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尊宿語錄 第33卷
古尊宿語錄卷第三十三舒州龍門佛眼和尚普說語錄住南康雲居嗣法 善悟 編師云:山僧教人識取自己。
師僧家聞得了,却云:初機學人看底事,有甚難會?
你且緩緩,且子細。
你用何者名自己?
祇如古德對自己語云:遊山翫水。
你道我會也,更是阿誰?
又對自己云:是你自己。
你道我也會得,是我自己?
且如對伊道:山河大地。
又道:噇飯時飯是你自己。
又怎生會?
又却去不得。
古德云:盡大地是你自己。
又且如何消遣?
每常見人錯會了,舉轉古人事問伊。
祇如鏡清問玄沙曰:學人乍入叢林,乞師指箇入路。
沙云:還聞偃溪水聲麼?
清云:聞。
沙云:從者裏入。
清從是得旨。
我問你:聞時聞箇什麼?
箇箇對曰:聞水聲。
如此見解,堪作何用?
據他所見聞處,歷歷地一時領得,離此聞外,無聲可得,盡從我者裏顯現,者箇是業識。
有底對云:不是水聲,是聞自己。
山僧向道自己了,如何聞自己?
所謂認心認性。
佛法是箇省力易會法門,人自辛苦。
古人見不柰何了,向人道:你試一念靜思看,好言語。
後人不明古人意了,去那裏閉眉合眼,捺伏身心,堆堆地坐了等悟。
好癡,好癡。
久立。
師云:不見祖師道:風鳴耶?
鈴鳴耶?
便好休歇也。
更煩他道:非風鈴鳴,乃心鳴耳。
你更討什麼參請也?
及至此土道:非風幡動,仁者心動。
祖師恁麼印證,因何不會?
祇為箇能所。
所以道:因能立所。
所既妄立,生汝妄能。
無同異中,熾然成異。
今時人言決擇,且如何決擇?
莫是道:者箇是入門底語?
者箇是初機語?
那箇是久參語麼?
總不如是。
元來一時放下,正是決擇,於一切時無異緣。
自早辰起,披衣、洗面、歸寮等事,你喚作雜想也。
祗要你見色時無能見所見,那裏不是聞聲時無能聞所聞,心裏思量時無能思所思?
佛法最易、最省力,自是你費力、自作艱難。
若易處不見,且究理而坐。
既來龍門參禪,莫將來比諸處妄想卜度,但退步看,須會去。
然有般兄弟,受整理、有不受整理,有愚者、有智者,有可救、有不可救。
且如不受整理者,硬將生死業識來用、將粥飯氣來用,問著則瞠眼,進前退後,舉坐具在髑髏裏、皮袋裏,昏昏地認箇識情,此不可救。
你但放下了,退步來看,方會。
又有般上座道:我都不作道理、都無計較,不著聲色、不依染淨,聖凡迷悟,一道清虗,大光明中都無是事。
此又被智光葢却,著在智邊,亦不可救。
有此兩般病,前病猶淺、後病更深。
你但肯拈放一邊,退步看,亦自然會去,此事甚是省力。
古人道:甚是省要。
又道:費力作麼?
有時見師僧來此間費力,喫許多辛苦作什麼?
須要求些言語,向皮袋裏有甚交涉?
然有一真實方便極好,若非久參者,不會疑著。
如玄沙一日欲說法,大眾立久,都不說一言,遂兩兩三三散去。
沙云:你看今日真實,為他也無一人搆得,待我開兩片皮,一時近前來也。
你來龍門討方便、討法門、討安樂,龍門也無方便與人,也無一法與人,也無安樂法與人。
何故?
若有方便,却成埋沒上座、籠罩上座。
趙州道:你但究理而坐三二十年,若不會,截取老僧頭去。
亦則要成一片去。
豈不見二祖大師隨處說法,聞者皆得正念,不立文字,不論修證因果。
時有禪師聞之,遣高弟潛聽,說法不回。
禪師大怒,因大會次,親語云:我費許多力挑撥你,你因何得恁麼辜負耶?
彼云:我眼本正,因師故邪。
者箇是參學樣子也。
後人問雪峯云:我眼本正,因師故邪時如何?
峯云:迷逢達磨。
僧云:我眼何在?
峯云:不從師得。
須是恁麼始得。
古云:道常合人,人自逐物。
經中道:若能轉物,即同如來。
物且如何轉?
又道:凡所有相,皆是虗妄。
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
古人道:若見諸相非相,即不見如來。
但退步絕機,照子細看,忽然覷著,怎生奈你何?
久立。
師云:無迷無悟,到得恁麼田地方安樂。
最省力,祇是箇無迷無悟底人。
十二時中有何法迷却上座?
應須衷私自家裁斷。
看三界二十五有迷心故有,如今如何得無去?
既無未得迷情,決然不柰何,須證取無迷無悟事,方得灑落行脚人,喚作袈裟下事。
事若未了,禍事也,此是大苦。
馬鳴祖師說箇三細六麤,動即有苦,如何得不動去?
不是說一句兩句便當得,譚玄譚妙、說義說理、坐禪入定當得。
自家無事,獨自思量,看平生所作所為,他人不知,你自返照,是合道理不合道理?
到者裏自瞞不得也。
好時好日不趂取究令徹去。
先師出世時道:此大寶華王座,每日與諸人同起同坐,自是諸人當面諱却也。
好言語。
又道:十餘年海上雲游,覔箇冤讐,不曾遭遇。
及到龍舒,果見其人,方契憤憤之心。
好言語。
恁麼說話,少有人說得。
山僧行脚三十有餘年也,老僧得道時,諸人未生在。
後生家信取恁麼說底事,逐日退省看教徹去。
久立。
師云:禪門名迦葉大寂定門,不動一絲子,無所不通;不動一毛頭,無所不達。
非是祇恁麼不動便休去,諸人十二時中但不起心動念了,一時會得,通達一切,名迦葉門下人,方入得大寂定。
且何法為緣為礙?
雖許人參究、許人學,祇是不許人起心動念會。
若逢緣遇境,或一言半句,纔念動心起作解,俱在散位也。
明上座大庾嶺上不思善惡了方見得,便道:某甲雖在黃梅,實不知得。
佛言:不此岸,不彼岸,不中流。
南泉云:不是佛,不是物。
正是你今人管帶處。
但恁麼學,如秀才及第一回,從此是官人心;要一回了,是佛方無疑。
各自將為事,莫趂閧過。
久立。
師云:諸人分上各有一段事,回頭方識得,須是解回頭。
且如何回頭不尋?
尋尋不尋,者箇便是人難措入處也。
不尋如何尋?
尋如何不尋?
若但尋,何異尋聲逐色?
若一向不尋,又何異土木瓦石?
須是尋而不尋,不尋而尋。
若入得也,始和會得尋與不尋。
所以道:不尋不尋,法身圓寂,尋尋應用不差;尋不尋不尋尋,境智冥會,體用一如。
故得三身、四智、五眼、六通,從是開明。
學道人解恁麼回頭尋究始得。
豈不見僧問仰山和尚:別有何徑截?
願乞指示。
山云:別有別無,轉令汝昏昧。
汝是甚處人?
云:幽州人。
山云:汝還思彼中不?
云:常思。
山云:所思者,樓臺殿閣、市井人煙有許多般,你返思,思底還有許多般麼?
云:無許多般。
山云:據汝見處,祇得一玄,得坐披衣,向後自看。
大眾!
者僧道:所思有許多般,思底無許多般。
見解有偏,致令仰山道:祇得一玄,道眼不正。
若據山僧所思,樓臺殿閣有許多般,便是無許多般;思底無許多般,便是有許多般。
可驗現今目前有許多般,便是無許多般;無許多般,便是有許多般。
亦如毗目仙人執善財手,善財見無量世界微塵數諸佛仙人放手,宛然依舊。
好大眾!
放下手了,宛然依舊,且作麼生會?
會取好。
久立。
師云:先聖道:法法本來法好。
雲門拈拄杖云:不是本來法。
良久曰:若如是,則三毒.四倒.五蘊.六入.十二處.十八界.二十五有不是本來法。
何不恁麼會取?
多少省力。
佛法是箇最省力底事,何甞不現前?
自是你不會。
又向你道:無法無非法,何於一法中有法有不法?
祇為馳求不息了。
一切處皆是馳求,思惟道理也是馳求,看古人公案也是馳求,看禪冊子也是馳求,假饒靜坐念念不住亦是馳求。
要會麼?
則你那馳求便是不馳求。
箇中極難信入、難做功夫、不安樂者,葢為你等不沉則掉,所以道不會去。
如今如何得不沉不掉?
則你那一念起是生滅流轉,為是業識耶?
為是不動耶?
恁麼飜覆看來,便有些子道理。
久立。
師云:同床共被,夢各不同。
先聖云:同共一法中,而不得此事。
且如生死一法中入得生死,而不被生死縛者在生死,被生死縛者同共一法中,一人縛一人脫,豈不是夢各不同?
你尋常生死作一邊,無生死作一邊;思量作一邊,不思量作一邊;有言說作一邊,無言說作一邊。
山僧此中也無衲僧事及向上事,祇論出生死事,不祇恁麼說一句了休,須是即生死中見無生死事。
豈不見永嘉大師見六祖云:生死事大,無常迅速。
六祖云:何不體取無生了無速乎?
嘉云:體即無生,了本無速。
又如曹山辭洞山,洞山云:什麼處去?
曹山云:不變異處去。
洞山云:不變異處豈有去耶?
曹山云:去亦不變異。
豈不是了得底人?
你思量為一邊,不思量為一邊,於言說外做箇無言說。
縱饒你會得箇無言說處分明,纔有言說便礙著你也。
終日行住坐臥,不曾行住坐臥,何不恁麼參究?
有時師僧來此,下一句拍一拍,那裏當得見解不出二邊?
你須是去思量,看我分明在生死中,如何得無生死去?
莫道便是也,我本來無生死,不由你說者一句子便了。
有底聞人說無生死,便道是也,本來無生死。
若恁麼作解,便難會也。
既不許人作道理起會解,又不許人說,却如何作功夫?
你不見古人道:我祇把你將來底示你箇入處。
珍重!
師云:看見今時叢林中兄弟,似總不說此事相似。
祇如天下到處叢林知識,說禪說道,入室陞堂,無不是說此事。
何故道不曾說著?
說則說也,則是說不著;不惟說不著,亦不解覷。
不解恁麼作功夫,祇管道正令全提,十方坐斷,佛來也打,魔來也打,一向說禪,元來緊要處不曾說著。
山僧者裏所說者,是諸方掉下,不要者等閑地糞掃堆頭,拈將來問人,又却道不得。
祇如今早入室問道:明得底人見香臺時,是香臺不是香臺?
若道是香臺,與尋常人一般;若不是香臺,香臺却分付與誰?
輕輕將來問著,便七花八裂,葢緣尋常總去閑處做功夫。
我且問你:不說入眾來未行脚,未入眾時見香臺時,喚作什麼?
曰:喚作香臺。
又曰:大家喚作香臺,何不思量因什麼喚作香臺?
禪須是恁麼參,要明你無始時來事。
修山主道:不見本來法,障礙是從來。
若人有障礙,顛倒幾千回。
先師道:如人睡著,將一點糞著在鼻端上,初不覺知,及至起來,或聞臭氣,嗅褊衫,謂是褊衫臭,遂脫却褊衫,拈得物來,一切皆臭,不知道臭在他鼻上。
忽有智人向伊道:不千別物事。
剛自不信,智人云:你但將手向鼻上揩看,則是不肯。
若肯揩,一揩方知,早較些子。
遂以水洗去之,全無臭氣。
若嗅一切物,元來皆無臭氣。
參禪亦然,不肯自休歇,向己看,者下尋會解,那下尋會解,覔道理,做計較,皆總不是。
若肯回光,就己看之,無所不了。
不見道:一根既返源,六用皆不行。
但如此觀,却有悟明分。
久立。
師纔坐,呵呵笑曰:猶自不會。
良久,又曰:我恁麼說,向你猶自不會。
若到別處,更作麼生會也?
諸方不是走作你,便坐定你。
我者裏也不走作你,亦不坐定你,直是省力易會。
因何却不會?
祇為你千方萬便,巧作道理,所以難會去。
佛法是箇易會安樂底法。
雖然易會,祇是難入,難做功夫。
若是諸方坐定你,便有箇做功夫處;走作你,便有箇咬嚼處。
兄弟家來說道不敢道是,則你那不敢道是却如何?
何不恁麼去看?
祇恐你向者裏亂會,亂有領覽。
祇要教你不動一念,便明得去。
又有道:據我見處,千是萬是也。
此正是如焦穀芽,如敗種子,永不發生。
你已道是了也,更如何救?
須是深疑著此事,所以道:凡夫有返覆。
又有者:會了却說不得,縱說得亦不成道理,不要草草子細體究。
山僧與你同參,我若會時,你也須會始得;你若不會,山僧亦不會也。
不見玄沙指面前一點白問僧:見麼?
僧云:見。
沙云:我也見,你也見,因甚却不會?
有箇同參禮上座,見先師得一年半,凡入室祇向伊道:上座也分些緇素麼?
度度去,度度如此。
似恁麼說話,如何解會?
如何做功夫?
今之時,也無恁麼尊宿為人也,亦無恁麼上座參請也。
若是別人,則煩悶去了也。
一日,聞先師上堂云:同門出入,宿世冤家,懵然地心下如落秤鎚相似,從前見解;如去空中花相似,從此見諦。
須是如此做功夫,如此證悟禪,須是恁麼參。
今夏已一月也,殊不見兄弟有覺觸處,直須鼎省精神。
若是無人說著,無人開示,便難做功夫也。
既是遇人便好做功夫,須是分緇素始得。
久立。
師云:而今行脚兄弟可信道有頓悟底事也,諸方亦可說有頓悟底事。
若無頓悟底事,如何却名叢林?
葢為從來相傳祇是看古人公案,或看一則或兩則,略有一知一解。
若有理會不得處,亦尋縫罅鑽研求會。
既會得了,道此事祇如此也,便在叢林中流布將去,皆不說著頓悟底事。
若無頓悟底事,則三界二十五有如何消遣?
疑情如何消落去?
今早有箇師僧來說道:見聞不昧。
一向去認見聞,便道是也,則是不見那不昧處。
問他方世界事又不知,問根塵下事又不破,如何却以凡夫情量便同頓悟底事?
山僧今日普告大眾,但信取有頓悟底事。
譬如村夫於耕田處拾得一粒金丹,服後渾家上昇,又似白衣拜相相似。
教中說:你那凡夫情量如似土坯,未曾經大火中煅過都用不得,須是經大火中煅過始得,却似得一回頓悟相似。
山僧自川中來,祇參一人,知道此人說話與古人一般。
甞問先師道:聞禪門中有悟道,果否?
先師云:是。
若無悟,那裏得?
你但緩緩地參。
山僧便寬心參究。
有復首座見地明白,所以山僧常去詢問,祇向山僧道:須是自家做活計,莫來問我。
一日,舉趙州夾火示僧云:不得喚作火是什麼?
山僧深疑著:分明是火,如何却不喚作火?
如是看三年,常自思惟:爭敢以凡夫情量,便問他聖人所證處?
又曾聽法華云:是法非思量分別之所能解。
常得此一念。
如今兄弟家道,便是者箇也為你一起解,會了便不會也。
又先師曾到李提刑宅,提刑請就書閤中燒香了,將傳燈錄白先師:某雖俗人,素留心此道,每看此錄,多有不會處,一一望和尚開示。
先師云:此事不如是理會,須有省悟始得。
若有悟處,無不會者,自不消問人;若無省悟,祇那會處亦未是在。
提刑云:吾師說得是。
又山僧平生事,因作知客在火爐上會得,自後無有不會底事。
眾中兄弟須是見頓悟底事始得,今時叢林中例皆不說著也。
久立。
師云:山僧分上無有不是者,若有一絲毫不是處,爭敢說向人?
爭敢指示人?
山僧分上是時無能是底心,又無所是底法,所以方敢說向人。
若約諸人分上明知有不是處,所以來就人決擇;若已是了,更幾時去問人也?
然而山僧者裏祇指你是處,你若不是,終不敢道你是,等你是也,山僧肯你也祇賭是。
大眾!
山僧無有不識者,或曾見人來,或有悟處、或無悟處,有無會解皆知得伊。
如世良醫,一見便識病,或冷、或熱,可醫、不可,若一一問候,方知此乃庸醫。
如前日舉:法眼指簾子,有二僧去捲,法眼云:一得一失,你等事須不得道有什麼得失。
又道:一人會來去捲是得,一人不會來去捲是失。
若恁麼,怎生會醫?
如今明未得,葢為悟心未諦。
如不識病稱醫者,他人會也不識,不會也不識,有無見處總辨別不得,却如何為人?
如何說向人?
須是剋骨究實始得。
若肯去剋骨究實,無有不會者。
不見古人道:你但究理而坐三二十年,若不會,截取老僧頭去作尿鉢子。
僧家有時道是也,却到剋骨究實,却走作不定。
如隔牕看馬騎相似,忽爾便過,直須似三二萬斤鐵相似,牽不前推不後,方知是實。
你等纔被人撼著早動也,更著力推一下便倒了也。
須是洞明頓見,三百六十骨節、八萬四千毛窺一時開張,內身外器法法皆是本來法,無有不是始得。
而今師僧依倚,方能道得。
若一時去却,則無湊泊處。
又謂空過了,諸人無過此時好也。
既在其中,定省精神,努力究取。
珍重。
師云:若論平等,無過佛法,唯佛法最平等。
若道我會你不會,不是佛法也;你會我不會,亦不是佛法也。
教中道:是法平等,無有高下,名阿耨菩提。
山僧見處與諸人齊等,諸人見處亦與山僧齊等。
又古人道:諸人知處,良遂總知;良遂知處,諸人不知。
因何却不知去?
良由仁者心有高下,不依佛慧,遂見此土土石諸山穢惡充滿,須依佛慧始得也。
聖人說底,便是平等法也。
道卵胎濕化、四生九類,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
如是滅度無量眾生,實無眾生得滅度者,豈不是平等法?
古人道:涅槃名廣度,無餘一味收。
卵胎并濕化,空有及沉浮。
薩埵能降住,菩提道自周。
倐然纖芥在,此岸永淹留。
纔有纖毫不盡,便是此岸也。
又道:剎那流入意地,便為生死根栽。
豈可亂有所證,妄生解會耶?
古有尊宿向人道:各各有初心在。
最初發心行脚,必為生死故發心,或厭苦故發心,或為事緣逼迫不獲已發心,皆名發心。
何故令人看初發底心?
謂你最初發底一念不易,轉頭來最有力,此是你參底禪也。
若得現前時,祇是此心明淨也。
中間求訪宗師,日夜推究,祇是養育此心。
乃至悟得了,便見未發心時,亦則不失。
馬鳴祖師謂之:始覺即本覺,本覺即不覺。
本始不二,名究竟覺。
又道:初發心時,即成正覺。
謂先證得果頭佛,六度萬行成熟之事也。
所以令你但推究初發底心。
且山僧見處與諸人一般,何不恁麼會去?
久立。
師云:明眼漢沒窠臼。
你尋常搆不及者,祇是眼不明。
眼若明,却搆得也。
所以說道:明眼人難得。
你纔道是恁麼,便是窠臼也。
若是明眼人,即不恁麼。
不見德山示眾道:今夜不答話,問話者三十棒。
若不是明眼漢,怎生搆得?
纔搆不得,便落意思,即成眹兆。
故德山平生則嵓頭一人搆得。
所以道:須是明眼漢始得。
久立。
師良久,告眾曰:祖師真實好知音。
呵呵笑了,又云:也祇得恁麼說也。
若明得者,親得受用,便有履踐處。
若涉道理、涉計較、涉言說,則不會也,亦不親得受用也。
你在廊下東行西行時,寮舍裏洗衣擇服時,還見得祖師真實好知音麼?
良由不見,問著便脚忙手亂。
病在什麼處?
病在你尋常祇是思量計較中來,不親得受用。
皆是去長連牀上閉目藏睛,擘劃思量得盡,上窮銀漢,下徹黃泉,方說得一兩句,却到閑處時,又不知下落也。
目前盡是礙人之物,輕輕問著,便去不得。
如今據實理論,不要亂說。
我且問你:不與粥飯喫三日時,還動得麼?
定是動不得也。
纔方喫得些粥飯,方能動得。
若恁麼,盡是粥飯氣。
到者裏,便要得人,也須是見得非粥飯氣底事始得。
禪須是恁麼參,如此方名決擇。
既喫粥飯了,須扶持你者事,把來參取。
恁麼一件事,你却總不知,却去閑處用了也。
說是非,管閑事,或思量,或擘劃,可惜許盡把來胡亂用了。
你不知,纔擬心,早是後世也。
剎那流入意地,便為生死根栽也。
又五蘊身存尚不知,百骸散後何處覔?
近日有者,一向祇恁坐地,初時惺惺地,餉間便瞌睡,十箇九箇坐地睡著,苦苦不會做功夫,那裏硬坐?
要會不是此理,怎生見得?
丹霞豎起拂子,龐居士舉起槌子,丹霞擲下拂子,居士放下槌子。
又云:昨日公案作麼生?
丹霞放身臥,居士便出去。
此豈不是真實知音?
豈容你亂說?
容你下注脚?
又嵓頭道:夫沙門者,一一從自己胸襟流出,葢天葢地始得,那裏是靜坐思量來?
先師道:你睡時睡時參取,喫飯時喫飯時參取。
又古人道:坐時有坐時道理,立時有立時道理。
豈不見投子問翠微:西來密旨可得聞乎?
翠微竚立,顧視投子云:未曉玄言,乞師再指。
翠微云:更要第二杓惡水潑在。
投子便悟。
諸人不得受用,在十二時中蹉過多少好事。
所以我道:祖師真實好知音。
良久,又道:祖師之道如青天白日相似,為什麼有人迷路?
久立。
師云:你諸人會不得,過在何處?
你都盧是不會,根本是不會了,更求覔會處。
古人道:莫棄者邊著那邊。
若如此,轉難會也。
向你道根本是不會,何不恁麼看?
如法眼行脚時,地藏問:何往?
法曰:行脚去。
曰:還會行脚事麼?
曰:不會。
曰:要知行脚事,不會者是。
法眼從此省悟。
我問你:既不會,又如何是得?
須有入路方知。
不是強會底事,巧會千般。
你根本不會了,堪作何用?
須著用意究。
你看不會,從何處得來?
你要知麼?
你者不會,本無來處。
既無來處,此不會却如何?
及乎明得者不會,無去處。
恁麼地看時,你管取須明得。
祇被你不解做佛法中人,一向祇在世間用心,未曾片時究此事,如何得便會去?
及乎被人問著,胡道亂說,不是恁麼事。
舊日曾聞一人老僧說:香林和尚見僧來,曰:你說得不?
無你,你下堦兩三步,早不恁麼也。
莫亂說好!
你看古人根窮人,是如何將為事?
佛法無虗棄底道理,會取,會取。
珍重!
師云:雲門大師曰:汝若實未搆,且順朱識取。
叢林中參學人,亦須順理而進,不敢望有超過底事。
大凡今之學人,事作一邊,理作一邊,所以致令身心不得安樂。
何不且教事常順理去?
未說無始劫來事,祇據一念入母胎,頓變根身器界。
自是已來,莫不皆是事。
一報身中種種,何甞有一法不是事者?
如今如何消遣此箇事得順理去?
且事有形段,理無相狀。
古人一得其理了,事便如理融通去。
豈不見昔人聞板鳴,乃撫掌大笑曰:我會也!
我會也!
此豈不是順理而學?
何不且去十二時中恁地觀究?
做得者般功夫,久久成熟,自然與理相應。
祖師道:要急相應,唯言不二。
不祇說了便了,要得相應始得。
溈山道:事理不二,真佛如如。
多見不能順朱,把來一時顛倒了空,理會古人言語公案,差別問難,節記門庭,以為參學。
苦哉!
苦哉!
學道不如此,後生兄弟更是不知。
空腹高心,十年五歲,過却光陰,並無所得。
無明人我客氣,殊不念出家事,將來如何去?
各各究取,莫久立。
為李舍人普說。
師云:實無一法為緣為對。
若有一絲頭,便是一絲頭。
你諸人如何見得無一法為緣為對底道理?
若向者裏明得現前,何處更有身心可求?
若實無箇證入處,都來祇是生死流注。
如今問諸人:你現今種種分別念慮,作麼生都無法為緣現前?
我見你,你見我,作麼生無法為對?
道人家須是恁麼飜覆體究始得。
山僧道:佛法便是諸上座,諸上座便是佛法。
是有語路來體解,無語路來體解?
是有可趣向處,無可趣向處?
從上古佛先德現前在此,盡大地凡夫.四生六趣現前在此。
向者裏直下了得,實無一絲毫子,豈是取一邊,捨一邊?
豈有一段本來事,有一分今時妄想?
則為馳求取捨,至今不得現前。
既有許多流轉法,可厭可棄。
所以諸佛出世,祖師西來,使汝尋師訪道。
祖師邊事透不過時,直下如銀山鐵壁相似。
且如何是銀山鐵壁?
元來是自家屋裏事。
思量來,者般事,我未會已前,如銀山鐵壁;如今會了,元來我是鐵壁。
噁!
鐵壁,鐵壁!
所以道:祖師常在世間。
祇如世間如何了?
先聖道:自從認得曹溪路,了知生死不相干。
須是你自家踏著始得。
方知道佛祖常時垂手,須一一從自己胷中流出,自然明得諸聖出世善巧方便。
祇如諸人每日說底話,還有方便善巧麼?
乃至動轉去來種種施為,有善巧方便無善巧方便?
豈不見洞山參見雲門,門見來便問:近離甚處?
山云:查渡者一句語如何?
是會來恁麼說,是不會來恁麼說?
是肯了恁麼道,是未肯了恁麼道?
雲門又問:夏在什麼處?
山云:湖南報慈。
門云:幾時離?
山云:八月二十五。
門云:放你三頓棒。
洞山一夜不安,明日上去問訊云:昨日蒙和尚放某甲三頓棒,不知過在什麼處?
門云:飯袋子!
江西.湖南便恁麼商量也。
山於言下見道:且有過無過,合喫棒不合喫棒即且置,你道者僧悟處是如何?
古人為人作麼生?
或若者裏明得自從無始劫來是實,無一絲毫為解礙,方從是出生,便了他諸聖行履處。
未能如此,莫道是諸聖行履處,十二時中行履處何甞分明?
祇為無始劫來顛倒迷亂,六趣何曾見?
還猶如蠅子透牕相似。
不見端師翁有頌云:為愛尋光紙上鑽,不能透處幾多難。
忽然撞著來時路,始覺從前被眼瞞。
如今既在此門中,不可中塗困躓。
縱然學道得旨後,閨閣中物颺不下。
明得此事,還被此事留滯。
不見道:金鎖玄關留不住,行於異類且輪迴。
到得恁麼田地,方可為人師。
如今去聖時遙,人多懈怠。
尋常說正法.像法.末法,山僧道:法無正像末,佛法常在世間。
得時便是正法,失時便是像末法。
諸人決然要辦此事,緊要是出生死。
然本無生死可得,何故?
三際求之不可及。
先佛道: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
祇如歷歷分明聽法者是誰?
是過去耶?
現在耶?
未來耶?
須知是一箇無始時來無知覺者。
如此看來,豈是與一法為緣為對?
如今天下禪僧盡道:祇是者箇漢是定有,者箇漢是定無。
者箇漢道:橫也是者箇漢,豎也是者箇漢。
也道:六十二見諸外道種,盡從佛法中來。
所以貧道頃在舒之龍門時,常勸人如此做功夫。
後到褒山,亦不忘此旨。
非時愛與兄弟東說西說,喚作非時語,緊要處却在當人。
不見昔日溈山和尚在百丈作典座,一日司馬頭陀問云:野狐話作麼生會?
溈山:撼門扇。
司馬云:是則是,太麤生。
溈山曰:佛法說什麼麤細?
你道問他野狐話,他却撼門扇。
且道緊要在什麼處?
要會麼?
盡是金毛師子子,莫於中路却輪迴。
久立。
古尊宿語錄卷第三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