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尊宿語錄 第27卷
佛眼禪師語錄序豫章 徐俯 撰佛眼禪師之語,侍者道昕所錄。
上堂.小參.普說.垂示.垂代.心要.偈頌.頌古,凡八種,葢數十萬言,其義則一也。
所謂佛語心為宗,無門為法門也,單傳直指者也。
今圓頂方袍者,孰非求此道?
柄拂高座者,孰非傳此法?
然謂之直焉而反迃,明焉而反昧。
直而不迃,其禪師之言乎?
明而不昧,其禪師之道乎?
觀其反覆丁寧,輸誠苦口,斯亦勤矣。
其意果何為哉?
學者可不刳心焉。
夫禪師之說,寔無說無示也,是為真說。
聽者之聞也,實無聞無得,是為真聞。
真說緒言餘論之尚存,真聞至音希聲之常在,不作文字之解,不生紙筆之見者,觀之有暇矣。
師川此敘,足以標牓此錄矣,老朽不可更重說偈言也。
具擇法眼人,一一辨取。
湖海呂勤云。
古尊宿語錄卷第二十七舒州龍門佛眼和尚語錄住南康雲居嗣法 善悟 編佛眼清遠禪師,臨卭李氏子。
師初住舒州天寧,開堂日,提刑學士權郡承議燒香度䟽,與師接得,示大眾云:天不能葢,地不能載,漏泄天機,言言堪愛。
且道如何是堪愛之言?
良久云:分明記取,舉似作家。
遂度與表白。
宣罷,師指法座云:古聖道:為法來耶?
為床座來耶?
我為法來,非為床座。
師咄云:是何言歟?
便陞座,拈香云:此一瓣香祝延今上皇帝陛下,伏願龍圖永固,鳳曆長新,八表稱臣,四維歌化。
次拈香云:此一瓣香奉為提刑學士權郡承議洎闔郡尊官,伏願嘉聲藹著,善政日新,頻承雨露之恩,坐聽鹽梅之詔。
次拈香云:此一瓣香還知落處麼?
欲隱彌露,狂晦愈明,本欲拋擲巖阿,混于沙石,苦為諸人敦逼,不免細說來由,奉為我先蘄州黃梅東山演禪師一爐爇却,用陪法乳之恩,聊表化儀。
雖然恩大難酬,未免拋三放二。
遂趺坐。
山谷和尚白槌云:法筵龍象眾,當觀第一義。
師云:觀即不一,一即不觀,第一義門今在何所?
(問答不錄) 師云:太阿橫按,截萬機於掌握之中;寶鑑當臺,現羣象於無心之表。
有緣即應,故問答以縱橫;不令而行,乃言象而罕測。
影響之士,斯何足云?
所以佛付佛,祖付祖,更無絲髮之異,豈有東西之殊?
不立階梯,單傳是事。
若非靈根頓悟,大用現前,未免業惑海深,妄塵自隔。
遂拈起拂子示眾云:還見麼?
若見,見箇什麼?
若見箇拂子,正是凡夫;若言不見,此是拂子。
如何說不見底道理?
道人到此,須是忖量,不可輕心取於流轉。
誠非小事,實在悟明。
所以聖人得此事,莫不統三界,領四生,號令聖凡,扶顛拯物。
大眾!
從上諸聖入此門中,各各啟悟勞生,破諸塵妄。
記得靈山會上四十九年說不盡,末後分付飲光、少林,九年之間畢竟獨許二祖。
爾後光分震旦,道滿寰中,臨濟.德山威行雷電,皆為上祖不了,致令殃及子孫。
遂舉拂子云:大眾!
從上許多賢聖,如今總在山僧拂子頭上,各各坐大蓮花,說微妙法,交光相羅,如寶絲網。
還信得及麼?
若信得及,山僧出世一期之事已得周圓;其或未然,不免自通消息去也。
十字路頭吹玉笛,談雲輕日正清秋。
久立。
上堂。
世尊拈花,迦葉微笑,親切親切,省要省要。
眼目定動,料料掉掉,為報先生,莫打之遶。
何也?
文不加點,下座。
上堂,云:達磨未來此土時,須信事元真實。
二祖禮三拜而立,不得謾有商量。
大眾!
何故?
人到于今,疑情不息。
良久,曰:早知燈是火,飯熟已多時。
直饒恁麼信得及,猶是錯承當。
自餘一切,何足論之?
歸堂。
上堂。
奇怪,尋常道:出門便作還鄉計,直至如今計未成。
誠哉是言也。
豈不見僧問古德:學人欲歸鄉時如何?
古德曰:子父母徧身紅爛,臥在荊棘林中,子歸何處?
曰:恁麼則不歸也。
古德曰:却須歸去,有箇絕粮方子與你。
僧曰:便請。
古德曰:二時上堂,不得咬破一粒米。
大眾,荊棘林中紅爛盡,無路還鄉;二時堂內絕粮方,却須歸去。
所以山僧二十年披雲嘯月,未始遊方;十來年接物利生,何嘗出世?
諸人皆把父母契券論量祖業田園,就赤水以求珠,珠沉赤水;向荊山而覔玉,玉隱荊山。
說道赤水無珠,荊山無玉,是誑謼你;說道赤水有珠,荊山有玉,亦是誑謼你。
山僧有時畫方成圓,指南成北。
何故如此?
葢為諸人唱還鄉曲子,曲調不圓,熟路難忘,鄉談未改,非指南之不妙也。
如何得曲調圓去?
豈不見道:平窺紅爛處,暢殺子平生。
下座。
上堂。
良久,云:山僧今日與諸人同參一箇真善知識。
便下座。
上堂,僧問:德山入門便棒,臨濟入門便喝,未審師如何接人?
師云:不虧不欠。
進云:便恁麼去時如何?
師云:第一不得垛根。
師復云:光陰倏忽,變化密移,始見望朝,又已念日。
諸人還知光陰不變化,日月不遷流麼?
快須究取。
昔日六祖大師作居士時,隱於廣州法性寺印宗法師席下,遇夜,廊廡間有二僧風幡競辯,未盡厥理,祖師躡步而謂曰:可容俗士得預高論不?
直以非風幡動、仁者心動告之。
大眾!
祇如夜來風起,且道是風動?
不是風動?
若道不是風動,如此觸簾動戶,簸土揚塵,作麼生不是風動?
還斷得出麼?
山僧道:也不是風動,也不是幡動,也不是心動。
有人識得麼?
青山無限好,猶道不如歸。
珍重!
上堂:兩岸蘆花一葉舟,涼風深夜月如鈎。
絲綸千尺慵拋放,歸到家山即便休。
上堂,舉:僧問趙州:萬法歸一,一歸何處?
州云:我在青州作一領布衫,重七斤。
大眾!
至音絕韻,妙曲非聲,通身不挂寸絲,赤體全無忌諱。
諸人切莫拈䭔䑛指,直須截斷舌頭,放下身心,自然快活。
眼若不睡,諸夢自除;心若不異,復名何物?
快活,快活。
歸堂喫茶,下座。
上堂:若有一人發真歸源,十方虗空悉皆消殞。
從前先聖豈不發真歸源?
如何十方虗空至今尚在?
又云:漚滅空本無,況復諸三有。
幻漚既滅,虗空殞無。
三有眾生從茲殄悴,四生九類如何得無?
又云:清淨本然,云何忽生山河大地?
既生山河大地,如何得復清淨本然?
既復清淨本然,云何却見山河大地?
大眾如何即是?
良久曰:水自竹邊流去冷,風從花裏過來香。
好大哥,歸堂。
結夏,上堂。
揮戈佛日不西流,照徹人間洞九幽。
從此安居無一事,休將玄妙挂心頭。
五祖演和尚遷化遺書至,上堂:昨朝六月二十六,無角鐵牛生四足,哮吼一聲人未知,撼動天關并地軸。
隻履又西歸,唱罷胡家曲,可憐末後太分明,無限清聲徧溪谷。
我先師出世四十餘年,於舒.蘄二郡四坐巨剎,垂慈苦口,接物利生,未甞少暇。
於二十五日早陞座告眾,至晚淨髮歸方丈,二十六日早安然長往。
自始及末,從初至終,盡善盡美,真善知識。
清遠忝承提訓,痛傷可量。
古人道:將此深心奉塵剎,是則名為報佛恩。
昔日大梅遷化,上堂,聞鼯鼠聲,乃云:即此物,非他物,汝善護持,吾當逝矣。
我先師上堂告眾云:富嫌千口少,貧恨一身多。
以今校古,絲毫無差。
諸人還知大梅.東山二老子去處麼?
若知得,則不辜負先師;若也未知,有寒暑兮促人壽,有鬼神兮妬人福。
下座。
上堂,卓拄杖一下,喝一喝,云:棒喝齊施古佛宗,三玄三要絕狐蹤,白雲消散青山在,明月蘆花對蓼紅。
又卓拄杖一下,喝一喝,下座。
解夏,上堂。
以一粒芥子擊修羅窟,於中宴坐九旬。
振六鐶錫杖登須彌盧,直上安居三月。
倚長松而自誓,臨綠水以經行。
周游井邑則動止蕭蕭,依處叢林則威儀濟濟。
豈論城隍聚落,寧分勝地寶坊。
心月孤圓,神珠炳煥。
六門虗靜,萬法咸如。
如此護生,豈有生之可護。
如此持律,豈有律而可持。
囊內蠟人,通身雪冷。
誠堪慶賀,喜何如哉。
吳居士為師龍門創坦然菴,請上堂。
淨名居士在家人,不二門深入者親,一鉢上方香積飯,寥寥千古轉通津。
大眾!
維摩法力居士神通,斷妙喜世界來于此中,持香積佛飯悉飽眾會,三萬二千師子座本爾莊嚴,十方三世諸如來現前證據,看他作一場佛事真箇希奇,皆不思議之功勳、自心之神力者也。
公明居士希風摩詰、接跡龐公,大省幻身,久趍正覺,願延瓶錫修建庵宇,遂爾來此聚集禪徒。
記得昔日臨濟栽松次,黃蘗問云:深山裏栽許多松作什麼?
濟云:一與山門作境致,二與後人作標牓。
道了,以鋤頭打地兩下,蘗云:吾宗到子大行于世。
大眾!
臨濟所栽者松,可謂根盤沙界、葉覆彌盧,三賢十聖為憩息之方、諸佛祖師為作止之地,故得後代子孫昌盛、永茂宗枝,自古及今綿綿不斷。
如今眾中若有一員禪客出來道:深山裏用起庵作什麼?
山僧也祇向伊道:一與山門作境致,二與後人作標牓。
且道與他古人相去多少?
大眾!
一與山門作境致,見者頓超無學地;二與後人作標牓,凡聖悟迷皆一樣。
若是叢林向上關,有人踏著喜無量。
下座。
上堂:少室無言語,曹溪有消息。
可憐門大開,而人不能入。
蒼龍得雲雨,猛虎生羽翼。
但解自承當,何勞問知識。
上堂。
僧問:劫火洞然,大千俱壞。
未審此箇壞不壞?
師云:黑漆桶裏黃金色。
進云:請師答話。
師云:閑言語。
師復云:古人道:我有時揚眉瞬目,有時不揚眉瞬目;有時揚眉瞬目是,有時揚眉瞬目不是。
如今人不委得了,便別作解會說。
道得底人道:是也得,不是也得。
問伊:作麼生是得底人?
便道:他分上不說得與不得,得也好,不得也好。
乃長噓一聲,曰:有什麼共語處?
祇如古人道:恁麼也不得,不恁麼也不得,恁麼不恁麼總不得。
又作麼生?
他便道:此是拂跡語,拂你屋裏老爺老孃。
又問伊:此是拂跡語,不拂跡語?
如何便道:恁麼也得,不恁麼也得,恁麼不恁麼總得?
此喚作實頭語,實你屋裏老爺老孃。
師復吁兩聲,曰:有什麼共語處?
夫為衲僧,須作衲僧說話。
你等合作麼生?
莫道龍門不肯我,埋沒我,心行我,壓良我。
龍門恁麼,是要你到,不要你到?
也須子細看詳好。
珍重。
上堂:總記不得,天花滿裓。
縱有千言,不如一默。
下座。
上堂:昔玄沙大師示眾云:諸方尋常盡道接物利生,忽遇三種病人,如何接得?
患盲者來,拈槌竪拂,他又不見;患聾者來,向他說,他又不聞;患啞者來,教伊說,又說不得。
若接此三人不得,佛法無靈驗。
師云:好諸兄弟!
還知真實相為處麼?
山僧不惜眉毛,為諸人說破。
祇如諸人尋常有雙眼,又何曾見來?
有雙耳,又何曾聞來?
有片舌,又何曾說來?
既無說.無聞.無見,何處有色聲香味來?
雖然如是,又能有幾人到者般田地?
所以道:木伎機,石女兒,三冬陽氣盛,六月降霜時。
有語非干舌,無言切要詞。
會我最後句,出世少人知。
午齋晨粥無餘事,盞茗爐香話道奇。
下座。
上堂:普光明殿在人間,凡聖交羅絕往還。
若向一塵親得見,毫光照處奉慈顏。
上堂。
昔日百丈大智禪師再參馬祖,侍立次,祖舉拂子,丈云:即此用?
離此用?
祖掛却拂子,問云:你他後開兩片皮,將何為人?
丈取拂子竪起,祖云:即此用?
離此用?
丈掛拂子於舊處,祖便喝。
百丈直得三日耳聾。
大眾說甚三日耳聾?
直得龍門打鼓。
上堂。
大眾盡皆雲集,僧堂撗吞佛殿,露柱倒掛燈籠。
天高地厚,月白風清,雨順風調,河清海晏。
飢則共君飡苦菜,渴則與子飲寒泉。
直饒天外雨花飛,爭似歸堂喫茶去?
下座。
上堂。
臺山路上,過客全稀。
破竈堂前,感恩無地。
雪埋庭栢,氷鎖偃溪。
雖在南方火爐頭,不入他家虀甕裏。
看看臘月三十日,便是孟春猶寒。
你等諸人各須努力向前,切忌自生退屈。
下座。
上堂。
山僧適在寢堂中,法堂上無山僧,寢堂上有山僧。
下至法堂,法堂上有山僧,寢堂上無山僧。
有則心外有法,無則心法不周。
諸上座在衣鉢下聞打鼓便上法堂,法堂上添得上座,衣鉢下減却上座。
添則成增,減則成滅。
滅故落斷,增故落常。
行脚人如何得離有離無、離常離斷?
生死疑情,大難透脫。
此是如來清淨心要,宜須決擇,不可等閑。
光景遷流,動如飛箭。
浮世如此,人生幾何?
彼此出家,三界逆旅。
竹戶茅堂,孰為其主?
冷淡共居,寂寞同住。
何故何新?
何憂何慮?
下座。
行者落髮,上堂。
露柱多年出家,燈籠久已落髮。
佛殿堅持禁戒,三門近得休歇。
大事本來平等,無著清涼滿月。
度盡草木叢林,一似陽和齊發。
下座。
元日,上堂。
萬物咸新論故鄉,擡眸元是舊爺娘,先春花發馨香遠,物外山河日月長。
僧問:昔日䟦陀尊者問法照大師:未審與今日是同?
是別?
師云:古之,今之。
進云:栽松人老難傳鉢,盧老區區入嶺南。
師云:你試舉古人底看。
進云:廚庫三門,鐘樓佛殿。
師云:恁麼又爭得?
進云:忽遇七手八脚底人來,又作麼生?
師云:截斷脚根,道將一句來。
進云:昨日有人從舒州去。
師云:亦是悠悠者。
復舉:僧問百丈:如何是奇特事?
丈云:獨坐大雄峯。
僧禮拜,丈便打, 師云:錯打人。
僧問德山:如何是奇特事?
山云:我宗無語句,亦無一法與人。
師云:猶較些子。
僧問羅山:如何是奇特事?
羅山云:道什麼?
師云:成何道理?
大眾!
古人鈎頭著餌,意在得魚,如今洗脚上船,能有幾箇?
或若人問龍門:如何是奇特事?
山僧向伊道:此去太湖不遠。
恁麼說話有甚奇特?
又向伊道:咫尺是棠梨。
大眾!
還會麼?
等閑;如不會,須作等閑看。
下座。
上堂。
身中有生、老、病、死,念上有生、住、異、滅,國土有成、住、壞、空。
此十二種事甚能奇特,凡夫不識,為之漂流。
如來出世,指出涅槃妙心,常、樂、我、淨。
譬如還丹一粒,點鐵成金;至理一言,轉凡成聖。
此十二種祇是一法現定,如今歷歷聽法者是。
還信得及麼?
乃云:月中丹桂偏禁冷,雪裏寒梅獨放香。
下座。
上堂:悟時此事元來易,迷後斯門實大難。
處處綠楊堪繫馬,家家門口透長安。
上堂:三月初三二月二,不壞假名談大義。
眾生役役趂光陰,道流所以為虗棄。
二月念九三月一,摩訶般若波羅蜜。
假使多聞達古今,歷劫何曾異今日?
今日事作麼生?
良久曰:何更今日?
上堂。
從上諸聖見人樂著塵勞,不求出離,遂生憐慜之心,告之曰:你隨聲逐色,名曰狂人。
大眾好言語,慙愧諸聖恁麼道。
雖然如是,已是打開布袋不能折合得。
龍門今日倒底傾出,有人得者,永息希求。
乃拈拄杖卓一下,云:豈不是聲?
你尋常作麼生隨?
又舉起拄杖,曰:豈不是色?
你尋常作麼生逐?
還會麼?
若能隨逐元無縛,便是叢林了達人。
久立。
浴佛,上堂。
如來妙色身,真實難藏覆。
不掛本來衣,豈著娘生袴?
無憂樹下降生時,南北東西行七步。
行七步,度盡眾生無所度。
今晨四月初八,我佛如來降生之日,天下精藍煎湯浴佛,佛則從諸人浴。
且道如何是佛?
要知麼?
佛名如來,常在不滅。
有人見得,山僧更不忉忉;若無人見得,山僧重說偈言:昨日如來垂法雨,今朝法雨洗如來。
了然一味無差別,雲外青山朵朵開。
欲報如來深恩,殿上重新浴過。
下座。
結夏,上堂。
龍門結夏勝諸方,大地山河為舉揚,若向九旬參得透,更無佛法可商量。
上堂:萬古長空,一朝風月。
古人恁麼告報,大好言詮。
豈可以一朝風月昧却萬古長空?
豈可以萬古長空不明一朝風月?
此是廣大深法,自在之宗。
若也明得,何處更有一絲頭剩法來?
久立。
上堂:三日不相見,莫作舊時看。
山僧近來非昔人也,天是天、地是地、山是山、水是水、僧是僧、俗是俗,別也,非昔人也。
有人問:未審已前如何?
山僧往時天是天、地是地、山是山、水是水、僧是僧、俗是俗,所以迷情擁蔽,翳障心源。
如今別也,或有人出來道:某甲亦如和尚,天是天、地是地、山是山、水是水、僧是僧、俗是俗。
還得否?
不可,直是未在。
還有揀辨得麼?
若揀得,是上座道眼圓明;若揀不得,絲竹喧天船上樂,綺羅照水岸邊人。
珍重!
上堂,僧問:道遠乎哉?
觸事而真。
如何是道?
師云:頂上八尺五。
進云:未審此理如何?
師云:方圓七八寸。
進云:向上一路,還許學人會也無?
師云:不論向上向下,却許你會。
進云:恁麼則當處出生,隨處滅盡。
師云:多少人恁麼錯會?
進云:作家宗師,天然有在。
便禮拜, 師云:未曾與上座共行在。
師復云:親切中直是親切,省要中直是省要,還會得麼?
諸人盡是發志探玄,意求出離,山僧這裏終不拈今舉古、取是捨非,惑亂諸人。
你若不來,山僧也無可得說;你若上來,山僧不免在你身上割一塊子似與你。
還知痛痒麼?
忽然知得,可謂親切也;若不知來由,便道:者一塊子那裏得來?
得恁麼香、得恁麼臭、得恁麼生、得恁麼熟,還委得麼?
不離當處常湛然,覔即知君不可見。
珍重。
上堂。
了知一,萬事畢,釋迦彌勒欣今日。
但得心安是處安,無灾無難無今昔。
要知佛法根源,記取五月初一。
下座。
端午,上堂。
今日端午,世間人釘桃符書門閫,使萬邪不窺其戶、百鬼不入其門;世間人又使針燒灸、採藥登山,使萬病不干其體、疫癘不入其身。
遂失聲呌曰:阿㖿㖿!
阿㖿㖿!
盡大地人燒破皮肉,教山僧受無限苦痛。
昔楚大夫以忠言不用沉于湘江,後人哀之,以竹筒盛飯,繫五色絲祭之,風俗至今流傳不斷,遂嘔吐數聲,曰:世間人喫却米粽,教老僧脹破肚皮。
大眾!
別人燒灸、別人喫物,為什麼龍門長老受痛受飽?
未能情忘緣慮,事出見聞,於此門中遂為戲論。
豈不見先聖有言曰:懷州牛喫禾,益州馬肚脹,天下覔醫人,灸猪左膊上。
何也?
遠走不如近匍匐。
久立。
上堂:入得龍門事事奇,聞聲見色不思議。
山青水綠緣何事,盡是諸人力使之。
上堂,卓拄杖云:還搆得麼?
莫道今日猶較些子,直須向無摸索處傾湫倒岳,搆得始得。
山僧恁麼道,可殺不識好惡。
雖然如是,直饒你搆得,我更問你:從前殺盜婬妄罪、飲酒食肉罪,教什麼人還?
又卓拄杖云:金剛作醜,佛受香油。
東山和尚忌晨,上堂。
先師當年末後句,與人皮下挑出刺,譬如六月日中氷,銷鎔處處皆相似。
後來聽響各流傳,更加一二與三四,箇中孰是無耳人?
明見去來不生死。
先師老和尚,某奉侍日久,多蒙苦口提撕,追遠之誠何可忘也?
聊設小供,諸人且道:先師還來也無?
若道來,入滅十餘年,如何見得來底道理?
若道不來,又用設齋作什麼?
道來也有詨訛,道不來也有詨訛,若為得無詨訛去?
還知得麼?
三箇渾崙鐵餕餡,一雙無縫木饅頭。
久立。
上堂。
大眾,或有人喚上座,上座便應;設使不應,心中也須領覧。
今時學人便道:應底是也,領覧底是也。
若如此會,便是入地獄漢子。
是即且置,且道面前是阿誰喚你?
是有人喚耶?
是無人喚耶?
還裁斷得麼?
若是有人喚,山精鬼魅喚你時、天魔外道喚你時如何辨白?
若道無人喚,你又不聾不騃,如何得無人喚?
者箇是十二時中生死路頭事。
諸人明得麼?
有人喚,生迷亂;無人喚,遭繫絆。
若能行,生死斷,萬兩金,終不換。
下座。
解夏,上堂。
毗目仙人執善財手,頓見過去微塵諸佛。
及其放手,宛然依舊。
龍門長老領諸大眾,爰於此地結足安居。
及其解夏,宛然依舊。
善財依舊處,微塵諸佛含攝有歸。
大眾依舊處,三月九旬斂收無迹。
還會麼?
毛端藏剎海,芥子納須彌。
不離見聞緣,超然登十地。
四生六道,即心自性。
三塗八難,普現色身。
居華藏海之中,住不思議之內。
如斯之旨,乃吾輩之常分耳。
還信得及麼?
上堂。
今日七月二十。
解夏來又是五日也。
你禪僧家盡道我會也。
且道今日是七月二十不是七月二十。
或若當此一問。
於佛法中如何祇對。
有底師僧道。
你何不問本分事。
者箇是世間日月。
大眾。
那箇是世間日月。
又豈有不管底法。
又有師僧道。
不動世間一星子。
就上便明取恁麼事。
今日七月二十也。
大眾。
那裏是不動底一星子。
得安樂底人。
終不作者般去就。
山僧問你。
今日是七月二十不是七月二十。
有人明得麼。
古人云。
世間事明不得。
佛法大遠在者裏。
若分疎不上。
一切處礙塞殺人。
還知麼。
大火聚中難著手。
清涼地內易安身。
久立。
上堂,舉:僧問雲居:如何是道中人?
對云:如死人手。
道中人相見時如何?
對云:如死人眼。
大眾,作麼生是如死人手?
師拈拄杖,云:不執捉。
怎生是如死人眼?
師擘開眼,云:不照燭。
你諸人好會取,祇如前日送亡僧,山僧道:一隊死漢送箇活漢。
有人會恁麼說話麼?
怎生是一隊死漢?
師云:移身不移步。
怎生是一箇活漢?
師云:萬機俱不到。
後生兄弟,初秋夏末何不哮吼一聲,壁立千仞,令我知道你是箇人,向活中明取死句、死中明取活句?
若不然者,求生不得生、求死不得死,喫辛苦也直須哮吼一聲。
下座。
上堂。
僧問:道在慵開口,詩成自點頭時如何?
師點頭數下。
僧云:今日得遇也。
師云:莫亂開口。
師復云:諸人每日行千行萬,不是不到。
何故却不分曉?
祇為信之不及。
若信得及,則不行而到也。
十方世界事,不待思量,一時曉了得。
諸人每日說千說萬,不是說不到。
何故却不分曉?
亦是信之不及。
若也信得及,則實無所說也。
三世如來所說之法,不待思量,一時曉了得。
大眾,還到恁麼田地也未?
我此宗門,祇論證悟,不論會解。
若是為生死底人,須求親證。
若是人我參學之人,恥為不會,須求覔解會。
到處覔相似語句,遞相印證,滅胡種族,已後胡亂教壞人家男女。
我此門中,都無是事。
還知麼?
聾人也唱胡笳曲,好惡高低自不聞。
上堂:世人盡道路行難,本分真金入火看。
煉去煉來金體淨,一槌打作玉欄干。
請化主上堂。
一竿一笠一蓑衣,急水灘頭下釣絲,鈎上錦鱗容易得,蘆花深處月明歸。
舉:古人問三尊宿:二龍爭珠,誰是得者?
一云:得即失。
一云:老僧祇管看。
一云:誰是不得者?
師曰:得即失,著忙作什麼?
老僧祇管看,看濟什麼事?
末後一則語,誰是不得者?
若人會得祖師言句,一大藏教自然不疑去。
還明得麼?
誰是不得者,非取亦非捨,馬載驢䭾時,便是歸來也。
下座。
上堂:打動龍門鼓,喚起鐵餕餡,請君一咬破,山僧豈相賺?
先師曾得力,滋味今不減,若也不柰何,好箇鐵餕餡。
上堂,舉:長沙和尚云:我若一向舉揚宗教,法堂前草深一丈。
誠哉!
是言也。
玄沙和尚云:因汝顛倒知見,方有往來。
誠哉!
是言也。
龍門尋常見汝諸人恁麼,所以向汝道不恁麼,你須是不恁麼始得;諸人不恁麼,龍門所以向汝道恁麼,你須是恁麼始得;諸人道恁麼不恁麼,龍門所以道非恁麼非不恁麼,你須是非恁麼非不恁麼始得;諸人非恁麼非不恁麼,龍門所以道恁麼不恁麼,你須恁麼不恁麼始得。
大眾!
情亡智現,病去藥除,豈不是箇脫灑衲僧?
龍門尋常還有一句子到諸人分上麼?
不見僧問馬大師:離四句,絕百非,請師直指西來意。
大師云:我今日無心情,汝去問取智藏。
僧問智藏,藏云:今日頭疼,汝去問取海兄。
僧又去問海,海云:我到者裏却不會。
僧舉似馬大師,師云:藏頭白,海頭黑。
大眾!
說白道黑,理甚分明。
諸人還見馬大師麼?
久立也太無端。
上堂云:若論此事,如中秋夜望圓月相似,淨無雲翳,人皆見之。
南閻浮提,無所不照。
諸人各在他鄉異井,各有父母家山。
你道彼中還有麼?
山川溪谷,逈絕無人到處。
彼中還有麼?
又爭得無來?
人各自謂得見是月。
然此滿月,不此方來,不彼方去。
若此方來,彼則無也。
若彼方去,此何故見之?
四維上下,亦復如是。
所以道:並安千器,千器皆圓。
一道澄江,一月孤瑩。
昔有人指月問南泉:和尚何時得恁麼去?
南泉曰:王老師二十年前亦曾恁麼來。
大眾向你道,此事無你卜度處,無你名邈處。
如今禪和家盡道我會得也,什麼處是照不著?
且問你照得著底事,上座前生自何趣中來?
此身沒後,復生何處?
作天耶?
人耶?
地獄耶?
餓鬼耶?
作畜生耶?
若不委知,空然有此語,要作何用?
馬大師一日翫月次,二三弟子侍座。
大師曰:正當恁麼時如何?
西堂曰:大好供養。
百丈曰:大好修行。
南泉拂袖而去。
大師曰:經歸藏,禪歸海。
唯有普願,獨超物外。
看他如斯論量,也大奇恠。
大師致此一問,諸大士直得息剠補劓,望作全人。
塞壑移峯,貴就平坦。
還契得馬大師此一問麼?
委悉得麼?
良久曰:幸無偏照處,剛有不明時。
上堂。
祖師云:亦莫愛聖憎凡。
會得凡夫法,便是聖人法;識得聖人法,即是凡夫法。
盡知道凡聖不二,為什麼凡夫漂流,諸聖解脫?
又道:亦莫拋迷就悟。
如今悟底是向來迷底,如今迷底是向來悟底。
盡知道迷悟不二,為什麼迷者依前壅塞,悟者依舊惺惺?
諸人還辨明得麼?
凡聖悟迷如透了,洞然明見本來人。
敢問大眾:如何是本來人?
尋常師僧家道:什麼處不見本來人?
驢脣先生豈是泗州大聖?
又道:渠無面目,甚處逢渠?
遠水不救近火。
離此二途,如何是本來人?
良久,云:設使聞來悟,爭如自得親?
下座。
上堂。
昔無著和尚游五臺禮拜文殊,到山下投一寺宿,遇一老僧祇待次,問無著曰:上人自何而來?
無著曰:南方來。
老僧曰:南方佛法近日如何?
無著曰:末法比丘少奉戒律。
僧曰:多少眾?
著曰:或三百,或五百。
著問和尚:此間佛法如何住持?
僧曰:凡聖同居,龍蛇混雜。
著曰:多少眾?
僧曰:前三三,後三三。
著不省,遂令童子以琉璃盞點茶度與著,遂問曰:南方還有者箇麼?
著云:無。
曰:既無,將什麼喫茶?
著又不省,復令童子送出門外。
著觀寺無額,乃問童子:此寺因何無額?
童子指背後金剛,著回顧,忽然不見童子,止見身在一林中。
大眾,無著遠遠遊五臺禮拜文殊,及乎親見,要且不識誠實,苦哉!
是故明昭和尚頌云:廓周沙界聖伽藍,滿目文殊接話談。
言下不知開佛眼,回頭祇見翠山巖。
雪竇和尚亦有頌云:千峯盤屈色如藍,誰謂文殊是對談?
堪笑清涼多少眾,前三三與後三三。
大眾,此二頌通古徹今,美則美矣,要且不見文殊。
山僧今為諸人頌出,乃云:青山門外白雲飛,綠水溪邊引客歸。
莫恠坐來頻勸酒,自從別後見君稀。
下座。
上堂,靠拄杖肩上謂眾曰:好笑,好笑。
乃呵呵而笑。
昨日有兩人共說一件事與山僧,山僧聞得,一夜笑得腸肚痛,又呵呵而笑。
大眾要知麼?
有一人云:今日是初三,官曆上寫來。
村裏人道:是初四。
乃村下曆頭。
問老僧道:是初三麼?
山僧向道:是初三。
是官曆麼?
山僧云:是官曆。
村裏謂之初四,是村下曆頭麼?
山僧云:初四是村下曆頭。
其人點頭。
又有一人云:今日是初四,官曆上寫來。
村裏人道:是初三。
乃村下曆頭。
長老如何?
山僧向伊道:是初四。
初三是村下曆頭。
其人點頭。
兩人相見,具說其事。
一人云:長老向我道:是初三。
一人云:長老向我道:是初四。
兩人遂來見山僧云:今日是初三?
是初四?
山僧聞得,笑殺兩人,云:長老不要淈𣸩,好好分明說。
山僧向道:汝自不分明,何處是淈𣸩?
大眾會得此意麼?
山僧見伊不曉,也不柰何。
眾中禪僧道:長老如何鳴鼓集眾了,也不說些佛法及祖師西來意,却理會世間閑日子,此是世人情見。
山僧聞了,問伊道:世間有什麼閑日子?
又那箇是情見?
把來看伊,元來不會。
見伊不會,更作箇頌子舉似伊。
頌道:言親事亦親,無偽亦無真。
愚俗稱為我,邪徒喚作神。
是我何曾我?
言神豈是神?
人生須特達。
乃提拄杖下禪床曰:丈六紫金身。
座前又謂眾曰:也不屈著你。
上堂,僧問:大用現前,不存軌則時如何?
師云:誰信你?
僧便喝, 師云:更進一步看。
僧云:幸有一弓三下箭,當機要射不平人。
師云:少年曾決龍蛇陣,潦倒還同稚子歌。
僧又喝, 師云:元來祇是野狐精。
僧禮拜, 師云:何曾大用現前?
師復云:古來有一人南泉和尚,諸人還識否?
若識得,一生不空過。
好南泉和尚!
莫教見而不識。
還識麼?
曾有一俗士問曰:弟子家中有片石,也曾坐、也曾臥,如今欲鐫作佛,不知還得否?
南泉云:得。
莫不得麼?
不得。
有人明得此旨也無?
南泉道:得。
龍門云:好箇佛。
南泉道:不得。
龍門云:好片石。
還見否?
是他道:弟子家中作麼生說?
家家在什麼處?
諸仁者!
親從家裏來,家中何所有?
持此一片石,廣大堅且久。
靈山曾獻佛,帝釋聊舉手。
心中出何物?
安樂并長壽。
下座。
古尊宿語錄卷第二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