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林類聚 第6卷
禪林類聚卷第六示眾 勘辨 棒喝示眾南泉示眾云:心不是佛,智不是道。
鼓山珪頌云:心不是佛,智不是道。
青山白雲,落花芳草。
若是靈利阿師,終不回頭轉腦。
開善謙云:太平時節歲豐盈,旅不齎糧戶不扃。
宮路無人夜無月,唱歌歸去恰三更。
徑山杲云:雨散雲收後,崔嵬數十峯。
倚欄頻顧望,回首與誰同?
南泉示眾云:江西馬大師說即心即佛,王老師不恁麼,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
恁麼道還有過麼?
鼓山珪頌云:剔起便行三萬里,只今休去八千年。
分明更為從頭舉,一任諸方取次傳。
徑山杲云:倒腹傾腸說向君,不知何故尚沈唫?
而今便好猛提取,付與世間無事人。
靈巖日云:倒腹傾腸幾箇知?
更無絲髮可相依。
直饒徹底承當去,也落他家第二機。
黃檗運禪師示眾云:汝等諸人盡是噇酒糟漢,與麼行脚,何處有今日?
還知大唐國裏無禪師麼?
時有僧出云:只如諸方匡徒領眾又作麼生?
師云:不道無禪,只是無師。
溈山問仰山:作麼生?
仰云:鵝王擇乳,素非鴨類。
溈云:此實難辨。
五祖戒出僧語云:謝和尚說得道理好。
石門聰云:黃檗垂示不妨奇特,纔被布衲挨拶著,失却一隻眼。
承天宗云:五祖戒眼照四天下,要見黃檗猶未可,若要扶竪正法眼藏,須是黃檗宗師。
翠巖真云:諸方商確,便道黃檗坐却這僧,又道黃檗被這僧上來,直得分㭊不下。
何為也?
翠岩輙生擬議:霧豹澤毛,未甞下食;庭禽養勇,終待驚人。
溈山喆云:諸人還會麼?
莫恠從前多意氣,他家曾踏上頭關。
雪竇顯頌云:凜凜孤風不自誇,端居寰海定龍蛇。
太中天子曾輕觸,三度親遭弄爪牙。
白雲端云:大唐國裏無禪師,與君𢹂手歸家裏。
拋鈎本欲釣鯤鯨,誰知釣得䟦鼈子?
佛鑑懃云:黃檗山中明示眾,大唐國裏暗藏身。
袈裟一角猶拖地,誰是叢林有眼人?
佛慧泉云:無師充塞大唐國,噇酒糟漢會不得。
竹寺閑過春已深,落花亂點莓苔色。
徑山杲云:身上著衣方免寒,口邊說食終不飽。
大唐國裏老婆禪,今日為君註破了。
洞山价禪師示眾云:言無展事,語不投機。
承言者表,滯句者迷。
鼓山珪頌云:只要㧞楔抽釘,為人解黏去縛。
如何洞山老人,先自藤蛇繞脚?
徑山杲云:言無展事,語不投機。
承言者表,滯句者迷。
逢人不得錯舉。
臨濟示眾云:夫一句語須具三玄門,一玄門須具三要,有權有用,汝等諸人作麼生會?
(一本小異)慈明圓頌云:第一玄,三世諸佛擬何宣,垂慈夢裏生輕薄,端坐還同落斷邊。
第二玄,靈利衲僧眼未明,石火電光知是鈍,揚眉瞬目涉關山。
第三玄,萬象森羅宇宙寬,雲散洞空山嶽靜,落花流水滿長川。
第一要,豈語聖凡妙,擬議涉長途,擡眸七顛倒。
第二要,峯頂敲搥召,神通自在來,多聞門外呌。
第三要,起坐令人笑,掌內握乾坤,千差都一照。
睦州示眾云:大事未明,如喪考妣;大事既明,如喪考妣。
保寧勇頌云:春去秋來古與今,相逢休論歲時深。
飢餐渴飲無他事,盡聽滿頭霜雪侵。
三聖然禪師示眾云:我逢人即出,出則不為人。
興化聞云:我逢人即不出,出則便為人。
白雲端云:大眾!
此二尊宿各有一處打得著,且道那箇在前?
那箇在後?
還有人向這裏定當得麼?
良久,云:妙舞莫誇回雪手,三臺須是大家催。
五祖演云:大眾!
此二古德,一人文章浩渺,一人武藝全施。
若道興化是文,亦不得;若道三聖是武,亦不得。
還於此辨得出麼?
若辨得出,許你通身是命;若辯不出,你自相度。
保寧勇云:此二尊宿與麼為人,猶在半途,保寧今日路見不平。
拈拄杖,下座。
大眾一時走散,擲却便歸方丈。
天童覺云:墮也,墮也。
今日不是減古人聲光,且要長後人節槩。
若是本色漢,提祖佛印、轉鐵牛機,把拄杖一時穿却,方見衲僧手段。
保寧勇頌云:騎驢戴笠迎南去,躍馬搖鞭向北行。
兩箇大商俱突曉,日高猶聽打三更。
佛鑑懃云:城南措大騎驢子,市比郎君誇馬兒。
各各四蹄俱踏地,三春同到金明池。
圓通僊云:翻是羅兮覆是繡,弟兄同氣復連枝。
為人不為成歌曲,祖父田園要及時。
佛燈珣云:湖光瀲灔晴方好,山色涳濛雨亦奇。
若把西湖比西子,淡糚濃抹總相宜。
徑山杲云:陽焰何曾止得渴,𦘕餅幾時充得飢。
勸君不用㘽荊棘,後代兒孫惹著衣。
白水仁禪師示眾云:尋常不欲向聲前句後鼓弄人家男女。
何故?
且聲不是聲,色不是色。
時有僧問:如何是聲不是聲?
師云:喚作色得麼?
云:如何是色不是色?
師云:喚作聲得麼?
僧作禮。
師云:且道為汝說,答汝話,若人辨得,有箇入處。
雪竇顯云:本仁也甚奇恠,要且貪觀天上。
既非聲前句後,且作麼生入?
大溈秀云:本仁只知橫千,不會竪百。
如何是聲不是聲?
莫逐音響。
如何是色不是色?
莫逐青黃。
且從伊向聲前句後覔箇安身,自然別有生涯。
佛鑑懃云:拂迹成痕,欲隱彌露。
既道聲不是聲、色不是色,洎乎問著,却云:喚作聲得麼?
喚作色得麼?
本仁和尚鼓弄人家男女亦不少矣,而今欲得親切麼?
乃擊禪床,云:還聞聲麼?
竪起拂子,云:還見色麼?
於此透過見聞,許你有箇出路。
應庵華云:雪竇到這裏,盡其神通,無插手處。
只如道:既非聲前句後,從甚麼處入?
往往十箇有五雙蹉過。
還知薦福落處麼?
一箭落雙鵰。
丹霞淳頌云:色自色兮聲自聲,新鶯啼處柳煙輕。
門門有路通京國,三島斜橫海月明。
乾峯禪師示眾云:舉一不得舉二,放過一著,落在第二。
雲門出眾云:昨日有人從天台來,却往徑山去。
師云:典座明日不得普請。
便下座。
雪竇顯云:諸德!
雲門老只解一手擡,不能一手搦。
還有共相著力底麼?
試露爪牙看。
佛印元云:此語眾中商量甚多,會者極少。
乾峯夢裏合眼跳黃河,覺來身在牀上;雲門醉後扶人倒上樹,醒來只在坐中。
二人打作一團,至今分疎不下。
若人知得落處,許你解空第一。
大溈喆云:乾峰善唱,雲門善拍,拍唱相隨,風清古格。
還有知音者麼?
一堂風冷淡,千古意分明。
琅瑘覺云:路遙知馬力,歲久見人心。
溈山果云:乾峯平地生堆,韶石因風起浪。
雖然合水和泥,千古叢林榜樣。
既是叢林榜樣,為甚麼合水和泥?
會麼?
不入洪波裏,爭見弄潮人?
黃龍心頌云:乾峯舉一不舉二,雲門擡手添意氣。
花開花落任風吹,自有馨香滿天地。
普融平云:天台南嶽去無蹤,更有何人覿面逢?
東嶺雲生西嶺白,前山花發後山紅。
慈受深云:煑海成鹽終有味,敲空作響本無聲。
崑崙撞著波斯子,把手相將海底行。
佛性泰云:高樓美女一雙雙,各向瓊牕坐玉牀。
繡出鴛鴦呈似了,金針深插錦香囊。
白雲端云:黑白分明滿局棊,曾無一著有相虧。
可憐無限傍觀者,斧爛柯消總不知。
夾山示眾云:明不越戶,穴不棲巢,目不顧他位,脚不踏他位裏,六戶不掩,四衢無蹤,學不停午,意不立玄,千劫眼不借舌頭底,萬劫舌頭不顧眼中明,峻機不假鋒鋩事。
到這裏有箇甚麼事?
闍梨!
竿頭絲線從君弄,不犯清波意自殊。
雲門偃禪師示眾云:人人自有光明在,看時不見暗昏昏。
作麼生是諸人自己光明?
自代云:厨庫三門。
又云:好事不如無。
雪竇顯頌云:自照列孤明,為君通一線。
花謝樹無影,看時誰不見?
見不見,倒騎牛兮入佛殿。
白雲端云:徹底昏昏不待看,拄天拄地黑漫漫。
三門厨庫長相對,一徑松風滿院寒。
圓悟勤云:夜明簾外千峯秀,鸞鏡臺前萬象殊。
掃蹤滅跡,不立錙銖。
誰為佛殿?
誰是香厨?
敲出鳳凰五色髓,擊碎驪龍明月珠。
雲門示眾云:直得乾坤大地無纖毫過患,猶是轉句。
不見一色,始是半提。
更須知有全提時節。
松源岳頌云:百尺竿頭弄險,是非海裏橫身。
更有全提底時節,只堪惆悵不堪陳。
雲居示眾云:得者不輕微,明者不賤用,識者不咨嗟,解者無厭惡。
從天降下則貧寒,從地湧出則富貴。
門裏出身易,身裏出門難。
動則埋身千丈,不動則當處生苗。
一言逈脫,獨拔當時。
言語不要多,則無用處。
丹霞淳頌云:門頭戶尾事千差,了盡猶來未到家。
明月堂前無影木,嚴凝雪夜忽開花。
大陽玄禪師示眾云:嵯峨萬仞,鳥道難通;劒刃輕冰,誰當履踐?
宗乘妙句,語路難陳;不二法門,淨名杜口。
所以道:達磨西來,九年面壁,始遇知音。
大陽今日也大無端。
珍重!
丹霞淳頌云:不掛脣皮一句奇,少林冷坐最慈悲。
須知此道非傳授,立雪神光已強為。
風穴沼禪師示眾云:若立一塵,家國興盛,野老嚬蹙;不立一塵,家國衰亡,野老安貼。
於此明得,闍黎無分,全是山僧;於此不明,老僧即是闍黎。
闍黎與老僧亦能悟却天下人,亦能迷却天下人。
要識闍黎麼?
左邊拍一拍,云:這裏即是。
要識老僧麼?
右邊拍一拍,云:這裏即是。
雲門云:這裏即易,那裏即難。
琅瑘云:扚卜聽虗聲。
五祖演云:太平即不然,若立一塵,法堂前草深一丈;不立一塵,錦上鋪花。
何也?
不見道:九九八十一,窮漢受罪畢。
纔擬展脚眠,蚊蟲獦蚤出。
應庵華云:大小風穴,不會轉身句。
松源岳云:薦福見處,又且不然。
大小風穴,醋氣猶在。
何故?
始作,翕如也;縱之,純如也,皎如也,繹如也。
以成,喝一喝。
雪竇顯頌云:野老從教不展眉,且圖家國立雄基。
謀臣猛將今何在?
萬里清風獨自知。
白雲端云:立國仍教野老欣,威行閫外不揚塵。
縱橫莫測文兼武,宇宙茫茫有幾人?
天童覺云:皤然渭水起垂綸,何似首陽清餓人?
只在一塵分變態,高名勳業兩難泯。
首山念禪師示眾云:第一句薦得,與佛祖為師;第二句薦得,與人天為師;第三句薦得,自救不了。
僧問:和尚是第幾句薦得?
師云:月落三更穿市過。
天童覺頌云:佛祖髑髏穿一串,宮漏沈沈密傳箭。
人天機要發千鈞,雲陳煇煇急飛電。
箇中人,看轉變,遇賤則貴貴則賤。
得珠罔象兮至道綿綿,游刃亡牛兮赤心片片。
勘辨仰山寂禪師因溈山問:大地眾生業識忙忙,無本可據,子作麼生知他有之與無?
師云:某甲有驗處。
時有一僧從面前過,師召云:闍梨!
其僧回首,師云:和尚!
這箇便是業識忙忙,無本可據。
溈云:此是獅子一滴乳,迸散六斛驢乳。
草堂清云:古人臨機施設,出在一時,此是因風吹火,用力不多。
當時若無僧從面前過,仰山將甚麼語驗他?
不遇祖師端的旨,臨機開口卒難應。
天童覺頌云:一喚回頭識我不?
依俙蘿月又成鉤。
千金之子纔流落,漠?
塗窮有許愁。
仰山問僧:甚處人?
云:幽州人。
師云:汝還思彼中麼?
云:常思。
師云:能思是心,所思是境。
彼中山河大地、樓臺殿閣、人畜等物,反思思底心還有許多般麼?
云:某甲到這裏總不見有。
師云:信位即是,人位未是。
云:和尚莫別有指示不?
師云:別有別無即不中。
據汝見處,只得一玄,得坐披衣,向後即看。
天童覺頌云:無外而容,無礙而沖。
門牆岸岸,關鎻重重。
酒常酣而臥客,飯雖飽而頹農。
突出虗空兮風搏妙翅,踏翻滄海兮雷送遊龍。
烏臼禪師因玄、紹二上座來參,師問:二禪伯發足甚麼處?
云:江西。
師遂拈拄杖打玄云:久知和尚有此機要。
師云:你既不會,後面箇僧祗對看。
紹擬近前,師便打,云:信知同坑無異土。
參堂去!
雪竇顯云:宗師眼目須至恁麼,如金翅擘海,直取龍吞。
有般漢眼目未辨東西,拄杖未知顛倒,只管說照用同時,人境俱奪。
大溈喆云:烏臼大似巨靈逞擘大華之威,蒼龍展奪珠之勢,直得乾坤失色。
乃拈拄杖云:諸人還識烏臼麼?
若也識去,橫按鏌鎁,寰中獨據;若也未識,棒頭有眼明如日。
卓拄杖一下。
曹源生云:顯大機,明大用,奮寰中意氣,運閫外籌略,則不無烏臼,檢點將來,未是本分草料。
若要據令而行,盡大地一時荒却。
何故?
寸釘入木。
鼓山珪頌云:赤身挨白刃,死中還得活。
一箭自迷蹤,萬車皆喪轍。
徑山杲云:猛焰不容蚊蚋泊,大海那能宿死屍?
任是三頭并六臂,望風無不竪降旗。
棒喝南泉願禪師示眾云:文殊、普賢昨夜三更起佛見、法見,每人與二十棒趂出院也。
趙州出眾云:和尚棒教誰打?
師云:王老師過在甚處?
州乃作禮,師便歸方丈。
雲門代云:深領和尚慈悲,某甲歸衣鉢下,得箇安樂。
又代云:與眾除害。
玄覺云:且道趙州休去,是肯南泉,不肯南泉?
五祖演云:白雲則具大慈悲。
遂拍手云:𭦟殊室利,普賢大士,不審不審,今後更敢也無?
自云:一度被蛇傷,怕見斷井索。
夾山齡云:南泉一期逞俊,爭柰平地生堆。
趙州雖則覿面投機,不免腦門著地。
佛鑑懃云:大似無手人行拳,無口人呌喚,無手人掩著無口人口,無口人咬著無手人手。
恁麼會得,方知道法性不動,動徧三界之中;至理無言,言滿四天之下。
若也不會,紅塵飛碧海,白浪湧青岑。
徑山杲云:南泉無過,口能招禍。
趙州禮拜,草賊大敗。
徑山不營,結案據款。
文殊普賢,且過一邊。
佛燈珣頌云:鴛鴦綉出世無雙,好手元來更有強,呈罷各歸香閤去,金針難把度蕭郎。
佛印元云:普賢昨夜鬪文殊,趂出還同兩手祛,却得趙州行正令,從茲王老一時無。
佛鑑懃云:彩雲影裏僊人現,尋用紅羅扇遮面,無人著眼看僊人,却看隨後紅羅扇。
烏臼禪師問僧:近離甚處?
云:定州。
師云:定州法道何似這裏?
云:不別。
師云:若不別,更轉彼中去。
便打。
僧云:棒頭有眼,不得草草打人。
師云:今日打著一箇也。
又打三下,僧便出去,師云:屈棒元來有人喫在。
云:爭柰杓柄在和尚手裏。
師云:汝若要,山僧回與汝。
僧近前奪師手中棒,打師三下,師云:屈棒,屈棒。
僧云:有人喫在。
師云:草草打著箇漢。
僧禮拜,師云:却與麼去也。
僧大笑而出,師云:消得恁麼,消得恁麼。
雪竇顯頌云:呼即易,遣即難,互換機鋒子細看。
劫石固來猶可壞,滄溟深處立須乾。
烏臼老。
烏臼老,幾何般?
與他杓柄太無端。
德山鑒禪師,初在蜀講金剛經,故號周金剛。
後聞南方禪宗,遂滿車載疏鈔出蜀。
初見龍潭(問答悟由,俻見彼章)出世。
德山不立佛殿,凡見僧入門便棒。
白雲端。
頌云:突出雙頭卒辨難,曾將一擊碎潼關,自從天下大平後,流落人間號德山。
海印信云:德山棒,劃斷聖凡魔膽喪,善能方便捋虎鬚,忿怒那吒亦摧蕩。
大洪恩云:一棒一條痕,辛酸不可論,丈夫多意氣,幾箇是知恩?
雲蓋昌云:德嶠分明顯大奇,棒頭揮出絕離微,令行佛祖無空過,一似輪王握萬機。
無盡居士云:一條楖栗倚青天,別向三乘教外傳,未眨眼時遭八百,擬開口處著三千。
大洪遂云:驟雨迅雷擊,雲興電影隨,將軍雖有令,何似帝堯時?
徑山杲云:入門便棒,郎當不少,依而行之,胡麻廝繳。
德山小參,示眾云:今夜不答話,問話者三十棒。
時有僧出作禮,師便打,僧云:某甲話也未問,為甚便打?
師云:你是甚處人?
云:新羅人。
師云:未跨船舷時,好與三十棒。
法眼云:大小德山,話作兩橛。
德山密云:大小德山,龍頭蛇尾。
雪竇顯云:此二尊宿雖善裁長補短,捨重從輕,要見德山老漢亦未可在。
何故?
殊不知德山握閫外之威權,有當斷不斷,不招其亂底劒。
諸人還識新羅僧麼?
只是撞著露柱底瞎漢。
芭蕉云:作死馬醫。
琅瑘覺云:德山何似履春氷?
雖然如此,如猫弄鼠。
大溈喆云:德山大似清平世界,鋥甲磨鎗;這僧不惜性命,身挨白刃。
法眼道:話作兩橛,大似藥病相治。
圓明道:龍頭蛇尾,也是金鍮難辨。
雪竇道:撞著露柱底瞎漢,截斷眾流。
如今還有人與新羅僧作主麼?
出來與大溈相見。
乃竪拂云:去去西天路,迢迢十萬餘。
佛印元頌云:德山自得任公手,一線分明下兩鈎。
透網金鱗纔弄水,岸邊還把釣絲收。
旻古佛云:橫按鏌鎁居閫外,當鋒誰敢犯重圍?
堪羨新羅箇衲子,全機破敵也光輝。
寶峯照云:煙塵掃蕩將軍令,正勑流行宣德音。
公子中知欹既醉,夜深還被活生擒。
枯木成云:祖令全提孰敢論?
纖塵纔動陷關津。
這僧不辨箇時節,為法亡身有幾人?
臨濟玄禪師初在黃檗三年,因首座(即睦州也)教令去問黃檗:如何是佛法的的大意?
檗便打二十拄杖。
如是三問三被打,既不契,遂辭去。
首座密啟黃檗云:問話上座非凡,他日可為一株大樹,蔭覆天下人去在。
來辭時,望方便指引。
師辭檗,檗云:不須他去,只往高安大愚處去。
師到大愚,愚問:甚處來?
師云:黃檗來。
愚云:有何言句?
師舉前話,復云:未審某甲過在甚麼處?
愚云:黃檗與麼老婆心切,為汝得徹困,猶覔過在。
師於是大悟,乃云:元來黃檗佛法無多子。
愚乃扭住云:尿牀子!
適來道有過無過,而今又道佛法無多子,是多少道?
道!
師於愚肋下築三拳,愚托開云:汝師黃檗,非干我事。
師即便返黃檗,檗問:來來去去,有甚了期?
師云:只為老婆心切。
遂舉前話,檗云:大愚老漢饒舌,待來與一頓。
師云:說甚待來?
只今便與。
遂打黃檗一掌,檗吟吟大笑云:風顛漢!
却來這裏捋虎鬚。
參堂去。
溈山問仰山云:臨濟得大愚力?
黃檗力?
仰云:非但捋虎鬚,亦解坐虎頭。
應庵花云:你諸人還覷得透也未?
直饒一咬便斷,也未是大丈夫漢。
三世諸佛口掛壁上,天下老和尚將甚麼喫飯?
白雲端。
頌云:一拳拳倒黃鶴樓,一踢踢翻鸚鵡洲。
有意氣時添意氣,不風流處也風流。
保寧勇云:雷電喧轟海嶽昏,一家愁閉雨中門。
狂風忽起烏雲散,白日滿天星斗分。
黃檗勝云:叢林猛烈是黃檗,拈棒便打途中客。
回到大愚却知恩,老婆面上與一摑。
真淨文云:便言黃檗無多子,大丈夫兒豈自乖。
脇下三拳明有信,不從黃檗付將來。
佛眼遠云:擘開花嶽連天色,放出黃河倒海聲。
瞎驢死後蒿枝折,大地如今有幾人。
天童覺云:九包之雛,千里之駒。
真風度籥,靈機發樞。
劈面來時飛電急,迷雲破處太陽孤。
捋虎鬚,見也無,箇是雄雄大丈夫。
臨濟出世後,唯以棒喝示徒,凡見僧入門便喝。
海印信頌云:臨濟喝,霹靂一聲邪腦裂,忽然透出蒼龍穴,擊碎明珠拗角折。
佛國白云:當機喝喝震春雷,萬蟄龍蛇眼豁開,忽若翻身無伎倆,任從千古臥塵埃。
大洪恩云:入門便喝,已是忉怛,無限杜禪和,猶更論該括。
普融平云:赫日光中,轟然霹靂,禹門浪急風高,無限錦鱗點額。
佛燈珣云:張公未醉李公扶,從此佳聲滿道途,却被金剛開口笑,誰能愛你護身符?
徑山杲云:入門便喝,全無巴鼻,引得兒孫弄粥飯氣。
臨濟聞德山示眾云:道!
道!
道得也三十棒,道不得也三十棒。
師令侍者(即洛浦也)去問:為甚麼道得也三十棒,道不得也三十棒?
他若打汝,汝便接住推一推,看他如何?
侍者如教,至彼問,山便打。
者接住推一推,山便歸方丈,閉却門。
者回舉似師,師云:我從來疑著這漢。
雖然如是,汝還見德山麼?
者擬議,師便打。
巖頭云:德山尋常只據目前一箇拄杖子,佛來也打,祖來也打,爭柰較些子。
東禪齊云:只如臨濟道:我從來疑著這漢是肯底語?
不肯語?
為當別有道理?
試斷看。
海印信頌云:單于自負藝過人,小將教詔去似真,到彼果然贏小捷,回來未免陷全身。
佛鑑懃云:譬若金籠鸚鵡兒,觜如紅玉一青衣,雖然學得人言語,問著元來總不知。
臨濟問僧:甚麼處來?
僧便喝,師便揖坐。
僧擬議,師便打。
又一僧來,師竪起拂子。
僧禮拜,師便打。
復見一僧來,師亦竪起拂子。
僧不顧,師亦打。
鼓山珪頌云:主賓都落第三機,陣陣開旗不展旗。
石火光中分勝負,倒騎鐵馬上須彌。
徑山杲云:五月五日午時書,赤口毒舌盡消除。
更饒急急如律令,不須門上𦘕蜘蛛。
松源岳云:閃電光中賓主分,虗空背上立綱宗。
祖師活計只如此,後代兒孫掃地空。
臨濟一日問僧云:有時一喝如金剛王寶劒,有時一喝如踞地獅子,有時一喝如探竿影草,有時一喝不作一喝用,汝作麼生會?
僧擬議,師便喝。
汾陽昭頌云:金剛寶劒最威雄,一喝能摧萬刃鋒,遍地乾坤皆失色,須彌倒插半空中。
金毛踞地眾威全,一喝能令喪膽魂,嶽頂峯高人不見,猿啼白日更黃昏。
詞鋒探草辨當人,一喝須知見有真,大海淵澄含萬象,休將牛跡比功深。
一喝當陽勢自彰,諸方盡有好商量,盈衢溢路歌謠者,古往今來不變常。
劒門庵主云:是非穿鑿不相干,四喝諸方莫錯看,六道四生平等法,牧童吹笛過前山。
睦州蹤禪師問僧:近離甚處?
僧便喝,師云:老僧被你一喝。
僧又喝,師云:三喝四喝後作麼生?
僧無語,師便打,云:這掠虗漢。
應庵華云:叢林中商量道:他三喝四喝後如何?
便與掀倒禪牀;不然,拽坐具劈口摵;不然,拂袖便行;不然,更與一喝。
恁麼說話,要稱為達磨兒孫,大遠在漆桶。
參堂去。
雪竇顯頌云:兩喝與三喝,作者知機變。
若謂騎虎頭,二俱成瞎漢。
誰瞎漢?
拈來天下與人看。
睦州見僧來,云:見成公案,放你三十棒。
(雲峰悅云:賊人心虗。
)僧云:某甲如是。
師云:寺門前金剛為甚麼竪拳?
云:金剛尚乃如是。
師便打,趂出云:這掠虗漢。
雲門云:睦州正恁麼時,天下人披枷帶鎻。
徑山杲云:雖然無孔笛,撞著氈拍板,直是五音調唱,六律諧和,子細檢點將來,未免傍觀者哂。
且道誰是傍觀者?
良久,云:不得動著,動著打折你驢腰。
覺海元頌云:見成公案未除瑕,放過方能脫鎻枷。
四海澄清人富庶,更來石上種油麻。
海印信云:呼蛇易,遣蛇難,袖裏金鎚不易看。
長安夜夜家家月,誰知愁樂有多般。
佛燈珣云:見成公案便相當,秤則秤兮斗則量。
非較當年三十棒,至今平步也翱翔。
霍山通禪師因到仰山前,乃翹一足云:西天二十八祖亦如是,唐土六祖亦如是,和尚亦如是,某甲亦如是。
仰山下禪牀打四,正是藤條。
(一本小異)雪竇顯云:藤條未到折,因甚麼只與四下?
須是箇斬釘截鐵漢始得。
翠巖芝云:亦不得作賞,亦不得作罰,如今作麼生會?
棲賢遷云:且仰山打伊四藤條是何道理?
莫是打伊不會?
莫是打伊說道理?
若恁麼會,何曾夢見?
山僧道:苦瓠連根苦,甜瓜徹蔕甜。
野軒遵頌云:集雲峯下四藤條,幾嶮當時打折腰。
堪笑後來稱猛將,只知空說霍嫖姚。
保寧勇云:竺國支那咸印定,更無毫髮可參差。
眼橫鼻直喧天下,一頓殘羹永不飢。
圓通僊云:集雲峯下四藤蒿,打破潼川路一條。
似鶴似雲天地外,如龍如鳳在煙霄。
通禪師到霍山,自云:集雲峯下四藤條,天下大禪佛參山。
乃喚維那云:打鐘著。
師便走。
雪竇顯云:這漢雖見機而變,爭柰有頭無尾。
圓通僊頌云:藤條喫了任閑遊,未到牢關未肯休,打鼓打鐘俱是令,知機識變有誰儔?
興化獎禪師陞堂云:今日不用如何若何,便請單刀直入,興化與你證據。
時旻德長老出禮拜,起便喝,師亦喝;德又喝,師亦喝;德禮拜,師云:若是別人,三十棒一棒也較不得。
何故?
為他旻德會一喝不作一喝用。
便下座。
首山念云:看他興化與麼作用,為甚麼放得伊過?
諸上座!
且道甚麼處是一喝不作一喝用?
是前一喝?
是後一喝?
那箇是賓?
那箇是主?
雖然如此,也須子細始得。
良久,云:二俱有過,二俱無過。
珍重!
琅瑘覺云:且道那一喝不作一喝用?
興化若無後語,疑殺天下人。
雖然如是,曉者還稀。
松源岳云:興化勾賦破家,旻德把髻投衙。
更道他會一喝不作一喝用,不知凌滅我臨濟宗風。
不見道:作家不啐啄,啐啄同時失。
海印信頌云:龍虎相交是底時,未容擬議已參差。
分明一喝不作用,却使禪人特地疑。
雲溪恭云:獰龍出水虎離山,四起風旋萬頃煙。
若具阿那律正眼,橫身三界背摩天。
鼓山珪云:單刀直入不須論,擬議之間賓主分。
不得放他旻德過,須知興化棒頭親。
徑山杲云:暗中携手上高山,及至天明各自行。
無限途中未歸客,明明開眼墮深坑。
興化因同參來,纔上法堂,師便喝,僧亦喝;行三兩步,師又喝,僧亦喝;須臾近前,師拈棒,僧又喝,師云:你看這瞎漢猶作主在。
僧擬議,師便打,直打下法堂,師却歸方丈。
有僧問:適來僧有甚言句觸忤和尚?
師云:是他適來也有權、也有實、也有照、也有用,我將手向伊面前劃一劃,到這裏却用不得。
似這瞎漢,不打更待幾時?
圓悟勤云:卞王庫刀,振塗毒鼓,掣電未足以擬其迅,震雷未足以方其威,可謂善驅耕夫之牛,能奪飢人之食。
只如主賓互換,有照有用、有權有實則且置,甚處是興化將手向伊面前劃一劃?
若這裏洞明,可以荷負臨濟正法眼藏;如或泥水未分,未免瞎驢趂大隊。
應庵花云:興化門牆千仞,從來家法森嚴,這僧暗透重關,要看洞中春色,好則好,未免二俱失利。
祇如興化道:我將手向伊面前劃一劃。
又作麼生?
天堂未就,地獄先成。
鼓山珪頌云:霹靂驚天地,那容掩耳聽。
須知興化老,一半是人情。
退庵休云:恰如劊子氣雄豪,便向咽喉下一刀。
五臟肝心皆砉出,方知王法不相饒。
徑山杲云:鏌鎁在握,天魔膽落。
明眼衲僧,休更卜度。
劒門庵主云:長松不改四時青,縱奪當機幾箇明。
陣敗不禁苕菷掃,眼中瞳子面前人。
興化謂眾云:我聞長廊下也喝,後架裏也喝。
諸子,汝莫盲喝亂喝,直饒喝得興化上三十三天,却撲下來一點氣也無。
待興化蘇息起來,向汝道未在。
何故如此?
我未曾向紫羅帳裏撒真珠與你諸人去,在你虗空裏胡喝亂喝作甚麼?
佛性泰云:驅耕失牛,奪飢人食,擊碎明月珠,敲出鳳凰髓,可謂富貴中富貴,風流中風流,藹藹嘉聲,迄今未已。
敢問大眾:只如興化道:未曾向紫羅帳裡撒真珠。
作麼生會?
或若總道:咄!
我也知你跳不出。
水庵一云:興化是則是,大似如飢喫鹽。
若是翠雲則不然,待你喝得翠雲山振動,却向伊道:弄粥飯氣。
鼓山珪頌云:紫羅帳裏撒真珠,禪客相承總掠虗。
拍手呵呵開口笑,釋迦彌勒是他奴。
徑山杲云:對眾全提摩竭令,豈是閑開兩片皮。
喝下瞎驢成隊走,夢中推倒五須彌。
揚岐會禪師問慈明:幽鳥語喃喃,辭雲入亂峯時如何?
明云:我行荒草裡,汝又入深村。
師云:官不容針,再借一問。
明便喝,師云:好喝。
明又喝,師亦喝,明連喝兩喝,師便禮拜。
松源岳云:二人父子譬如弄珠,不觸其手,不墮其地,不住於空,亦無玄妙,箇裏如何眨眼?
喝一喝。
白雲端頌云:將出驪珠遇大商,金盤撥動有餘光,無煩一句論高價,把手歸家笑幾場。
禪林類聚卷第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