫棒的道理外別有所謂宗旨來?
又誣謗興化謂:喝既已明,打豈不會?
可見漢月只向棒喝上心思意解,故曰:兩度相逢,醒何復醉?
既據醒無復醉,則與前文守住初悟不肯信有徹底賓主等事,非漢月自語相違乎?
且古人有發心、畢竟二不別,若初悟不徹底賓主等事,又說甚麼?
若不脫下,爭得見骨?
若骨有初後之異、賓主之別,則與興化初學得箇賓主句何以異哉?
既謂衲衣脫下又加搥,黃檗也應百雜碎,豈可更貴臨濟哉?
所以老僧七書中謂:丈夫自有冲天志,不向如來行處行。
況臨濟乎?
而況藉口中峰掃蕩宗旨,宗旨二字老僧辯之詳矣。
你且道:阿誰藉口中峰來?
藥病之言據為實法。
漢月自欵自供:據守住初悟不肯信有徹底賓主等事,益為顛倒。
若痛與一頓,大悟在前、學賓主句在後,好作是說以為證據。
興化初明明道學得箇賓主句,次明明道被大覺棒下折倒,後明明向脫下衲衣痛與一頓處悟去。
是則大覺本分草料別無一法與人,興化獨脫無依,悟得箇不從人學底,豈若漢月逐五家言句認為宗旨?
真所謂瞎驢趂隊者。
頌中結句:堪笑兒孫逐隊多。
天理昭彰,使漢月不打自招,老僧至是不覺一笑。
▲伏龍聖壽寺千巖元長禪師中峰嗣,蕭山縣人也。
俗姓董,家世宗儒。
父九鼎,母何氏,晚而生師,欲棄之。
嫂謝氏趨救,鞠為子。
七歲,即就外傳諸書經,目輒成誦,出入莊重,有若成人。
其父喜曰:是子當以文行亢吾宗乎?
僧曇芳者,師諸父行也,欲乞師為嗣,謝氏難之。
未幾,師遘疾甚革,謝氏禱於觀音大士,頃之果愈,遂從芳遊。
年十七,摩切九流百氏之言,已而棄之。
十九,薙髮受具,習律於武林靈芝寺。
會行丞相府飰僧,師隨眾受供。
時中峰本禪師先已在座,遙見師,即呼曰:汝日用如何?
師曰:念佛。
峰曰:佛今何在?
師擬議,峰厲聲叱之。
師胡跪求法要,峰授師以趙州無字話令參,於是縛茅於靈隱山中。
未幾,復以他務移動,隨順世緣,倐忽十載,乃歎曰:平生志氣充塞乾坤,今乃作甕裡醯鷄耶?
復造靈隱,脇不著蓆者三年。
因往望亭,聞鵲聲有省,亟往見中峰,峰又斥之,師憤然來歸。
夜將寂,忽鼠食猫飯,墮其器有聲,恍然開悟,披衣待旦。
復往質於中峰,峰問曰:趙州何故言無?
師曰:鼠食猫飯。
峰曰:未在。
師曰:飯器破矣。
曰:破後云何?
曰:觸碎方甓。
峰乃微笑,祝師曰:汝宜善自護持,栖遁巖穴,時節若至,其理自彰。
師既受付囑,乃隱天龍之東菴。
俄而中竺訢公及行丞相脫歡請師出世,師與弟子希昇杖錫至伏龍山,圖深遁焉。
漢月云:當時中峰見此老於猫飯碗破打碎方甓處,不辯開合,便教住山蓄養。
及乎出世,只道得箇響字。
若到三峰門下,更須勘過始得。
據是,不惟謗千巖悟處不實,并謗中峰冬瓜印子失却一隻眼矣。
即如道箇響字,亦有何過?
雲門因僧問:如何是啐啄之機?
答曰:響。
請問漢月還肯雲門也無?
潭吉舉宋學士製師塔銘,敘其末曰:濂甞往伏龍山見師,師問曰:聞君閱盡一大藏教,有諸?
濂曰:然。
曰:君耳閱乎?
目觀乎?
曰:目觀也。
曰:使目之能觀者,君謂誰耶?
濂揚眉向之,於是相視一笑,締為方外友。
以此言之,則臨濟正法眼藏至師之世,已若大羮玄酒,備而不用久矣。
厥後天奇祖翁只以一誰字誨人云云。
據謂正法眼藏備而不用,謗千巖亦已太甚,即如使目之能觀者謂誰?
致天奇舉唱誰字,正亦未有過在。
百丈有時說法竟,大眾下堂,乃召之,大眾回首,丈曰:是甚麼藥山目為百丈下堂句?
請問潭吉還肯百丈也無?
若漢月不肯雲門、潭吉不肯百丈,任汝不肯千巖可也。
否則,千巖老人與汝父子何仇?
一以響字抹殺他、一以誰字抹殺他,請問汝等是何心行?
▲蘇州府鄧尉聖恩寺萬峰時蔚禪師千巖,嗣溫州樂清金氏子。
母鄭,夢儒釋二人入其寢,覺而生二子。
師居末,適有光燭室,鄭懼,欲弗舉,其姑保而育之。
襁褓中,見僧輒微笑,作合掌態。
父母度不可留,使禮越之永慶寺講主昇公出家,時年十一。
甞誦法華經,至諸法從本來,常自寂滅相,有省。
遂入杭受具戒,參止巖禪師於虎跑。
巖示以南泉三不是語,因入達蓬山,卓庵佛跡寺古址,晝夜參究,至忘寢食。
一日,聞寺主宗律師舉溈山踢倒淨瓶話,忽契悟,說偈曰:顛顛倒倒是南泉,累於工夫却半年。
當下若能親薦得,如何不進劈胸拳?
遂往見止巖,並無見覩。
公皆許以法器,囑令住山。
於是還達蓬,獨處者十年。
會止巖圓寂,師往掃塔,忽聞僧方殿主者舉千巖和尚頌,有寄語諸方參學者,莫教錯過好時光之句,師即往伏龍謁千巖焉。
纔入門,巖便問: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是箇甚麼?
師將坐具打一圓相,叉手而立,復呈偈曰:南泉不是惱人心,有要將心去捉心。
不是我心不是佛,性天空廓有何尋?
巖允之,舉第一座。
未幾,復退職潛隱。
千巖和尚屢招不起,乃以法衣頂相寄之。
後卓錫蘇州鄧尉山,衲子奔集,遂成叢林。
▲寶藏普持禪師萬峰嗣,住聖恩,為二世。
萬峰禪師付法與師,偈曰:大愚肋下痛還拳,三要三玄絕正偏。
臨濟窟中獅子子,燈燈續燄古今傳。
▲東明虗白慧旵禪師寶藏嗣。
年十四,於丹陽妙覺寺禮湛然師,薙髮受戒。
參雲間松隱,叩其心印,然未心肯,自誓若不徹證不已。
因禪定六日出定,舉首覩松,豁然有省。
尋至蘇之玄墓聖恩寺,見果林和尚,針芥相投。
復指示見寶藏持禪師,且陳悟因。
藏叱之曰:佛法如大海,轉入轉深,那得泊在者裏?
師遂親炙座下。
藏一日問曰:心不是佛,智不是道,汝云何會?
師向前問訊,叉手而立。
藏呵曰:汝在此許多時,還作者箇見解?
師乃發憤,忘寢食。
至第二夜,驀然徹法源底。
遂呈偈曰:一拳打破太虗空,百億須彌不露踪。
借問個中誰是主?
扶桑湧出一輪紅。
藏笑曰:雖然如是,也須善自護持。
時節既至,其理自彰。
救曰:末世禪人,依稀彷彿不必論。
即真得一悟者,只到問訊叉手處,便起聖解,硬作主宰。
既無明眼師匠為之裁削,久則化醍醐成毒藥矣。
據東明出定,舉首覩松有省,原不曾大悟。
及乎問訊叉手,只顯前舉首有省之意耳,亦何曾自謂大悟?
潭吉以便作聖解,贓誣東明化醍醐成毒藥,抹殺東明,正為汝自未甞悟。
故謂即真得一悟者,只到問訊叉手處,硬作主宰耳。
殊不知真得一悟,隨處作主,豈更須硬作主宰?
況有凡情聖解,毒藥醍醐,許多絡索來。
可見潭吉不過是學語之流,即依稀彷彿,亦未夢見在。
▲杭州東明海舟普慈禪師蘇之常熟人,姓錢。
世宗儒業,出家於破山。
至慧日寺聽講楞嚴,至但有言說,都無實義處,乃曰:言說今日愈多矣。
遂歸,日夜閱經,尋思實義,面顏日悴。
有居士問曰:師顏色有病。
師云:佛法不明,故爾非病也。
士曰:佛法不明,何不往府中鄧尉山問取萬峰和尚去?
師聞之欣然,便詣鄧尉見萬峰。
峰問曰:沙彌何來?
師禮拜,起曰:常熟。
峰曰:到此何為?
師舉前話,再拜求示。
峰便劈頭兩棒,攔背一踏,以脚兩踢,曰:只者是實義。
師有省,起曰:好只好,太費和尚心力。
峰笑而許之,付以偈曰:龜毛付囑與兒孫,兔角拈來要問津。
一喝耳聾三日去,箇中消息許誰親?
又曰:子當匿跡護持,莫輕為人師範。
師自以為得,乃結庵於洞庭山塢廿有九年。
一日僧至,師問曰:上座何來?
曰:安溪。
曰:安溪有人麼?
曰:有虗白和尚,說法不異高峰。
曰:是誰弟子?
曰:寶藏。
曰:有甚言句?
僧舉室中騐人語云:心不是佛,智不是道,三藏不是法,是甚麼下語者?
皆不契。
舉畢,復問曰:曾參寶藏否?
師曰:我與寶藏同參萬峰。
僧曰:當日有何所見,遂隱於此,就不再參人去?
師曰:我昔日問萬峰:但有言說,都無實義。
峰便打,自從此得悟。
僧曰:請言得之所以。
師曰:但要人知痛癢的是實義、是妙心,言說盡屬皮毛。
僧曰:若據此見解,生死尚未了,何得言悟?
未在,未在。
不見道:心不是佛,智不是道耶?
師遂有疑,即棄庵渡湖,往安溪,詣東明。
適有人設齋,師至關前,問明曰:今日齋是什麼滋味?
明曰:到口方知,說即遠矣。
師曰:如何是到口味?
明即打滅燈,曰:識得燈光,何處著落?
味即到口。
師無語。
次日黎明,遣侍者請師。
師至,明問曰:曾見人否?
師笑曰:見只見一人,說出恐驚人。
明曰:假使親見釋迦,依然是箇俗漢,但說何妨?
師曰:萬峰。
明曰:為序先後耶?
為論佛法耶?
若序先後,萬峰會下千人;若論佛法,老闍黎未夢見在,何驚之有?
若觀見萬峰,萬峰即今在什麼處?
師面赤罔然。
明曰:若如此,不曾見萬峰。
師歸客寮三晝夜,寢食俱忘,偶值香燈繩斷墮地,忽然大悟,詣關前呈悟繇。
明曰:老闍黎承嗣萬峰去。
師曰:白公為我打徹,何得承嗣萬峰?
明乃笑。
遂集眾出關,陞座曰:瞿曇有意向誰傳,迦葉無端開笑顏。
到此豈容七佛長,文殊面赤也茫然。
今朝好笑東明事,千古令人費唾涎。
幸得海公忘我我,濟宗一脉續綿綿。
乃擲下拄杖下座。
師即入方丈禮謝。
明曰:老僧不出月去也。
至二十七夜辭眾,二十九日示寂。
師仍欲遁歸洞庭,四眾苦留,乃繼其席。
萬峰忌日,師拈香指真曰:我幾淹殺你甕裏。
幸是普慈,若別人不可救也。
爇此瓣香,堪酧接引。
喝一喝云:只笑你護短沒頭師,佛法當人情。
展坐具禮拜。
又拈香云:此一瓣香,供養東明長老。
一片赤心鞭䇿,令余洞遠宗源。
連喝兩喝云:受恩深處便為家,有乳方知是阿娘。
禮拜起,慟哭歸方丈。
臨示寂,說偈曰:九十六年於世,七十四載為僧。
中間多少誵訛,一見東明消殞。
以拂子打○云:釋迦至我六十二世,有不可數老和尚。
又打○云:多向者裏安身。
咄!
乃投筆而逝。
在景泰元年,全身塔於東明左側,得法十二人。
五宗救載海舟普慈禪師,據源流列為東明旵公得法弟子,然未見其語錄,惟萬峰錄中列為上首。
今姑依源流列此,以俟考證。
萬峰印記頌云:龜毛付囑與兒孫,兔角拈來要問津。
一喝耳聾三日去,個中消息許誰親?
海安同知沈貫居士問師曰:圓覺經云:修多羅教,如標月指。
若復見月,了知所標畢竟非月。
此理如何?
師舉手曰:經也,月也,指也。
士懵然。
師拍案一下,云:月落寒潭。
士有省,乃云:從此知師之道非凡情之所能測。
救曰:源流之設,若家譜然。
所以考定厥祖若宗,承接次序,俾後代兒孫觀源視流,僶俛進道,不使厥跡有愧先德,非徒彰顯名號而已。
若夫上下相亂,尊卑倒置,如寶藏、東明、海舟三尊宿,譜安用哉?
元季多兵,國家至今近三百年,僧行稠雜,宗祖之道微亦極矣。
雖有一二大士深韜巖穴,名聞未著,故其語錄無傳焉。
三峰先師頌臨濟宗,至海舟慈公,翻覆推求,得其梗槩。
葢慈公為萬峰蔚禪師得法高弟,萬峰有付法偈云云。
而海安同知沈貫為蔚撰塔銘,自序得法於萬峰大弟子海舟和尚,則海舟與寶藏為伯仲,而東明旵公實海舟之法侄也。
今源流以海舟為東明之嗣,豈有二海舟耶?
丙子冬,余救五宗,適得五世祖無聞聰禪師語錄,有客窓夜話一篇,序從上源流甚確,自臨濟至高峰十有八傳,皆與近代所序不異。
自高峰而下,則曰出二人,其一為中峰本公,其一為斷崖義公。
義不聞中峰出千巖長,長出萬峰蔚,蔚出海舟慈,慈出寶峰瑄,瑄出天奇瑞,而略不及寶藏、東明,則二公為疊出可知矣。
又據四世祖笑巖月心寶禪師有聯芳偈六首,其自序曰:不肖上承迦葉六十三世之元祖,下繼曹溪三十一葉之真孫。
今以源流數之,自迦葉至笑岩,順流而下,為六十五世;自笑岩至曹溪,泝流而上,則三十三傳。
較聯芳自序多二世,則聰公不及寶藏、東明為是也。
且聰公為海舟三世孫,笑岩又聰公之子,蹈踵接武,只一二代,亦若吾輩之於龍池,使年歲稍長,猶足望見顏色,豈數十年間錯謬遂至此耶?
實龍池之誤,非今日之誤也。
然則龍池豈無故插入二人歟?
余甞見香嚴古溪澄和尚祭海舟文,有曰:續高峰七世之燈,紹旵祖百年之踵。
自高峰至海舟實七世,而寶藏、東明在焉,則東明之下別出一海舟無疑矣。
不然,無聞之親口所說,笑岩之親筆所書,萬峰之偈,沈子之銘,俱不足信乎?
凡事之疑難,當委曲而折衷之,求其所安而後已。
今者據師承之偈,考銘傳之載,合世數之符,詳遠祖之說,四處咸契,獨香嚴祭文一疑未決,茲可以懸解者也。
且馬祖、石頭同時並化,既有二道悟於前矣,則萬峰、東明祖孫繼踵,安知無二海舟於後哉?
此不待辨,而依前四說為安矣。
聞天童師翁有意改政之,錄此以備採擇,而寶藏、東明二公仍舊不敢擅專也。
老僧誠有意探討,故刻小字印於語錄之前,數年竟不能得。
邇來有法侄山茨,將海舟、寶峰二祖機緣刻行於世,葢得諸丹壑查居士家藏佛祖源流中者。
然則萬峰蔚出寶藏持,持出東明旵,旵出海舟慈,慈出寶峰瑄。
又得靜庵素禪師語錄,素為海舟二世孫,敘聯芳圖云:釋迦牟尼佛首傳心印,二十八代至菩提達磨,東土為初祖。
二祖慧可大師,三祖僧璨大師,四祖道信大師,五祖弘忍大師,六祖慧能大師。
南嶽讓大師,馬祖一禪師,百丈海禪師,黃檗運禪師,臨濟玄禪師,興化獎禪師,南院顒禪師,風穴沼禪師,首山念禪師,汾陽昭禪師,慈明圓禪師,楊岐會禪師,白雲端禪師,東山演禪師,佛果勤禪師,虎丘隆禪師,應庵華禪師,密庵傑禪師,破庵先禪師,無準範禪師,雪巖欽禪師,高峰妙禪師,中峰本禪師,千巖長禪師,萬峰蔚禪師,寶藏持禪師,東明旵禪師,海舟慈禪師,雲溪瑛禪師。
瑛與寶峰瑄為昆季焉。
據是益證源流的的相承,海舟為東明旵祖之嗣無疑矣。
潭吉謂無聞語錄有客窓夜話一篇,序從上源流甚確,略不及寶藏、東明,則二公為疊出可知。
數十年間,錯謬遂至此,實龍池之誤。
但疑香嚴祭海舟文有曰:續高峰七世之燈,紹旵祖百年之踵。
遂謂東明下別出一海舟,引馬祖、石頭同時並化。
既有二道悟於前,證萬峰、東明祖孫繼踵,安知無二海舟於後?
可見潭吉妄為折衷,抹殺寶藏、東明二祖,不信我龍池老人的的源流。
即此一案,悖逆亦已甚矣,何況其他!
▲南京高峰寺寶峰明瑄禪師海舟,嗣姑蘇吳江人,姓范氏,在俗為木匠。
因海舟和尚造塔院,斧傷自足,痛甚,索酒喫。
舟聞之,往謂曰:適來范作頭傷足猶可,假若斫去頭,有千石酒與作頭喫,作頭能喫否?
師有省,即止酒,遂求為僧。
舟即與披剃,曰:今日汝頭落也。
師曰:頭雖落,好喫酒人頭不落也。
乃充火頭。
一日,師負薪,舟見曰:將刺棘作麼?
師曰:是柴。
舟呵呵大笑,師罔然。
舟曰:是柴,將去燒却。
師起疑曰:和尚畢竟是甚麼道理?
故問我,我不能答。
是夕,刻意參究,不覺被火燎去眉毛,面如刀割。
以鏡炤之,豁然大悟。
呈悟於舟,舟便打。
師奪拄杖云:者條六尺竿,幾年不用,今日又要重拈。
舟大笑。
師呈偈曰:棒頭著處血痕斑,笑裏藏刀仔細看。
若是英靈真漢子,死人喫棒舞喃喃。
舟曰:即此偈語,可紹吾宗。
乃付偈曰:臨濟兒孫是獅子,一吼千山百獸死。
今朝汝具爪牙威,也須萬壑深藏止。
從此名聞遐邇,學者雲集,得法五人。
逝於成化八年十二月九日,全身塔於東明寺左。
▲天奇本瑞禪師寶峰嗣。
南昌鐘陵江氏子。
年二十,隨父商於頴州,偶厭世相,遂信步至荊門,禮無說能公披剃為沙門,令看萬法歸一、一歸何處話。
師乃徧參耆宿,晝夜坐禪。
至隨州觀音寺,聞進長老會中度夏,見壁間有保寧廣中竺警䇿一篇,師時持不語,每擡頭惟看中間兩句,曰:沉吟是阿誰?
舉處是何人?
且看且參,日久意深,覺山河大地、林木池沼、六根六塵都來,只是一箇誰字。
後與全首座往襄陽,偶聞婦人喚猪聲,全說偈曰:阿娘墻內喚哪哪,途路師僧會也麼?
拶破者些關棙子,阿娘依舊是婆婆。
全舉了便行,再不回顧。
師自念曰:且不得直下承當便是乎?
行數程,猶恍惚不已。
一日,病中聞僧舉大慧禪師發背因緣,豁然透得全公說偈之意,乃作頌曰:直下承當事不差,皆因分別隔天涯。
若能返此回光炤,直下承當本不差。
因入蜀,見楚山、雪峰諸老,漸有省發。
末後參寶峰和尚,峰云:甚麼處來?
師云:北京。
峰云:只在北京,別有去處。
師云:隨方瀟灑。
峰云:曾到四川否?
云:曾到。
峰云:見法鑑否?
云:曾見。
峰云:見楚山否?
云:曾見。
峰云:法鑑會下多少?
眾云:三十。
峰云:楚山會下多少?
眾云:三十。
峰云:且不一般。
云:本無差別,豈分彼此?
峰云:四川境界與我此境界如何?
云:江山雖異,風月一般。
峰竪起拳頭,云:還有者箇麼?
云:無。
峰云:因甚却無?
云:非我境界。
峰云:如何是你境界?
云:諸佛不能識,誰敢強安名?
峰云:汝豈不是著空?
云:終不向鬼窟裡作活計。
峰云:西天九十六種外道,你是第一。
師拂袖便出。
救曰:往余讀師開示一篇,從頭至尾數千言止,教人看一誰字。
今讀行實,葢知師於壁間誰字染指而脫謝未盡耳。
師之得法弟子三百四十有奇,未及百年,湮沒殆盡,獨無聞一枝流至今日未斷者,幾若懸縷,其正法眼藏不問可知。
余錄諸祖悟繇,工拙備存,以見時代升降,學者不得於誰字上更生研味可也。
潭吉以一誰字抹殺天奇老人,妄意於誰字著脚,易認門頭耳。
殊不知只者誰字,認門頭也繇你,不認門頭也繇你。
譬如要朝聖主,直入京師也繇你,祇到潼關也繇你,過豈在誰字哉?
漢月又以猶涉語脉,在抹殺無聞老人;未免著忙,在抹殺笑巖老人。
笑巖上堂,拈拄杖云:有麼?
有麼?
時有一僧出作禮,師劈脊便打云:多口作麼?
僧云:某甲一言也未,何為多口?
師復打云:再犯不容。
只如寶壽開堂,三聖推出一僧,壽便打,聖云:你恁麼為人,非獨瞎却者僧眼,瞎却鎮州一城人眼去在。
壽擲下拄杖,便歸方丈。
佛果示妙喜云:看他本色宗風,逈然殊絕。
妙喜頌此則因緣:提起須彌第一鎚,電光石火太遲遲,象王行處狐踪絕,獅子咆哮百獸危。
請問漢月:寶壽恁麼打,還著忙也無?
佛果恁麼示,妙喜恁麼頌,漢月還肯他也無?
難道寶壽便恁麼得,笑巖便恁麼不得?
吾不意汝父子絕滅祖宗一至此。
▲關子嶺絕學正聰禪師天奇嗣,又號無聞,邵武人,俗姓奚。
母吳氏,將誕師前一夕,有病僧告宿,吳氏辭之,夜半遂生師,而病僧亦以是夕亡於道上,里人咸謂此僧再來也。
師生三歲,父母繼亡,外祖憐而收養之。
未期年,外祖亦死,舅氏以師命孤苦,乃送且隱菴為僧。
十七得度,二十受具,精毗尼,兼修止觀,深究唯識等論,同學皆敬之。
一日,遊百丈山,逢一老宿,問師曰:大通智勝佛,十劫坐道場。
佛法不現前,不得成佛道。
此理如何?
師乃依文講之,老宿詬罵而去。
師從此疑情頓發,念念孜孜,經五六載。
一日,聞馬嘶,豁然大悟,乃曰:如斯之事,如來明見,無有錯謬。
遂參諸方,得法於天奇老人焉。
奇問:苦樂皆心,因何外取?
師曰:祇為不了。
奇曰:是非皆事,因何妄承?
師曰:錯認定盤星。
奇曰:迷悟皆人,因何不懂?
師曰:早知燈是火,豈向四方求?
▲笑巖月心德寶禪師絕學,嗣金臺吳氏子,世族錦衣。
師幼孤,情質近道。
弱冠時,入寺聽講華嚴大疏,至十地品如來為輪王時,捨國城妻字,頭目手足,因感悟,禮廣慧能禪師出家。
既落髮,徧參名宿,乃至伏牛火場、淨土觀門,無所不歷。
一日渡溪,失足墮水中,衣履俱濕。
前至呂家店,更衣默坐,忽聞婦人責子語,有省。
遂造關嶺,謁絕學聰公,呈所得,聰印可之。
明旦入室,聰問曰:上座昨日許多絡索向甚處去也?
師擬對,聰笑曰:鷂子過新羅。
師復問曰:十聖三賢已全聖智,為甚不明斯旨?
聰厲聲曰:如何是斯旨?
速道!
速道!
師連下數轉語,或隨問隨喝,皆不契。
後因泉邊洗菜,忽然一莖菜葉墮水,師逐水圜轉,捉之不可得,遂有省,喜躍來歸。
至晚,聰以玄沙未徹語問之,師曰:賊入空房。
聰曰:者則公案,不得草草。
師便喝,拂袖而出。
數日後,辭關嶺,與爽菴結伴入楚,參大覺圓公。
覺齒高,儀貌豐碩,辭音如鐘,住山數十年,不與人事,實禪門巨匠也。
師一見,便求依侍,覺却之再四,乃允。
師侍覺凡數月,朝夕扣擊,覺老拈放風轉,方便莫測。
一日,室中舉:外道問佛:不問有言,不問無言。
世尊!
良久,外道便悟。
覺曰:既不涉有無,良久亦是閑名。
正當恁麼時,外道悟箇甚麼?
師擬對,覺以手掩師口,曰:止!
止!
猶更挂齒在。
師乃豁然,曰:可謂東土衲僧不若西天外道,誠大遠在。
即呈偈曰:自笑當年畵模則,幾番紅了幾番黑?
如今謝主老還鄉,那管平生得未得?
覺為助喜。
未幾,覺老順世,師回關嶺,聰禪師甚重之,付以法印。
▲荊溪幻有正傳禪師笑巖,嗣俗呂氏,溧陽人也。
年十九,薙髮於樂菴和尚。
因嬰勞疾,菴令看父母未生前話,久之無所契。
繇是克勤精進,歷二七日餘。
一夕,經行方坐,昏沉無奈,忽聞琉璃燈花熚𪹼聲,豁然有省。
乃曰:始知古人所謂直得虗空粉碎,大地平沉,十方無壁落,四面亦無門。
若有一人發真歸源,十方虗空悉皆消殞等說,皆非虗語。
於是直造燕都,參笑巖和尚,求印可通。
所得未竟,巖忽趯出隻履曰:向者裏道一句看。
師無語,乃通夕不寐。
至明旦,猶立簷下。
巖出見喚之,師回首。
巖翹一足作修羅勢,師有省。
服勤數載,禮辭南歸。
巖書從上源流付之。
臨行,贈以一笠曰:無露圭角。
救曰:否泰相生,理固然也。
滹沱一宗,數傳而後,子孫徧天下,可謂盛甚。
至雪巖父子,千巖、萬峰已來,雖宗旨漸沒,猶多雄偉端正、志趣超邁之士,其衰颯未有若今日者。
嗚呼!
三峰固已化去,而天童師翁儼然猶在也。
彼竊名座下者,擾擾公門,千態萬狀,數年之後,流獘可勝道哉?
潭吉謗雪巖父子,千巖、萬峰已來宗旨漸沒,老僧試問:汝等指甚麼為宗旨,而謂其漸沒,且謂其衰颯耶?
昔臨濟曰:山僧今日事不獲已,曲順人情,方登此座。
若約祖宗門下稱揚大事,直是開口不得,無你措足處。
山僧此日因常侍堅請那隱綱宗,還有作家戰將,直下展陣開旗,對眾證據看。
時有僧問:如何是佛法的的大意?
濟便喝,僧禮拜,濟曰:者箇師僧却堪持論。
看來臨濟據直是開口不得,無你措足處。
為綱宗故,謂那隱綱宗者僧會得,禮拜不作禮拜用,故濟云:者箇師僧却堪持論。
綱宗也。
是則滹沱一宗,惟以棒喝指人為佛法的的大意,豈若漢月徧搜今古三法,死煞配定三玄三要,認為濟上綱宗,潭吉等從而和之,遂謂雪巖父子千巖萬峰已來宗旨漸沒耶?
老僧一棒不作一棒用,直指一切人為佛法的的大意,漢月謗為一橛頭硬禪相似野狐涎,潭吉遂為滹沱一宗衰颯未有若今日者。
嗚呼!
抹殺老僧猶可言也,抹殺雪巖父子已來歷代諸祖不可言也。
且滹沱一宗,惟以棒喝指人為佛法的的大意,今日被汝等抹殺,更不可言也矣。
天童和尚闢妄救略說卷之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