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道歌註 第1卷
余嘗覽吾家漁獵文字,語言極多,而騰耀古今,膾炙人口者亦少。
至於永嘉著歌以證道,慳於二千言,往往乳兒、竈婦亦能鑽仰此道,爭誦遺章斷稾。
況在士夫衲子,蟻慕雲駢,不待云後諭。
由是觀之,莫非宿植德本,行解相應,雖借舌端三昧,遊戲人間世,而脫身向佛祖外行履。
學者窮討其源,大似持螺酌海、執管窺天。
信夫西土謂之《證道經》,名不誣矣。
余每念此一段佛事,挂之牙頰間,雖至造次未能忘。
羣才輩,枯禪外,單聞淺識,摳衣問難,遂延及此。
豈意小師德最,從余之久,日就月將,編以成集。
一日出示,求序於余,將授諸來者。
余為之駭然,良久,詰曰:「一藏半藏,皆為切脚,以字八字,飜成名邈。
達磨面壁不言,如來無法可說。
昔永嘉已是剜肉作瘡,詎可於瘡瘢上,更加針芥耶?
子無乃販賣葛藤,累我乎?
」答曰:「痛念佛法,危如累卵,前輩凋謝,後生無聞,有愧丁寧提耳之勤。
如師所言,皆大根上智,一聞千悟,不待鞭影而行者,所能領解。
然鈍根末學,必假筌蹄。
師既無言,小子何述焉?
」如是累番推卸,無何擬蛇畫足、為虎插翅?
謾以第二機示之。
坐間適有梅知縣者,棲神內典,念茲在茲,一見斯文,感悟流涕,出金縷板,庶幾他日,𢹂手同遊華嚴勝會,亦豈小補哉?
因點筆為之引。
旹紹興丙寅住靈巖 去一叟 知訥 序侍者德最集昔世尊於靈山拈一枝華,迦葉微笑,乃至吾有正法眼藏,分付於汝,謂之證也。
又永嘉大師本習天台止觀,四威儀中,常冥禪觀。
因詣曹溪六祖,往復問答,乃蒙印證。
祖留一宿,時謂一宿覺,遂作此謌。
以其所證之道,述而書之,故謂證道謌也。
參學弟子梅汝能 施金命工鏤板君。
一字法門。
私按《陀羅尼經》云「無有一切諸法,是名一字法門。
」見《宗鏡錄》二,二十三紙也。
不見。
趨聲越色,離見絕聞也。
如云:「見見之時,見非是見,見猶離見,見不能及。
」且道不見,畢竟不見箇什麼?
絕學無為閒道人。
有無不學,至於無學,謂之絕學。
終日為而未甞為,謂之無為。
行住坐臥,透脫情塵,名閒道人。
不除妄想不求真。
妄本是道,不可言除。
真性本空,豈容更覓?
雖然如是,到此不求不除處,更進一步始得。
無明實性即佛性。
真妄同源,理事不二。
無明之性,即是佛性。
不須捨妄,別求佛性。
若離於妄,即無佛性。
然佛性非有非無,不有無。
若言佛性定可即者,又何異土上加泥?
幻化空身即法身。
既知明即是佛性,身隨智轉,亦了現前幻化色身,即是真空法身。
然上云不除妄,亦不求真,真妄皆不立。
又云無明實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
蓋由真空湛然,然雖不可求而常圓,雖現前而了不可覓。
法身覺了無一物,本源自性天真佛。
師恐人尚可了法身,故重拈云「法身覺了無一物」也。
又云「無一物」者,非謂去物,蓋於物物當體即空故,即無一物。
則觸處皆真,無非是道。
故云:「本源自性天真佛。
」五陰浮雲空去來,三毒水泡空出沒。
五陰不實,喻若浮雲。
雖於太虗去來,而太虗之性本無動靜。
三毒非固,端如虗泡,雖於大海出沒,而大海之水終無起滅。
故知幻妄色相,自有生滅,而法性天真本無變異也。
證實相、無人法,剎那滅却阿鼻業。
實際理事,不受一塵。
人法既無,業將誰受?
若將妄語誑眾生,自招㧞舌塵沙劫。
師恐後生難信,故發弘誓。
頓覺了,如來禪。
不歷位次,一超直入,故謂頓覺。
圓融具足,無欠無餘,謂如來禪。
六度萬行體中圓。
布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智慧名六度。
總為六度,廣為萬行,其實一心也,故曰體中圓。
夢裡明明有六趣,覺後空空無大千。
夢中萬事紛紜,覺來豁然無一。
六趣大千,皆是妄心變。
妄心是妄,則諸世間無實義。
無罪福、無損益,寂滅性中莫問覓。
罪福本空,故曰無。
此蓋身如幻夢,罪福何加?
若虗空,如何問覓?
比來塵鏡未曾磨,今日分明須剖拆。
眾生不明心地,如鏡上塵。
當求明師,磨光刮垢。
誰無念?
誰無生?
若實無生無不生,喚取機關木人問,求佛施功早晚成。
師恐後生未覺,落於斷見,故設問云:「誰人無生?
」若實證無生,是故木人決不解語。
而執無生者,必落斷滅,而不成佛者明矣。
放四大,莫把捉,寂滅性中隨飲啄。
既不執無生,則知四大本空,逍遙自在。
而寂滅性,清淨本然,周徧法界。
終日著衣喫飯,總在裏許。
復何物拘?
諸行無常一切空,即是如來大圓覺。
四大不有,萬行何施?
設有所為,性本空寂,如斯履踐,何異如來?
決定說,表真僧,有人不肯任情徵。
師之得處真實故,所說皆決定之說。
表真僧者,堪以為僧中之標也。
而彼小根小乘,聞說大乘,不肯信受,橫生難問,則吾何歎哉?
直截根源佛所印,摘葉尋枝我不能。
直下明心,見性成佛,此乃從上諸聖,遞相印授。
若窮經討論,摘葉尋枝,則吾不能為也。
摩尼珠,人不識,如來藏裡親收得。
梵語摩尼珠,此云無垢光,即喻一真之性也。
如來藏性,即第八識,含藏識。
能生一切善惡種子,悟之則聖,迷之則凡。
而一切眾生,具此一珠。
良由無始劫來,因緣雜深,故不能現。
而如來以性空智,身含十方,徧虗空界,而此珠瑩然,如淨瑠璃內含寶月。
雖然如此,諸世間人各有一珠,問諸人祇今在什麼處?
六般神用空不空,一顆圓光色不色。
本是一精明,分為六和合。
在眼曰見、在耳曰聞、在手執捉、在足運奔。
悟之則為神用,迷之則為六賊。
是以得道者,六根門頭常了空寂,當處出生隨處滅盡;而本體圓光,靈明廓徹,不可顯示。
蓋不可以聲色求,不可以有無會。
故曰:空不空,色不色。
淨五根,得五力,唯證乃知難可測。
肉、天、慧、佛、法,謂之五眼。
信、進、念、定、慧,謂之五力。
淨其五眼,得其五力,此乃大□境界,故當親證親悟,然後乃知,豈可於中妄加測度哉?
鏡裏看形見不難,水中捉月爭拈得?
若以小根小乘測度如來圓覺境界,則如鏡裏看影,終非無見,但非甚實。
又如眾猿水中認月而捉之,終無實効也。
常獨行,常獨步,達者同遊涅槃路。
涅槃路,即不生不滅之路也。
此云一路,吾今得之,獨行獨步,高出世間,唯達者同途,而小根小乘,以測度之心,而能遊哉?
調古神清風自高,貌顇骨剛人不顧。
祇為大高,人難顧仰。
窮釋子,口稱貧,實是身貧道不貧。
喚作貧得麼?
貧則身常被縷褐,道則心藏無價珍。
外緣雖缺,內道實富,誰能酬價?
無價珍,用無盡,利物應緣終不恡。
覿面相呈,何曾蓋覆?
應用無盡,何法之有?
三身四智體中圓,八解六通心地印。
三身四智、八解六通,並是如來無心而證。
參玄士,若能離念,即同如來。
上士一決一切了,中下多聞多不信。
上士聞道,勤而行之;中士聞道,若存若亡;下士聞道,抃掌大笑。
但自懷中解垢衣,誰能向外誇精進?
但自內滅情塵,何假外誇精進?
從他謗、任他非,把火燒天徒自疲。
道火不燒口,道水無涓滴,誹謗甚處著?
我聞恰似飲甘露,銷融頓入不思議。
麤言細語,皆歸第一義。
觀惡言是功德,此則成吾善知識。
達惡為善,了逆則順,觀茲惡言,真善知識。
不因訕謗起怨親,何表無生慈忍力?
毀譽不動,是如來行。
宗亦通、說亦通。
宗通說不通,如日在雲中。
說通宗不通,如蛇入竹筒。
定慧圓明不滯空。
定慧圓備,事理圓融,不落斷空,名為不滯。
非但我今獨達了,恒沙諸佛體皆同。
河沙諸佛,歷代祖師,與今所證,曾無間然。
師子吼,無畏說,百獸聞之皆腦裂。
宗說皆通,定慧兼濟,如師子王,出入無畏。
解行偏枯,見處不明,如諸小獸,聞師子吼,非以但伏遠避,亦乃腦裂心摧。
香象奔波失却威,天龍寂聽生欣悅。
香象,喻小乘知解之人,於此大乘未能證入,乍聞真說,怕怖慞惶,猶如香象雖有威力,一聞師子之音,則回顧奔走,莫知所措。
天龍,乃喻大乘菩薩之人,聞茲真說,則寂然欣聽,身心安樂也。
遊江海、涉山川,尋師訪道為參禪。
師自述尋訪之意也。
自從認得曹溪路,了知生死不相關。
師蒙曹溪印可,生死路頭了無滯。
行亦禪、坐亦禪,語默動靜體安然。
既無生死,動靜一如,左右逢源,無不中的。
縱遇鋒刀常坦坦,假饒毒藥也閑閑。
四大本空,五陰非我。
毒藥鋒刀,何所畏恨?
我師得見然燈佛,多劫曾為忍辱仙。
此乃引釋迦昔為忍辱仙,被歌利王所害,曾無怨色,蓋已無人無我,故然燈佛與我授記。
此欲明師之所證亦如是。
幾回生、幾回死。
此乃師感悟而自嘆之辭。
從來不悟涅槃已前,虗生浪死,莫知其劫數幾何?
生死悠悠無定止。
自從頓悟入無生,於諸榮辱何憂喜?
內所主有,不被物轉。
入深山、住蘭若。
梵語蘭若,此云無諍訟處。
岑崟幽邃長松下,優游靜坐野僧家,閴寂安居實蕭洒。
白雲為蓋,流水作琴。
蕭洒出塵,軒昂㧞俗。
覺即了、不施功,一切有為法不同。
有作有為,皆外邊走,無功之功,不在施焉。
住相布施生天福,猶如仰箭射虗空。
勢力盡、箭還墜,招得當來不如意。
望報行施,名為住相,得生天報,未免淪墜。
如箭射空,徒爾自困。
爭似無為實相門,一超直入如來地。
實相門不假功行,一念回光至如來地。
但得本、莫愁末,如淨瑠璃含寶月。
本立而道生。
本者,心也。
心生則種種法生,心滅則種種法滅。
如淨瑠璃含寶月,內外瑩徹,洞照十方,則於物何凝滯哉?
我今解如意珠,自利利他終不竭。
自未得度先度人者,菩薩發心;自覺已圓,能覺他者,如來應世。
此如意珠即摩尼珠是也,唯如來藏中收得。
吾今既得,同如來,是故自利利他,終不能盡。
今日解此一珠,布施大眾,還見麼?
江月照、松風吹,永夜清宵何所為?
莫作勝解,是真境界。
佛性戒珠心地印,霧露雲霞體上衣。
或謂佛性,或謂戒珠,其實皆一心也,故謂之心地印。
而此心印無凝,則身徧十方,故知霧露雲霞,皆體上之衣也。
降龍鉢、解虎錫,兩鈷金鐶鳴歷歷。
不是標形虗事持,如來寶杖親蹤跡。
則鉢盂錫杖也。
昔如來以金錫降火龍外道,稠禪師以錫解虎鬬,皆因事立名。
此二物皆如來行化之具,於入滅時,遺掛樹上,蓋留與後世子孫。
豈虗標形狀而謾事持?
不求真、不斷妄,了知二法空無相。
無相無空無不空,即是如來真實相。
真妄不立,了然無相。
無相則空存,故亦須無空。
若無空,則無所不空。
此即如來真實之相矣。
如《金剛經》云「如來說一切諸相非相,是名真相。
」心鏡明鑑無罣礙,廓然瑩徹周沙界。
萬象森羅影現中,一顆圓光非內外。
心鏡明淨,洞徹十方,萬象森羅豈逃影?
豁達空、撥因果,漭漭蕩蕩招殃過。
沈空滯寂,撥無因果。
不了法空而言悟空,口常談空而著頑空,如斯則與外道斷見無異。
參玄高士,善用其心。
棄有著空病亦然,還如避溺而投火。
棄有著空,二皆大病。
捨妄心、取真理,取捨之心成巧偽。
真妄平等,取捨一如。
如纔生疑心,即成巧偽。
是以古德云:「截斷兩頭路,歸家穩坐。
」學人不了用修行,真成認賊將為子。
晚學初心,不了有無法,勤苦修行,求出三界,正如認賊為子,自劫家寶,終不能成就。
損法財、滅功德,莫不由斯心意識。
無道之人,須一心不生,心如墻壁,方可入道。
良由心生,則種種法生,心滅則種種法滅。
是以禪門了却心,頓入無生知見力。
直下明心,見性成佛。
大丈夫、秉慧劍,般若鋒兮金剛𦦨。
大夫丈,乃勇猛之士也。
當秉智慧劍,裂煩惱網。
般若鋒,言其利也。
金剛燄,取其堅也。
非但能摧外道心,早曾落却天魔膽。
外道天魔,聰明無慧,聞此圓宗,以心摧膽落。
震法雷、擊法鼓,布慈雲兮洒甘露。
圓宗一舉,普利一切。
雷起蟄如鼓,憐迷如雲普覆、如雨普滋,其利溥哉。
龍象蹴踏潤無邊,三乘五性皆惺悟。
龍象乃最上乘之人,聞此法雷、沾此雨,則廣潤無邊。
而三乘五性,雖未能全獲勝利,而亦知惺悟耳。
雪山肥膩更無雜,純出醍醐我常納。
雪山有草,名曰忍辱草、曰肥膩,牛若食之,純出醍醐。
此喻圓宗無雜。
一性圓通一切性,一法徧含一切法。
舉一性,即攝一切性;舉一法,即統一□□□□□,而未甞少;在一切,而未甞多。
以由無剩法故。
一月普現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攝。
一月喻於一心,一切水喻諸世間也。
唯心能現於一切處,而終攝於一心也。
諸佛法身入我性,我性還共如來合。
凡聖不二,生佛靡殊。
只由我之真性與如來同,故得法身入我性內。
一地具足一切地,非色非心非行業。
圓宗一地具足諸地,非是凡夫二乘色心行業之所能致。
彈指圓成八萬門,剎那滅却三祇劫。
八萬法門,彈指可成。
三大祇劫,剎那可滅。
一切數句非數句,與吾靈覺何交涉?
數乃法數,句即言教。
此靈覺之性,非法相言教可測,亦非非法相言教可得。
不可毀、不可讚,體若虗空勿涯岸。
虗空無相,毀讚何施?
不離當處常湛然,覓則知君不可覩。
昭昭在心目之間,而相不可覩;晃晃於色塵之內,而理不可分。
且道祇今在什麼處?
師良久,云:「元來祇在這裏。
」取不得、捨不得,不可得中只麼得?
道無彼此,人自取捨;但離分別,即如如佛。
默時說、說時默。
默時其聲如雷,說時無口無舌。
大施門開無壅塞。
八字打開,入門相見。
有人問我解何宗?
報道摩訶般若力。
摩訶,梵語,此云大多勝。
般若,此云智慧。
我宗以無上般若為宗。
言力者,以其能破一切塵勞也。
或是或非人不識,逆行順行天莫測。
達道之士,縱橫妙用,無非佛事。
天尚不可測,何況於人乎?
雖然如此,也須實到此田地始得。
我早曾經多劫修,不是等閒相誑惑。
然此等事,誠非小緣。
吾今得之,非一生一劫能修證。
蓋於多劫勤苦,豈可等閒而相誑惑耶?
師恐後昆信根淺劣,故說此辭。
建法幢、立宗旨,明明佛敕曹溪是。
自達磨西來,相傳至曹溪六祖。
達磨云:「吾本來此土,傳法救迷情。
一花開五葉,結果自然成。
我此宗以心傳心,不立文字,教外別傳。
」立此宗旨,實非小緣。
若非承佛記莂,安能如是?
第一迦葉首傳燈,二十八代西天記。
佛於靈山會上,以正法眼藏分付迦葉,迦葉付阿難,祖祖傳授,以至二十八祖菩提達磨,此西天記也。
歷江海,入此土,菩提達磨為初祖。
在西天則迦葉為初祖,在此土則達磨為初祖也。
六代傳衣天下聞,後人得道何窮數?
達磨初至此土,而此土眾生信根尚淺,故以衣表信。
至六祖,則觀眾生根器已熟,則止衣而不傳,但以心相印授耳。
自此後得道者,迨今洋洋焉可勝數?
真不立、妄本空,有無共遣不空空。
真妄有無,皆對待法。
真若不立,則妄何由生?
有無既遣,則能遣之空亦遣,故曰不空空。
二十空門元不著,一性如來體自同。
二十空,本出《大般若經》,空只是一也。
為破二十種有,故立二十空。
此空亦空,性相雙融,即與如來體性同也。
心是根、法是塵,兩種猶如鏡上痕。
心與法、根與塵,皆對待而生,曾非實性。
於實性中,有此二種,如鏡上塵垢也。
痕垢盡除光始現,心法雙亡性則真。
痕垢淨盡,則鏡光無礙;心法消亡,則真性廓然。
此自然之理明矣。
嗟末法、惡時世,眾生薄福難調制。
入末法,人多放逸也。
去聖遠兮邪見深,魔強法弱多怨害。
去聖遙遠,邪見轉深,聞此圓宗,多生憎疾。
達磨尚遭擊齒,況今之世耶?
聞說如來頓教門,恨不滅除令瓦碎。
棄本逐末,執于事相;聞說頓法,即欲滅除。
作在心、殃在身,不須怨訴更尤人。
心毀正法,身陷阿鼻,自作自受,豈從人得也?
欲得不招無間業,莫謗如來正法輪。
殺父殺母,求佛懺悔;謗佛謗祖,何處懺悔?
栴檀林,無雜樹,鬱密森沈獅子住。
境靜林閒獨自遊,走獸飛禽皆遠去。
栴檀,乃西天之樹,此云與樂。
此標生處,荊棘竝無,故喻大乘一真境界,純一無雜。
獅子,乃喻法中王也。
然此境界,唯大法王之所居,而於小乘不能栖泊,故云走獸飛禽皆遠去也。
獅子兒,眾隨後,三歲便能大哮吼。
若是野干逐法王,百年妖怪虗開口。
獅子之兒,纔生三歲,便能哮吼;而野干異獸欲逐效之,雖千百年,但妖怪之聲。
小乘人,積行累功,縱經千萬劫,終不能至無為地。
如來出世,便云:「天上天下,唯我獨尊。
」而永嘉大師,一宿曹溪,又豈假長劫積行矣?
比喻大乘之人,一念發真歸源,則直入如來地,而小乘人積行也。
圓頓教,勿人情,有疑不決直須爭。
當仁不讓,有疑須辯。
不是山僧逞人我,修行恐落斷常坑。
師不好辯,貴在證人,去於邪見,勿落有無。
非不非,是不是,差之毫釐失千里。
是則龍女頓成佛,非則善星生陷墜。
世人只知是非無主,殊不知有真是真非也。
故《法華經》云「智積問文殊:『仁者往龍宮說法,化人幾何?
』文殊曰:『有娑竭羅龍王一女,年八歲,智慧利根,能至菩薩。
』忽然之間,眾會皆見此女化成男子,具菩薩行,即往南方世界,坐寶蓮華,成等正覺。
」《楞嚴經》云「瑠璃大王,善星比丘。
瑠璃為誅瞿曇種姓,善星妄說一切法空,生身陷入阿鼻地獄。
」罪福立見,是非昭然。
豈可顢頇佛性,儱侗真如?
吾早年來積學問,亦曾討疏尋經論。
師初學天台經。
分別名相不知休,入海算沙徒自困。
却被如來苦訶責,數他珍寶有何益?
不明本心,徒勞分別,滯於文字之中。
從來蹭蹬覺虗行,多年枉作風塵客。
背覺合塵,自可悲嘆。
種性邪,錯知解,不達如來圓頓制。
不忌真空,生情解。
二乘精進無道心,外道聰明無智慧。
二乘之人,精進修行,無度他行。
外道最聰明,而反執我見也。
亦愚癡、亦小騃,空拳指上生實解。
凡夫無知,錯認方便。
執指為月枉施功,根境法中虗揑怪。
修多羅教,如標月指,既見月已,了知所指,必竟非月。
若更執指,以為月體,此得非無智者耶?
不見一法則如來,方得名為觀自在。
凡夫執相為有,聲聞說畢竟空,菩薩當體即空。
若見有所見,則為凡夫;見無所見,猶在半途。
若見物之時,了無所見,無所見見,亦無見。
不捨一切法,不即一切法,是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方得自在。
了則業性本來空,未了還須償宿債。
了無所見,則罪福本空。
未達性空,因果歷然。
飢逢王饍不能飡,病遇醫王爭得瘥?
師勸學者,今生幸值正宗,直須徹去。
或進或退、信不信,譬臨飢待食,王者賜饌而不飡;抱病尋醫,醫王與藥而不受,則飢何由飽?
病何由蘇耶?
在欲行禪知見力,火中生蓮終不壞。
不見可欲便心不亂,此正小乘根器;見其可欲而心不亂,此則沒量大人,如火內生蓮也。
勇施犯重悟無生,早時成佛于今在。
其勇施比丘,本美丈夫,故僧相殊特。
因乞食至長者家,其女見而慕之,思不已,成病,將死。
母鍾愛苦,遂以計,誘比丘曰:「吾女欲聽經法,我師可頻至授之。
」辭至再三,比丘不得已,從命,因成荏冉。
女雖病平,女之夫知,欲殺其妻,比丘聞而不敢往。
女既懼夫殺,又懷想比丘,遂致毒於夫。
夫死,比丘聞之大悔,且曰:「致是淫殺,良由我也。
若死,墮阿鼻如箭。
」雖三事衣不敢著,掛於錫上。
勵聲唱言:「我犯根本重罪,誰為我懺?
」至一精舍,遇鼻鞠多羅尊者,警之曰:「推罪性,了不可得。
」遂說偈云:「諸法同鏡像,亦如水中月;凡夫愚惑心,分別癡恚愛。
」比丘豁然大悟,應時十號具足,往西方世界,成等正覺,號寶月如來。
既得無生,則知非滅,故曰于今在。
獅子吼,無畏說,深嗟懞懂頑皮靼。
音哲:「我為法王,於法自在,如獅子吼,一切無畏。
」小乘可嗟,專執持犯而自拘繫。
懵懂,乃昏鈍也。
靼,乃牛領上極麤皮也。
只知犯重障菩提,不見如來開秘訣。
頭在下文。
有二比丘犯婬殺,波離螢光增罪結。
維摩大士頓除疑,還同赫日銷霜雪。
有二比丘結菴山中修行,偶一比丘出,一比丘菴中睡熟,樵女乘睡竊婬之。
比丘寤,心不悅,失聲大呼,會同菴師疾趁樵女,女因墮崖而死。
二比丘相謂曰:「一犯婬,一犯殺。
」雖各無心,佛弟子恥不問佛,遂詣優波離求懺。
波離持戒者,結二人罪。
會維摩詰至,謂言:「無重增二比丘罪,當直除滅,勿擾其心。
所以者何?
彼罪性不在內、不在外、不在中間,如佛所說。
」故知小乘如螢光,大乘如赫日,罪性本空,猶如曉氷春雪也。
不思議,解脫力,妙用恒沙也無極。
此解脫之力,不可以智測,不可以情識,大用現前,窮劫莫盡。
四事供養敢辭勞,萬兩黃金亦銷得。
心珠無價,自利利他;世寶縱多,難酬重施。
粉骨碎身未足酬,一句了然超百億。
恩大難酬。
法中王,最高勝,河沙諸佛同共證。
《楞嚴經》云「過去諸如來,斯門已成就。
現在諸菩薩,今各入圓通。
未來修學人,當依如是法。
」我今解此如意珠,信受之者皆相應。
人人具足,各各圓成,祇為離家日久,不敢信受。
猶如窮子背父,不認家珍。
了了見,無一物,亦無人亦無佛。
凡聖情盡,物我兩亡。
大千沙界海中漚,一切聖賢如電拂。
《楞嚴經》云「一人發真歸源,此十方空,悉皆消殞。
」況諸法界在虗空耶?
又云「空生大覺中,如海一漚發。
」世界不實,賢聖豈真?
掣電浮漚,皆幻相耳。
假使鐵輪頂上旋,定慧圓明終不失。
祇為信得及,作得主。
日可冷、月可熱,眾魔不能壞真說。
是真難滅,是假易除。
象駕崢嶸謾進途,誰見螗螂能拒轍?
此結上句義,言大乘菩薩處於世間,如大象之車進於通途;彼眾魔欲生阻壞,如蟷螂怒臂以當車轍,徒自取滅耳。
大象不遊於兔徑,大悟不拘於小節。
大乘上士,於法自在,豈忉忉於時地哉?
而彼小乘所證之果,端如兔徑,非大象所遊地。
莫將管見謗蒼蒼,未了吾今為君決。
蒼蒼,其天正色。
握管窺其天耶?
此道不可以思惟知,不可以思度會,豈可以小根小器測度如來大圓覺境界?
終無有是處。
如以管窺天,彼器自小,天何私哉?
安可言天之小耶?
吾今所決者,蓋為眾生未了故。
然雖如是,永嘉不免老婆心切,若遇靈巖,棒故出。
靈巖註證道歌(畢)余束髮從師,以《語》、《孟》發蒙,求之訓釋,《語》必宗陳用之,《孟》必宗許允成,二家雖文采,道理或隱晦。
及觀舒王介甫訓釋,則言簡而理足。
是知陳許欲人知者也;舒王欲人思者也。
古之教者,惟恐人之不思;今之教者,惟恐人之不知。
昔觀諸家解《證道歌》,皆類陳許。
及觀靈巖老師訥公所注,正如介甫,異於陳許也。
此歌迺永嘉真覺禪師所述。
真覺本習止觀,一日開《大般若經》,豁然大悟,遂往見六祖,遶牀三帀,振錫立。
祖呵之曰:「夫比丘者,具三千威儀、八萬細行。
大德從何方來,生大我慢?
」師云:「生死事大,無常迅速。
」祖曰:「何不體取無生,了無速乎?
」師云:「體即無生,了本無速。
」祖曰:「如是!
如是!
」須臾辭歸,祖云:「返太速乎?
」師云:「本非動靜,豈有速耶?
」祖曰:「誰知非動靜?
」師云:「仁者自生分別。
」祖曰:「汝甚得無生意也。
」師云:「無生豈有意?
」祖曰:「若非意,誰生分別?
」師曰:「分別亦非意。
」祖曰:「善哉!
善哉!
」舉此真覺所造可知矣。
遂留一宿,作此歌以證道,盛行於世。
後有梵僧傳歸西天,謂之《證道經》。
人人受持,如中國之持《金剛經》也。
余晚年栖心此道甚切,偶其徒最公慧然見訪,出示斯文,開味三反,不覺渙然氷釋,精爽飛越,得其旨趣。
雖去永嘉百餘年,如與同席語,豈非靈巖老師致我至是耶?
大似臨濟參黃檗,三遭毒手。
初未知痛痒,及指見大愚,知老婆心切,便道:「佛法無多子。
」再參黃檗,檗知其故,遂語之曰:「安得業風吹大愚至,與爛打一頓?
」言猶未已,反遭臨濟一掌。
余若到靈巖,不免亦效臨濟之作。
且如靈巖面皮,濶千丈、厚百尺,諸仁還敢下手麼?
若諦當分明,便與一掌。
紹興丙寅,孟朔,參學弟子,右修職郎,特差蘇州南嶽梅汝能謹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