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門拈古彙集 第14卷
宗門拈古彚集卷第十四古杭白巖嗣祖沙門 淨符 彚集△青二荊州天皇道悟禪師(青二石頭遷嗣)因龍潭信問:某甲自到來,不蒙指示心要。
皇曰:自汝到來,吾時中未甞不指示汝心要。
信曰:甚麼處是指示某甲心要處?
皇曰:汝擎茶來,吾為汝接;汝行食來,吾為汝受;汝和南時,吾便低首。
何處不是指示汝心要處?
信有省。
笑巖寶云:龍潭漝麼問,天皇恁麼答。
若實會得,凡聖祇有虗名,迷悟皆為剩語。
若不會,不可瞎驢趁大隊。
南山寶云:大小天皇尋常斬丁截鐵,被個漢一拶,便乃平高就下。
若論心要,猶隔津在。
天皇參石頭,問:離却定慧,以何法示人?
頭曰:我者裏無奴婢,離個什麼?
皇曰:如何明得?
頭曰:汝還撮得虗空麼?
皇曰:恁麼則不從今日去也。
頭曰:未審汝早晚從那邊來?
皇曰:道悟不是那邊人。
頭曰:我早知汝來處也。
皇曰:師何以贓誣於人?
頭曰:汝身現在。
皇曰:雖然如是,畢竟如何示於後人?
頭曰:汝道誰是後人?
皇從此頓悟。
徑山杲云:且道悟得個甚麼?
明因懷云:我若作石頭,當時待道恁麼,則不從今日去也。
便與劈頭一棒,免得從那邊者邊、前人後人處繞葛藤不了。
潭州長髭曠禪師(青二石頭遷嗣)參石頭,頭問:什麼處來?
髭曰:嶺南來。
頭曰:大庾嶺頭一鋪功德成就也未?
髭曰:成就久矣,祗欠點眼。
頭曰:莫要點眼麼?
髭曰:便請。
頭乃垂下一足,髭便作禮。
頭曰:你見個什麼道理便禮拜?
髭曰:據某甲所見,如紅爐上一點雪。
報慈遂徵云:且道長髭恁麼祇對,具眼不具眼?
若具眼,為甚麼請他點眼?
若不具眼,又道成就久矣。
且作麼生商量?
法燈欽代云:和尚可謂眼昏。
雪竇顯云:無眼功德有什麼點處?
雲居元云:可惜勞而無功。
徑山杲云:眾中商量甚多,或云:無眼功德有甚點處?
或云:莫要點眼麼?
待他道:便請好。
劈脊便打。
若恁麼,未免穢汙者鋪功德。
雲門即不然,待者老漢垂下一足,但道:起動和尚。
天寧琦云:長髭親從大庾嶺來,平白被石頭熱瞞一上,見個什麼便問:一鋪功德成就也未?
虗空裏釘橛。
又有長髭把不定便道:成就久矣,只欠點眼。
一盲引眾盲,石頭垂下一足,還當得點眼也無?
一個既不惺惺,兩個更是懡㦬,如紅爐上一點雪。
果然,諸人切忌接響承虗,脫空妄語。
開先金云:好一鋪功德,因甚只點得一隻眼?
開先即不然,一鋪功德既已成就,可中有個漢出來道:請師點眼。
山僧但與劈脊打出。
且道與石頭垂足相去多少?
古南門云:將謂無人證明。
雖然,長髭也不得辜負石頭。
何故?
要行山下路,且問過來人。
龍華體云:石蘊玉而生輝,蚌含珠而自媚。
長髭者鋪功德,未到石頭不妨疑著,及到石頭失却一隻眼。
且道那裏是他失却一隻眼處?
試辨看。
安國聰云:長髭好不丈夫,可惜一鋪功德被人玷汙了也。
當時待垂一足,便與掀倒禪牀,不為分外。
雪竇正徵云:甚處是石頭點眼處?
雪竇恁麼道,是肯伊是不肯伊?
長髭問僧:甚處來?
曰:九華控石菴。
髭曰:菴主是什麼人?
曰:馬祖下尊宿。
髭曰:名什麼?
曰:不委他法號。
髭曰:他不委,你不委。
曰:尊宿眼在甚處?
髭曰:若是菴主親來,今日也須喫棒。
曰:賴遇和尚,放過某甲。
髭曰:百年後討個師僧也難得。
雪竇顯云:是則二俱作家,要且只解收虎尾,不解據虎頭。
若使德山令行,並須瓦解。
資福廣云:熱𦦨川流,洪浪雲湧,者僧能聿身徑過,固是難得,惜乎末後被人陰蛀,全然不知,何也?
信所謂祇能慎初,不善護末。
資福今日為伊護末,貴圖與古人相見,待道百年後討個師僧也難得,則向道是何言歟?
管教長髭開粥度夏。
雪竇正云:作者相見,照用同時,行說俱到,就中覓纖毫過患,了不可得。
明覺則欲決黃河之濤,控華山之石,明眼看來,直是冬行春令。
潭州大川禪師(青二石頭遷嗣)因江陵僧來參,川問:幾時發足?
江陵僧提起坐具。
川曰:謝子遠來。
下去!
僧遶禪牀一帀便出。
川曰:若不恁麼,爭知眼目端的?
僧撫掌曰:苦殺人!
洎合錯判諸方。
川曰:甚得禪宗道理。
丹霞然云:於大川法道即得,我者裏即不然。
僧便問:未審此間作麼生?
霞曰:猶較大川三步在。
僧禮拜,霞曰:錯判諸方者多。
洞山价云:若不是丹霞,難分玉石。
天童悟云:洞山老漢失却一隻眼。
須知者僧禮拜不是好心,只是後來少一轉語,前話不圓,所以遭人檢點。
當時待丹霞曰錯判諸方者多,但撫掌笑云:者老漢大似不打自招。
如此,則任是老丹霞也未免疑著。
普廕□云:洞山只解扶強,不解扶弱;丹霞好則好矣,只是要便宜。
二俱不了。
遂以右手拍禪牀,云:過者邊著。
還知大川者僧二人落處麼?
一堂風冷澹,千古意分明。
潮州靈山大顛寶通禪師(青二石頭遷嗣)因韓文公過訪,問:和尚春秋多少?
顛提起數珠曰:會麼?
公曰:不會。
顛曰:晝夜一百八。
公不曉,遂回。
次日再來,至山門前見首座,便舉前話問:意旨如何?
座扣齒三下。
及見顛,理前問,顛亦扣齒三下。
公曰:原來佛法無兩般。
顛曰:何以見得?
公曰:適來問首座亦如是。
顛乃召首座問:是汝如此對否?
座曰:是。
顛便打趁出院。
保福展云:首座知前不知後,大顛令不單行。
灜山誾云:首座眼親,顛師手快。
俱未免被文公勘破。
雖然,還知大顛打首座意麼?
翻雲全在我,覆雨更由誰?
寶壽方因僧問:首座扣齒,大顛亦扣齒,不妨空合空、水合水,為甚麼却行擯斥?
方云: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僧云:祇如首座又作麼生?
方云:但得成人美,何辭釁一身?
天界盛云:既首座扣齒在前,大顛扣齒在後,如何大顛反逐首座?
若向者裏見古人能赤手殺人活人,始堪續佛慧命;不然,總是虗生浪死,有甚麼受用?
會麼?
龍生金鳳子,冲破碧琉璃。
百丈泐云:賽翁失馬,已經得失相參;假途伐虢,未免因行掉臂。
目機銖兩,舉一明三,網疎豈漏巨鯤?
擊析偏嚴暴客。
扣齒出院,條罪俱陳,心不負人,面無慙色。
神鼎澤云:殺人須見血,為人須為徹。
則不無大顛檢點將來,合喫山僧手中棒。
何故聻?
不見道:殺人須見血,為人須為徹。
青龍斯云:諸方或曰:首座不合答是,是乃十成死語、逐塊語,所以擯出。
或曰:首座亦是作家大顛,令不單行,要借首座鼻孔出氣。
似恁般見解,何異羣盲摸象,有甚諦當處?
大眾,既都不是,畢竟誵譌在甚麼處?
卓拄杖,云:不因盡法無民,怎得山河一統?
天寶真云:首座扣齒,互唱玄猷,祇應贊嘆有分,為什麼却遭擯出?
還知大顛落處麼?
打草祇要驚蛇。
龍華體云:一條拄杖兩人羿。
雖然當時韓公若是個漢,連大顛也須出院。
鳳山啟云:掀翻海嶽,別轉乾坤,須是大顛老手。
若非首座,孤掌難鳴。
何故?
不因漁父引,怎得見波濤?
大顛因韓文公請曰:弟子軍中事繁,佛法省要處乞師一語。
顛良久,公罔措。
時三平為侍者,乃敲禪牀三下,顛曰:作麼?
平曰:先以定動,後以智拔。
公有省,乃曰:和尚門風高峻,弟子於侍者邊得個入處。
光相得云:三平雖善,正打旁敲,未免傷鋒犯手。
文公入處即不無,佛法省要處未夢見在。
何故?
不合將砂盆底當作古鏡。
若夫大顛良久無孔,鐵錘不吝面擲,固為衲僧用處,然檢點將來,太殺費鹽費醬。
古塘□云:大顛默然,賊身已露。
侍者敲牀,轉見不堪。
文公雖然悟去,也是杓卜聽虗聲。
白巖符云:大顛良久已涉繁詞,那堪侍者勞叨,致使大儒浪經䟦涉,省要云乎哉?
當時直把侍者打了擯出,也未救得一半。
澧州大同濟禪師(青二石頭遷嗣)因米胡領眾到,纔欲相見,同便拽轉禪牀,面壁而坐。
米於背後立少時,却回客位。
同曰:是即是,若不驗過,已後遭人貶剝。
乃令侍者請米至。
米纔上,却拽轉便坐。
同乃繞禪牀一帀,便歸方丈。
米却拽倒禪牀,領眾便去。
廣胤標云:反古者不可非,循禮者何足多。
此二老一期相見,直是眼便手親,光前耀後。
然仔細看來,翻成特地。
何也?
誰謂含愁獨不見,更教明月照流黃。
白巖符云:偷天之作,入地之謀,在二老互擅其長,主賓相見,固足觀瞻。
若論古佛家風,且各與他三尺覆面布子。
△南三潭州溈山靈祐禪師(南三百丈海嗣)一日,見劉鐵磨來,山曰:老牸牛,汝來也。
磨曰:來日臺山大會齋,和尚還去麼?
山乃放身作臥勢,磨便出去。
淨慈一云:溈山老漢平生一條脊梁抝不曲,被劉鐵磨一推推倒,直至如今起不得。
若要扶起溈山,請各下一轉語。
眾無語,師以拄杖一時趁散。
中峰本云:溈山被鐵磨一拶拶倒,要起起不得;鐵磨被溈山一推推轉,要住住不得。
本上座與麼批判,多少人在背後咬斷拇指?
博山來云:案山起雲:主山下雨。
杓卜聽虗聲,熟睡饒譫語。
只饒弓折箭盡,未是作家。
要得同氣相求,同聲相應,看者一隊水牯牛。
復笑云:鼻頭總在博山手裏。
愚菴盂云:溈山被鐵磨一問,直得倒街臥路,雖有牛馬踐踏,總不顧也。
且道大會齋去不去?
來日再看。
義山訥云:溈山婆子。
者兩個漢雖然一挨一拶,拍拍相應,要且祇在建化門頭。
若論衲僧巴鼻,猶較三十步。
石塔忍云:溈山老子為口勞身,殊無大人氣象。
鐵磨雖能相機而轉,要且老婆氣息。
溈山示眾:老僧百年後,向山下作一頭水牯牛,左脅下書五字曰:溈山僧某甲。
當恁麼時,喚作溈山僧,又是水牯牛;喚作水牯牛,又是溈山僧。
畢竟喚作什麼即得?
仰山出,禮拜而退。
雲居膺代云:師無異號。
資福寶云:當時但作此○,相拓呈之。
芭蕉。
清代作此,[○@牛]相拓呈之。
又云:同道者方知。
芭蕉徹代當時作此[(○@初)/((○@衣)*(○@佛))],相拓呈之。
又云:說也說了,註也註了,悟取好。
乃述偈曰:不是溈山不是牛,一身兩號實難酬。
離却兩處應須道,如何道得出常流。
中峰本云:道是溈山僧,却是水牯牛好;道是水牯牛,却是溈山僧好。
當時有人下得者兩個好字,教他百劫千生要脫水牯牛也未得在。
通玄奇云:溈山一身充兩役,到底功不成,名不就。
仰山雖解扶豎,終是家業喪亡。
靈巖儲云:溈山老子無大人相,將平生底蘊一時傾出,殊不顧旁觀者哂。
仰山個漢盡力欲為父隱,怎奈依舊藏頭露尾。
山僧今日將他父子一串穿却,擿向諸人面前,個中還有撥著便轉的麼?
如無,山僧再與你下個註脚[○@尾],切忌在驢胎馬腹裏作活計。
神鼎澤云:要識溈山麼?
以左手拍禪牀,云:者裏是。
要識水牯牛麼?
以右手拍禪牀,云:者裏是。
復以兩手拍一拍,云:六月十三,熱不相瞞。
雪竇正云:大小溈山好似嚼飯餧嬰孩,不堪檢點芭蕉。
雖然和盤托出,若要絕人情見,則未可知麼?
良久,云:貪觀天上月,失却手中橈。
溈山因仰山、香嚴侍立次,溈舉手曰:如今恁麼者少,不恁麼者多。
嚴從東過西立,仰從西過東立。
溈曰:者個因緣,三十年後如金擿地相似。
仰曰:亦須是和尚提唱始得。
嚴曰:即今亦不少。
溈曰:合取口。
南堂靜云:象王嚬呻,獅子哮吼,踞地盤空,移星換斗。
坐斷舌頭,合取狗口,一回擿地作金聲,九曲黃河徹底清。
溈山與仰山摘茶次,溈曰:終日摘茶,只聞子聲,不見子形。
仰撼茶樹,溈曰:子祇得其用,不得其體。
仰曰:未審和尚如何?
溈良久,仰曰:和尚祇得其體,不得其用。
溈曰:放子三十棒。
仰曰:和尚棒某甲喫,某甲棒教誰喫?
溈曰:放子三十棒。
報慈遂云:且道過在什麼處?
首山念云:當時不是溈山,便見扶籬摸壁。
瑯瑘覺云:五更侵早起,更有夜行人。
又云:若不是溈山,洎合打破蔡州。
白雲端云:溈山放子三十棒,也是養子之緣。
天童覺云:溈山、仰山,父父子子,叢林盡道各得一橛,殊不知天共白雲曉,水和明月秋。
玉泉璉云:直饒體用兩全,怎奈當頭錯過。
錯過則且置,祇如放子三十棒又作麼生?
三盞酒粧公子面,一枝花插美人頭。
薦福,璨云:仰山撼樹,溈山良久,說體說用,互揚家醜。
且道放子三十棒又作麼生?
展盡旗鎗用處窮,依前輥入草窠中。
天童悟云:溈仰父子雖善切磋,未免體用分作兩路。
且作麼生得體用一致?
舉手云:普請採茶去。
灜山誾云:鸞隨鳳舞,蠅見蛆懽。
且道是得體,是得用?
廣教玉云:氈拍板,六律諧聽;無孔笛,五音協暢。
互換投機,風流不墜,還他父子作家。
若在臨濟門下,棒折也未放在。
雖然,且道溈山前後放六十棒又作麼生?
擊案云:好雨千峰迎翠色,太平野老唱謳歌。
溈山問仰山:即今事且置,古來事作麼生?
仰叉手近前,溈曰:猶是即今事,古來事作麼生?
仰退後立,溈曰:汝屈我,我屈汝。
仰便禮拜。
昭覺勤云:仰山雖善進前退後,發明古今,其奈溈山向胡餅裏呷汁,壓沙覓油。
雖然如是,且道仰山叉手意作麼生?
若也知得,行脚事辦;其或未然,老僧不曾孤負諸人,自是諸人孤負老僧。
溈山上堂,僧出曰:請和尚為眾說法。
山曰:我為汝得徹困也。
僧便禮拜。
玄沙備云:大小溈山被者僧一問,直得百雜碎。
愚菴孟云:須知溈山未上堂,早已徹困也。
溈山睡次,仰山問訊,溈乃回面向壁。
仰曰:和尚何得如此?
溈起曰:我適來得一夢,你試為我原看。
仰取一盆水與溈洗面。
少頃,香嚴亦來問訊。
溈曰:我適來得一夢,寂子為我原了,汝更與我原看。
嚴乃點一盌茶來。
溈曰:二子見解,過於鶖子。
昭覺勤云:夢中說夢,深許溈山。
妙用神通,須還二子。
傳茶度水,耀古騰今。
年老心孤,憐兒惜子。
向衲僧門下,一人在門外,一人在門內。
更有一人,徧界不曾藏,佛眼覰不見。
南堂靜云:撥草瞻風,孤峰獨宿,鼓無絃琴,唱無音曲。
溈仰、香嚴,鼎之三足,臨機不費纖毫力,任運分身千百億。
白巖符云:香嚴、仰山固不忝為溈山諍子,然職典巾瓶則有分,若是倒捋虎鬚,當仁不讓,則又須別有所長始得。
我若作仰山,待道:我適來得一夢,汝試為我原看。
便向道:者老漢幸纔醒來,猶作寐語,管取溈山者漢慙惶無地。
溈山問雲巖:聞汝久在藥山,是否?
巖曰:是。
溈曰:如何是藥山大人相?
巖曰:涅槃後有。
溈曰:如何是涅槃後有?
巖曰:水灑不著。
巖却問溈:未審百丈大人相如何?
溈曰:巍巍堂堂,煒煒煌煌。
聲前非聲,色後非色。
蚊子上鐵牛,無汝下嘴處。
天童、華云:二尊宿說大人相,何異指鹿為馬?
或有問歸宗虎丘:大人相作麼生?
向他道:九九百百,半青半白。
天童。
忞云:二尊宿指鹿為馬,應菴祖證龜成鼈,各領三頓棒。
若是天童則不然,有問先老人:大人相作麼生?
擗胷云:看!
看!
復云:堂堂皇皇,歷歷落落,三生六十劫,悟去也不知。
溈山侍百丈,入山作務次,丈曰:將得火來麼?
溈曰:將得來。
丈曰:在甚處?
溈乃拈一枝柴吹兩吹度與丈,丈曰:如蟲禦木。
徑山杲云:百丈若無後語,洎被典座瞞。
天寧?
琦云:百丈却因後語被人覰破,帶累典座隨邪逐惡。
天寧幸是無事,汝諸人在者裏覓個什麼?
以拄杖一齊趁散。
溈山因遊山到一盤石上坐,仰山侍立次,忽鴉啣一紅柿落在面前,仰取以呈溈,溈曰:子甚處得來?
仰曰:此是和尚道德所感。
溈分半與仰,曰:子也不得無分。
玄沙備云:大小溈山被仰山一坐,至今起不得。
天童悟云:玄沙只知溈山被坐,竟不知仰山被溈山半個柿子塞却咽喉,至今轉氣不來。
溈山問道吾:甚處去來?
吾曰:看病來。
溈曰:有幾人病?
吾曰:有病底,有不病底。
溈曰:不病底莫是智頭陀麼?
吾曰:病與不病,總不干他事。
溈曰:不干一句,速道!
速道!
吾曰:道得也與他沒交涉。
博山來云:溈山懷仁、道吾尚義,二老雖則不露針鋒,也太殺俊俏。
且道誰是病者?
誰是不病者?
誰是不干者?
試指出看。
天童忞云:一千五百人善知識作與麼語話,若是山僧,與他劈脊便棒。
雖然,者一棒有負墮處,請諸人檢點看。
溈山上堂:仲冬嚴寒年年事,晷運遷移事若何?
仰山進前叉手而立,溈曰:我情知你答者話不得。
香嚴曰:某甲偏答得者話。
溈乃躡前問,嚴亦進前叉手而立,溈曰:賴遇寂子不會。
瑞巖慍云:溈山將引二子向冰枯雪老之時作一家燕,熊掌䭾峰下箸厭餵,管絃鼉鼓聲徹雲霄,遠近觀瞻莫不欣艶,及乎分付家財,依然却成吳越。
擊拂云:當初只道茅長短,燒了方知地不平。
烏石道云:溈山父子三人裝一棚傀儡,打個決殺,無好散場,千古為叢林話欛。
且道那裏是他打決殺處?
兩人各各叉雙手,門外砂盆井石走,笑殺溈山老古錐,却來面南看北斗。
金粟元云:明投暗合,線去絲來,縱奪可觀,轉身有路。
若是山僧見伊叉手進前,各與一頓趁出,者裏挨得身轉,後代兒孫不致寂寥。
還會麼?
殺人刀,活人劒。
溈山泥壁次,李軍容來,具公裳,直至溈背後,端笏而立。
溈回首見,便側泥盤,作接泥勢。
軍容便轉笏,作進泥勢。
溈乃拋下泥盤,携軍容手,同歸方丈。
巖頭奯云:噫!
佛法澹泊也,大小溈山泥壁也不了。
明招謙云:當時合作麼生免被巖頭檢點?
代云:却轉泥盤作泥壁勢,待伊動靜,便歸方丈。
黃龍新云:巖頭錯下名言,殊不知溈山、軍容弄巧成拙。
溈山問仰山:天寒人寒?
仰曰:大家在者裏。
溈曰:何不直說?
仰曰:適來也不曲,和尚如何?
溈曰:直須隨流。
瑞巖慍云:珠明川媚,玉潤山輝,溈山父子之謂也。
是則固是,當時若知有轉身一路,子孫也未到斷絕。
還會麼?
人天渾莫測,珍重赤鬚鬍。
溈山問僧:汝會作什麼?
僧曰:會卜。
溈拈起拂子曰:者個六十四卦,那一卦收?
僧無對。
溈曰:適來大壯,今是明夷。
寶壽新云:溈山擔得個死猫頭,只管東卜西卜,祇要人舌頭上說得好些,肚裏便乃快活。
其或未然,遂生悔吝。
竟不解者僧出鬼谷之門,所以被他覰破心肝五臟,將你從前事體悉皆斷盡,但不曾留得個外象三爻,至今令人疑著。
要識外象三爻麼?
禍福無門,惟人自召。
白巖符代僧云:和尚今年須防失脫。
溈山與仰山行次,指柏樹子問曰:前頭是什麼?
仰曰:柏樹子。
溈却問耘田翁,翁亦曰:柏樹子。
溈曰:者耘田翁向後亦有五百眾。
溈山喆云:山僧則不然,耘田翁吾不如汝。
且道大圓是?
山僧是?
若人辨得,許汝具擇法眼;若也不辨,佛法熾然生滅。
神鼎諲徵云:為復意在耘田翁處?
為復意在仰山分上?
為復總不恁麼?
愚菴盂云:溈山作恁麼語話,耘田翁未肯點頭在。
溈山在法堂坐,庫頭擊木魚,火頭擿却火抄,拊掌大笑。
溈曰:眾中也有恁麼人。
遂喚來問:你作麼生?
火頭曰:某甲不喫粥,肚饑,所以歡喜。
溈乃點頭。
鏡清怤云:將知溈山眾裏無人。
鼓山球云:將知溈山眾裏有人。
昭覺勤云:者僧洪音大震,直得千五百人眼目定動,及乎勘證將來,却打個背翻筋斗。
若不是溈山,怎見汗馬功勞?
磬山修云: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鮮矣。
鏡清道:將知溈山眾裏無人。
鼓山道:將知溈山眾裏有人。
且道是賞伊?
是罰伊?
愚菴盂云:者僧在千百眾中奪錦而歸,及乎詢其所以,却又將扇子掩面而避。
鏡清云:將知溈山眾裏無人。
鼓山云:將知溈山眾裏有人。
則二老為此僧擔板,各有所見,要識此僧也大難在。
會麼?
分明只在秋江上,明月蘆花何處尋?
溈山夏末因仰山來問訊,溈曰:子一夏不見上來,在下面作何所務?
仰曰:慧寂在下面鋤得一片畬,下得一籮種。
溈曰:子今夏不虗過。
仰却問:未審和尚一夏之中作何所務?
溈曰:日中一飯,夜後一寢。
仰曰:和尚今夏亦不虗過。
道了乃吐舌。
溈曰:寂子何得自傷己命?
溈山喆云:仰山眼照四天下,到大圓面前,却向淨地喫交。
大圓雖則養子之緣,不免拄後人脣齒。
天童覺云:少當努力,老合歇心。
者一夏總不虗過,為什麼仰山道了吐舌?
若檢點得出,禍不入慎家之門。
仰山欽云:溈山與仰山,是則子傳父業,足可觀光,奈何逗到下梢,却又𮞏相矛盾,致成父不父、子不子矣。
龍興今夏亦無所作,亦不空過,且道與古人是同是別?
井底蟾蜍吞却月。
天寶樞云:溈山道:子也不空過一夏,施鳩毒於樽爼之間。
仰山道:和尚也不空過一夏,揮戈矛於笑談之頃。
召大眾云:會麼?
兩個駝子相逢著,世上只今無直人。
徑山琇云:鋤一片畬,種一羅粟,欵出囚人口;日中一食,夜間一寢,兔子不離窠。
溈仰父子纔相見,便要打口鼓,直饒說得天雨四花,地搖六震,怎如一默好?
芙蓉、覺云:二大老發揚家計,雖互有所長,檢點將來,二俱空過。
我龍淵者裏一夏以來,也不開畬種粟,也無飽食高眠,一味閒携拄杖松根立,笑問客從何處來?
且道是空過?
是不空過?
溈山一日指田謂仰山曰:那頭得恁麼高?
者頭得恁麼低?
仰曰:却是者頭高,那頭低。
溈曰:汝不信,但向田中立,看兩頭。
仰曰:不必中間立,亦莫住兩頭。
溈曰:若如是,著水看,水能平物。
仰曰:水亦無定,但高處高平,低處低平。
溈乃休去。
龍池微云:溈仰父子議論者片田地,最初到有些分曉,及乎拶到臨末梢頭,未免懡㦬而歇。
且道溈山懡㦬而歇?
仰山懡㦬而歇?
若人定當得出,要見者片田地高低也不難。
溈山謂眾曰:如許多人,祇得大機,不得大用。
仰山舉問山下一菴主曰:山頭和尚恁麼道,意旨如何?
主曰:更請舉看。
仰擬再舉,被菴主踏倒。
仰山歸,舉似溈山,山呵呵大笑。
笑巖寶別溈山云:寂子更要一踏麼?
南㵎問云:盡道仰山被菴主一踏,殊不知仰山有作賊不犯的手脚。
菴主雖得便宜,未免遭人笑破口脣皮。
笑巖老漢恁麼道,也是只見錐頭利。
且道山僧與諸老相去多少?
呵呵大笑。
白巖符云:者僧鈎錐在手,用處敏捷,不妨是個慣戰作家。
或若仰山于更請舉一徧處劈面便掌又作麼生?
雖然,仰山不即恁麼,未必即為好心。
溈山問仰山曰:大地眾生業識茫茫,無本可據,子作麼生知他有之與無?
仰曰:慧寂有個驗處。
時有一僧從面前過,仰召曰:闍黎!
僧回首,仰曰:和尚!
者個便是業識茫茫,無本可據。
溈曰:此是獅子一滴乳,迸散六斛驢乳。
開先金云:諸方盡謂仰山勘破者僧,據山僧看來,大小溈仰却被者僧一狀領過。
南山、寶云二老勘驗,臨機雖謂快便,殊不知總被者僧看破了也。
溈山示眾:行脚高士直須向聲色裏橫行,聲色裏坐臥始得。
時疎山仁新到,出問曰:如何是不落聲色句?
溈豎起拂子,疎曰:此是落聲色句。
溈放下拂子歸方丈,疎不契,遂辭香嚴,嚴曰:何不且住?
疎曰:某甲與和尚無緣。
嚴曰:有何因緣不契?
試舉看。
疎舉前話,嚴曰:我有個語。
疎曰:請道看。
嚴曰:言發非聲,色前不物。
疎曰:元來此中有人。
遂囑嚴曰:向後有住處,某甲却來相見。
乃去。
至晚,溈問嚴曰:問聲色話底矮闍黎在麼?
嚴曰:已去也。
溈曰:曾舉向子麼?
嚴曰:某甲亦曾對他來。
溈曰:試舉看。
嚴曰:某甲向他道:言發非聲,色前不物。
溈曰:他道什麼?
嚴曰:他深肯某甲。
溈失笑曰:將謂者矮子有長處,元來只在者裏。
此子向後若有個住處,近山無柴燒,近水無水喫。
天童華云:在今天下覓一個言發非聲、色前不物底,正如掘地討天,何況更要會他溈山說話?
雖然,切忌鑽龜打瓦。
龍翔訢云:眾中商量,盡道溈山用向上爪牙,惜乎疎山失却一隻眼,殊不知正是溈山失却一隻眼,却被疎山看破。
中峰恁麼道,諸人還甘麼?
保寧茂云:宗師為人,言不虗發。
然疎山既不能坐斷舌頭,在應菴又豈免隨邪逐惡?
諸上座,山僧者裏放一線道,墮在聲色堆中,把斷要津,一任諸方簡責。
樟山量云:溈山雖用向上爪牙,怎奈鼻孔落在疎山手裏?
山僧即不然,無事上山行一轉,借問客從何處來?
贒峰竟云:疎山不肯許伊是箇行脚衲僧,祇不合向香嚴爛草繩子裏絆殺。
若不是溈山老人肘後符靈,幾被兩箇擔板漢純置一上。
宗門拈古彚集卷第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