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古尊宿語要 第5卷
續刊古尊宿語要第五集 星大慧杲禪師語 嗣圓悟師紹興七年七月二十一日於臨安府明慶院開堂陞座,問答罷,乃約住云:假使大地草木盡末為塵,一一塵有一口,一一口具無礙廣長舌相,一一舌相出無量差別音聲,一一音聲發無量差別言詞,一一言詞有無量差別妙義,如上塵數衲僧各各具如是口、如是舌、如是音聲、如是言詞、如是妙義,同時致百千問難,問問各別,不消徑山長老咳嗽一聲一時答了,乘時於其中間作無量無邊廣大佛事,一一佛事周徧法界,所謂一毛現神變,一切佛同說,經於無量劫,不得其邊際,便恁麼去鬧熱門庭即得,若以正眼觀之,正是業識茫茫,無本可據,祖師門下一點也用不著,況復鉤章棘句,展露言鋒,非唯埋沒從上宗乘,亦乃笑破衲僧鼻孔。
所以道:毫釐繫念,三塗業因;瞥爾情生,萬劫覊鎻。
聖名凡號,盡是虗聲;殊相劣形,皆為幻色。
汝欲求之,得無累乎?
及其厭之,又成大患。
看他先德恁麼告報,如國家兵器,不得已而用之,本分事上亦無這箇消息。
山僧今日如斯舉唱,大似無夢說夢,好肉剜瘡。
檢點將來,合喫拄杖。
只今莫有下得毒手者麼?
若有,堪報不報之恩,共助無為之化;如無,倒行此令去也。
驀拈拄杖,云:橫按鏌鎁全正令,太平寰宇斬癡頑。
卓一下,喝一喝。
復舉:王常侍一日訪臨濟,同到僧堂內。
常侍曰:這一堂僧還看經否?
濟曰:不看經。
常侍曰:還學禪否?
濟曰:不學禪。
常侍曰:經又不看,禪又不學,畢竟作什麼?
濟曰:總教伊成佛作祖去。
常侍曰:金屑雖貴,落眼成翳。
濟曰:我將謂你是箇俗漢。
師拈云:臨濟老漢握一柄金剛王寶劒,氣衝宇宙,天下橫行,等閒被這官人輕輕一拶,便見氷消瓦解。
且道這官人有甚長處?
聽取一頌:世出世間希有事,顯發須憑過量人,只將補袞調羮手,撥轉如來正法輪。
下座。
上堂昔日楊岐老祖翁,牽犂拽杷逞神通。
兒孫帶水拖泥甚,熨斗煎茶銚不同。
拈拄杖,卓一下,喝一喝,云:幸自可憐生,特地胡打亂喝作什麼?
擲下,云:冷處著把火。
水底泥牛嚼生鐵,憍梵鉢提咬著舌。
海神怒把珊瑚鞭,須彌山王痛不徹。
拍禪床,下座。
衝開碧落松千尺,截斷紅塵水一溪。
不識本來真面目,將謂人題德嶠詩。
買鐵得真金,求雨得瑞雪。
五峯玉琢成,千樹銀花結。
龍王降吉祥,普賢呈醜拙。
三世如來秘密門,今日一時都漏泄。
雖然如是,這裏有一處可疑。
且道疑箇什麼?
恐日出後一場漏逗。
一不成隻,兩不成雙。
喝一喝,云:是甚麼劍號巨闕,珠稱夜光?
拈拄杖卓一下,召大眾云:還聞麼?
復舉起云:觀世音菩薩來也,在徑山拄杖頭上口喃喃地道:諸行無常,是生滅法。
生滅既滅,寂滅現前。
拈須彌盧於掌上,向針眼裡打鞦韆。
直饒便恁麼見得徹去,猶較拄杖子十萬八千。
且道徑山拄杖子有甚麼奇特?
擲下云:不直半分錢。
顛倒想生生死續,顛倒想滅生死絕。
生死絕處涅槃空,涅槃空處眼中屑。
涅槃既空,喚什麼作眼中屑?
白雲乍可來青嶂,明月難教下碧天。
拈拄杖,卓一下,喝一喝,云:德山棒,臨濟喝,今日為君重拈掇。
天何高?
地何闊?
休向糞埽堆頭重添榼𣜂。
換却骨,洗却腸,徑山退身三步,許你諸人商量。
且作麼生商量?
擲下拄杖,喝一喝,云:紅粉易成端正女,無錢難作好兒郎。
去年人看中秋月,今年人看中秋月。
今年人是去年人,去年月是今年月。
還有人向這裏著得一隻眼麼?
若也著得,徑山分半院與伊住。
其或未然,歸堂喫茶。
拈拄杖示眾云:迷底人喚這箇作拄杖子,悟底人亦喚這箇作拄杖子,雖迷悟之有殊,蓋所見而無異。
見既無異,則迷者從教迷,悟者從教悟,總不干這箇事。
又舉起云:即今舉起在諸人眼睛上,是迷耶?
是悟耶?
是見耶?
是不見耶?
是異耶?
是不異耶?
喝一喝,卓一下云:又是從頭起。
千說、萬說,讚說、毀說,安立說、隨俗說,顯了說、蓋覆說,盡是盌躂坵。
拈起拄杖,云:爭如直下識取這箇,不被生死之所轉、不被寒暑之所遷?
或有箇衲僧出來道:也只是箇拄杖子。
用識作什麼?
今時有一種杜撰禪和,多作這般見解。
擲拄杖,下座。
拈拄杖,云:今朝臘月二十五,諸方盡唱雲門曲,徑山隨例和一聲。
乃卓一下,云:還聞麼?
莫言楚石不當玉。
結夏,云:此日諸方叢林莫不踞菩薩乘,修寂滅行,以大圓覺為我伽藍,身心安居平等性智。
徑山又且不然,從今日去,九十日內與諸衲子共喫無米飯,咬優曇根,飲不濕水,說睡夢語。
且道恁麼修行與諸方結制相去多少?
良久,云:將此身心奉塵剎,是則名為報佛恩。
何似生,遼天鶻,萬重雲,只一突。
古人恁麼說話,大似眼病見空花。
徑山即不然,何似生,莫妄想,直饒透出古今,也是猢孫伎倆。
今朝正月半,有則舊公案,點起數盌燈,打鼓普請看。
看即不無,忽爾油盡燈滅時,暗地裏切忌撞著露柱。
浴佛云:大家潑一杓惡水,洗滌如來淨邊垢,垢盡眾生煩惱除,狐狸便作獅子吼。
舉高亭初參德山,隔江問訊,德山以手招之,高亭忽然開悟,乃橫趍而去,更不回顧。
後開法嗣德山。
師云:高亭橫趍而去,許伊是箇刢利衲僧,若要法嗣德山即未可。
何故?
猶與德山隔江在。
已著槽廠,將錯就錯。
騎却聖僧,不妨快樂。
龍象蹴踏,非驢所作。
堪笑諸方,妄生穿鑿。
休穿鑿,祥麟只有一隻角。
舉:溈山與仰山行次,溈山指一丘田謂仰山云:這頭得恁麼高?
那頭得恁麼低?
仰山云:却是那頭高?
這頭低?
溈山云:你若不信,但向田中立,看兩頭。
仰山云:不必中間立,亦莫住兩頭。
溈山云:若如是,著水看,水能平物。
仰山云:水亦無定,但高處高平,低處低平。
溈山便休。
師云:顯諸仁,藏諸用,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盛德大業至矣哉。
喝一喝。
古人道:我宗無語句,實無一法與人。
恁麼道,早是通身浸在屎窟裏了也,那堪更蹋步向前?
如之若何?
問:向上向下,三要三玄,銀盌裏盛雪,北斗裏藏身,意旨如何?
豈不是屎窖傍邊更掘屎窖?
雖然如是,若於屎窖中知些氣息,方知三世諸佛、歷代祖師、天下老和尚、古往今來一切知識,盡在屎窖裏轉大法輪。
其或未然,切忌向屎窖裏著到。
中秋,舉:仰山與長沙翫月次,山以手指月云:人人盡有這箇,只是用不得。
沙云:恰是倩汝用。
山云:作麼生用?
沙近前一蹋,蹋倒仰山,山起來云:直下似箇大虫。
師云:皎潔一輪,寒光萬里,靈利者落葉知秋,傝[鹵*辱]者忠言逆耳。
休不休?
已不已?
小釋迦有陷虎之機,老大虫却無牙齒,當時一蹋豈造次?
驀然倒地非偶爾。
眾中還有緇素得二老出者麼?
良久,云:設有,也是掉棒打月。
一二三四五,五四三二一。
返覆數千回,總不出今日。
且道今日事作麼生?
良久,云:霜風刮地來,法身赤骨[骨*(歷-秝+林)]。
退院再歸,云:去是住時因,住是去時果,去住與果因,無可無不可。
喝一喝,云:這裏是什麼所在?
說去、說住,說因、說果,說可、說不可。
雖然如是,這裏却有箇好處。
且道好在什麼處?
良久,云:再理舊詞連韻唱,村歌社舞又重新。
舉:圓通秀和尚示眾云:少林九年冷坐,剛被神光覰破,如今玉石難分,只得麻纏紙褁。
這一箇、那一箇、更一箇,若是明眼人,何須重說破?
師云:徑山今日不免狗尾續貂,也有些子。
老胡九年話墮,可惜當時放過,致今默照之徒,鬼窟長年打坐。
這一箇、那一箇、更一箇,雖然苦口叮嚀,却似樹頭風過。
示眾拈拄杖卓一下,云:細不通風,大通車馬。
突出當陽,孰辨真假?
虗空有𣠽柄,無手人能把。
跛驢踏倒摘茶輪,草菴瀉下琉璃瓦。
又卓一下。
三十年來弄馬騎,今朝却被驢兒攧。
就地拾得麗水金,拈起却是新羅鐵。
報諸人,別不別?
夜來雪壓雲門,凍得烏龜成鱉。
除夜,云:今朝喚明朝作來年,明朝喚今夜作去歲。
既稱來年,今夜合來;既號去歲,明朝合去。
來年今夜不見來,去歲明朝定不去。
既不來,又不去,業識茫茫無本據,大圓鏡裏絕纖塵,箇中豈著閑家具?
是則是,別又別,爍迦晃破秋天月,龐公不昧本來身,大似飛龍成跛鱉。
你諸人瞥不瞥?
靈利漢須看時節,五九盡處又逢春,衲僧腦後三斤鐵。
喝一喝,下座。
夜來兔子趕大虫,天明走入無何有,月下珊瑚長數枝,萬象森羅齊稽首。
驀拈拄杖云:拄杖子,不唧𠺕,渠儂却善分妍醜,李公爛醉絕倒時,元是張公喫村酒。
報諸人,急回首,切忌癡狂外邊走。
心空及第無階級,直下忘懷罪性空。
一念廓然三際斷,千差萬別盡圓通。
雲門昨日晝寢,夢乘一葉輕舟,泛東大洋海,騎新修佛殿,入螻蟻穴中,迤邐行到十字街頭,萬人叢裡,見一隊強項衲僧,口裡談玄演妙,舉古明今,說靈雲見桃花悟道,香嚴聞擊竹明心,雪峯連年輥毬,禾山長時打鼓,事存函蓋合,理應箭鋒拄。
方作此夢,忽然被人驚覺,元來却是嘉通。
聚三人鞋履作聲,雲門雖然眼開,猶在夢中未惺。
三上座近前作禮曰:請和尚來日為眾說禪。
雲門夢裏應渠曰:諾。
今日擊動法鼓,大眾上來,且道說箇什麼即得?
昨日夢說禪,如今禪說夢。
夢時夢如今說底,說時說昨日夢底。
昨日合眼夢,如今開眼夢。
諸人總在夢中聽,雲門復說夢中夢。
良久云:驢脣先生開口笑,阿修羅王打㪍跳。
海神失却夜明珠,擘破彌盧穿七竅。
三人上座請說禪,平地無風浪拍天。
禪禪,不用思量卜度,非干文字語言。
仰之彌高,鑽之彌堅。
巖頭剗之則曰:是句非句。
臨濟用之則曰:三要三玄。
禪禪,吞却栗棘蓬,透出金剛圈。
休論趙州老漢庭前柏樹子,莫問首山新婦騎驢阿家牽。
但請一時放下著,當人本體自周圓。
召大眾云:且作麼生說箇周圓底道理?
夢裏明明有六趣,覺後空空無大千。
喝一喝。
龜山晦菴光狀元和尚語 嗣大慧開堂。
佛法至論,非競辯而求激揚,鏗鏘以摧異學。
假使普惠雲興二百問,普賢瓶瀉二十酬,只益多聞,於道轉遠。
豈不見神鼎諲和尚開堂示眾云:山僧行脚初無正因,只待向東京垢裏聽一兩本經論,於古寺閒房且與麼過時,不謂行到汝州葉縣,被一陣業風吹上首山曲𩓪木床上,見箇老和尚當時把不住,禮却他三拜,直至而今悔之不及。
師云:這老漢牙根不瀝水,未免順人情。
既是初無正因,何用禮他三拜?
既禮拜了,又悔箇什麼?
教忠當時若見,痛與一頓,免見遞相鈍置。
山僧當初特發正因,參道雲水,以一螢之明歷印知識,末後遇箇老衲自江西入閩,向村草步頭開箇鋪席,特地上他門戶,室中爭鋒之際,驀被當頭一拶,忽然失脚落手,被這老漢以冬瓜印印破面門,便道:龜毛拈得笑咍咍,一擊萬重關鎖開,慶快平生是今日,孰云千里賺吾來?
山僧是時忍俊不禁,也有一頌:一拶當機怒雷吼,驚起須彌藏北斗,洪波浩渺浪滔天,拈得鼻孔失却口。
所以今日劈破面皮,八字打開,撒在諸人面前。
且道與神鼎是同是別?
忽有箇漢出來道:新長老這一場漏逗,還許人撿點也無?
莫把是非來辨我,浮生穿鑿不相干。
復召大眾云:今日一會,固非小緣,匝地普天,孰不忻慶?
已是不識好惡,不免科為三分。
最初乃是大資相公陳請古定空院為教忠顯慶,是序分;中間敦命山僧來住持,是正宗分;今日邀諸尊官入山,請開東山法門,上延 睿筭,是流通分。
三分既明,畢竟是何章句?
仰祝 聖君無量壽,河清海晏樂昇平。
上堂。
卓拄杖,喝一喝,云:忽有箇衲僧出來道:幸自可怜生。
剛要胡打亂喝作麼?
只向他道:晴乾開水路,無事設曹司。
巍巍堂堂,萬象之中獨露;明明歷歷,百草頭上相逢。
所以道:風不鳴條,雨不破塊。
桃花濯錦而鮮,楊柳弄風而翠。
若於此處脫根塵,何必龍華第三會。
結夏,云:未到教忠時,無放身命處;既到教忠後,四邊無出路。
直饒透得出,平地上死人無數。
眾中莫有具透關眼者麼?
出來道取一句,句下須有分身之意,亦有出身之路;如無,且向教忠門下尋取一條活路。
入龜山,上堂:兒時曾向山前住,老大還歸山上來。
雲外堂前逢蔡柳,大家拍掌笑咍咍。
且道笑箇什麼?
春風二三月,鐵樹也花開。
五日一參,現成公案,只要當人眼親手辦。
遂豎起拂子云:看看,李廣射落雲中鴈。
擲拂子下座。
卓拄杖,喝一喝,云:不是坐來頻勸酒,自從別後見君稀。
召大眾,云:一九與二九,相逢不出手,凍得鴟吻頭,面南看北斗。
諸禪人!
曉不曉?
地爐火冷莫嫌寒,更有樵夫赤脚走。
今朝臘月二十,衲僧門風壁立,進前擬問如何?
劈面老拳箭急。
為什麼如此?
恐汝錯下名言。
和風習習,膏雨微微。
洗開柳眼,秀出花枝。
衲僧聞得呵呵笑,也是宗門第八機。
下座。
召大眾,云:三乘十二分教橫說豎說,天下老和尚縱橫十字說,而今枝蔓上更生枝蔓。
眾中莫有具大丈夫志氣,不受佛祖羅籠者麼?
出來埽盡天下葛藤,與山僧相見。
有麼?
有麼?
良久,云:切忌停囚長智。
鼓山立,僧秉拂,云:瞻望石門關,如泰山北斗。
一旦過關來,便鼓是非口。
喝一喝,云:釋迦老子大不唧𠺕,以僧伽梨付囑迦葉、阿難,不知達磨大師具大脫空,以單傳心印分付神光。
二祖不會,而後一人傳虗,萬人傳實。
子承父業,師勝資強,一箇箇馳騁家風,不覺墮坑落塹。
慈明橫一口劍於水盆之上,下安草鞋以為道用,癡人面前豈可說夢?
楊岐三脚驢子弄蹄行,談詞并擊竹,海上盡知名。
白雲多處添些子,少處減些子,面赤不如語直。
五祖有片閒田地,做主宰不得,東頭買貴,西頭賣賤,笑殺傍觀。
獨有龍門老漢却較些子,將一條拄杖分付老禪,自江西、淮南打到福建,逢佛殺佛,逢祖殺祖。
而今石鼓峯前放下拄杖,靈源洞口別棹孤舟,半帆明月載青秋,一等是春能富貴,可以揚清激濁、顯正摧邪,坐致太平,中興吾道。
師驀拈拄杖橫按,云:秉拂上座輙借老禪用不盡底威光,要與大眾相見。
乃以杖指,云:指出斷崖窮處路,快須撒手莫躊躇。
擲下拄杖。
復云:今早蒙老禪和尚舉:三聖道:我逢人則出,出則不為人。
興化道:我逢人則不出,出則便為人。
頌曰:兩輪日月磨今古,一合乾坤夾是非。
向道是龍剛不信,果然含得錦標歸。
師云:老禪雖然八字打開,爭柰死蛇當路?
秉拂:上座又且不然,何也?
當門不用栽荊棘,後代兒孫惹著衣。
舉:世尊初生,一手指天,一手指地,云:天上天下,唯我獨尊。
雲門云:我當時若見,一棒打殺與狗子喫,貴圖天下太平。
師拈云:樊噲踏鴻門救主,不顧至尊;白起坑四十萬趙民,不施寸刃。
若比雲門,猶為鈍漢。
且道雲門有甚長處?
赤手殺人,血濺梵天。
法語(一) 拈古(二)往古大達之士,只為聖心未通,所以負盋挑囊,遊川涉海,歷試諸難,求實證悟,頭目髓腦不自愛惜,況小小效勤者哉?
如雪山童子捨全身求半偈,趙州古佛八十歲猶自行脚,皆為此段大緣以作後昆榜樣,又豈與飽食終日、游談無根者同日而語耶?
禪人再來入社,發心為眾持鉢,以表依師學道之志。
老僧為法惜人,再三勸其無行,且辦己事,渠確然應曰:保壽街頭見人廝打,云:得恁無面目,當下知歸盤山猪肉。
按頭聞道:那箇是不精底?
亦桶底脫?
維摩詰云:塵勞之儔,為如來種。
十字街頭浩浩塵中,與三條椽下、六尺單前亦何有異?
老僧云:甞聞其語,未見其人。
杲踐前言,終不倩人作保舉:僧問趙州:至道無難,唯嫌揀擇時如何?
州云:天上天下,唯我獨尊。
僧云:此猶是揀擇。
州云:田厙奴!
什麼處是揀擇?
後來老宿拈云:趙州一期麤心,將謂瞞得這僧,爭柰有人不肯。
當時這僧若具些眼目,但云:真善知識!
出言有準,教這老和尚暗裏喫拳。
師拈云:這老宿大似徐六擔板,只見一邊,殊不知正敕既行,諸侯避道。
舉:乾峯示眾云:舉一不得舉二,放過一著,落在第二。
時有僧出云:昨日有人從天台來,却往徑山去。
峯云:典座來日不得普請。
師云:不因紫陌花開早,爭得黃鶯下柳條?
此菴淨禪師語 嗣大慧序無垢居士張 九成予於叢林中聞淨老名舊矣,流離憂患,恨未及識之,今其死矣。
吁,可傷哉!
妙臾禪者手其語錄一編,求予為序。
余一讀之,信楊岐的孫而徑山嫡子也。
且道於什麼處見得?
咄!
見成公案,放汝三十棒。
咄!
紹興己卯四月朔,無垢居士張九成書。
上堂住泉州。
雲門云:定光金地遙招手,智者江陵暗點頭,已是白雲千萬里,那堪於此未知休?
設或便休去,已是一場狼籍不少,還有檢點得出者麼?
如無,山僧今日失利。
復舉:閩王請羅山開堂,升座斂衣,左右顧視,便下座。
大王近前,執羅山手云:靈山一會,何異今日?
山云:將謂你是箇俗漢。
師云:大小羅山只具一隻眼,定光即不然,靈山一會何異今日?
却向他道:元來是箇俗漢。
未到雲門,不免岐路波吒,前不至村,後不迭店。
及乎到來,又須透出始得。
若透不出,坐在裏許,面前毒蛇成羣,背後猛虎無數,頭上火星迸散,脚下劍戟森然。
而今一眾盡在裏許,眉毛相似,眼孔一般,誰是透出者?
誰是透不出者?
明眼高人,試為雲門指出,貴圖一夏在此,亦不虗過。
儻或不爾,還我九十日飯錢來。
冬至,出歸,小參,云:山僧數日拋離清眾,暫往人間,人事紛拏,略有少暇。
茲晚恰還,侍者遽報:至節夜,大眾鶴望和尚舉揚。
山僧未到法堂,早聞鳴鐘,況已煩動大眾上來,不免曲循人情,據坐少時,行破文字。
若是佛法,實不曾道著。
談玄說妙,撒屎撒尿。
行棒行喝,將鹽止渴。
立主立賓,花擘宗乘。
設或總不與麼,又是鬼窟裡活計。
到這裏,山僧已是打退鼓。
且道諸人尋常心憤憤,口悱悱,合作麼生?
莫將閑學解,埋沒祖師心。
古德云:大凡衲僧面前,須是靈利漢始得。
復回顧左右云:這裡莫有靈利底麼?
有則喚來與老僧洗脚。
舉:趙州示眾云:夫為宗師者,須以本分事接人。
師云:若論本分事,老僧倒退三千里。
僧問:不見一法即如來,方得名為觀自在。
此意如何?
答:彌猴弄膠𥻿。
僧云:與麼則千江有水千江月,萬里孤舟萬里身。
師云:胡孫繫露柱。
師乃云:善鬬者不顧其首,善戰者必獲其功。
其功既獲,坐致太平。
太平既致,高枕無憂。
罷拈三尺劍,休弄一張弓。
歸馬于華山之陽,放牛於桃林之野。
風以時,雨以時,漁人歌,樵人舞。
雖然如是,堯舜之君猶有化在。
爭似乾坤収不得,堯舜不知名。
渾家不管興亡事,偏愛和雲占洞庭。
喝一喝。
坐斷毗盧頂𩕳,須是沒量大人。
若是沒量大人,不坐毗盧頂𩕳。
靠拄杖,云:大眾!
山僧全得這箇力。
良久,云:相見易得好,共住難為人。
擲下拄杖。
一句具三玄,一玄具三要,有玄有要,如拳作掌,展縮自由,不假他力。
山僧已是抖擻屎腸,為你諸人說了也,諸人切不得與麼會。
何故?
長安雖樂,不是久居。
佛日付法衣到,云:傳來鐵鉢盛猫飯,摩衲袈裟入墨盆,祖翁活計都壞了,不知將底付兒孫。
乃提起法衣示眾云:且道這箇從甚處得來?
還委悉麼?
青林纔換葉,紅蘂又開花。
舉魯祖凡見僧來便面壁,僧問雲門:魯祖面壁意作麼生?
門云:念七。
師云:魯祖面壁,雲門念七。
大眾天寒,不煩久立。
黃狀元到,云:十方同聚會,箇箇學無為,此是選佛場,心空及第歸。
師云:及第即不無,且道是甚標目?
不見白雲道:堂前露柱久懷胎,長下嬰兒頗俊哉,未解語言先作賦,一操直取狀元來。
舉:黃龍道:有一人朝看華嚴,暮看般若,晝夜精勤,無有少暇;有一人不參禪,不論義,把箇破蓆日裏睡。
此二人同到黃龍,一人有為,一人無為。
且道安下那箇得是?
良久,云:功德天、黑暗女、有智主人,二俱不受。
師云:黃龍雖則一時以智遣惑,大似閉門塞狗竇,未免觸途成滯。
若是達人,分上無可不可,況自無心於萬物,何妨萬物常圍繞?
雖然如是,莫謂無心云是道,無心猶隔一重關。
釋迦老子設三網於生死海中,初網四目,救諸聲聞;中網十二目,救諸緣覺;後網六目,救諸菩薩。
忽遇出格底來,又作麼生救?
良久,云:透網金鱗猶滯水,面途石馬出紗籠。
今晨浴佛,且道三身中浴那一身?
若浴報化身佛,又道:報化非真佛,亦非說法者。
若浴法身佛,又道:佛真法身,猶若虗空。
應物現形,如水中月。
三身既不有,一身何處起?
無處起,正好劈頭一杓水。
喝一喝。
結夏云:文殊普賢談理事,臨濟德山行棒喝,東禪一覺到天明,偏愛風從凉處發。
喝一喝。
舉雲門云:法身是病,用透是藥。
浮山圓鑑云:屬羊人本命,屬虎人相衝。
大小圓鑑,元來小膽。
山僧即不然,象駕崢嶸謾進途,誰見螳蜋能拒轍?
一念得心,頓超三界。
得無所得,貪瞋爛壞。
野草閒花滿地愁,將軍戰馬今何在。
喝一喝。
古人道:識得拄杖子,行脚事畢。
師云:這箇是拄杖子,那箇是行脚事?
滿船明月一竿竹,家在五湖歸去來。
九夏炎炎火熱,木人汗流不輟。
夜來一雨便凉,莫道山僧不說。
拂子擊禪牀,下座。
道是常道,心是常心。
汝等諸人聞山僧與麼道,便云:我會也,我會也。
大盡三十日,小盡二十九。
頭上是天,脚下是地。
耳裏聞聲,鼻裏出氣。
忽若四大海在汝頭上,毒蛇穿汝眼睛,蝦䗫入汝鼻孔,又作麼生?
舉白雲解夏示眾云:白雲又得一夏,說盡靈山舊話。
師云:若是舊話,雲門萬一不說。
何也?
當門不用栽荊棘,後代兒孫惹著衣。
受東禪請,云:正炊折脚鐺安隱,無柰公文抵死催,硬把死蛇頭不得,隨時之義大矣哉。
淨上座今日平地上喫交,諸人還見麼?
然雖如是,官不容針,私通車馬。
入方丈,云:大兄杜口毗耶,小兄掩室摩竭,恰好和我三人大家證龜作鱉。
喝一聲。
入院,云:未到覺城東際時,心頭終有一絲疑。
既到之後,睹景思人,人莫我知,一去一住,或東或西,一唱一和,如塤如箎,箇是吾家最白眉,豈意法輪三轉,自慚有辱連枝?
雖龍象蹴踏,非驢所宜,其柰若教嫫姆臨明鏡,也道不勞紅粉施。
喝一聲。
石門深且幽,好住不肯住。
翻身入城隍,却向閙市去。
閙浩浩處冷湫湫,冷湫湫處看楊州。
大眾,且道楊州有甚好看?
不見道,四五百條花柳巷,二三千處管絃樓。
結夏。
釋迦老子道:以大圓覺為我伽藍,身心安居,平等性智。
可惜許當時若有箇漢見恁麼道,便拽下禪牀,喝散大眾,免教後代兒孫落他綣繢裏,致令千載之下箇箇跳不出。
跳不出,也大奇,衝開碧落松千尺,截斷紅塵水一溪。
十方同聚會,箇箇學無為,此是選佛場,心空及第歸。
還有心空及第者麼?
良久,云:本自無瘡,勿傷之也。
昔一尼問德山:某甲如何得成僧去?
山云:你是尼耶?
尼又問:某甲幾時得成僧去?
山云:你只今是什麼?
尼云:某甲是尼。
山云:誰識你?
師云:誰識你?
笑殺我。
熱如水,冷如火,太無端,德山老,嚼飯餧嬰孩,按牛頭喫草。
張氏善昌請上堂。
惠不厭修,福不厭作。
福惠雙収,如虎戴角。
作既無作,修亦無修。
青山綠水,短棹孤舟。
格外之談,逈出常流。
豎起拂子,且道是格外是格內?
觀音菩薩將錢買胡餅,放下手元來却是饅頭。
喝一喝。
越格超宗,埋沒先聖。
依他建立,孤負己靈。
不涉二途,如何通信。
靈龜無卦兆,空殻不勞鑽。
不用立雪庭下,不用斷臂師前。
須信當人分上,已與佛祖齊肩。
會得朝打八百,不會暮打三千。
瞿曇鼓動三寸舌,四十九年無法說。
達磨不立一字脚,列派分枝無處著。
既不立一字脚,列派分枝從甚麼處得來?
青山不鎖長飛勢,滄海合知來處高。
施主請舉,晦堂云:昔日去時是今日,今日依前人不來,昔既不來今不往,白雲流水空悠哉。
師云:晦堂大似和泥脫墼,有甚快活?
爭如我大檀越,要去便去,要來便來,本無岐路,豈涉梯階?
畢竟如何?
雨後文殊上五臺。
薦母請云:煩惱盡時愁火滅,恩情斷處愛河枯。
徧虗空是愁火,向什麼處滅盡?
大地是愛河,又作麼生枯?
還會麼?
雲在嶺頭閒不徹,水流㵎下太忙生。
念念捨離諸惡趣,心心克取佛菩提。
取捨二途如脫得,永嘉元不識曹溪。
印大師請上堂。
夫行脚漢,一等踏破草鞋,直須跟斷。
透過威音,那畔更那畔。
宗之與教是假道,佛之與祖是強名。
授教傳宗,皆為虗妄。
尋真求實,轉見參差。
若以自心自性為究竟,必有他物他人為對待。
直饒一擲驀過太虗,內絕聚蠅之糝,外無繫蟻之絲。
衲僧門下掉棒打月,必竟如何?
苦哉佛陀!
佛祖頂𩕳上,有破天大路,未透生死關,如何敢進步?
不進步,大千沒遮護,一句絕言詮,邢吒擎鐵柱。
流水下山非有意,片雲歸洞本無心。
人生若得如雲水,鐵樹開花遍界春。
請首座、書記、藏主,上堂。
我有折脚鐺,三子共提掇,一著一著高,一步一步闊。
從此活業興,清風動寥沉,夜半放烏鷄,頭上一點雪。
達磨西來,老盧南至,列派張枝,兒孫徧地,盡言教外別傳,又何曾夢見東禪脚下汗臭氣?
你道東禪有甚長處?
相逢且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
今朝十二,鼓聲動地。
雲水上來,討甚巴鼻。
直饒天雨四花,爭似歸堂打睡。
喝一喝。
達磨不來東土,二祖不往西天。
老盧不識五祖,誰云夜半衣傳。
後人聽事不真,喚鐘作甕。
大開口來,只管說夢。
夢却任你夢,說即任你說。
勸君莫向虗空裏釘橛。
喝一喝,下座。
歲除云:日日波波走,夜夜不曾停,走到歲窮夜,依舊定盤星。
山僧今夜因風吹火,更為諸人重說偈言去也:三十六旬窮此夕,定盤星上轉風車,放開結角羅紋處,須信風流出當家。
入荒田不揀,信手拈來草。
拈拄杖,云:而今信手拈來,開眼也著,合眼也著,還有不受人瞞者麼?
良久,云:除却華山潘處士,不知誰解倒騎驢?
住西禪,入方丈,云:我有懶菴兄,夤緣真有在,從東復過西,兩處成交代。
去矣無遺恨,所欠唯睡債,難忘手足情,特來為渠賽。
且作麼生賽?
待瞌睡起來,却向汝道。
舉:僧問趙州:和尚姓什麼?
州云:常州有。
師云:常州有,福州無,江風作惡浪花麤,不用刻舟徒記劍,片帆已過洞庭湖。
三分光陰二早過,靈臺一點不揩磨。
貪生逐日區區去,喚不回頭爭奈何。
雪竇老少賣弄,好與三十棒。
然雖如是,死柴頭有些兒火,獨向應無人得知。
舉:僧問寬:和尚道在甚處?
寬云:只在目前。
僧云:既在目前,因甚不見?
寬云:你有我故,所以不見。
僧云:我有我故,所以不見。
和尚還見否?
寬云:有你有我,展轉不見。
僧云:無你無我,還見否?
寬云:無你無我,阿誰求見?
師云:相罵饒你插觜,相唾饒你潑水。
舉:趙州道:急!
急!
急!
穿靴水上立,走馬到長安,靴頭猶未濕。
師云:鈍鳥逆風飛。
一葉落,便知秋,顢頇佛性。
一塵起,大地収,儱侗真如。
若是衲僧門下客,不用更躊躇。
曾向華山圖上看,又添潘閬倒騎驢。
不與萬法為侶者是什麼人?
祖云:待汝一口吸盡西江水,即向汝道。
若是怡山即不然,忽有人問:不與萬法為侶者是什麼人?
即向他道:待汝一口吸盡西江水,未向汝道。
舉趙州道:諸人被十二時使,老僧使得十二時。
師云:趙州使得十二時,也是怡山客作兒。
既是不為十二時所使,因甚却是溈山客作兒?
不見道:澤廣藏山,理能伏豹。
天童訃音至,云:夢幻空花,六十七年,白鳥煙沒,秋水連天,箇是宏智老和尚末後一著子。
識得者,以謂佛祖頂骨,曹溪正傳,綿綿密密,密密綿綿;不識者,便謂手携一隻履,葱嶺去蕭然。
山僧不避諸人笑怪,亦未免為蛇畫足。
夢幻空花六十七,臨行猶自老婆心,鴛鴦綉出與人看,誰知元不犯金針?
四月八日,舉佛日道:大家潑一杓惡水,洗滌如來淨邊垢,垢盡眾生煩惱除,狐狸便作師子吼。
怡山則不然,大家潑一杓惡水,洗滌如來淨邊垢,垢盡眾生煩惱除,師子便作狐狸吼。
既是師子,為甚却作狐狸吼?
復云:誰肯降尊就卑?
薦妣開藏,云:執經一字,三世佛冤;離經一字,還同魔說。
明眼禪人如何吐露?
良久,云:可怜沙塞鴈,嗚咽與春期。
追薦云:孝慈之道,儒釋通宗。
不思存歿親,孰報劬勞德?
故先聖道:大慈無不愛,大孝無不親。
愛我之愛,不愛彼之愛,非大慈也;愛今之親,而不愛昔之親,非大孝也。
佛說盂蘭盆教,廣親其親,以奉累世之父母;博愛其愛,以濟三塗之眾生。
其於孝慈,可謂大矣。
若是山僧,又且不然。
何故?
有形終不大,無相乃名真。
頌古析骨還父 百丈開田析盡屍骸沒一些,從茲遍界是那吒。
直饒見得無纖翳,未免重添眼裏花。
普請開田力已齊,紛紛帶水又拖泥。
展開兩手人休問,昨夜三更月落西。
僧問南嶽柔和尚:西天臘人為驗,此土以何為驗?
柔云:新羅人草鞋, 喚作竹篦則觸。
不知此土何為驗,拈起新羅人草鞋。
漢祖殿前樊噲怒,鴻門一踏為誰開。
千山鳥影滅,萬里人跡絕。
孤舟篛笠翁,獨釣寒江雪。
皓月供奉問長沙:了即業障本來空,只如師子尊者二祖是了不了?
沙云:大德不識本來空(云云)。
沙示一偈:假有元非有,假無元非無。
涅槃償債義,一性更無殊。
涅槃償債更無殊,劈破長沙肘後符,一句全提無話會,錢塘八月浪花麤。
懶菴需禪師語 嗣大慧上堂隈巖遁谷,敗種焦牙,應物隨形,拖泥帶水,直饒居有為而不動煙塵,住無為而不沈昏醉,未免前不到村,後不到店。
若是箇漢,喝散白雲,衝開碧落,靈苗異草和根拔,大地從教荊棘生。
雖然如是,衲僧分上也是家常茶飯。
畢竟如何?
良久,云:任從滄海變,終不為君通。
奔流度刃,未是作家;疾𦦨過風,猶為鈍漢。
所以,蹙指悟道,益重瘡疣;擊竹明心,不妨懵懂。
直饒伎倆俱盡,氣息全無,撿點將來,直是未在。
不見道:向上一路,千聖不傳;學者勞形,如猿捉影。
既是不傳,達磨一宗因甚到今日?
喝一喝,云:切忌錯認驢鞍橋作阿爺下頷。
子能承父業,賺殺幾多人。
家破人亡後,無門寄此身。
咦!
是你十二時中向什麼處安身立命?
愁人莫向愁人說,說向愁人愁殺人。
欲得現前,莫存順逆。
屙屎送尿,多少省力。
僧問:釋迦彌勒是他奴,且道他是阿誰?
師云:明破即不堪。
進云:畢竟是何面目?
師以手撥開眉毛,僧便拜,師云:俊哉!
俊哉!
乃云:釋迦彌勒是他奴,且道他是阿誰?
堂堂兮巍巍,威威兮蕤蕤,手𢹂兔角杖,脚踏石烏龜,來莫可抑,去莫可追,而今到此,合掌趺跪。
喝一喝,云:這野狐精!
雖然如是,夫奚以為?
不如縮項妥尾而歸。
僧問:未有無心境,曾無無境心,境忘心自滅,心滅境無侵時如何?
師云:霜天月落夜將半,誰共澄潭照影寒?
進云:不因紫陌花開早,爭得黃鶯下柳條?
師云:切忌乱針錐。
進云:三十年後有人舉在。
師云:鈍置殺人。
師乃云:我觀鷂子搏天飛,烏龜水底逐魚兒,三箇婆婆六箇嬭,金剛背上爛如泥。
諸仁者!
知不知?
伯牙雖會彈,善聽須子期。
僧問:大用現前,不存軌則時如何?
師云:傾湫倒嶽。
進云:出頭天外看,誰是箇般人?
師云:脚頭脚底。
進云:爭柰古今無異路,達者共同途?
師云:你還達也未?
進云:相識還同不相識?
師云:休寐語。
師乃云:欲得大用現前,但可頓忘諸見。
諸見若盡,昏懵不生,大智洞然,了非他物。
乃畵一圓相,云:若道見,則翳却你眼;若道不見,則瞎却你眼。
正恁麼時,如何即是杲日麗天,盲人摸地?
舉:寶峯和尚,有僧從石頭來,師乃豎起拂子云:落在此機底人未具眼在。
僧擬近前,峯云:恰落在此機。
師云:當機如電拂,未免病棲蘆。
僧回,舉似石頭,頭云:我若見,奪却拂子,看他作麼生?
師云:賊過後張弓。
寶峯問云:我若有拂子,則從伊奪。
總不將物時如何?
師云:將謂胡須赤,更有赤須胡。
石頭問云:無星秤子有什麼辨?
師云:不是苦心人不知。
師又云:寶峯解吹無孔笛,石頭善應氊拍板。
而今莫有善聽者麼?
聲聲韻出古皇前,誰言易入時人耳?
僧問:幽鳥語喃喃,辭雲入亂峯時如何?
師云:暗寫愁腸說向誰?
進云:恁麼則不離當處常湛然,覓則知君不可見。
師云:莫𡱰沸。
進云:無絃琴上知音少,自是彈來格調高。
師云:向甚處見老僧?
進云:兩眼對兩眼。
師云:這瞎漢。
師乃云:坐深井者,不知天地之寬大;忘偏見者,頓明至理之圓融。
所以道:若人欲識真空理,心內真如還徧外,情與無情共一體,處處皆同真法界。
乃豎起拂子,云:這箇拂子橫該法界、豎括乾坤,一切山河及與蝦蟆、蚯蚓,總在拂子頭上分彊立界。
拈一放七,又擊一下,云:盡情百雜碎了也,是你諸人還知痛癢麼?
若道知,則拂子穿却髑髏,髑髏不覺不知;若道不知,則髑髏穿却拂子,拂子不知不覺。
知不知則且置。
遂擘開𮌎,云:且道老僧胸前有幾莖蓋膽毛?
遂喝一喝。
趙守至,請升座,云:達士相見,如擊石火、似閃電光,擬不擬早是白雲千萬里。
魯仲尼見溫伯雪,已是郎當;太原孚觸悞老雪峯,一場敗闕。
自餘叢林作者、天下宗師,舉古論今、談玄說妙,總好喚來生按過。
只如超然居士今日到此,合談何事?
良久,云:相逢無雜言,但說桑麻長。
未鳴鼓已前,何不瞥地去?
更來這裡討甚屎?
拽拄杖,跳下繩牀,大眾一時走散。
舉:僧問鏡清:如何是鏌鎁劍?
清云:塵埋牀下履,風動架頭巾。
後來瑯琊和尚云:眾中商量作答話會。
諸人既不作答話會,又作麼生會?
良久,云:去時前街去,歸時後街歸。
師云:鏡清先鋒,瑯琊殿後,排行布伍,動地驚天,及至臨陣交鋒,不免一時墮坑落壍。
而今若有人問:如何是鏌鎁劒?
但云:焠出七星光燦爛,解拈天下任橫行。
僧問:動為境轉,靜為法縛,去此二途,如何即是?
師云:臂長衫袖短,脚廋草鞋寬。
進云:還許學人領會也無?
師云:你作麼生會?
進云:也知和尚擘腹剜心。
師云:酌海持蠡,一場困苦。
師乃云:動為境轉,靜為法縛,正是破凡夫有色可蓋、有聲可騎,未是好手。
所以雲門大師道:平地上死人無數,過得荊棘林者是好手。
師云:大小雲門不妨小膽,若是東禪,荊棘林裏坐、荊棘林裏臥,有什麼過?
僧問:春雷已發,陽鳥未啼,正與麼時如何舉令?
師云:腦後拔箭。
進云:今日不著便。
師云:敗將不斬。
進云:也知和尚慣得其便。
師云:放汝命,通汝氣。
進云:吽!
吽!
師云:切忌掠虗。
師乃云:善言言者,言所不能言;善迹迹者,迹所不能迹。
言不能言,不可以語言話會;迹不能迹,不可以影迹指陳。
所以僧問德山:靈山話月、曹溪指月即不問,如何是真月?
山云:昨夜三更轉向西。
師云:這僧與麼問,德山與麼答,未審諸人如何捫摸?
聽取一頌:昨夜三更轉向西,昏昏宇宙幾人迷?
澄潭影轉風初息,孤狖微聞嶺外啼。
舉:黃檗和尚云:自達磨大師到于中國,唯說一性,惟傳一法。
以佛傳佛,不說餘佛;以法傳法,不說餘法。
法即不可說之法,佛即不可取之佛,乃是清淨本源心也。
師云:法既不可說,佛既不可取,又指何物作本源清淨心耶?
喝一喝,云:欲得不招無間業,莫謗如來正法輪。
僧問:談玄說妙,舉古論今,盡屬非時語,不涉玄微一句作麼生?
師云:百花香處鷓鴣啼。
進云:便與麼去時如何?
師云:眼中著屑。
進云:不與麼去時如何?
師云:重疊關山路。
進云:一曲兩曲無人會,雨過夜塘春水深。
師云:蝦䗫衣下客。
師乃云:在凡全凡,在聖全聖,各各據本位,通達事理竟。
譬如鐘中無鼓響,鼓中無鐘聲,鐘鼓不相參,句句無前後。
若能於此徹根源,一任金毛喚作狗,忙忙途路未歸人,切忌面南看北斗。
舉:同安問僧:近離甚處?
僧云:東川。
安云:雙洞孤松,煙青月白,阿那箇是你主人公?
僧云:始屆。
同安便領此問,安云:記劍刻舟,破珠求影,豈不是闍梨境界?
且坐喫茶。
僧云:如何是同安正主?
安云:途中駒子不勝驊騮。
僧便禮拜,安云:胡人打令,舞拍全無。
師云:作家宗師手段,直如巨靈逞擘太華之威,蒼龍展奪驪珠之勢。
雖然如是,若遇咬人師子,終不放過。
諸人要識同安麼?
正是欺客打婦,也好與三十棒。
解夏,云:獨枕孤峯忘歲月,梧桐葉落始知秋,若知撲落非他物,始解縱橫得自由。
萬仞懸崖𮈔繫腰,百尺竿頭獨打翹,大洋海裏驟驊騮,須彌頂上駕扁舟,好箇通天作略,自然脫體風流。
風流不風流即且置,正與麼時,責情三十棒又作麼生?
良久,云: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
行亦禪,坐亦禪,語默動靜體安然。
江上晚來堪畵處,一葉扁舟破遠煙。
元首座住菴,引座云:陝府鐵牛吞大像,生得河東鸑鷟兒,海門深處宜歸隱,只恐調高人不知。
知不知,擬欲擡眸一顧之,早是失却兩莖眉。
舉:濛溪一日見僧來便喝,僧云:好箇來由。
溪云:猶要棒在。
僧珍重,便出。
溪云:得能自由。
師云:這僧似箇赤梢鯉魚,活鱍鱍地,末後却被人斷送放池塘裏。
山僧當時若見他珍重出去,隨後痛與一劄,待他回頭轉腦,管取高透龍門。
僧問:世尊拈花、迦葉微笑則不問,馬祖升堂、百丈卷席意旨如何?
師云:為眾竭力,禍出私門。
進云:洎合錯商量。
師云:漏逗不少。
進云:到此若無青白眼,平生辜負兩莖眉。
師云:鈍置殺人。
師乃云:世尊拈花,迦葉微笑,師鐵得金,一場富貴。
馬祖升堂,百丈卷席,為眾竭力,禍出私門。
諸禪德!
不是知音者,徒勞話歲寒。
人間正月十五日,西來祖意若為陳。
樓臺上下火照火,車馬往來人看人。
舉:水潦問馬祖和尚:如何是西來的的意?
祖當胸踏倒。
水潦起來,拊掌呵呵大笑,云:也大奇!
也大奇!
百千三昧、無量妙義,只向一毫頭上識得根源。
便禮拜。
師云:大小水潦,喫人拳踢,却道我悟,悟得甚屎?
起來更不識羞,猶道向一毫頭上識得根源,且莫捏目生花。
後出世住山,告眾云:自從一喫馬師踏,直至而今笑未休。
且道笑箇什麼?
一不得孤負自己,二不得停囚長智,三不得生心比擬。
擬不擬,眨起眉毛千萬里。
舉:五祖和尚云:老僧遊方十餘年,參數人善知識,將謂了當。
及到浮山圓鑒會下,更開口不得。
後來到白雲,咬破一箇鐵餕餡,直得百味具足。
且道豏子一句作麼生道?
花發鷄冠媚早秋,誰人能染紫絲頭?
有時風動頻相倚,似向街前鬬不休。
師云:五祖老和尚恁麼說話,大似乞兒見小利。
舉:香嚴端和尚云:語是謗,寂是誑,不語不寂,向上有事在。
老僧口門窄,不能與汝說得。
師云:香嚴和尚開口了合不得,有什麼用處?
山僧即不然,而今開兩片皮,舒廣長舌,為汝說去也。
便下座。
舉:乳源和尚示眾云:西來的的意不妨,難道莫有道得者?
出來道看。
時有僧擬出來,乳源便打,云:是什麼時節,你出頭來?
師云:這老漢雖是不惜身命,入泥入水,爭奈瞎却一切人眼去在。
舉盤山道:三界無法,何處求心?
四大本空,佛依何住?
師云:幸無偏照處,剛有不明時。
又道:璇璣不動,寂爾無言,覿面相呈,更無餘事。
師又云:會麼?
溪上芙蓉秋信早,一枝映水兩枝紅。
舉:僧問趙州:如何是古人言?
州云:諦聽!
諦聽!
師云:諦聽即不無,切忌喚鐘作甕。
舉:僧問寬和尚:狗子還有佛性也無?
寬云:有。
僧云:和尚還有麼?
寬云:無。
僧云:一切眾生皆有佛性,和尚因甚却無?
寬云:我非眾生。
僧云:既不是眾生,莫是佛否?
寬云:不是佛。
僧云:畢竟是什麼物?
寬云:亦不是物。
僧云:可思可見否?
寬云:思之不可及,見之不可議,是名不可思議。
師云:上來講讚,無限良因。
蝦蟆𨁝跳上梵天,蚯蚓驀過東海。
舉僧問雪峯:如何是第一句?
峯良久。
僧舉似長生,生云:這箇是第二句。
僧便問:如何是第一句?
生云:蒼天!
蒼天!
師云:雪峯毒蛇頭帶角,長生猛虎尾查沙。
二大老雖然如是,要且未知第一句。
而今若有人問,山僧只向他道:糞掃堆頭,重添搕𣜂。
如地擎山,不知山之孤峻;似石含玉,不知玉之無瑕。
乃豎起拂子,云:拂子穿却你髑髏,敲落你鼻孔,你還知麼?
若也機前領略、句後知歸,清風月下守株人,凉兔漸遙秋草綠。
虎頭帶角人難措,石火電光須密布。
還插得手麼?
假饒烈士薦應難,懵底那能解回互?
豎起拂子,云:這箇拂子倒騎駿馬,逆驟高樓,跳入諸人鼻孔裏,大叫一聲,云:相識還同不相識,從教大地黑漫漫。
懶菴懶中懶,最懶懶談禪。
亦不重自己,亦不慕先賢。
又誰管你地,又誰管你天。
物外翛然無箇事,日上三竿猶更眠。
僧問:靈機絕兆,薦者還稀;大用無私,隨流得妙時如何?
師云:金沙灘頭馬郎婦。
進云:有意氣時添意氣。
師云:猶較一線道。
進云:不是知音,徒勞竚思。
師云:恁麼會又爭得?
進云:既不恁麼,如何即是?
師云:一句截流,萬機寢削。
師乃云:靈機絕兆,薦者還稀;大用無私,隨流得妙。
是乃橫行三界,而三界絕行蹤;放曠十方,而十方無影像。
譬如鏡照諸像,不亂光輝;鳥飛於空,不雜空色。
雖然如是,未審何人共委?
良久,云:江西馬大師,南嶽讓和尚。
一切智智清淨,無二無二分,無別無斷故。
釋迦老子千門萬戶八字打開了也,還有把手共行者麼?
自是不歸歸便得,五湖煙景有誰爭?
僧問:普化踢倒飯床,意作麼生?
師云:驚天動地。
進云:普化猶在。
師便打。
進云:為復是神通妙用?
為復是法爾如然?
師云:猶瞌睡在。
師乃云:作家相見,閃電猶遲,擬議不來,不消一撮。
那更言中定旨,意下明宗,繫縛盲驢,斷送劫末?
報諸稚子,莫謾波波,自家胸襟,自家酌度。
甚麼魔魅教你恁麼?
甚麼魔魅教你不恁麼?
喝一喝。
十方薄伽梵,一路涅槃門。
且道路頭在什麼處?
不快漆桶。
舉同安察和尚問僧:善惡不思,心體自現。
古人還有理麼?
僧云:莫是古人深意否?
安云:胡人飲乳,返恠良醫。
僧便禮拜出去。
安云:若到諸方,莫道參見同安來。
師云:同安窮始究末,截斷誵訛;這僧知時別宜,不妨具眼。
因甚同安向道:若到諸方,莫道參見同安來。
還委悉麼?
打水杖痕人莫問,釘空鎚迹我全収。
僧問:情生智隔,想變體殊,且道情未生時還隔麼?
師云:隔。
進云:知師一曲從來妙,達者須知暗裏驚。
師云:棺木裏瞠眼。
師云:明眼漢,沒窠臼,應時如風,應機如電。
譬如俊狗,眼卓朔地,上門下戶,咬人火急。
若是困魚,點著不來,還歸死海。
舉雲門大師道:盡大地無纖毫過患,猶是轉句。
不見一法,始是半提。
更須知有全提時節。
師云:作麼生是全提底時節?
八尺布衫丈二袖。
僧問:萬機休罷,未為格外玄談,直截根源,乞師垂示。
師云:早傷迃曲了也。
進云:也知和尚三寸甚密。
師云:猶欠悟在。
師乃云:淺水不可容大舶,止水不可藏獰龍,惟有四溟波浪闊,從容遊戲在其中。
所以兩岸遙曠,如何繫䌫?
中流洄洑,詎可停橈?
漁翁一笛兮自樂,長天萬里兮何憂?
了無憂,復何求?
有時乘好月,不覺過滄洲。
僧問:聲前密布,句後全収,不是俊流,如何話會?
師云:劍去久矣,爾方刻舟。
進云:箭穿紅日影,須是射鵰人。
師云:徒勞啗啄。
進云:不是苦心人不知。
師云:轉見郎當。
師乃云:聲前密布,句後全收,擬動鋒鋩,失却鼻孔。
所以舉今舉古,其數恒沙,同死同生,萬中無一。
眾中莫有一箇半箇試吐露看?
設或有之,正好斬為三段,速置他方。
何故?
布袋裏盛錐不出頭是好手。
舉:永首座立,僧云:湍流處撥轉舡來,還他英俊手;劍刃上翻身去,須是婁羅兒。
豈不見外道問佛:不問有言,不問無言。
世尊良久,外道云:世尊大慈大悲,開我迷雲,令我得入。
諸禪德,要知世尊納敗闕處麼?
問取堂中第一座,莫教辜負兩莖眉。
死中活,閒雲散盡長空闊。
活中死,螺江水流截不住。
兩岸蘆花相對開,漁翁撥棹還歸去。
去去何處,寒梅已綻嶺南枝,漫漫雪覆千峯寺。
三月安居,九旬禁足。
物外閒人,何拘何束。
青絹扇子足風凉,一任山青并水綠。
舉:有僧見修山主,主云:出門見釋迦,入門逢彌勒。
僧不肯,復問古德,德云:出門見阿誰?
入門逢什麼?
這僧便悟去。
師云:這僧悟即不無,爭奈未甚諦當。
修山主青天白日如被鬼迷,古德頭白齒黃作恁麼說話。
懶菴即不然,出門竹徑無人掃,入戶方池照影寒。
僧問:如佛見佛,佛無異見;如法說法,法無異說時如何?
師云:欲得不招無間業,莫謗如來正法輪。
進云:一言纔領旨,千古自分明。
師云:不快漆桶。
進云:爭柰龍蛇易辨,衲子難瞞?
師云:猶自檐枷過狀。
師乃云:如佛見佛,佛無異見;如法說法,法無異說。
無異見故,佛即非佛;無異說故,法即非法。
以如是佛而說法,以如是法而證真,若能如是而體解,更於何處覓疎親?
云:行羅漢慈,破結賊故;行菩薩慈,安眾生故;行如來慈,續慧命故。
且道行衲僧慈又作麼生?
逢佛殺佛,逢祖殺祖,逢父殺父,逢母殺母,生身陷地獄,仰天大叫苦,只將此德報深恩,嚇殺南山白額虎。
十五日已前,羣陰消伏,泥龍閉戶。
十五日已後,一陽來復,鐵樹開花。
正當十五日,塵中醉客,騎驢騎馬,前街後街,相慶相賀。
物外道人,衲被蒙頭,圍爐打坐。
風蕭蕭,雨蕭蕭,冷湫湫,誰管你張先生,李道士,胡達磨。
去却一,拈却七,上下四維無等匹。
碧眼胡僧笑點頭,孔門弟子無人識。
為蒙菴岳和尚舉哀,云:兄弟添十字,同心著一儀,中眉垂兩點,出世少人知。
蒙菴法弟禪師。
汝已先知,我即不知;我既後知,汝亦不知。
知不知兮即與我同條生,汝何生兮不我先?
不知知兮即與我同條死,汝何死兮不我後?
其生也恁麼來,其死也恁麼去。
去!
去!
何處摧法幢、滅法炬?
昨夜泥牛鬪入海,無端拶倒珊瑚樹。
橫按吹毛,虗張意氣,衝開鐵壁,枉費精神。
直饒不動神鋒,坐致太平,堯舜之君,猶有化在。
舉:古德道:我若向你道,即禿却我舌。
我不向你道,即啞却口。
且道還有為人處也無?
四面和尚道:擬欲吞却,又被當門齒礙;擬欲吐却,又却咽喉小。
且道還有為人處也無?
師云:恁麼提持,未免瞎却天下人眼去。
在山僧即不然,擬欲向你道:不怕禿却我舌,亦不怕咽喉小,只怕帶累他人;擬不向你道:不怕啞却口,亦不怕當門齒礙,只怕辜負自己。
以字不成,八字不是,差之毫釐,失之千里。
小參施馬并拄杖,云:浩浩塵中不染塵,正體堂堂沒却身,拄杖橫挑香水海,倒騎鐵馬出重城。
來也!
來也!
閃電光中𨁝跳,擊石火裏提持,有時卓在孤峯頂,豈掛煙雲?
有時踏殺天下人,不露風骨。
而今向這裏解却籠頭、放下楖𣗖,歸依佛、歸依法、歸依僧,更不歸依邪魔外道,亦不歸依清淨涅槃,不修諸善、不作諸惡,不上天堂、不墮地獄,敕敕攝攝,急急如律令。
婆子施藥,云:神仙妙藥真靈驗,父子雖親不可傳。
而今為什麼在老僧手裏?
還委悉麼?
拈拄杖左邊卓一下,云:這一捻子只能殺人,不能活人。
又向右邊卓一下,云:這一捻子只能活人,不能殺人。
能殺不能活,未免招他罪犯;能活不能殺,又却遭人笑恠。
與麼也不得,不與麼也不得,直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且道如何即是?
若是箇殺人不眨眼漢,決定別有生方;脫或未然,不免開方便門,截汝疑悔。
遂拈拄杖中心卓一下,云:這一捻子不從天生,亦非地產,不屬草木金石名數,不屬甘辛鹹淡等味,非是冷,非是熱,非有毒,非無毒,鼻不可嗅,舌不可甞,身不可觸,意不可知,聲聞得之能證四諦,緣覺得之能斷十二緣,菩薩得之能安眾生,諸佛得之能具正徧知覺,天下老和尚得之能奪陰陽之功、起必死之疾,不唯點鐵成金,抑乃轉凡成聖,縱有一切身病、心病、佛病、祖病及諸魔病,悉皆療之。
且道衲僧得之又作麼生?
藥王藥上難回避,而今分付此婆婆。
四月八日,云:西天悉達多太子,今日降神出母胎,一步一蓮隨寶足,人間天上獨崔嵬。
遂豎起拂子,云:悉達來也,悉達來也,威光烜赫,震動乾坤,四顧周行,作師子吼。
汝等謂吾今日降生,非吾弟子;若謂吾今日不降生,亦非吾弟子。
懶翁聞得恁麼說話,甚生尀耐?
悉達多,悉達多,人雖小,膽能大。
昔在西天橫說豎說,教壞多少人家男女;今來這裡胡言漢語,太煞欺我唐土兒孫。
而今忍俊不禁,與他一刀兩段,且要天下太平。
擊禪床一下。
法語游江海者,須入龍宮。
入得龍宮,更須生控獰龍頷下珠。
涉山川者,須入虎穴。
入得虎穴,更須活擒猛虎乳邊子。
海上雲門山,白浪滔天,誰解控龍珠?
峻壁懸崖,孰能擒虎子?
除非是不惜身命,不顧危亡,一刀兩段底性燥漢,方堪希冀。
設或躊躊躇躇,擬進復縮,狐狸度水相似,卒難湊泊。
況是近時邪師過謬,見地不明,己眼不正,動以實法繫罩人,致使盲驢不知當向,倚他門墻,被一條紅線子縛得來,手脚查沙地,輕誇神俊,自謂天下無䨥。
若築著箇漢,一拶一挨,將他平生鄭重處輥底,一時撲翻,教他眼瞠瞠地,不知下落,似這般漢,一埽埽就,一串穿却,倒卓向屎躂下,有什麼罪過?
知麼?
宗門深奧,豈是你將些浮識掠虗做得底事?
若也據實話會,三世諸佛,恢張教網,撈摝有情,盡是蝦䗫口邊事。
六代祖師,天下老和尚,敲枷打鎻,拔楔抽釘,皆是草裏漢。
可中有密展聲前句,全提向上機,未免拖泥帶水。
自餘之輩,是什麼椀躂丘軒?
知這一路子,未曾有人當頭踏著。
而今要得徹去麼?
但於王公草舍不得住,少父丘園急走過,平墟陋店莫掛瓶盂,峻嶺高巖不須駐足,翻然驀過那邊,方較些子。
雖然如是,未過鐵山,終存嶮厄。
酌滄海者,滿腹未容其涓滴。
畵虗空者,落筆已失其本形。
況是宗門一劄,擬眨眼時,便見白雲萬里。
豈不見趙州問南泉:如何是道?
泉云:平常心是道。
州云:還可趣向也無?
泉云:擬趣即乖。
州云:不擬爭知是道?
泉云:道不屬知,不屬不知。
知是妄覺,不知是無記。
只此靈鋒,阿誰敢近?
若是箇漢,足未跨門,早已委得。
若更低頭覰地,腦後一椎,莫言不道。
知麼?
佛法大事,不可麤心。
依人門戶,咬人屎橛。
種種解會,執占己長,無有是處。
參須實參,悟須實悟。
若絲毫許及不盡,閻羅老決定打你鬼骨臀。
看他從上人布置施為,只露目前些子,如同電拂,豈是影響之流所能摶摸?
不見道:聲前一句,非聖不傳;未曾親近,早隔大千。
又道:聲前一路,切忌承當;句後全提,猶虧一半。
縱聞恁麼,直下豁然,如金鱗透網,游泳波瀾;俊鳥出籠,翱翔碧落。
要且未在,何故?
老僧未曾向赫日光中下一陣雪向汝在。
室中機緣舉:白鷺下田千點雪,黃鶯上樹一枝花。
僧云:好箇消息。
師云:莫是你見處?
僧云:是。
師云:不堪餧狗。
舉云:二邊純莫立,中道不須安,試轉身出氣看。
僧云:行人更在青山外。
師云:爭柰性命在我手裏。
僧便喝,師云:這掠虗漢。
便打。
聲前一路,切忌承當;句後全提,猶虧一半。
僧云:記劍刻舟,破珠求影。
師云:也知上座不分外。
僧云:土曠人稀,相逢者少。
師云:不消一句子。
僧云:今日鈍置和尚。
師云:知即得。
智不到處,切忌道著,道著頭角生。
僧云:生也。
師云:是牛?
是馬?
僧云:請師鑑。
師打一棒,云:這漆桶。
頌古出息不涉萬緣,入息不居陰界。
魯祖面壁入息未甞居陰界,出息何曾涉萬緣。
一聲漁笛離南浦,依舊蘆花深處眠。
池陽面壁許誰知,萬古孤峯對落暉。
纔見攢眉便回去,早知不是丈夫兒。
良遂見麻谷 維摩不二閉門入圃太周遮,一喚回頭便到家。
良遂知時人不委,海山空映夕陽斜。
言言言兮,飄風洒雪。
默默默兮,雷輷電掣。
藕絲孔裏騎大鵬,等閒挨落天邊月。
自贊一不愛乖崖傲物,又不愛像樓打樓。
飽諳世事傭開口,暗展䨥眉自點頭。
佛照光和尚語 嗣大慧上堂:陝府鐵牛吞却嘉州大像則且止,只如傅大士道:空手把鋤頭,步行騎水牛。
人從橋上過,橋流水不流。
明什麼邊事?
無風荷葉動,決定有魚行。
三世諸佛及諸佛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法,皆從此經出,錯認定盤星。
德山入門便棒,臨濟入門便喝,著甚死急?
天下老和尚拈槌豎拂,自屎不知臭。
浮山冷地覰破這一隊漢,好與貶向鐵圍那邊。
為甚如此?
當門不用栽荊棘,後代兒孫惹著衣。
舉:文殊起佛見、法見,被世尊攝向二鐵圍山。
大眾,釋迦老子渾無大人相,忽有人向鴻福門下起佛見、法見,終不敢動著他一毫。
何故?
國清才子貴,家富小兒嬌。
點鐵成金,未為好手;轉凡成聖,蓋是尋常。
所以睦州纔見僧便云:見成公案,放你三十棒。
若知端的,也是閙市裏上竿子。
大慧忌日,拈香云:口似血盆呵佛祖,牙如劍樹罵諸方,而今死入阿鼻獄,看你如何孟八郎。
若說佛法供養大眾,雪上加霜;若說世法供養大眾,擔水河頭賣。
總不與麼,刺頭入膠盆,別有機關,也是胡孫伎倆。
畢竟如何?
衝開碧落松千尺,截斷紅塵水一溪。
台州光孝入院,云:機輪轉處,作者猶迷;祖令當行,魔軍膽喪。
設使言前薦得,畫餅充飢;句下精通,釘樁搖櫓。
何如具大種智,有大信根,豁開心眼,洞徹威音,於一毫端現寶王剎,坐微塵裏轉大法輪,便見山林城市初無兩般,佛法世法打成一片。
畢竟是什麼人分上事?
莫怪渠儂多意氣,佗家曾踏上頭關。
釋迦掩室於摩竭,欲隱彌露;淨名杜口於毗耶,葛藤不少。
須菩提喝無說以顯道,巡人犯夜;釋梵絕聽而雨花,隨邪逐惡。
雖然法出姦生,也是老鼠入牛角。
且道節文在什麼處?
向道莫行山下路,果然猿叫斷腸聲。
解制舉。
世尊因自恣日,文殊三處度夏。
迦葉欲白槌擯出,乃見百千萬億文殊。
迦葉盡其神力,槌不能舉。
世尊遂問迦葉:汝擬擯那箇文殊?
迦葉無對。
師云:大小迦葉有頭無尾,若是光孝待世尊道:汝擬擯那箇?
文殊和聲便打,非唯捉敗黃面老人,亦使七佛祖師冰消瓦解。
舉盤山道:心月孤圓,光吞萬像。
光非照境,境亦非存。
光境俱忘,復是何物?
洞山云:光境未忘,復是何物?
師云:蓬萊有箇李八伯,一對眼睛如漆黑。
喝一喝,云:且莫錯認定盤星。
世尊拈花,迦葉微笑。
一對鐵槌,渾無孔竅。
結夏,云:十五日已前,千人萬人把不住;十五日已後,漫天網子百千重。
正當十五日,如何話會?
龍袖拂開全體現,象王行處絕狐蹤。
師住靈隱。
淳熈三年三月三十日,恭奉 聖旨,就本寺開堂,謝 恩祝 聖罷,就座。
僧問:龐居士問馬大師:不與萬法為侶者是什麼人?
大師云:待汝一口吸盡西江水即向汝道。
意旨如何?
師云:急急如律令。
進云:只如不與萬法為侶者是什麼人?
師云:巍巍堂堂,煒煒煌煌。
僧禮拜, 師乃云:當陽一著,直截根源,八字打開,了無蓋覆,非眾生識情可測,非諸佛妙智能知,離心意識參,出聖凡路學,驀然一念相應,彈指超佛越祖,何必覺城東際初見文殊,樓閣門開方參慈氏?
一明一切明,一悟一切悟,譬如壯士展臂不假他力,香象渡河截流而過,或擒或縱,或卷或舒,有時將一莖草作丈六金身,有時將丈六金身作一莖草,可以助吾 皇化,可以扶立宗乘。
正恁麼時,畢竟是誰家風月?
橫按鏌鎁全正令,太平寰宇斬癡頑。
靈山一句無差別,直截分明為君決。
藕絲孔裏騎大鵬,竹篦打落天邊月。
太上皇帝慶壽,舉:僧問古德:世尊云:天上天下,唯我獨尊。
獨尊底還有父也無?
古德云:獨尊底是父,生兒又獨尊。
師云:奇特中奇特,殊勝中殊勝。
且道古德恁麼道,意在於何?
一點水墨,兩處成龍。
師到徑山,請僧問:不落因果,因甚墮野狐?
師云:渠儂得自由。
進云:不昧因果,因甚脫野狐?
師云:渠儂得自由。
進云:古人錯答一轉語,墮野狐身。
轉轉不錯時如何?
師云:野狐精。
乃云:相逢不拈出,未免顢頇;舉意便知有,已落第二。
目前無法,意在目前,不是目前法,非耳目之所到。
鬼家活計,恁麼也不得,不恁麼也不得,恁麼不恁麼總不得。
草繩自縛,恁麼也得,不恁麼也得,恁麼不恁麼總得。
狐狸渡水,有甚快活?
須參活句,莫參死句。
活句下薦得,永劫不忘;死句下薦得,自救不了。
且一大藏教諸子百家庭前柏樹子、麻三斤、乾屎橛盡是死句,作麼生是活句?
良久,云:若是鳳凰兒,不向那邊討。
出隊歸,云:七手八脚,三頭兩面,耳聽不聞,眼覰不見,苦樂逆順,打成一片。
阿呵呵!
是什麼?
路逢死蛇莫打殺,無底籃子盛將歸。
結制。
僧問:終日圓覺而未甞圓覺時如何?
師云:爭怪得老僧?
進云:欲證圓覺而未極圓覺。
師云:破珠求影。
進云:具足圓覺而住持圓覺。
師云:匙挑不上。
進云:圓覺妙心本來平等,為甚麼有許多分別?
師云:自緣根力淺,莫怨太陽春。
乃云:以大圓覺為我伽藍,身心安居平等性智,釋迦老子坐在解脫深坑,累及後代兒孫擡脚不起。
諸人到這裏還有出身之路麼?
太陽門下清風遠,明月堂前白晝長。
舉:柏堂雅和尚立僧云:三世諸佛壓沙求油,六代祖師擔雪填井,天下老和尚直至如今總弄不出。
要知衲僧門下千聖不傳底一著子,却請堂中首座為眾拈出。
說佛說祖,泥中洗土。
談妙談玄,十萬八千。
現成公案,已落言詮。
提起衲僧拄杖子,渾家送上渡頭船。
僧問:如何是和尚家風?
師云:冷泉亭放閘。
乃云:靈隱全提向上機,不知誰是丈夫兒?
嶺梅漏泄春消息,雪裏橫開三四枝。
趙州南,石橋北,觀音院裏有彌勒。
祖師遺下一隻履,直至而今尋不得。
汝等諸人十二時中受用箇什麼?
誰知冷灰裏,九轉透瓶香。
一月普現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攝。
諸佛法身入我性,我性同共如來合。
喝一喝,云:大小永嘉,和屎合尿。
牛頭橫說豎說,不知有向上關捩,便是德山、臨濟,何曾踏著?
汝等諸人皮下還有血麼?
直饒踏著關捩,也未夢見育王脚跟下汗臭氣在。
舉僧問五祖:真性緣起,其義云何?
祖默然。
時挺禪師侍次,乃謂:大德!
正興一念時,是真性中緣起。
其僧言下大悟。
應菴和尚云:五祖不合默然,好與二十棒。
挺禪師不合道:大德正興一念時,是真性中緣起,也與二十棒。
其僧言下不合大悟,也與二十棒。
且道寶林還有過也無?
也與二十棒。
師云:應菴和尚恁麼批判,大似含飯咬骨。
育王今日與他勦絕,却已發覺、未發覺,已結正、未結正,咸赦除之。
一法不明,翳汝眼睛;眼睛不明,世界崢嶸。
乃豎起拂子,云:還見麼?
若見,猶迷眼內之塵;若不見,未具塵中之眼。
莫有不受人瞞底衲僧麼?
出來與育王相見。
良久,擲下拂子,喝一喝,下座。
判府趙待制入山勸農,請陞座。
僧問:韓文公問大顛:弟子公務事繁,省要處乞師一言。
大顛良久,意旨如何?
師云:全機漏逗。
進云:時三平為侍者,乃敲禪牀三下,大顛云:作麼?
侍者云:先以定動,後以智㧞。
又作麼生?
師云:錯下注脚。
進云:文公禮謝云:和尚門風峭峻,弟子於侍者邊得箇入處,還端的也無?
師云:將錯就錯。
進云:判府待制忽問佛法,如何祗對?
師云:春日晴,黃鶯鳴。
進云:昔日文公,今朝待制。
師云:當頭道著。
僧禮拜, 乃云:正法眼藏耀古騰今,涅槃妙心通上徹下,在天同天、在地同地、在人同人,在陰陽為生為殺、在日月為照為臨,在夫子則曰仁義禮智信、在老子則曰玄玄眾妙門、在吾佛則曰天上天下唯吾獨尊、在吾祖則曰直指人心見性成佛。
一處透,千處萬處一時透;一處通,千處萬處一時通。
左右逢原,縱橫合轍。
於斯薦得,可以修身、可以見性、可以摧邪顯正、可以致君澤民。
然雖如是,且道承誰恩力?
一氣不言含有象,萬靈何處謝無私?
不談玄,不說妙,此是育王本分草料。
見成公案沒誵訛,四聖六凡俱一照。
直饒恁麼承當,更須知有向上一竅。
一切障礙即究竟覺。
釋迦老子將錯就錯。
汝等諸人更來這裏討箇什麼。
喝一喝。
舉:僧問睦州:一言道盡時如何?
州云:老僧在你鉢囊裡。
師云:睦州雖有逸群之用,因甚被這僧一問,直得藏身無路?
有問徑山:一言道盡時如何?
三生六十劫。
有句無句,如藤倚樹。
辣臊放屁,樹倒藤枯。
句歸何處?
左之右之。
溈山呵呵大笑:殺人活人不眨眼。
恁麼會去,鈍置殺人。
更待笑裏忽分泥水路,方知千里共同風,又討什麼椀?
作是思惟時,十方佛皆現;未思惟時,佛在什麼處?
良久,云:是非海裏橫身入,荊棘林中掉臂行。
開爐,云:單傳直指,黃葉止啼,棒喝交馳,傷鋒犯手。
只如打鼓陞座,又成得箇什麼邊事?
直饒諸天雨花,爭似歸堂向火?
參。
舉:世尊一日陞座,文殊白椎云:諦觀法王法,法王法如是。
世尊便下座。
師云:三千劍客今何在?
獨許莊周致太平。
小參除夜,僧問:新年佛法即不問,年窮歲盡事如何?
師云:窮廝煎,餓廝吵。
進云:阿誰殃靠老師?
師云:不是知音者,徒勞話歲寒。
乃云:古者道:大地雪漫漫,春來便不寒,到頭成佛易,却是說禪難。
有般漢便道:有什麼難易?
人人具足,箇箇圓成,纔開臭口,便見鄉談。
若是上流直下,掣斷金鎻,擊碎玄關,萬里雲開,青天獨露,便知道:一年三百六十日,日日一般;一日十二時,時時相似。
蓋天蓋地,透色透聲,佛法世法,打成一片。
苟或未然,萬機喪盡猶呵叱,千種修行徒苦辛。
拈古舉:泉大道見慈明,明云:片雲橫谷口,遊人何處來?
泉以目顧視左右云:夜來何處火,燒出古人墳?
明云:未在,更道。
泉作虎聲,明便打,泉推明就座,明却作虎聲,泉云:我見七十餘員善知識,獨你可繼臨濟宗。
師拈云:二尊宿窮萬法根源,徹千聖骨髓,及至羅紋結角,又却師子腰折。
當時拙菴若見他道:我見七十餘員善知識,獨你可繼臨濟宗。
拄杖折也未放在。
舉:玄沙有僧來參,沙自去打普請鼓三下,却歸方丈;僧亦去打鼓三下,歸堂。
久住來白云:這僧輕欺和尚。
沙云:打鍾集眾勘過。
僧不赴。
沙令侍者喚至法堂,僧於侍者背上拍一下云:和尚喚你。
便歸堂。
久住又云:何不勘過?
沙云:已為你勘過了也。
師拈云:玄沙高懸明鏡,妍醜齊彰;這僧見義勇為,猶欠一著。
只如玄沙道:已為你勘過了也。
意在什麼處?
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舉:慈明和尚於方丈內置一盆水、一口劒、一䩫草鞋,橫按拄杖,凡見僧入門便指,擬議便棒。
師拈云:未到此間,不妨疑著。
舉:玄沙問鏡清:我不見一法為大過患,汝道不見什麼法?
清指露柱云:莫是不見這箇法麼?
沙云:浙中清水白米從汝喫,佛法則未在。
師拈云:今日對眾懺悔。
贊布袋和尚拊背乞錢成漏泄,回頭轉腦昧真機,可憐閙裏無人識,空自肩擔布袋歸。
船子和尚 圜悟和尚驀口一橈全殺活,點頭三下鼻遼天。
至今千古風流在,誰道華亭覆却船。
纔呼小玉便知歸,撞破天關碎鐵圍,拈出東山暗號子,至今千古峭巍巍。
偈頌示建彌陀會 示僧鄮郭建接待了得惟心是道場,彌陀元不在西方。
面門出入無人薦,剎剎塵塵迸寶光。
玉几峯高難措足,行人多向半途休。
無棲泊處開門戶,箇箇教伊到地頭。
自贊辭九重,歸東越。
聽松風,對江月。
冷笑老胡得一橛。
誰菴演禪師語 嗣大慧上堂面前拶破,天地懸殊。
打透牢關,白雲萬里。
饒伊兩頭不涉,別有轉身,三生六十劫也未夢見。
喝一喝。
誰菴不會說禪?
一向外邊之遶,鳴鼓集眾陞堂,豈容亂開臭口?
而今無計可為,謾把屎腸抖擻。
喝一喝,云:瞎驢趁隊過新羅,驚起南辰藏北斗。
撲落非他物,縱橫不是塵,山河并大地,全露法王身。
喝一喝,云:且莫錯認驢鞍橋作阿爺下頷。
僧問:昔日僧問古德: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古德云:青絹扇子足風凉。
意旨如何?
師云:撲不破。
僧禮拜, 師乃云:若謂古人將青絹扇子足風凉答這僧西來意,管取生身入地獄。
便下座。
昨日閙浩浩,今朝靜悄悄,靜悄悄處閙浩浩,閙浩浩處靜悄悄。
拈拄杖云:拄杖子𨁝跳,驚起須彌山,走過他方世界,輥動四大海,向汝諸人眉毛罅裏騰波促浪,直得東村王大伯、街頭李胡子夢中驚覺,起來拍手呵呵大笑云:慚愧今年蚕麥熟,羅睺羅兒與一文。
露柱忍俊不禁,震威一喝,却懡懡㦬㦬、慞慞惶惶,走入廣化拂子裏藏身。
諸人還見麼?
若見,作何面目?
若不見,且向長廊下、寮舍裏東卜西卜看。
謝化主云:高高峯頂雲,散作人間雨。
一句絕誵訛,相逢莫錯舉。
不錯舉,猫兒偏解捉老鼠。
今朝四月初一,即辰孟夏漸熱,伏惟大眾增休,各各眼橫鼻直。
若謂世諦流通,燋盤重添艾灸;若作佛法商量,瞎漢扶籬摸壁。
還相委悉麼?
只為分明極。
浴佛,云:未離兜率,已降王宮;未出母胎,度人已畢。
脚跟好與三十周行七步,目顧四方,以手指天地,無有尊我者,笑破衲僧口。
雲門道:當時若見,一棒打殺與狗子喫,貴圖天下太平。
且未是報恩雪屈,還有報恩雪屈底麼?
擲下拂子,云:若未委悉,更潑第二杓惡水。
拗折拄杖,將什麼登山渡水?
拈却鉢盂匙筯,將什麼喫粥喫飯?
於斯薦得,共賀太平。
若也未然,切忌無繩自縛。
住興教,入院,僧問:妙喜和尚道:喚作竹篦則觸,不喚作竹篦則背,不得有語,不得無語,不得下喝,不得拂袖便行。
到者裏作麼生?
師云:一時交點與園頭。
僧云:不因今日,爭識得妙喜?
師云:你道老僧有幾莖蓋膽毛?
僧云:捉敗了也。
便禮拜,師云:猶隔海在。
師乃云:歸源無二,埽昏霧而心鏡長明;方便門多,廓性天而情塵不夜。
頓除己有,剗盡根源,含眾妙而有餘,坐大方而獨照。
且道不傷物義一句作麼生?
橫按鏌鎁全正令,太平寰宇斬癡頑。
剖玄機於未兆,已涉廉纖;揮露刃於人前,轉見敗闕。
去此二途,如何即是?
風卷浮雲空界淨,夜來明月落堦前。
舉:僧問雲門:樹凋葉落時如何?
門云:體露金風。
師云:雲門眼睛被這僧剜出了也,諸人還知麼?
良久,云:惜取眉毛好。
舉盤山道:光非照境,境亦非存,光境俱忘,復是何物?
洞山云:光境未忘,復是何物?
師云:前來半斤,後來八兩,斤兩分明,一對漆桶。
時當亞歲,節屆書雲,不萌枝上喚春歸,無影樹頭增秀色。
且道衲僧分上事如何?
卷舒立方外乾坤,縱橫挂壺中日月。
臘月一。
雪凍草枯,水寒冰結。
黃河絕流,虗空迸裂。
若將此語定綱宗,敢保老兄猶未徹。
四海共遵靈鷲制,九旬禁足自蕭然。
飢飡渴飲隨緣過,禪道是非埽一邊。
知我者謂我深錐痛劄,不知我者謂我弔影揚鞭。
畢竟如何?
月中丹桂和根拔,水底泥牛驀角牽。
即心即佛,千山萬水。
非心非佛,草窠裡輥。
向上一路,千聖不傳。
熱椀鳴聲。
三邊若得渾無事,四海何愁不太平。
退靈隱云:踢倒飛來回首去,倒騎佛殿出 皇都。
須知此外封疆闕,八面騰騰任卷舒。
頌古芭蕉拄杖子 趙州狗子無佛性倒握毒蛇橫古路,背騎猛虎舞三臺。
収來放去無多子,鐵眼銅睛被活埋。
趙州狗子無佛性,當空掘出秦時鏡。
光明渾不見星兒,上下四維俱徹映。
有僧不看經,尊宿問云:何不看經?
僧云:不識字。
宿云:何不問人?
僧展手云:是什麼字?
宿無對。
袖中寶劍摩星斗,肘後靈符照八方。
撥轉目前關捩子,從教天下竟忙忙。
衡陽別妙喜老師 寄育王廓和尚倒騎鐵馬渡瀟湘,㵎草巖花不覆藏,回鴈峯高親到頂,了無佛法可商量。
向來事業俱荒廢,即體生涯逈一空,慚愧此身無被蓋,百般癡鈍玷宗風。
石佛 空谷 與禪人積念有年瞻石佛,今朝一見絕疑猜。
都盧面目只如此,却道三生鑿出來。
谷空空谷谷空空,空谷全超萬象中。
流水落花渾不見,清風明月却相容。
家山有路應須到,到得家山未是歸。
拈轉杖頭俱劃斷,好看午夜太陽輝。
為性上人秉炬 為巳上人入塔提起火把,云:喚作火炬即觸,不喚作火炬即背,飜身透出兩頭,深入火光三昧。
畢竟如何?
但盡凡情,別無聖解。
喝一喝。
刀山劍樹橫身去,烈火堆中轉步來。
直下二途俱不涉,白雲影裏笑咍咍。
且道笑箇什麼?
諸人於此見得,便見正巳上人,當處出生,隨處滅盡。
其或未然,泥牛吼斷千山月,木馬嘶開萬里風。
遯菴演和尚語 嗣大慧上堂乾坤之內,宇宙之間,中有一寶,秘在形山。
者箇說話,喚作管中窺豹。
是諸人各各具此無上大寶,直得包括乾坤宇宙四大形山,於此寶上,如海一漚發。
而今諸人要見此寶麼?
開眼也著,合眼也著,擬議躊躇,放過一著。
今朝三月初十,大野和風襲襲。
不用轉腦回頭,向此一時證入。
入則易,出則難。
敢問諸人,如何是出身一句?
鳳凰不是凡間羽,不得梧桐誓不棲。
病起云:空病有為藥,有病空為藥。
空有兩俱非,藥病何處著?
無處著,萬里秋風飛一鶚。
解夏,云:九旬禁足精修,今朝休夏自恣,山僧不敢自瞞,於中罪過有五:一、不合說大脫空;二、不合拋沙撒土;三、不合將龍眼核換人眼睛;四、不合毀佛謗祖;五、咄!
洎合錯舉。
便下座。
中秋,舉:吾心似秋月,碧潭清皎潔,無物堪比倫,教我如何說?
大眾!
寒山子比也比了也、說也說了也,且從諸人點頭嚥唾。
忽若月落潭枯,莫道諸人討頭鼻不著,設使寒山子親到也,則未免脚跟下黑漆漆地。
眾中莫有透出重關者麼?
出來與華藏相見。
良久,云:無人知此意,令我憶南泉。
舉臥龍西堂掛牌云:入聖超凡不作聲,臥龍常怖碧潭清。
人生若得長如此,大地那能留一名?
龍牙這箇說話,只可獨善其身。
華藏即不然,入聖超凡既有聲,臥龍誰顧碧潭清?
快須皷浪興雲雨,莫負從前濟物心。
今朝臘月初一,次第年窮歲畢,從教萬物凋零。
豎起拂子,云:這箇元無變易,諸禪老知不知?
孤逈逈,峭巍巍,拈來拋擲太湖裏,下載清風付與誰?
謝知事頭首云:大川欲濟須舟檝,大廈謀成必巨材,又是一年能事畢,山僧贏得笑咍咍。
敢問大眾:且道笑箇什麼?
菩薩子喫飯來。
若是飯籮裏坐道饑,也怪華藏不得。
三界無法,何處求心?
還見麼?
四大本空,佛依何住?
還知麼?
知得下落,見得分曉。
華藏門下,朝打三千,暮打八百。
且匾擔驀折兩頭脫一句作麼生道?
三頭六臂擎天地,忿怒那吒撲帝鐘。
人間鑠石流金,世外風高月冷。
要知二無兩般,須是一回自肯。
敢問大眾,且道自肯後如何?
鑊湯爐炭橫身入,劍樹刀山信脚行。
一日一日復一日,次第年窮歲暮來。
莫道東君無面目,梅花依舊雪中開。
見便見,絕疑猜,燈籠㳂壁上天台。
凡聖體真,猶存見隔。
見存即凡,情亡即佛。
然則佛之一字,吾不喜聞。
是故衲僧家逢佛殺佛,逢祖殺祖,遇阿羅漢殺阿羅漢。
敢問諸人,削髮染衣,當依佛住。
既殺却佛,復何所依?
還相委悉麼?
漢地不収秦不管,又騎驢子下楊州。
病起,云:今朝季冬朔旦,歲月不可把翫,各請打辦精神,了却未了公案。
敢問大眾:阿那箇是未了公案?
有我即病生,無我即病滅,我病兩俱非,萬里一條鐵。
更有末後句,待款款地與諸人說。
雲門一曲子,臘月二十五。
唱高和得齊,大棒[掯-月+豆]出去。
敢問大眾,既是唱高和得齊,為什麼却打他?
勸君更盡一盃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浴佛。
云:今朝乃我佛如來降誕之辰,所至叢林,例皆浴佛。
因記得僧問寶峯䖍和尚:銅鐵之像則且置,今朝浴什麼佛?
峯云:煑煠不爛。
師云:好大眾,古人開口見膽,只是罕遇知音。
華藏忍俊不禁,要與下箇註脚。
諸人要識煑煠不爛底麼?
杓兒纔舉處,不用更沈吟。
端午,舉文殊令善財採藥云:是藥者採將來。
善財遍觀無不是藥,却來白云:無不是藥。
文殊云:是藥者採將來。
善財乃拈一枝草度與文殊,文殊提起示眾云:此藥亦能殺人,亦能活人。
師云:善財童子採來親,大智文殊用得靈,今日青山端午節,不勞拈出再施呈。
何故?
幸自可憐生,無以藥為病。
古人道:似地擎山,不知山之孤峻;如石含玉,不知玉之無瑕。
若能如是,是真出家。
古人恁麼道,華藏即不然。
似地擎山,不知山之孤峻;如石含玉,不知玉之無瑕。
若能如是,辜負出家。
何也?
如是則易,不如是則難。
擊碎無瑕之玉,推倒孤峻之山。
橫按鏌鎁全正令,太平寰宇斬癡頑。
舉:保寧勇和尚示眾云:保寧有箇無價擔子,雖無毫釐斤兩,須是有力者方能荷負得去。
且道誰是荷負者?
顧大眾云:不可更待鐫名鑿字也。
師拈云:保寧雖則不鐫名鑿字,未免藏身露影,笑破衲僧鼻孔。
華藏道:是諸人人人具有此擔,箇箇荷負得行,湘、淮、江、浙、川、廣、福建,到處去來,了無疎失,只是不肯放下。
驀然放得下,管取呵呵大笑,受用無窮。
驀召大眾,眾舉首,師喝云:放下著。
便下座。
今朝臘月十有五,摩那擊動三通皷。
諸人不是不將來,山僧不是不分付。
麻三斤,栢樹子。
德山歌,道吾舞,此道今人棄如土。
阿呵呵,較些子,發機須是千鈞弩。
有一語,沒人知。
最親切,又希奇。
曉來和露看,只欠一聲啼。
有般瞎漢背地裏笑曰:這箇是鷄冠花詩,誰人不知?
還曾夢見麼?
下座。
舉達磨大師道:吾本來茲土,傳法救迷情。
白雲和尚道:祖師豈不知有一花開五葉,結果自然成。
白雲道:因風吹火,用力不多。
師云:達磨祖師不枉西東,白雲和尚不謾註脚,故得子子孫孫千古家聲不墜華藏,跛跛挈挈百醜千拙,雖然用盡腕頭力,爭柰諸人如風過樹?
只麼休去,要且不甘,試作死馬醫看。
以拄杖敲繩牀,云:阿㖿,阿㖿!
雖是木頭,也知痛痒。
至節,云:無邊不動虗空體,不拒陰陽去復來。
誰道一雙窮相手,未甞容易舞三臺。
遂舉手,云:華藏今日不捨道法,現凡夫事,供養大眾去也。
復云:休!
休!
一九與二九,且舞一半。
舉趙州和尚道:我十八上便會作活計。
南泉和尚道:我十八上會破家散宅。
師云:趙州南泉也是徐六擔板,只見一邊華藏也無活計可做、也無家宅可破,逢人突出老拳,要伊直下便到。
且道到後如何?
三十六峯觀不足,却來平地倒騎驢。
舉三聖問雪峯:透網金鱗以何為食?
峯云:待汝出網來即向汝道。
聖云:一千五百人善知識,話頭也不識。
峯云:老僧住持事繁。
師拈云:張侯白,李侯黑,硬如綿,軟如鐵,驀路相逢兩會家,臨濟未是白拈賊。
一九與二九,相逢不出手。
面面各相看,人人自知有。
你若野犴鳴,我便獅子吼。
我若野犴鳴,你亦獅子吼。
十字縱橫自在行,切忌隨人背後走。
摩尼珠,人不識,如來藏裏親収得。
収者易,見者難;見者易,用則難。
見得用得,二無兩般。
閒把一枝歸去笛,夜深吹過汨羅灣。
今朝四月一,春去無蹤跡。
拈拄杖,云:衲僧拄杖子,依舊光黑漆。
復舉,云:看,看!
旋嵐偃嶽而常靜,江河競注而不流,野馬飄鼓而不動,日月歷天而不周。
遂擲下,云:盡情拋擲太湖裏,下載清風孰與儔?
散祈雨道場云:萬里不挂片雲,虗空正好喫棒。
古今無間,令不虗行。
遂舉拂子云:是故過去諸佛、現在諸佛、未來諸佛、西天二十八祖、唐土六祖、天下老和尚,乃至古往今來諸善知識,盡在這裏震法雷、擊法鼓、布慈雲、灑甘露,直得靈苗增秀氣,瑞草發祥光。
且道林下衲僧以何報德?
蒲團時倚無他事,永日寥寥賀太平。
謝知事頭首,拈拄杖示眾云:還見麼?
卓一下云:還聞麼?
聞見分明,是箇什麼?
觀音大士弘悲願,千臂莊嚴千眼明,定慧慈威咸具足,山僧贏得不惺惺。
今朝十月十五,有誤諸人來此,山僧口似匾擔,說禪煩拄杖子。
卓拄杖一下,云:一擊忘所知,更不假修持,黑蛇當大路,獅子逞全威。
有句無句,如藤倚樹。
打破油甕,討甚老鼠。
楖𣗖橫擔不顧人,直入千峯萬峯去。
無邊剎境,自他不隔毫端;十世古今,始終不離當念。
東勝身洲打鼓,西瞿耶尼上堂,南閻浮提展鉢開單,北鬱單越喫粥喫飯,三世諸佛、歷代祖師、天下老和尚、古往今來諸善知識總在這裏。
兩日來好雪演,上座不可更向雪上加霜,各自歸堂喫茶去。
今朝已是三月半,到處桃花開爛熳。
多少遊人眼不開,靈雲一見疑情斷。
諦當甚諦當,敢保老兄猶未徹。
且道玄沙意作麼生?
伯牙與子期,不是閑相識。
小參冬至,舉五祖和尚道:將四大海水為一枚硯,須彌山作一管筆。
若人向虗空裏寫得祖師西來意五字,白雲下座,大展坐具,禮拜為師。
若寫不得,佛法無靈驗。
大眾,以虗空為紙,海水為硯,須彌為筆,只寫五字,有什麼難處?
華藏道:若有人不假紙筆墨硯,一大藏教五千四十八卷,天下老和尚所說法門,一時寫畢,華藏要伊為走使。
若寫不得,上大人丘乙己,化三千七十士,爾小生八九子,佳作人可知禮也。
且熟念,然後順朱,莫道老僧壓良為賤。
結夏,舉達磨大師一日謂門人曰:汝等盍各言其所得?
時道副對曰:如我所見,不執文字,不離文字,而為道用。
磨曰:汝得吾皮。
尼總持曰:如我所見,如慶喜見阿閦佛國,一見更不再見。
磨曰:汝得吾肉。
道育曰:四大本空,五陰非有,如我見處,無一法可當情。
磨曰:汝得吾骨。
二祖出,禮三拜,依位而立。
磨曰:汝得吾髓。
師拈云:缺齒胡僧,輸機是筭人之本,爭奈謾演上座一點不得?
據這四箇漢,若踏著華藏門,總是喫棒之數。
何故?
貪他一粒粟,失却半年粮。
偈頌辭亦菴相招 行者化苔脯南北東西總亦菴,塵毛剎海悉包含,山僧已住其中矣,更欲招邀即不堪。
琉璃田地無根草,信手拈來屬老盧,不似時人開著眼,再三撈摝費工夫。
與鴈山車嶺建接待僧 送定維那鴈山孤頂絕攀躋,當念遊人困路岐。
暫與化城休歇地,莫教忘却轉身時。
興化當年為克賓,棒頭敲出玉麒麟,遯菴放過定禪者,只要渠儂眼自明。
題石勒王見佛圖澄畵像 與正弼侍者立地成佛殺人漢,握節當胸更問誰?
莫怪阿師佯瞌睡,要渠回首自知非。
三應三呼亘古今,遯菴無此老婆心,痛拳熱喝出門去,一聽渠儂怨恨深。
送元功居士歸溫陵 示法震頭陀湖山相見笑顏開,知道仁從佛國來。
敗闕盡情都納了,莫言無物送君回。
頭陀事眾已多年,華藏無衣可得傳,劈面三拳仁義絕,陳州人出許州門。
竹原元菴主語 嗣大慧登高菴主劉師誠請普說,師云:諸法寂滅相,不可以言宣。
釋迦老子在摩竭提國三七日,啟口無由;達磨大師對梁武帝盡力提持,只道得箇不識。
若也一向坐却,盡大地無一箇發真歸元。
先聖幸有第二義門,不妨於中開一綫路。
不見道:一法若有,毗盧墮在凡夫;萬法若無,普賢失其境界。
一法、萬法,若有、若無,毗盧、凡夫、普賢境界總在裏許。
喝一喝,云:如我按指,海印發光。
汝暫舉心,塵勞先起。
大眾見塵。
爾時,善財童子入妙光大城,於正法藏大樓閣中尋見大光王。
時大光王修大慈幢行,出自住處,來於此中,入大慈幢三昧。
此處一切人、天及山河、大地,若草、若木,有情、無情,並皆歸向於王,各發菩提心,修行梵行,成等正覺,轉大法輪。
時諸大山王各作大師子吼,說大法要。
菴山道:休去,歇去,寒灰死火去,一念萬年去,古廟裏香爐冷啾啾地去。
世間諸樂悉皆是苦,惟寂滅之樂是為真樂。
橫山道:三九二十七,菩提涅槃,真如解脫,即心是佛。
𧣴子落地,楪子成七片扇子,𨁝跳上三十三天,築著帝釋鼻孔。
東海鯉魚打一棒,雨似盆傾。
觀音菩薩買胡餅,放下手云:元來却是饅頭。
惟諸大菩薩禪悅之樂,是為真樂。
聖山道:臨濟三次問黃檗:如何是佛法的的大意?
黃檗大棒打去。
大溈問仰山:佛法向上道取一句作麼生道?
仰山擬欲答,熱喝出去。
乃至德山棒、臨濟喝,皆是諸佛慈悲之樂,是為真樂。
登高山道:爾等三人正在葛藤窠裏,欲得不招無間業,莫謗如來正法輪。
纔作是說,大光王從三昧安詳而起,告諸山王言:善哉,善哉!
如是,如是!
汝等善說此法,我以此法為王,以此法教勅,以此法攝受,以此法引導,以此法令眾生修行。
世間之樂皆悉是苦,惟此三法是為真樂。
諸大山王并善財童子咸作是言:但願東風齊著力,一時吹入我門來。
解夏,示眾云:年豐歲稔,道泰時清,唱太平歌,樂無為化。
秋露如珠,秋月如圭,眾妙園中,茄子瓠子,大小纍纍,早麻晚麻,結莢底結莢,開花底開花。
正當恁麼時,釋迦、彌勒、文殊、普賢、德山、臨濟,向上向下,有句無句,天地玄黃,宇宙洪荒,直下一時坐斷,直得風颯颯地,人人分上壁立千仞,各各面前飛大寶光。
與麼說話,未稱衲僧。
且不落夤緣一句作麼生道?
昨夜聖山頭倒卓,今朝石筍暗生芽。
若究竟此事,如失却鏁匙相似,只管尋,尋來尋來,忽然撞著,噁在這裏。
開箇鏁子,便見自家庫藏,一切受用,無不具足,不假它求,別有什麼事。
諸方為人抽釘㧞楔,我這裏為人添釘著楔;諸方為人解粘去縛,我這裏為人加繩加索。
縛了送向深潭裏,待他自去理會。
這些子如撞著殺人漢相似,你若不殺了他,他便殺了你。
鄭居士請益,師云:若要參學,須是信得及,始有參學分;若信不及,徒費精神,終無所益。
大抵煩惱即是菩提,無明便是生死根本。
未達斯理,且須看箇話頭純熟,自然開悟,生死到來却得力。
汝要理會此事,但向日用應緣、行住坐臥,常將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話作一句舉看,盡公措大家平生許多聰明見識,一齊向此話上用却伎倆,窮處如上墻上壁,都無縫罅,無著力處。
正好著力,忽然失脚倒地,老僧即為汝證明。
未到這般田地,且自看話,不用來見老僧。
示徐君飾道友。
生死根本,乃佛祖心印,萬世不移易一絲毫,但當仁自迷,不能回光返照,甘作眾生耳。
欲得透脫,豈是小緣?
二六時中,四威儀內,應公奉私,但將前日所示話頭貼在額上,抵死謾生,與之廝崖,一番作為,一番提起,審詳諦觀,是誰起倒?
譬如快鷹快鷂,梢雲突日,迷風透青,掀騰直截,覿體承當,一切見成,只是不得卜度做頌,下合頭語,便千里萬里,也要得透脫生死,除非大徹大悟,心地開通。
僧問趙州:狗子還有佛性也無?
州云:無。
此箇公案,正是開大徹大悟心地底鑰匙子也。
示入府化士。
達磨西來,已是多事。
二祖立雪安心,一生受屈。
後來承虗接響,將謂多少禪道佛法盡是迷頭狂布。
殊不知古聖曲垂方便,事出急家。
今時滿口道,恣意說,如之若何,盡是染污。
兄弟不知,却謂是好點頭嚥唾。
若真實全體作用,都理會不得。
蓋謂不曾證悟,不遇真善知識,向心意識裏卜度,自謂百了千當。
苦哉!
可惜許皮下還有血麼?
老僧只是箇喫飯屙屎底老和尚,亦無一法與人。
你纔入門,便知你端的。
若是箇中人,如上將軍出陣,不顧危亡得失,決勝千里,把從上佛祖踏向脚跟下一突突出。
嗄!
天下人不柰你何。
然後更須知有向上一竅子,若透頂透底,方得自由自在。
若只得箇入頭處,便寶惜坐在勝靜境界中,堪作什麼?
大丈夫漢一等是踏破草鞋,須是還他大徹大悟,方能出生入死。
如其毫髮不透,則十萬八千。
古人云:轉凡或聖易,轉聖成凡難。
而今凡聖難易總不得動著,且下府見檀越。
紅塵閙市中忽然撞著無面目漢,老僧罪過彌天,達磨二祖隱身無路。
印樞下府持鉢,臨行求法語,勉強書此。
舉:世尊生下,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周行七步,目顧四方,云:天上天下,惟吾獨尊。
師云:見怪不怪,其怪自壞。
贊贊達磨大師 五祖和尚十萬里來賣口觜,宜乎打落當門齒,面壁九年誰採你?
深雪之中若不得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有甚面目歸鄉里?
貌古而清,語俚而新。
同乎流俗,大有逕廷。
常心是道,殺人活人。
使當時磨下玉潔氷清,則楊岐一宗未必中興者也。
大慧和尚世尊去世二千餘年,到此尊慈恰五十代。
渠以壁上安燈盞,雨前置酒臺。
悶來打三椀,何處得愁來。
頌清淨行者不入涅槃,破戒比丘不墮地獄,佛法興衰可見也。
為定上座入塔那伽常在定,無有不定時,雖經劫火燒,此定未甞亂。
定上座還會麼?
若向這裏薦得,童子身中入正定,比丘身中從定出;比丘身中入正定,大火聚中從定出。
且道:大火聚中出定向什麼處去?
良久,云:煙霞生背面,星月遶簷楹。
東禪蒙菴岳和尚語 嗣大慧上堂師住漳州,淨眾到鼓山,請云:鼓山不跨石門句,嚼碎令人牙齒寒。
親扣國師問端的,石門無鎖亦無關。
喝一喝,云:得與麼,七穿八穴。
又喝一喝,云:得與麼,十字縱橫。
若謂全提半提,和屎合尿;喚作一喝兩喝,披沙揀金。
若還主將當頭,誰敢單刀直入?
昔時入得,而今入不得;昔時入不得,而今入得。
青蘿夤緣,直上寒松之頂;白雲淡泞,出沒太虗之中。
拶破髑髏非等閒,不說世間真實義。
諸禪德,知是般事便休,且道有什麼事?
千峯勢到嶽邊止,萬派聲歸海上消。
舉:適來老禪和尚道:鼓山有三十棒,要打新淨眾。
你諸人且道如何?
莫是未入鼓山門,合喫三十棒麼?
咄!
莫是已入鼓山門,合喫三十棒麼?
咄!
莫是鼓山盲枷瞎棒,胡打亂打麼?
咄!
咄!
若是我楊岐兒孫,便請單刀直入。
師云:鼓山三十棒,要打新淨眾,正是畫龍得龍、畫馬得馬。
淨眾!
恁麼道,要騎便騎、要下便下,只謂突出人前,豈可像真弄假?
即今權借老禪拄杖子行正令,且要拔本。
遂作拈拄杖勢,復云:休!
休!
將謂胡鬚赤,更有赤鬚胡。
山僧今日卜一卦,且要大眾相委,天地合其德,日月合其明,鬼神合其吉凶。
咄!
內卦已成,更求外象。
咄!
但願今年蚕麥熟,羅睺羅兒與一文。
芭蕉聞雷開,耳在什麼處?
葵花隨日轉,眼在什麼處?
若還眼耳分明,透出千門萬戶,於斯信得魚龍知變化,龜鶴自神仙。
苟或未然,灸瘡盤上更著艾炷。
拈拄杖,云:一葉飄丹,乾坤獨露;萬緣泯迹,法界全彰。
溈山水牯牛、大雄白額虎、河陽新婦子、臨際小廝兒,雖然借路經過,拶著扶籬摸壁。
卓拄杖一下,下座。
今年是閏年,剩著三十日。
返究所剩底,添些浮逼逼。
世間沒量人,一切但省力。
淨眾此密語,說了却不密。
誰道霜風只一般,今年寒勝去年寒。
夜來得箇真消息,無限鮎魚上竹竿。
開爐,云:爐已開,炭未有,衲僧煖地且相守,忽然乞得火種來,切忌燒脚又燒手。
阿爺!
阿爺!
山僧為諸人忍俊不禁,未免預搔而待痒。
住福州東禪,升座,云:諸佛浩浩法門,流出一切;眾生密密心地,應用無差。
箇中誰悟?
誰迷?
誰得?
誰失?
得失既絕,迷悟一如。
長劍倚天,不用羣魔膽落;明珠照夜,何須智鑑高懸?
直下已絕承當,便乃全身擔荷。
逢人即出,出即不為人,三聖氈上拽猫兒,不離當處全機變;逢人即不出,出即便為人,興化如在燈影中,著著有分身之路。
當知此事,千聖共行,四面布蒺䔧,中間劄硬寨,棒頭取證,喝下承當,正是衲僧放身命處。
且衲僧分上,內既不出,外既不入,豈思量分別之所能知?
非杳絕情忘之所解會。
種種妙悟,一一天真,箭既離弦,無返回勢。
所以道:菩提無實相,亦無非菩提。
平生用處,力在腕頭,皇恩佛恩,一時報畢。
試問諸人:大功不宰一句作麼生道?
良久,云:天高羣象正,海濶百川朝。
乾龍節云:權實齊喝,頭頭摩竭真機;照用雙行,處處普光明殿。
絲毫不異,如風行空;表裏洞融,似日普照。
正當恁麼時,見得徹、信得及,心無所生、法無所住,總無邊剎海為我皇宮,盡萬世古今為我皇壽,蠻夷華夏自然車書混同,鸞鳳輦輿初無遠邇之隔。
且報恩一句作麼生道?
萬方歌有道,四海樂無為。
世尊不說一箇字,大藏小藏從此出。
達磨九年面壁來,得皮得髓分優劣。
既無神通變化,豈有東湧西沒。
直下針眼裏覰破,不妨大眾前雪屈。
靈山指月,虗空釘橛。
曹溪話月,窟籠著榍。
讓和尚磨塼作鏡,馬大師即心是佛。
實語當懺悔,弄巧翻成拙。
冷處著一把火,臨危切忌饒舌。
選甚德山棒臨濟喝,明中坐舌頭,暗裏抽橫骨。
當知此事,自然超越。
心不在內不在外,法無可傳無可說。
心法雙忘性即真,渴若喫鹽加得渴。
君不見古人有言兮,從上諸聖還達真正理也無?
答云:達。
會麼?
阿剌剌,阿剌剌。
石菴玿和尚語 嗣蒙菴岳上堂鵲既鳴鵲鵲,鵶則鳴鵶鵶。
禾山四打鼓,趙州三喫茶。
春來花處處,雲散月家家。
達磨當年無板齒,祇應特地過流沙。
祈雨云:五五二十五,乖龍不為雨。
沙石欲生煙,稻麻將槁死。
山僧有箇七字頂輪王陁羅尼,能破龍宮,開蟄戶,斥雷師,驅電母,布慈雲而洒甘露。
唵囌嚕㗭唎囌嚕入新僧堂,舉:黃龍南和尚同隆慶閑禪師看僧堂,龍云:好僧堂麼?
慶云:好僧堂。
龍云:好在什麼處?
慶云:一梁一柱。
龍云:此未是好處。
慶云:和尚又作麼生?
龍云:這一柱得恁麼麼圓,那一枋得恁麼匾。
慶云:人天善知識,須是和尚始得。
遂同出僧堂外。
龍云:適來恁麼,且道是肯你?
是不肯你?
慶云:若與麼,又何曾得安樂來?
師云:黃龍父慈、隆慶子孝,直得龍吟霧起、虎嘯風生,如水入乳,水乳和同,也不妨奇特。
若是檢點將來,總未得勦絕。
白雲與麼道,為復是肯伊?
不肯伊?
諸人還會麼?
若會去,也不謾向明窻下安排上座;若也不會,三條椽下、六尺單前豎起脊梁,各自討箇安樂處始得。
謝李深卿、陳仲齡,云:昔在東谿日,花開葉落時,幾擬以黃金,鑄作鍾子期。
師云:古人恁麼道,大似焦桐掛壁,罕遇知音。
白雲今日幸遇二居士到來,正值六合無風,萬籟俱息,不免再理朱絃,試彈一曲。
橫按拄杖,云:諸人還聞麼?
聞即不無,且道是何曲調?
卓拄杖,云:太古希聲無限意,知音知後更誰知?
葛教授請追薦云:雲山偶爾遭攧,臂痛不可勝言,府教揮金辨供,殷勤咨請談禪。
禪!
禪!
不在拈槌豎拂,亦非作用周旋,不在揚眉瞬目,亦非文字語言,祇據現成公案,自然七方八圓。
在雲門得之,則曰一句三句;在法眼得之,則曰惟心法門;在溈仰得之,則曰父慈子孝;在臨濟得之,則曰三要三玄;在曹洞得之,則有偏正回互;在天下老和尚得之,則有問答機緣;在雲山得之,則全提正令於人天之上;在府教學士得之,則致吾君於堯舜之前;在現前大眾得之,則隨宜應用;在太孺人黃氏得之,則生於忉利諸天。
禪!
禪!
綿綿密密,密密緜緜,渡水胡僧無膝褲,東村王老屋頭穿。
拈來一一中的,不妨似箭離絃,脫或躊躇擬議,迢迢十萬八千。
語是謗,寂是誑。
不語不寂,轉增虗妄。
喝一喝,云:春風吹落桃李花,淡煙疎雨籠青嶂。
謝幽巖和尚云:向來雲岫訪雷峯,朔風吹雪落長松。
今日雷峯訪雲岫,無限春光滿巖竇。
機鋒互換主賓分,八兩元來重半斤。
然雖如是,且如賓主作麼生分?
莫是賓則全賓,主則全主麼?
錯。
莫是全主是賓,全賓是主麼?
錯。
直饒不落賓主也。
錯錯錯,明眼衲僧休卜度。
雲散水流,鳥啼花落。
可菴若更少留,雲山不至寂寞。
受鼓山請,辭眾云:墾土誅茆作佛宮,栽田博飯與君同,夢中十載因緣盡,又拄烏藤過別峯。
臨岐一句如何說?
此去平分江上月,千里同風事宛然,雲山雖別何曾別?
別不別,鷺鷥飛入寒江雪。
乍遠眾慈,伏惟珍重。
在白雲受鼓山請,拈帖示眾云:山僧十有餘年坐在亂雲堆裏,真箇如一片頑石相似,搖撼也搖撼不得,拈掇也拈掇不得。
提起帖云:今日因什麼被這些箇點著便動?
豈不見道:兵隨印轉,將逐符行。
拈疏示眾云:與麼文彩,甚生標格?
直下承當,迥超言默。
且道是箇什麼得與麼奇特?
青山不鎖長飛勢,滄海合知來處高。
陞座,僧問:坐斷雲山事已彰,可憐雲水自茫茫,今日石門通一線,端然衣錦便還鄉。
還鄉一曲作麼生唱?
師云:罕遇知音。
僧云:爭奈鼻頭繩子猶屬他人在?
師云:你且道他是阿誰?
僧云:他也不識。
師云:依俙越國,彷彿楊州。
僧云:祇如未跨石門一句作麼生道?
師云:百雜碎了也。
僧云:已跨石門一句又作麼生?
師云:依舊却渾崙。
僧云:直得大頂峯點頭,鼓屴崱震動。
師云:未為分外。
僧云:祇今晏國師撫掌呵呵大笑,云:幸得與老師相見去也。
師云:不是冤家不聚頭。
僧禮拜,師云:放汝三十棒。
師乃云:山野行年甫及耳順,百醜千拙怕出人前,以故巖棲谷隱、火種刀耕,自以為得計,而禪和家一箇箇論量卜度,道石菴老漢大似秤鎚落井,何日是出頭時?
山僧聞之,鼻孔裏嘻嘻地冷笑。
且道笑箇什麼聻?
豈不見古人道:如今是甚時節出頭來?
又道:布袋裏盛錐子,不出頭者是好手。
誠哉是言!
今日無端驀然地被鼓山一行專使到來,大丞相旨命嚴重,難以固辭,也祇得順水張帆,更加櫓棹,直上大頂峯去也。
汝等禪和家又作麼生論量?
又且如何卜度?
喝一喝,云:休卜度,世間那有楊州鶴?
一身與世等委蛇,萬事隨緣即安樂。
無意求時却宛然,有心用處還應錯。
錯錯錯,莫莫莫,近日秋林多葉落,鐵牛飛過洞庭湖,西山走入滕王閣。
卓拄杖, 復舉:雪竇明覺禪師在洞庭受雪竇請,眾檀越與專使喧爭不已,明覺陞座告眾云:住翠峯好?
住雪竇好?
于時一眾皆云:住雪竇好。
師云:明覺老人老老大大,主人公在什麼處去住,却問他人?
山僧今日這裏也無檀越與專使喧爭,自家直是一刀兩段,更不周由。
為什麼如此?
一拳拳到黃鶴樓,一踢踢翻鸚鵡洲,玉麟掣斷黃金鎖,大丈夫兒得自由。
卓拄杖。
小參鄭少梅提宮結冷淘會,請云:今日一會,亦非小緣,僧俗交參,人天普集,直得山河大地示現本光,水鳥樹林咸提妙唱,一一七穿八穴,明明百匝千重。
若也直下薦得去,不論比丘、比丘尼、優婆塞、優婆夷,頓證阿耨多羅三𧂀三菩提,便乃古釋迦不先,今彌勒不後。
其或未然,石菴不免向灸瘡盤上更著艾燋去也。
龐居士一口吸盡西江水,凸出眼睛;胡釘鉸一椎釘得虗空,未為好手;紫胡要打劉鐵磨,雖然據令,未免倚勢欺人;趙州勘破臺山婆,當面蹉過者如麻似粟。
如今總好一狀領過,箇中休辨誵訛沒誵訛。
會也麼?
湖南人賣上麵,福建人喫冷淘。
卓拄杖一下,云:白雲拄杖却飽,寒山撫掌呵呵。
為什麼如此?
豈不見甘贄行者設粥,為狸奴白牯念摩訶?
更有南泉潦倒,無端打破粥鍋。
喝一喝,云:恁麼說話,哂我者少,笑我者多。
卓拄杖施主散藏,請僧問:一法若有,毗盧墮在凡夫;萬法若無,普賢失其境界。
去此二途,如何是獨脫一句?
師云:烏龜倒上樹。
僧云:莫祇這便是也無?
師云:是著即錯。
僧云:祇如僧問投子:一大藏教還有奇特事也無?
子云:有。
僧云:如何是奇特事?
子云:演出大藏教。
意旨如何?
師云:文不加點。
僧云:且如死心又道:演入大藏教。
又作麼生?
師云:無孔鐵鎚重下楔。
僧禮拜, 師乃云:一法若有,毗盧墮在凡夫;萬法若無,普賢失其境界。
去此二途,道得獨脫一句,未為奇特。
且作麼生是奇特底事?
若也會去,一大藏教總在裏許;若也未會,一大藏教亦在裏許。
豈不見僧問投子:一大藏教還有奇特事也無?
子云:有。
僧問:如何是奇特事?
子云:演出大藏教。
後來死心又道:投子祇知其一,不知其二。
若有問:如何是奇特事?
却向道:演入大藏教。
諸人者,一人演出,一人演入,還有得失優劣也無?
還會麼?
會則事同一家,不會萬別千差。
所以道:百川異流,同歸於海。
萬途差別,皆入此宗。
此宗奇特,當陽顯赫。
佛及眾生,皆承恩力。
釋迦老子承此恩力,於靈山三百餘會,演說五千四十八卷,權實半滿,頓漸偏圓,大喻三千,小喻八百。
法門重疊,如雲起於長空;行解分披,似花鋪於錦上。
由是蘇巖居士承此恩力,於塵勞界內,正念現前,發難遭想,披閱此五千四十八卷,一句一偈,字義一一炳然,理事一一明白。
今日今時承此恩力,遠詣雲山蘭若,以檀波羅蜜營辦香積,供佛及僧。
而白雲山僧承此恩力,登此蓮華獅子之座,說法一時,為其懺散。
還恩恩無不滿,賽願願無不圓。
回煩惱為菩提,回無明為大智。
改禾莖為粟柄,易短壽作長年。
遂拈起拂子,云:這拂子承此恩力,上至非非想天、下至金輪水際,東西南北、上下四維,於其中間作無邊無量廣大佛事,讚揚如上所作功德不可思議,諸人還信得及麼?
若信得及,方知釋迦老子也與麼、蘇巖居士也與麼、白雲山僧也與麼、拂子也與麼,拂子穿過釋迦老子、釋迦老子穿過蘇巖居士、蘇巖居士穿過白雲山僧、白雲山僧穿過拂子,正當恁麼時,喚作釋迦老子耶?
喚作蘇巖居士耶?
喚作白雲山僧耶?
喚作拂子耶?
喝一喝,云:拂子還他拂子、釋迦還他釋迦、居士還他居士、白雲還他白雲,如是則拂子自拂子、釋迦自釋迦、居士自居士、白雲自白雲,正當恁麼時,畢竟功歸何所?
蘇巖居士還相委悉麼?
黃卷何須更遮眼?
靈龜此去伴長生。
以拂子擊禪床。
華藏退菴先和尚語 嗣育王無示師在福州大乘受信州章法請,辭眾上堂云:有去有來,有聚有散,古今流動,南北異馳,此世間法。
無去無來,無聚無散,融三世於當念,括大千於一塵,此出世法。
若是衲僧家又且不然,朝到西天,暮歸唐土,向大食國裏喫粥喫飯,新羅國裏東行西行,蓋是尋常,不為分外。
雖然,漿水錢即且置,草鞋錢教誰出?
喝一喝,云:乍遠眾慈,伏惟珍重。
入院,云:若據此事,通上徹下、亘古亘今,乾坤不能包裹、寒暑不能遷變、語言不能表顯、數量不能該括,所以不欲向聲前句後鼓弄脣舌,只有這拄杖子却得箇善巧方便。
遂卓一下,云:瘥病不假驢駄藥。
有時放行,即枯木生花,氷河起焰;有時把定,即百川絕流,千林無葉;有時把定,即是放行,放行即是把定,枯者任他枯,榮者任他榮。
此三句中,有隨波逐浪,有截斷眾流,有函蓋乾坤。
且道山僧平常用什麼句為人?
若也定當得出,許伊具擇法眼;若定當不得,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
鐘鳴鼓響,問答交馳。
水綠山青,覿體全露。
禪和家聞人恁麼舉著,便道多少現成。
殊不知,針眼魚吞却嘉州大像,却向北斗裏藏身。
今日若有傍不肯底,出來掀倒禪牀,也許伊具一隻眼。
若無,山僧今日一場罪過。
舉:四祖大師云:百千法門同歸方寸,河沙妙德總在心源。
師云:大小大祖師只知渡水,不覺腰深,山僧即不然。
遂拈起拄杖云:百千法門、河沙妙德盡在拄杖頭上,若也直下見得,便向祖師頂𩕳上行;其或未然,却聽拄杖子重為諸人說破。
卓拄杖,下座。
言語道斷,尋行數墨者罕窮其端;離見超情,摘葉尋枝者難求其本。
所以六情纔動,萬法摐然;一念亡機,太虗絕點。
諸佛如來於中親證,六道眾生於中往來,十方虗空於中發現,山河大地於中成形。
且道這拄杖還在其中也無?
日月不到處,特地好乾坤。
祖師會云:昔日世尊於靈山會上拈花示眾,迦葉破顏,世尊道:吾有正法眼藏,分付摩訶大迦葉。
及乎達磨西來,子子孫孫遞相印證,臨濟下喝、德山行棒、俱胝豎指、秘魔擎叉,以至道吾舞笏、雪峯輥毬,大似聾人聽啞子說話,有什麼分曉?
所以古人道:從上來宗門中事,未曾有一人舉著。
既然如是,且道許多老漢成得什麼邊事?
良久,云:不覩雲中鴈,焉知沙塞寒?
諸人白日見山見水,樓臺高下,人畜駢闐,一見便見,更無凝滯。
及乎豎起拳頭,拈起拂子,問伊作麼生,便乃不知下落。
且道誵訛在什麼處?
良久,云:睦州道底。
馬祖升堂,百丈卷席,且從諸人指東畫西。
二祖三拜,依位而立。
你道意在什麼處?
直饒十分會得,更有向上一竅在。
咦!
傳經云:當陽有路,不隔絲毫,直下承當,豈容擬議?
向千聖頂𩕳上橫行,於萬化紛紜中坐斷,具爍迦羅眼者覰不見,有通天耳者聽不聞,四音八辯說不得,三玄五位分不開。
若也放過一著,隨機應變,遇緣即宗,有漸有頓,有開有遮,且道一大藏教從何而來?
蘇盧悉利薩婆訶。
十二時中,山河大地、草木叢林,為汝諸人宣揚法要,發明大事,其來已久。
若能眼似眉毛,窺覰得透;心如木石,飡采得入。
便知水流花發,常轉無盡法輪;禽飛獸走,普現色身三昧。
且道瞿曇四十九年又更說箇什麼?
良久,云:一字入公門,九牛車不出。
水陸請升座,云:以一粒米而為飲食,以一塵毛而為供具,以一草葉而為香花,以一滴油而為燈燭,是則名為微細供養。
以大地為飲食,以萬物為供具,以須彌為香花,以海水為燈油,是則名為廣大供養。
以禪悅為飲食,以道品為供具,以戒定為香花,以智慧為燈燭,是則名為真法供養。
若是衲僧家,吞栗棘蓬,咬鐵酸𨢝,飡金牛飯,喫趙州茶,且道是什麼供養?
若向這裏擘得線路,知得下落,微細供養即廣大供養,廣大供養即法供養,即三而一,即一而三。
一切諸佛受此供養,永住世間,不入涅槃;一切菩薩受此供養,坐菩提樹,成等正覺;一切聲聞受此供養,不入正位,回趣大乘;一切人天受此供養,發菩提心,修菩薩行;地獄眾生受此供養,速離苦趣,生諸佛前。
今辰齋主受此供養,親承如來摩頂受記,不歷僧祇,獲證法身。
山僧拂子受此供養,有何利益?
良久,云:到頭霜夜月,任運落前溪。
施主請云:此事若是得底人,周旋往返,不離大方。
譬如魚龍受用海水,亦如飛鳥出沒太虗,初無片時離於空水。
向這裏覓生死去來、聖凡染淨、是非取捨,了不可得。
所以道:無常生死法,與我不相干。
山僧恁麼說話,忽被明眼人覰破,一場漏逗。
何故?
夜行人只貪明月,不覺和衣渡水寒。
謝知事頭首云:珍裘非一狐之腋,大廈非一木之枝,太山非巖巒無以增其高,滄溟非川谷無以成其大。
是以普賢鼓棹,妙德揚帆,互作主賓,交為肘臂。
且道班勞冊勳,誰當其最?
良久,云:路遙知馬力,歲久辨人心。
上元云:九重城裏,燈燭燒空,歌管揭地,時人只向閙中過却。
千山盡頭,塵迹不到,松檜陰森,僧家但覓靜處安身。
雖然志趣不同,要且但是徐六擔板。
若是夜半騎牛穿市井,手𢹂席帽出長安底,終不向那邊著到。
何故?
他家自有眠雲志,蘆管橫吹宇宙分。
四月八日,云:佛法無人說,雖慧莫能了。
既已擊鼓升堂,大眾齊集,今正是時,不可放過。
要知麼?
昨日是春,今朝是夏,三十年後莫道華藏不曾說破,若作時節因緣會,即眉鬚墮落。
上元云:諸人各有自己一段光明,周徧法界,交光相羅,如寶絲網,無壞無雜。
既然如是,雲門因什麼道人人盡有光明在,看時不見暗昏昏?
大似壓良為賤,以己方人。
只如夜來鄉坊城邑,百千燈明互相照耀,且道與自己光明是同是別?
若也道得,許伊親見燈明如來;若道不得,東家點燈,西家暗坐。
小林三拜得吾髓,鷲嶺拈花一笑新,莫謂藏身無影迹,月明照見夜行人。
臘八日,云:二千年前,大覺世尊適丁今日明星現時,於菩提樹下成等正覺,普觀法界一切眾生,乃至山河大地、草木叢林悉皆成佛。
遂拈拄杖,云:既然如是,且道這拄杖子成什麼佛?
住何國土?
說何等法?
乃卓三下,云:三轉法輪於大千,其輪本來常清淨,若能奉持速取證。
又卓一下,云:急急如律令。
十二月初一,歲事將周畢。
臘月火燒山,旱雷轟霹𮦷。
瞌睡師僧驚覺來,三九依前二十七。
參。
小參若據此事,直是頂門具眼底看不見,有通天耳底聽不聞。
若是箇識機宜、別休咎底,豈更向胡餅裏呷汁,指頭上覓月?
便好懸崖撒手,全身放下,把從前許多向上向下、玄言妙句、是佛是祖,一時轉向自己背後,直教三世諸佛仰望不及,天魔外道窺覰不見,方有少分相應。
若更有絲毫許佛法可作解會,却被他知見網羅一時罩却,歷劫終身無有活脫之期,只是隨人語言搏量捉摸。
見人道此事不容擬議,便於一切見聞境界、語言機境,都不飡采,打淨潔毬。
見人道此事本來成現,便道見山但喚作山,見水但喚作水,飢來喫飯,困來打眠。
見人道有時恁麼,有時不恁麼,便道拈一枝草為丈六金身也得,拈丈六金身為一枝草也得。
元來只是依草附木,傍人門戶,若奪却手中杖子,一步也行不得。
何故如此?
為他脚跟下線子未斷,頂門上竅子未開,於自己分上全無些子自由。
所以於䨥明䨥暗時擺撥不開,即自無出身之路;於同生同死時入作不得,即為凡聖情量所拘。
既然如是,忽若正令全提,十方坐斷,又且如何透得?
昨夜三更過鐵門,年窮歲盡,寺舍冷落,無可慇懃,也擬牽挽些子新鮮葛藤,呈似大眾,直是措置未就。
何故?
若是拈槌豎拂,瞬目揚眉,激揚今古,辨論誵訛,從上老宿莫不如是,大似嚼了甘蔗,淋過死灰,有什麼滋味?
若是建立門庭,起模畫樣,破二作三,將無為有,又似無風起浪,好肉剜瘡。
若是說心說性,說因說果,說頓說漸,說開說遮,黃面老子四十九年一時道了,也是以向這裏東拏西抉,澇漉不上,如賊入空屋相似,未免向諸人面前口似匾擔。
雖然,又不可只恁麼休去。
豈不見雲門大師道:若是得底人,道火何曾燒著口?
要知麼?
夏熱冬寒,山青水綠,天高地厚,月白風清,一時為諸人八字打開了也。
又恐有般底道是平實商量,不免更為伊拈出金剛圈、栗棘蓬、胡張三、黑李四,朝到西天,暮歸唐土,便乃點頭嚥唾道:却較些子。
者拄杖子路見不平,𨁝跳出來,一時趕散。
且道如何判斷即是?
青山只解磨今古,流水何曾洗是非?
混源密和尚語 嗣晦菴光狀元上堂雲山漠漠,喬木陰森;古屋耽耽,叢林閴寂。
混源於此,栽荊棘、布蒺蔾、劄硬寨,誰敢覰著?
忽有人進得步、轉得身、出得氣,釅茶三五盌,意在钁頭邊;其或未然,青尖路嶮瞰空碧,莫謂公公不道來。
結夏,云:以大圓覺為我伽藍,善財特地向南參。
身心安居,平等性智,三世如來未瞥地。
過去已滅,未來未至,堪笑維摩談不二。
喝云:有利無利,不離行市。
一二三四五,金木水火土。
拾得語寒山,豐干騎老虎。
報君知,莫莽鹵。
從來保福四謾人,不似禾山解打鼓。
舉五祖和尚云:秋雲秋水兩依依,塞鴈聲聲度翠微。
多在洞庭青草岸,楚天空闊不知歸。
師云:五祖箇老翁,從來多指注,不是不知歸,忘却來時路。
連緜雨不晴,穀子多損失。
二麥未入泥,憂心常惕惕。
來歲不飢荒,未敢相委悉。
啟告梵天帝釋天,玉皇大帝天,且放日頭出。
晷運推移,日南長至。
伏惟首座大眾起居輕利,石笋抽條,泥牛脫鼻。
三門頭,石師子,齩殺南山白額蟲即且置,且道竹山點頭,青尖肯首,竟談何事?
相罵饒你插觜,相唾饒你潑水。
春日晴,黃鶯鳴,更聽斷崖流水聲。
青山疊翠,款步作程。
歸來煙島有誰爭?
且道歸來一句如何語?
會曲肱,權作枕,臥聽夕陽鐘。
即心即佛,非心非佛。
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
半夜虗空揣出骨,十分描摸畵難成。
試問諸人是何物?
阿呵呵,咄咄咄,拶倒門前大案山,搏風放出遼天鶻。
拈拄杖示眾云:還見麼?
若喚這箇作拄杖,則瞎却汝眼,山河大地、明暗色空欺汝去。
復卓一下云:還聞麼?
若喚這箇作聲,則塞却汝耳,雞啼犬吠、鵲噪鵶鳴謾汝去。
既不喚作拄杖,又不喚作聲,畢竟喚作什麼?
箭穿紅日影,須是射鵰人。
元宵,云:現在佛,未來佛,過去燈明佛,臂長衫袖短。
星宿光,日月光,本光瑞如此,依舊黑漫漫。
我此一燈,傳百千萬億燈,光光相照,互相攝入。
還見有燈明佛麼?
這裏明得,拽占波國與新羅國鬬額;其或未然,黑地撞著露柱,莫言不道。
剎說,眾生說,三世一切說,常說,熾然說,無閒歇。
如是則蟬噪長林,蛩吟古砌,猿啼嶽麓,魚躍深淵,半帆明月載新秋,物物頭頭俱透脫。
便恁麼去,止宿草菴,且居門外。
何故?
鶴有九皐難翥翼,馬無千里謾追風。
釋迦老子洎諸聖師所說經律論,乃戒定慧總持之門,三藏五乘、四時八教,不消道箇鉢囉娘切脚,更說什麼張僧迦、胡達磨鼻孔一時穿却?
然雖恁麼,且道鉢囉娘切得什麼字?
還委悉麼?
若未委悉,混源今日不惜口業為你諸人說破。
便下座。
學道人見有如無,得之若失,諸佛菩薩、畜生驢馬渾無有異,菩提涅槃、業障煩惱等無差別。
若人與麼見得,則生身入地獄,受無量苦。
何故?
謗斯經故,獲罪如是。
記得達磨祖師在少林時,有一則公案流落叢林七八百年,諸方未曾道著。
今日混源不惜口業與你諸人說破,切須記取。
良久,云:若到諸方,不得錯舉。
一身浪宕無拘撿,閙市門頭恣意遊。
漢地不収秦不管,不風流處也風流。
健則坐,困則休,信任從教雪滿頭。
寄語宣和、政和、元和、佛陀、張僧伽、李達磨、老耽、孔丘,照顧溈山水牯牛。
僧問:如何是學人得力句?
師云:你為什麼問別人?
進云:如何是學人轉身句?
師云:十字街頭。
進云:如何是學人親切句?
師云:脚跟下薦取。
復拈拄杖云:拄杖子豎窮三際,橫亘十方,聖不可知,凡莫能測,天堂地獄、鑊湯爐炭、諸佛菩薩、畜生驢馬,俱是假名。
卓拄杖一下,云:一時百雜碎了也。
只這拄杖子又且如何?
誣人之罪,以罪加之。
召大眾,云:鼓未鳴,諸人未出,僧堂前已前一時成現,頭正尾正,更來這裏叉手竝足,伏聽處分,討什麼盌?
驀拈拄杖,下座,大眾一時走散。
師住淨慈。
淳照十一年十二月初十日,恭奉 聖旨,就本寺開堂。
謝 恩畢,判府安撫徽猷度疏,師提起示眾云:豈弟張夫子,遺我徑寸璧。
中有數箇字,字字無人識。
莫有識者麼?
試道看。
宣蔬了。
指法座。
此座高廣,吾不能陞。
舍利弗!
可煞小膽!
臣僧曇密常陞此座,為國開堂,今日何須特地作禮?
既不作禮,如何話會?
須彌燈王,如來照顧,踏著你鼻孔。
便登座祝香。
問答罷, 師乃云:至理亡言,靈機絕待。
纖塵不透,如隔關山。
一線纔通,千差得路。
不是情中法,莫生種種心。
諸佛證而不知,羣迷用而不覺。
大包天地,細入隣虗。
於一毫端現寶王剎,坐微塵裏轉大法輪。
是謂無盡藏大解脫門,無盡藏總持門,無盡藏功德聚,無盡藏福壽海。
言言玉轉珠回,句句斬釘截鐵。
把住也,聖凡路絕,佛祖乞命,天下衲僧亡鋒結舌。
放行也,滿天和氣,枯木生春,野老謳歌,漁人鼓腹。
不把住、不放行一句作麼生道?
四海浪平龍睡穩,九天雲靜鶴飛高。
(敘謝畢) 復舉:太宗皇帝嘗夢神人報云:請陛下發菩提心。
皇帝早朝,宣問左右街曰:菩提心作麼生發?
左右街無對。
後來雪竇和尚道:實謂今古罕聞。
臣僧曇密輒成一頌:菩提妙心作麼發,日應萬機元不差。
回首瞥然輕覰著,大千沙界是皇家。
久立眾慈,伏惟珍重。
諸佛出世打劫殺人,祖師西來吹風放火,古今善知識佛口蛇心,天下衲僧自投籠檻,莫有天然氣槩、特達丈夫為宗門出一隻手主張佛法者麼?
良久,云:設有,也斬為三段。
大慧禪師忌日,拈香。
咄這花木瓜,苦澁無以加,驀然嚼得碎,清風生齒牙。
種性惡,不堪誇,楊岐老驢三隻脚,蹋人無數滿天涯。
湖山疊亂青,湖水漾虗碧。
斷岸蓼花紅,疎林秋露滴。
良哉觀世音,處處失彌勒。
到萬壽,上堂。
道人相見,豈可徒然?
舉一則語,有陷虎深機;說兩句話,破古人窠窟。
纖塵不立,不啻如鐵壁銀山;倒嶽傾湫,未嘗動著毫末許。
笑瞿曇拈花拙醜,恨黃檗行棒無辜。
說脫空,起臨濟宗風;斷命根,續楊岐正派。
卷舒自在,縱奪臨時。
掀翻佛眼葛藤窠,大坐當軒全正令。
敢問大眾:作麼生是全提底正令?
平生不識先生面,不得一聽烏夜啼。
頌古居一切時不起妄念 清淨行者不入涅槃塞北平沙闊,黃河袞底流。
征帆纔及岸,蠻狄一時收。
汲水僧歸林下寺,待船人立渡頭沙。
澄江渺渺煙波窄,雲靜一天星斗斜。
數珠百八摩尼顆顆圓,遼天鼻孔一時穿,恒河沙數佛菩薩,日日呼來跳一圈。
空叟印禪師語 嗣佛照上堂。
大道坦然,離名離相,剗除則失旨,建立則乖宗。
從上佛祖、古往今來善知識,顯大機、彰大用,盡是關空鎻夢,過犯迷天。
印上座打破面皮,還免得麼?
良久,拍蠅床,云:不入驚人浪,難逢稱意魚。
舉:羅山初入院上堂,才攬衣就座便起去,却回首云:未識者近前來。
有僧出禮拜,山云:也大苦。
僧禮拜起云:某甲咨和尚。
山便喝出。
師云:要識羅山麼?
用盡自己心,笑破他人口。
要識這僧麼?
乞火和煙得,擔泉帶月歸。
二由一有,一亦莫守,平地上死人無數。
一心不生,萬法無咎,屎窖裡頭出頭沒。
孤迥迥,峭巍巍,花須連夜發,莫待曉風吹。
春山青,春水綠,春風包褁無纖粟。
目前事,量外機,東村王老暗攢眉。
暗攢眉,獨脚山魈舞柘枝。
舉:丹霞參忠國師,纔展坐具,國師云:不用,不用。
霞退身三步,國師云:如是,如是。
霞進前三步,國師云:不是,不是。
霞遶禪牀一匝出去,國師云:去聖時遙,人多懈怠,三十年後覓遮漢也難得。
師云:不用不用,千聖不共。
如是如是,蝮蝎蛇虺。
不是不是,徹骨徹髓。
進前退後遶禪牀,掣電之機落二三。
鐵崑崙兒喫一攧,南海波斯舞不徹。
夜半失却攔腰帛,笑倒東村王大伯。
拍禪牀一下,下座。
通身畫錦赤骨力,賣扇老婆手遮日。
無手人一拳是一拳,無足漢一踢是一踢。
阿呵呵,九九元來八十一。
平如鏡,嶮如崖。
擬即失,動即乖。
不擬不動自纏縛,別有生機掘地埋。
喝一喝,云:雲門親見陳蒲鞋。
請少林再立僧。
多子塔前,風行草偃。
育王門下,正令重行。
掀翻舊日規模,從教佛祖乞命。
不是第一句,亦非格外機。
寸釘才入木,遍界火星飛。
龍吟霧起,虎嘯風生,水長船高,泥多佛大。
因什麼春力不到處,枯木亦開花?
良久,云:収得安南,又憂塞北。
舉:南泉示眾:道非物外,物外非道。
趙州出問:如何是物外道?
南泉拽拄杖便打,趙州接住拄杖云:莫打某甲,他後錯打人去在。
南泉云:龍蛇易辨,衲子難謾。
便歸方丈。
師云:避得迅雷,重遭霹𮦷。
病起,云:即虗空體是病,森羅萬象是藥,謂之藥病相治。
直得虗空消殞,萬象平沈,亦未是勿藥時節。
良久,云:喪却毗耶離,無人解看箭。
蓬萊開受請。
花未拈時,憑誰著眼?
破顏笑後,已錯流通。
從茲接響承虗,致見麻纏紙褁。
若非本色漢,難起此門風。
把住放行,天旋地轉。
鐵船不怕海濤怒,香餌端知意在龍。
便請承當,毋勞謙遜。
舉真淨道:石霜云:休去歇去,是二乘寂滅之樂。
雲門云:一切智通無障礙。
拈起扇子云:釋迦老子來也。
是謂學般若菩薩法喜禪悅之樂。
德山棒、臨濟喝,是謂三世諸佛慈悲喜捨之樂。
除此三種外,不為樂也。
師云:真淨老子能知佗人之樂,不能自樂其樂。
育王箇裏以上刀山、攀劍樹為樂,以飲洋銅、吞熱鐵為樂,莫有同此樂者麼?
喝一喝,云:不是弄潮人,莫入洪波裏。
舉龍牙道:雲居師兄得第二句,我得第一句。
西院問雲門:龍牙恁麼道,還扶得也無?
門云:須禮拜雲居始得。
西院云:傍觀者哂。
師云:路見不平,拔劍相助,傷鱉如龜,必應有主。
范統制入山,若論宗門中事,譬如上將軍臨陣,韜略俱備,咳唾風生。
所以臨濟金剛王寶劍,誰敢嬰其鋒?
東山暗號子,鬼神莫能測。
妙在建功立業,佐國安邦。
然雖如是,還有向上事也無?
擊禪牀云:回觀射鵰處,千里暮雲平。
僧問:如何是截鐵之言?
師云:滿口含霜。
二月十五,了無遮護。
山花半紅半白爭開,黃鶯一聲兩聲乍語。
取箇眼兮耳必聾,取箇耳兮目䨥瞽。
報慈隔,雲門露,打破油甕,失却老鼠。
舉肇法師道:觀方知彼去,去者不至方。
師云:觀方知彼去,去者不至方。
防胡城萬里,其禍起蕭墻。
拈拄杖示眾云:喚作拄杖縛殺汝,不喚作拄杖走殺汝。
卓一下云:順風帆已掛,不肯上船來。
語是謗,寂是誑。
不在非語非默,亦非向下向上。
拈拄杖卓一下,云:開甘露門,示真實相。
又卓一下,云:無端平地堆青嶂。
冬夜,秉拂。
大藏小藏教詮注不及處,當甚破草鞋?
四七二三祖相傳不到底,餵狗也不喫,豈況分枝列派,玷辱宗風?
致使逐隊隨羣,遞相鈍置。
若論衲僧本分事,覰著即瞎,聽著即聾,舉著即爛却舌頭,會得即生陷地獄。
直下著得脚、挨得開,正好朝打三千、暮打八百,一向壁立萬仞,土曠人稀,不免俯順時宜,通一線路。
所以道:羣陰剝盡,何曾動著絲毫?
一陽復生,已是全機漏泄。
正當恁麼時如何?
野水氷生銀片段,寒梅雪綻玉零星。
九旬禁足,造地獄因;三月安居,擔枷帶鎻。
護生須是殺,殺盡始安居,會得箇中意,鐵船水上浮。
用盡自己心,笑破他人口,以大圓覺為我伽藍,身心安居,平等性智,好人不肯做,剛向屎裏臥。
到箇裏,直饒坐斷聖凡蹤,不居佛祖位,魔宮虎穴即處優游,在衲僧分上了沒交涉。
若是蹴踏驚人底瞎驢,只於沒交涉處進一步,便見靈山會上迦葉微笑錯承當,少室峰前神光得髓未親切。
畢竟親切一句作麼生道?
良久,云:夜半明星當午現,癡人猶待曉雞啼。
佛照為父母忌,請陞座。
妙悟玄機,脚跟紅線。
繁興大用,千年葛藤。
還他過量漢,一刀截斷,不與千聖同途;一句單提,埽蕩眾魔窟穴。
荊棘林中,烹金琢玉;黃金殿上,撒土拋沙。
回天轉地峭巍巍,邁古騰今風凜凜。
千峯坐斷,萬頃虗閒。
罔極之恩,一時報畢。
正恁麼時,且道二位尊靈向什麼處去?
還委悉麼?
內宮慈氏當臺見,遍界全彰淨法身。
末後說偈云:無端淨飯與摩耶,生下男兒不起家。
此日難忘當日恨,一爐沈水一甌茶。
頌古崔禪上堂,拈拄杖云:出來打,出來打。
有僧出問:崔禪聻?
崔便擲下拄杖,歸方丈。
十三慣繡羅衣裳,自憐紅袖聞馨香。
人言此是嫁時服,含羞刺出雙鴛鴦。
木菴永和尚語 嗣懶菴師住西禪,升座問答罷,乃云:萬機不到,千聖攢眉;正令當行,阿誰敢擬?
任是祖師出世,未免弄假像真;直指人心,如望梅林止渴。
故知聲前一路,智者猶迷;言下精通,翻成漏逗。
直饒有奔流渡刃之手,不犯鋒𨦵,全機敵勝,正是衲僧門下守營把寨,老弱殘兵堪作何用?
只今莫有具衝天意氣底麼?
良久,云:金鏃慣調曾百戰,鐵鞭多力恨無讐。
上堂機輪轉處,作者猶迷,千眼頓開,如何曉會?
不見睦州和尚示眾云:諸人未得箇入頭,須得箇入頭;既得箇入頭,不得辜負老僧。
恁麼說話,面皮厚多少?
木菴則不然,諸人未得箇入頭,須得箇入頭。
住洋嶼菴,升座,云:經年不跨雲門路,逐浪隨波恁麼去,而今老大復癡憨,歸來且作村菴主。
跨瞎驢,撾毒鼓,百戰場中偃文武,從教臨濟撥動煙塵,溈仰互為隊伍,列伍位鎗旗,布三玄戈弩,不消咳嗽一聲,直下一時敗露。
雖然如是,猶是尋常用底。
且不墮時機一句又作麼生?
良久,云:旋斫生柴帶葉燒,時挑野菜和根煑。
復舉:僧到鶴林敲門,林問:阿誰?
僧云:是僧。
林云:莫道是僧,佛來亦不著。
師云:諸禪德!
鶴林雖能把定封疆,要且不會隨高就下。
山僧即不然,方丈門八字打開了也,僧來、佛來,了無罣礙。
為甚如此?
家無小使,不成君子。
慶御書妙喜菴額,師指牌云:虎頭帶角人難措,石火電光休密布,中興天子展神鋒,萬象之中看獨露。
升座,問答罷,乃云:海門鼓浪拍天飛,妙喜家風孰與知?
今日風雲重借便,分明向上為全提。
文彩未彰,消息已露。
動地驚天,不容回互。
雲漢昭回星斗垂,誰敢擡頭正眼覰?
復舉:五祖示眾云:若人將四大海為硯,須彌為筆,向太虗書祖師西來意。
太平下座,禮伊為師。
若書不得,佛法無靈驗。
師云:諸禪德!
直饒恁麼,未是作家。
裂開金鎖玄關,看取通天手段。
拈拄杖劃一劃,云:還知麼?
三分入石從來妙,却使神仙暗裏驚。
鴈山枯木和尚遺書至,云:枯木生花劫外春,馨香遍界古今聞。
忽然樹倒歸何處?
猿叫千山月滿船。
會慶聖節,升座,云:世出世間稱第一,誰敢當頭正眼觀?
今日風雲欣慶會,九重深處現龍顏。
拈起拂子,云:甚生標格?
與麼奇特!
甚生標格?
如是富貴!
未離兜率降王宮,天上人間無比類,萬國來朝仰聖明,南山又見添蒼翠,直得龍吟丹闕、鳳舞青霄,石笋抽條、木人撫掌。
正與麼時,莫有共樂昇平底麼?
良久,云:鵰弓高掛狼煙息,恢復山河四百州。
至雪峯,請升座,云:解語非干舌,能言不在聲,非聲非舌用,還家罷問程。
既非干舌,又不在聲,且作麼生說?
作麼生聽?
說既無說,聽又無聽,直得雨花無路,凡聖絕蹤。
譬如明鏡當臺,絕演若逐東西之徑;洪機在掌,排巨靈擘太華之峯。
只這神威,阿誰敢近?
天下老和尚到這裏,飲氣吞聲,乞命有分,只今線道放開,也要大家知有。
豎起拂子,云:差之毫釐,失之千里。
臨濟正法眼藏向這瞎驢邊滅却,至今三百六十骨節、八萬四千毛竅一時撒在諸人懷裏,未審還辨明麼?
擊拂子,云:石火一揮天外去,時人休看月邊星。
復云:適來方丈老人舉:僧問五祖和尚:如何是臨濟下事?
祖云:五逆聞雷。
師云:五祖和尚向蟭螟眼中開張世界,坐斷臨濟舌頭,未審還知落處麼?
擘開滄海取龍吞,五逆聞雷不許聞,翻笑波心遺劍客,區區空記刻舟痕。
寸絲不掛,赤肉尚存;萬里無雲,青天猶在。
直饒仰面不見天,低頭不見地,鳥道絕行蹤,通身無出氣,猶落時人窠臼裏,還知超越一路麼?
蓑衣篛笠從偏側,収取絲綸歸去來。
素面相呈,猶涉脂粉,離諸己見,墮在斷常。
直下喝散白雲,衝開碧落,到乾元門下,不堪為走使在。
還知麼?
精金不入爐中煅,爭得光華徹底鮮。
中秋云:茫茫人看中秋月,徒向閻浮記時節。
不智明月向人圓,已是眼中重著屑。
瞎了眼,降却屑,昨夜三更轉向西,驚起蒼龍拗角折。
師在枕峯,再受黃蘗請云:春深不放白牛閒,依舊隨羣入亂山,拽杷牽犁償宿債,尾巴再露與人看。
受鼓山請,云:國師不跨石門句,舌頭未舉先分付,那堪覿面涉思惟?
冲天鷂子新羅去。
如斯剖露,已是敲出鳳凰五色髓,擊碎驪龍頷下珠。
刢利漢與麼知歸,脚跟下好與一劄。
還知麼?
大頂峯高,不容進步;靈源水急,誰敢停橈?
直饒一喝倒流,亦乃未為奇特。
莫有撥轉上頭關棙底麼?
良久,云:三尺鏌鎁橫在握,不知誰是出頭人?
僧問:少處減些子,多處添些子時如何?
師云:已是七穿八穴。
進云:學人未曉其中旨,乞師方便再提撕。
師云:不許夜行,投明須倒。
進云:登山須到頂,入海須到底。
師云:這漢今日方瞥地。
僧禮拜, 師乃云:少處減些多處添,白雲官路販私鹽,一條性命俱拋下,不怕當初王令嚴。
秉拂西禪首座寮立,僧云:不露風骨句,未舉先分付,進步口喃喃,軒知大罔措。
如斯剖露,已是將諸人作死馬醫了也。
還肯麼?
若也肯去,大似認奴作郎;若也不肯,又是斬頭覓活。
到這裡合作麼生話會?
刢利漢一覰覰透,何妨穩坐?
若向途路經行,不消輕輕一拶,便見鐵圍那畔。
今之學徒這裏經冬、那裏過夏,大法未明,一向馳騁脣觜、誇諸己見,將謂舉世無人,殊不知性命渾在別人手裏,白日業識忙忙,何時得到家?
看它到家底人開口動舌,自然去離泥水、活人眼目,何曾將實法繫綴於人?
又豈是心緣意解所能證悟?
不見德山和尚示眾云:問即有過,不問猶乖。
有僧纔出,德山便打,僧云:話也未問,因甚便打?
德山云:待你開口,堪作什麼?
古人具恁麼手段,譬如烈焰燒空,不容眨眼,有甚近傍處?
有般漢聞與麼道,又却隨語生解,自謂我為法王,於法自在,無你會處,無你不會處。
若作如是見解,非惟蹉過德山,亦乃自昧行脚眼。
而今要徑截,會麼?
適來方丈老人垂示:外道問世尊:不問有言,不問無言。
世尊良久,外道讚嘆云:世尊大慈大悲,開我迷雲,令我得入。
師云:聽事不真,喚鐘作甕。
阿難續問世尊云:外道有何所證而言得入?
世尊云:如世良馬,見鞭影而行。
師云:且道那裏是見鞭影處?
後來雪竇和尚云:迷雲既開,決定見佛。
還許同參也無?
若共相委,天下宗師竝為外道伴侶;若各非印證,東土衲僧不如西天外道。
又大溈喆和尚云:外道懷藏至寶,世尊親為高提,森羅萬象歷然,又得阿難金鐘,再擊四眾共聞。
雖然如是,大似二龍爭珠,長他智者威獰。
師云:這兩箇老漢,一人具金剛眼睛,照破四天下;一人泥裏洗土塊,未免自救不了。
若人緇素得出,未免鈍置。
世尊為甚如此?
覿面若無青白眼,宗風那得至于今?
贊偈六祖黃梅半夜錯分付,纔得星兒便亂做。
大庾嶺頭屙一堆,後代兒孫遭點污。
黃檗生緣不在北門村,行脚何曾參百丈。
夢裏思歸黃檗山,無端平地堆青嶂。
洋嶼菴造水筧路遶懸崖萬仞頭,擔泉帶月幾時休?
箇中撥轉通天竅,人自安閒水自流。
柏堂雅和尚語 嗣懶庵師住溫州淨社,開堂日升座,問答罷,乃云:太虗掛劍,用顯吾宗。
凜凜神威,阿誰敢擬?
刢利漢聊聞舉著,踢起便行,坐斷報化佛頭,直下壁立萬仞。
若向言中取則,句下明宗,戀窟狐狸,不消一攫。
何故?
此事不可以有心知,不可以無心得,不可以語言造,不可以寂默通。
如擊石火,似閃電光,眨得眼來,了無交涉。
所以黃檗棒頭打出,大愚肋下用來。
有卷有舒,能區能別,可以助無為之化,可以報不報之恩。
帝道與佛道遐昌,皇風共宗風永扇。
直得風行草偃,水到渠成,海晏河清,漁歌樵唱。
且共樂升平一句作麼生道?
太平瑞氣無邊表,航海梯山祝聖明。
復舉羅山初出世升座,纔斂衣就坐,便云:珍重。
又云:未會者進前來。
僧出禮拜,山便喝。
師云:還知羅山落處麼?
一道直如絃,千古應無對,縱有嚙鏃機,髑髏成粉碎。
喝一喝。
太守請就州衙祈雨,升座,云:葛陂化杖誰為力?
陶壁飛梭事有因。
好是風雲相際會,崢嶸頭角自驚羣。
拈起拄杖,云:還見麼?
復卓一下,云:直得海水騰波,須彌岌㠋,拏雲㸕霧,電埽雷奔。
正恁麼時,傾湫倒嶽一句作麼生道?
良久,云:大海若知足,百川應倒流。
上堂佛子住此地,即是佛受用。
拈拄杖卓一下,云:鞏縣茶瓶喫一槌,擊碎饒州白甆盌,直得憍梵鉢提,不覺縮項吐舌。
觀音菩薩忍俊不禁,向蚊子眼睫上開張鋪席,懸羊頭,賣狗肉,無星秤子秤來,恰得十二兩。
大愚老漢聽事不真,却將秤鎚鋸解,轉使行市買賣不相當。
敢問諸人:作麼生得恰好去?
良久,云:多處添些兒,少處減些子。
溫州貢院回祿,太守請升座,薦亡歿士人。
師云:百歲光陰彈指頃,萬緣休處是良謀。
文章蓋世今何在?
到了還歸土一坵。
便恁麼信得及,生而無生,一片浮雲點太清;滅而無滅,萬里寒空沈曉月。
箇些兒,佛不知,擬心棲處隔山迷。
直饒不擬棲心處,猶落吾家第二機。
豈不見魯仲尼謂曾子曰:參乎!
吾道一以貫之。
直下擔荷得去,處生死流,驪珠獨耀於滄海;踞涅槃岸,桂輪孤朗於碧天。
當恁麼時,生死兩字甚處安著?
既無安著,便見文殊問菴提遮女云:生以何為義?
女云:生以不生生為生義。
殊云:如何是生以不生生為生義?
女云:明知地、水、火、風四大未常自得,有所和各而能隨其所宜,是為生義。
殊云:死以何為義?
女云:死以不死死為死義。
殊云:如何是死以不死死為死義?
女云:明知地、水、火、風四大未甞自得,有所離散而能隨其所宜,是為死義。
師召大眾云:生死兩義,菴提遮女,八字打開,了也物故。
諸位英賢聞如是說,徹證無生。
豎起拂子云:看!
看!
如今盡在山僧拂子頭上示現神變,舒廣長舌,同聲唱言:生是死之生,死是生之死,兩路坦然平,無彼亦無此。
既無彼此,又無死生,畢竟向什麼處去?
劫火洞然毫末盡,須彌頂上任橫行。
懶菴忌日拈香。
瞎驢滅却正法眼,臨濟宗風始大張,的的單傳至今日,繩繩不斷愈光揚。
有價數,沒商量,無鼻孔漢將什麼聞香?
萬機不到,千聖攢眉,一句當陽,十方坐斷,直得三十三天風颯颯地,金剛水際涓滴不流,然後移身換步,唱二作三,殺活全提,收放有準,如鏡照像,不亂光輝,似鳥飛空,不雜空色,頭頭歷落,著著現前,不墮功勳,何拘得失?
所以道:鐘中無鼓響,鼓中無鐘聲,鐘鼓不交參,句句無前後。
直饒恁麼,猶涉程途,瞥轉機輪,如何著眼?
撒手到家人不識,鵲噪鵶鳴栢樹間。
小參住溫州靈巖入院,當晚云:不露風骨句,未舉先分付,進步口喃喃,知君大罔措。
古人盡力提持,只這些子。
若也徹去,說什麼懸崖峭壁,鳥道無前,信脚優游,縱橫得路?
便見叢林改觀,滴水氷生,邁古超今,騎聲蓋色,全賓即主,全主即賓,照用雙行,誰散覰著?
且畢竟誰是知音者?
雪後始知松栢操,事難方見丈夫心。
結夏,云:去年今月正今日,北高峯前,冷泉亭畔,懸羊頭,賣狗肉,秤頭斤兩惜如玉,幾多高價來相酬,盡力相酬酬不足。
今年今日正今時,竹山頂上,棲風亭邊,飢即飡,困即眠,石頭為枕草為氈,永日蕭然無箇事,白雲深處不朝天。
且道:今年底是?
去年底是?
若道一是一不是,見處偏枯;若道總是總不是,更買草鞋行脚。
何故?
不見道:閙時閙浩浩,靜時靜悄悄,靜中之事閙中參,閙中之事靜中了。
直饒靜閙兩忘,更須當陽裂破,方能以大圓覺為我伽藍,身心安居平等性智,涅槃自性無繫屬故。
既無繫屬,又何用踞菩薩乘、修寂滅行?
明眼漢,沒窠臼,應時如風,應機如電,點著便行,撥著便轉,高高峯頂立不掛煙雲,深深海底行清波不犯,鵝珠不待護而自護,蠟人不待氷而自氷。
雖然如是,且道:承誰恩力?
還知麼?
一曲韻寒千古調,萬重青嶂月來初。
解夏云:十方同聚會,箇箇學無為,此是選佛場,心空及第歸。
既是無為,又作麼生學?
既已心空,又歸什麼處?
若是頂門眼正,未舉先知,早是鈍漢,更於言下爭鋒,有何交涉?
豈不見三角和尚道:若論此事,眨上眉毛,早是蹉過了也。
麻谷出眾云:蹉過即且從,如何是此事?
三角云:蹉過了也。
麻谷掀倒禪牀,三角劈脊便棒。
師云:提持過量事,須是過量人。
所向無前,折衝萬里。
後來雪竇道:遮二老漢眉毛總未曾眨上,說什麼此事蹉過。
師云:雪竇雖善攙旗奪鼓,其奈身陷重圍,柏堂特為破關,與伊討箇出路。
驀拈拄杖卓一下,云:向遮裏透得過,可以排巨靈,逞擘太華之威;慴蒼龍,展奪驪珠之勢。
隨處作主,遇緣即宗,師子飜身,誰敢覰著?
且俯徇時機一句又作麼生?
不憐鵝護雪,且喜蠟人氷。
偈贊 立地佛事見見之時見非是見見見之時非是見,見猶離見若為論。
錢塘江上中秋後,風急潮聲萬馬奔。
真覺禪師德山棒下桶底脫,又被巖頭轟一喝,懸崖萬丈放全身,松山撐破秋空月。
為僧下火三十三年居夢宅,而今夢破宅還空。
直饒合得虗空體,未免依前在夢中。
惺惺句,若為通,不惜眉毛為指蹤。
雲間木馬嘶風急,火裏蝍蟟吞大蟲。
杞上人下火正杞非凡木,吾家梁棟材,如何未合抱,遽爾迅風摧?
直得叢林悽愴,猿鶴悲哀,正當恁麼時,一句若為裁?
歸根得旨憑誰委?
異種靈苗火裏栽。
白雲菴主起龕箇是白雲菴中主,常與白雲為伴侶。
白雲影裏笑翻身,滿谷白雲留不住。
既不住,去何處?
綠楊堤畔舞春風,家家門外長安路。
生時亦物死還空,死去生來事一同。
今日死生消息斷,四方八面路頭通。
春風蕩蕩,和氣融融。
下坡不走,快便難逢。
齊監稅撒骨得得臨安過浙東,來時草草去匇匇。
百年鼎鼎槐宮夢,夢破方知總是空。
既總是空,遮箇骨頭甚處得來?
遮裏徹去,方知道有生有死,善始善終。
魚龍穴下蟠根固,日月輪邊氣象雄。
續開古尊宿語要集第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