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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絕道冲禪師語錄 第2卷

癡絕和尚語錄卷下徑山癡絕和尚普說嗣法門人 行彌 紹甄 編金山損翁和尚請。

山野以累年之澇,一眾艱食,不免下山持鉢,因得到紫金峯頂瞻望堂頭。

損翁和尚仰荷不鄙,令為眾東語西話,納此一場敗缺,非明眼人前安敢拈出?

雲門道:光不透脫,有兩般病:一切處不明,面前有物是一。

衲僧家開眼見明,合眼見暗,要行便行,要坐便坐,有什麼不明?

山河大地,明暗色空,本來無一絲毫許,喚什麼作物?

設使外不見有山河大地,內不見有見聞覺知,不見之相蘊在胷中,如仇同處,故知透得一切法空,隱隱地似有箇物,亦是光不透脫。

法身亦有兩般病:得到法身,為法執不忘,己見猶存,坐在法身邊是一;直饒透得法身,放過即不可,點檢將來有甚氣息,亦是病。

兄弟,饒你礙膺之物脫然𪹼落,山河大地不礙眼光,見聞覺知了無拘繫,三界二十五有八萬四千塵勞一時解脫,盡乾坤大地是箇真實人體,一坐坐在這裏,執以為是,謂之法執不忘,己見猶存,坐在法身邊,亦是病;更向這裏不捨前功,翻身一擲,抹過太虗,佛見法見尚不起,豈有世間塵勞之見耶?

點檢將來有什麼氣息,亦是病。

所以道:懸崖撒手,自肯承當;絕後再蘇,欺君不得。

兄弟家,果能於無氣息處絕後再蘇,等閑用將出來,不墮在是非得失窠裏,便可出叢林、入保社,主賓互換,一挨一拶,著著有出身之路。

豈不見琅瑘和尚問舉上座云:近離甚處?

舉云:兩浙。

琅瑘云:船來陸來?

舉云:船來。

瑘云:船在什麼處?

舉云:步下。

是佗於無氣息處,轉得身,吐得氣,絕後再蘇底人,露箇消息,自然逈別。

琅瑘見佗此語,殺人可恕,無禮難容,便為佗撥轉路頭,向佗道:不涉程途一句作麼生道?

若是別人,死在句下,作萬千技倆,用盡鬼恠。

舉上座到這裏,更無周由者也。

遂以坐具摵一摵云:杜撰長老,如麻似粟。

有般漢當這般境界,不過便作是非得失商量。

佗琅瑘老子也不忙,款款地問侍者云:此是什麼人?

侍者云:舉上座。

琅瑘遂親下旦過,問云:莫是舉上座麼?

莫恠適來相觸悞。

儞看二大老,一人道:杜撰長老,如麻似粟。

一人道:莫恠適來相觸悞。

可謂拳踢相應,彼此不相饒,自然不坐在是非得失裏。

當時舉便喝:好喝!

若非舉上座,四楞蹋地,未免當面蹉過。

舉復問云:長老甚時到汾陽?

琅瑘云:某時到。

舉云:我在浙江,早聞儞名。

元來見解只如此,何得名喧宇宙?

琅瑘遂作禮云:惠覺罪過兄弟。

舉上座七事隨身,戰必勝,攻必取。

若非琅瑘暗設機穽,平地𤺊陷,爭見功高汗馬?

直得主賓互換,水乳和同,玉轉珠回,不留影迹。

要且是非得失,粘綴伊不著;生死去來,覊絆伊不得。

如今兄弟志願不堅,力量不大,纔見主法者,輕輕道箇不是,便頭紅面赤,打不過起,單去一時作是非得失會,却如何了得生死?

豈不見昔日慈明和尚見汾陽,汾陽揣慈明之志是箇沒量大漢,經二年不許入室,每見必詬罵使令去,或毀詆諸方,及有所訓,皆流俗鄙事,激得慈明三毒無明現前,便乃心憤憤訴於汾陽曰:自至法席已再夏,不蒙指示,但增世俗塵勞,念歲月飄忽,己事不明,殊失出家之利。

語未卒,汾陽熟視罵曰:是惡知識,敢裨販我耶?

舉杖逐之。

慈明擬伸救,汾陽以手掩其口,慈明大悟曰:乃知臨濟道出常情。

兄弟,大抵是非之念不深,不足以到無是非之境;生死之心不重,不足以到無生死之場。

看佗汾陽不容慈明入室,示之以流俗鄙事,意在於何?

使其慈明志願不堅,力量不大,安得於汾陽所示之要,起如是生死之念、是非之心,如此深且重耶?

惟其深且重,纔被汾陽輕輕點破,便能到無是非之地,無生死之場,生死去來籠罩不住,始知臨濟道出常情。

是知慈明如龍門之躍鱗,汾陽以雷霆助其威靈,雲霧資其變化,遂能翱翔於九天之上。

這箇便是參禪學道,志願堅,力量大,透頂透底,不坐在是非得失窠裏,跳出生死去來底樣子。

所謂臨濟道出常情,盡在是矣。

然則臨濟之道,自汾陽而少衰。

幸而慈明堀起北方,挾其道而南,於大爐鞴中得楊岐、黃龍二大老,喧轟於天下。

是故舟峯庵主道南之施設,如坐四達之衢,聚珍恠百物鬻之,遺簪墮珥,隨所探焉。

駸駸末流,冒其氏者,未可以一二數也。

會乃如玉人之治,璠璵珷玞廢矣。

故其子孫皆光明照人,克世其家,蓋碧落碑無贗本也。

在今天下,惟大慧、應菴之裔,其光明照人者,能幾人耶?

汝等諸人,在此紫金光聚中,朝參暮請,驀然失脚踏翻,則損翁斷不相孤負,始知臨濟道出常情。

然後信碧落之碑,果無贗本,固是一點謾諸人不得。

只如碧落碑中,最初一字是什麼字?

試參看。

壬辰結夏。

是身壽命,如駒過隙,何暇閑情,妄為雜事?

既隆釋種,須紹門風,諦審先宗,是何標格?

此盖佛眼禪師十分入泥入水,不顧傍觀,痛的的地揭示諸人,叢林中無不念得熟者,求一人半人親履而行之,直是萬中無一。

只如道是身壽命,如駒過隙,一彈指頃,有六千五箇剎那,一剎那有九百箇生滅,互相推遷,如汲井輪,無有窮已。

要得平穩,除非一念頓忘,前後際斷,生滅心死,三祇劫空。

然後於一念中,以一剎那為阿僧祇劫而不長,以阿僧祇劫為一剎那而不促,從朝至暮,念念無虗弃底工夫。

儻不如此,何暇閑情妄為雜事?

十二時中,四威儀內,貪瞋愛慢,諂曲嫉妬,墮在三界二十五有中,被八萬四千塵勞煩惱籠罩,無有出期,固是雜事。

然學佛法,求玄妙,事泯默,廣見聞,以至百千法門,無量妙義,一一透徹,及盡精微,尤為雜事。

豈知我此宗中無剩底法,但能一念頓證三界二十五有,八萬四千塵勞當下平沈,貪瞋愛慢、諂曲嫉妬復是何物?

百千法門、無量妙義,直下如紅爐上一點雪相似,覓其蹤跡了不可得。

學佛法、求玄妙、事泯默、廣見聞是什麼人?

當恁麼時,閑情尚無,安有雜事?

儻不如此,何以隆釋種、紹門風?

且道是什麼門風?

便是釋迦老子三百六十餘會橫說竪說說不到底一著子,末後於百萬眾前拈花揭示,獨有迦葉一人領之於一笑之頃,謂之正法眼藏、涅槃妙心。

自此西天四七、唐土二三,天下老和尚的的相承,直至今日,這箇便是釋迦老子門風。

作麼生紹?

若紹得去,釋迦本不拈花,迦葉不曾微笑,且道紹箇什麼?

儻或尚留觀聽、滯在皮膚,諦審先宗是何標格?

且道是什麼標格?

從上若佛若祖,天下老和尚求道之心、達道之念、行道之志底標格。

大抵疑心不深,不足以到無疑之田地;道念不重,不足達此道之根源。

昔日,大法眼禪師久在長慶會中,無所契悟,遂與修、進二上人自漳州氐湖外,將發足而雨,溪漲不可渡,顧城隅有古寺,解包休于門下。

雨不止,入堂,有老宿坐地爐,見法眼,問云:此行何之?

法眼云:行脚去。

老宿云:如何是行脚事?

法眼云:不知。

老宿云:不知最親者一句子,最是毒害宗師家,與人解粘去縛,㧞楔抽釘,無出這些子。

法眼雖疑情未破,亦未免從死邊過,只是死眼未活。

三人附火,舉:肇論云:天地與我同根。

老宿云:山河大地與自己是同?

是則法眼云:同。

老宿竪兩指,熟視法眼云:兩箇拂袖便起,第二下鐵鎚來也。

且道法眼還知痛痒也無?

當初法眼若知痛痒,這老宿拂袖起去未得在。

法眼遂與修輩同行廊廡間,讀寺額,乃知是石山地藏。

法眼顧修等曰:此老琛禪師也。

意欲留,語未卒,琛又至,雨已止,業已成行。

琛送之,問云:上座尋常愛說三界唯心。

遂指庭下石云:且道此石在心內?

心外?

眼云:在心內。

琛乃呵呵大笑云:行脚人著甚來由?

著塊石在心頭,一等是騎賊馬趕賊,奪賊槍殺賊,羅漢老子就中奇恠。

法眼無以對。

若是而今禪和子撑兩轉語,貴圖口不空,有可祗對。

是佗法眼是箇大根器、大力量,不肯妄通消息。

雖不妄通消息,正是法眼疑情將泮、命根將斷、技掚將盡、成佛作祖底時節將至,遂求決擇,洞徹玄奧,使其疑心不深、道念不重,安得到不疑之田地,徹見此道之淵源?

後來出世,遂為地藏之嗣。

時有子方首座,乃問云:公久參長慶而嗣地藏,何耶?

法眼云:以不解萬象之中獨露身故。

子方竪起拂子示之:且道明長慶意耶?

與法眼相見耶?

法眼云:撥萬象?

不撥萬象?

可謂寸鐵在手,是處割截。

子方云:撥萬象。

法眼云:萬象之中聻?

子方云:不撥萬象。

法眼云:獨露身聻?

子方於是大悟,也是因邪打正,乃云:我幾枉過此生,款出囚口。

看佗法眼從地藏處得這巴鼻入手,等閑用將出來,著著有出身之路,豈止藥子方首座膏肓之疾?

至於拈却,盡大地禪和子死在句下之病,其柰知音者少。

這箇便是求道之心、達道之念、行道之志底標格。

山僧素來百無所解,只是箇隨時及節著衣喫飯底老骨檛。

汝等諸人肯來相聚,千萬以古為標格,只是不得學佛法、求玄妙、事泯默、廣見聞,硬糾糾各各竪起脊梁,一回透頂,透底生死心破,命根既斷、技掚既忘,直向佛祖頂𩕳上行,便見釋迦拈花、迦葉微笑,當甚閑公事?

然後知地藏與法眼至今坐在草窠裏出頭不得。

若撿點得出來,山僧不曾說著一元字脚;苟或未然,切忌向語脉裏著到。

虎丘蒺藜和尚請。

雲嵒路滑,到者應稀;劒池水深,如何到底?

當恁麼時,莫道山僧與諸上座討頭鼻不著,直饒千聖萬聖現三頭六臂出來,也自入作無門。

如今幸遇虎丘蒺藜師兄放一線道,蔣山借路經過,因行掉臂去也。

乃以拂子擊繩牀左邊,云:這裏見得徹去,主則始終主。

以拂子擊繩牀右邊,云:這裏見得徹去,賓則始終賓。

以拂子中間點一點,云:這裏見得徹去,賓即是主,主即是賓,賓主交參,應用無礙。

應用無礙也,賓頭盧日應四天下供,不離當處常湛然。

梁寶公現十二面觀音,也知不是閑和尚。

是汝諸人還知蔣山與虎丘落處麼?

兩翁總是王蠻子,舉世誰人解賞音?

山野一坐鍾山九年,旱澇相仍,一眾艱食,由是下山持鉢以謀一飽之計。

仰荷虎丘師兄令為眾東語西話,然某道學膚淺,嚴命之辱,不敢固辭,不免借師兄鼻孔出氣,應箇時節。

如師兄示眾云:虎丘無可取,只有三轉語,驗盡天下人,非今亦非古。

敢問大眾:如何是虎丘三轉語?

久參先德,一舉便知,後學初機,如何洞明?

如何造入?

須知這三轉語,從上若佛若祖、天下老和尚以此應世,乾坤大地、日月星辰、森羅萬象、色空明暗以此建立,四聖六凡、情與無情以此出沒。

兄弟家未透得三轉語時,被從上若佛若祖、天下老和尚謾了,乾坤大地、日月星辰、森羅萬象、色空明暗謾了,四聖六凡、情與無情謾了。

既一一被謾了,如何得此三轉語現前?

除非自家二六時中、四威儀內,一切時、一切處、一動靜、一語默,自己三百六十骨節、八萬四千毛竅,以至盡乾坤大地,一時皆是明此三轉語底時節,直得心心無間、念念不忘,日久歲深,逢境遇緣,築著磕著,如崖頺石殞、天崩地裂相似,一回便見從上佛祖、天下老和尚盡向手中乞命,乾坤大地、日月星辰、森羅萬象、色空明暗無處樁立,四聖六凡、情與無情一時消殞,始信從上佛祖、天下老和尚謾我不得,乾坤大地、日月星晨、森羅萬象、色空明暗謾我不得,四聖六凡、情與無情謾我不得。

何故?

蓋為從上佛祖、天下老和尚,以至四聖六凡、情與無情,盡從此三轉語中流出。

所以道:佛及諸眾生,皆承此恩力,識得此恩力,眾生絕消息。

然雖如是,且道此三轉語從什麼處流出?

須知虎丘師兄自靈山付授而來,所以流自胷襟,蓋天蓋地,其奈土曠人稀,相逢者少。

豈不見昔日雪峯住菴,有僧來參,雪峯以手托菴門云:是什麼?

僧亦云:是什麼?

雪峯低頭歸菴。

雪峯等閑略露目前些子,如寸銕在手,遍地刀鎗,只是這僧不得柄𣠽。

若得柄𣠽,甚處有雪峯?

僧遂辭雪峯,峯問云:什麼處去?

僧云:湖南去。

峯云:我有箇同行住巖頭,寄箇信去。

僧云:便請。

雪峯信云:一自鼇山成道後,直至而今飽不飢。

兄弟!

這箇是巖頭與雪峯辭德山,至鼇山店上阻雪底因緣。

看佗古人念道之切,至于孤村陋店,亦以此道為念。

巖頭長伸兩脚眠,且道意在什麼處?

雪峯堆堆打座,向什麼處留心?

巖頭云:噇眠去。

恰似七村裏土地相似,佗日異時魔魅人家男女去在。

是知切瑳琢磨,深錐痛劄,若非具大眼目底同行道伴,安能誡告如此之切?

雪峯既被巖頭痛處一劄,乃自指胷云:我這裏實未穩在,是佗大力量人不肯,只麼休去故得。

巖云:若恁麼,據你平昔見處一一舉來,是則與汝證據,非則為汝剗却。

峯乃詣實供通云:我初見鹽官,聞舉色空義,有箇見處。

只今目前所見是色,當體即空,空亦不可得,如此見解還得徹也未?

是故巖云:此去三十年後,切忌舉著。

峯云:因見洞山過水悟道頌,有箇省處。

頌云:切忌從佗覓,迢迢與我踈。

我今獨自往,處處得逢渠。

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

應須恁麼會,方始契如如。

且道渠與我是一是二?

十二時中還得如此也無?

巖云:若恁麼自救,也未徹在。

巖頭鉗鎚在手,應用臨時。

峯又云:我因問德山云:從上宗乘中事,某甲還有分也無?

德山打一棒云:道什麼?

我當下如桶底脫相似。

巖頭云:你豈不見道:從門入者,不是家珍。

只如德山打一棒云:道什麼?

還當得從上宗乘也無?

雪峯當下如桶底脫相似,又有甚不得處?

因什麼巖頭道:從門入者,不是家珍?

將知萬里無雲,青天猶在;寸絲不掛,赤體猶存。

雪峯敵國家財既被巖頭打併了,計窮力盡,乃問巖頭云:畢竟如何得是?

巖頭云:佗後若播揚大教,須是一一從自己胷襟流出,與我蓋天蓋地。

雪峯於此大悟,跳下牀禮拜云:今日始是鼇山成道,今日始是鼇山成道。

大眾!

雪峯自聞色空義,見洞山過水頌,於德山棒下皆有證悟處,其奈一翳在眼,空花亂墜。

當時若不是巖頭有針膏肓、起必死底手段,安有鼇山店上一段奇事?

故信云:一自鼇山成道後,直至而今飽不飢,也是貧兒思舊債。

巖頭遂問這僧云:雪峯更有什麼言句?

僧舉前話,巖頭云:雪峯道什麼?

僧云:無語,低頭歸菴。

巖頭云:我當時悔不向伊道末後句,若向佗道:天下人不奈此老何。

且道如何是末後句?

但向雪峯低頭歸菴處會取。

這僧既不薦,至夏末請益巖頭,頭云:雪峯雖與我同條生,不與我同條死,要識末後句,只這是。

這僧自雪峯處擔得一擔骨董,到巖頭處添得一擔顢頇,直是不奈何了,帶累二大老費口分疎,究竟不知落處。

然則雪峯、巖頭兄呼弟應,激揚此道即不無,畢竟低頭歸菴與末後句如何理會?

須信道:雪峯、巖頭如轉輪聖帝,施一號、發一令,四方八表無不順從,這僧為什麼頭頭蹉過?

汝等諸人若要徹底分明,須是參取虎丘三轉語。

若參透此三轉語,則低頭歸菴與末後句自然念念現前,臨機應變得大自由,生死去來了無朕跡。

然雖如是,蔣山恁麼說話,向虎丘師兄面前不滿一笑。

何故?

當門不用栽荊棘,後代兒孫惹著衣。

眾道友就淨慈請。

山僧自住鍾山以來,旱澇相仍,今歲尤甚,下山持鉢,荷眾信檀越令陞此座,舉揚宗旨,俾得餘利,以為一飽之計。

且道:如何是宗旨?

作麼生舉揚?

據實而論,設使盡大地若草若木,各各具廣長舌相,亦不能措一詞。

今為眾信之心誠確,不免就第二義門東語西話,應箇時節去也。

所謂宗旨者,蓋是釋迦老子三百六十餘會,橫說竪說,說不著底一著子。

末後於百萬大眾中,拈花示眾,獨有迦葉一人,破顏微笑。

釋迦老子便與佗著一箇名字,謂之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分付摩訶大迦葉。

自此西天四七,唐土二三,天下老和尚,的的相承,而至今日。

鞠其所歸,不出只今見前一眾,各各當人真實一念。

此念未明以前,諸人日用應緣處,不曾減一絲毫。

既明之後,諸人日用應緣處,亦不曾增一絲毫。

上至諸聖,下及六道,一切含識,皆具此真實一念。

以其於日月應緣處,迷則業緣,悟則佛性。

然則業緣佛性,間不容髮,但忘取捨之心,隨處自然解脫。

所以佛說南閻浮提人,念頭猛烈,最能為善,最能為惡。

超四果,越十地,坐與諸佛齊等,亦由此一念所為。

經三途,歷六道,終陷阿鼻地獄,亦由此一念所造。

眾信道流,儻能一念頓證,則善之與惡,籠罩不住。

所以六祖大師謂明上座云:不思善,不思惡,正當恁麼時,如何是明上座本來面目?

然則諸檀信見前一眾日用應緣處,此一念不系於善,不系於惡,殊不知此一念如大日輪昇于東方,清淨光明,無幽不燭。

只如諸檀信見前一眾每日起心動念,運轉施為,折旋俯仰,父母夫婦之間,兄弟朋友之際,或流於善,或流於惡,一一皆謾自心不得。

既謾自心不得,但於日用應緣處急急著眼,看此一念之善、一念之惡自何而來,驀然覰破,知此一念來處,則世間善善惡惡籠絡不住,三界二十五有當下氷消,八萬四千塵勞隨處解脫,全體是自家真實一念,方信道從上佛祖、天下老宿,以至山河大地、日月星辰、草芥人畜、情與無情,悉從我一念真實心中流出。

所以道:只箇心心心是佛,十方世界最靈物,縱橫妙用可憐生,一切不如心真實。

古人雖是慈悲之故,有落草之談,只要箇人明此真實一念,豈不見昔日靈山會中,有一上首為乞士,遇恒迦比丘問之:乞士從何而來?

乞士云:從真實中來。

恒迦云:何名真實?

乞士云:寂滅故名真實。

只如見前三界綿綿、四生浩浩,僧是僧、俗是俗,立底立、坐底坐,內為見聞覺知、生住異滅所惑,外為萬象森羅、色空明暗所移,是寂滅不是寂滅?

這裏若不是真實一念,見前則未免被物所轉。

恒迦又問云:寂滅相中有所求耶?

無所求耶?

乞士云:無所求。

恒迦云:既無所求,何用求耶?

乞士云:無所求中吾故求之耳。

看佗二人,問者窮源到底,要見淺深;答者似鏡臨臺,難逃妍醜。

恒迦又問:無所求中何用求耶?

乞士云:所有求者一切皆空,得者亦空,著者亦空,實者亦空,來者亦空,語者亦空,問者亦空,寂滅涅槃、一切虗空分界亦復皆空。

吾為如是次第空法而求真實。

大眾,得者不空,則為得心所累;著者不空,則處處執滯,不得解脫;來者不空,則為動相之所移;語者、問者不空,則死在句下,為語言之所役;寂滅涅槃、一切虗空分界不空,則為勝妙境界之所籠罩,無有出期。

則真實一念何由發露?

只如山僧今歲諸莊大浸,顆粒不收,可謂空矣;下山持鉢,所至處被人所迫,不得已東語西話,然未甞有一毫實法與人,可謂空矣。

便恁麼去,山僧以此一念無說而說,見前一眾以此一念無聞而聞。

既無說又無聞,畢竟喚什麼作真實?

喝一喝云:寐語作十麼聰藏主為母請。

古人所謂:養不足以報父母,惟聖人以德報之。

德不足以達父母,惟聖人以道達之。

道也者,非世人之所謂道也。

妙神明,出生死,聖人之至道者也。

德也者,非世之所謂德也。

備萬善,被幽明,聖人之至德。

如何謂之妙神明出生死之道?

如何謂之備萬善被幽明之德?

儞禪和子,置身在叢林中,潔己虗心,究明自己。

自己若明,無一事不是真乘,無一法不為妙用。

三界二十五有,八萬四千塵勞,四聖六凡,情與無情,盡向這裏氷消瓦解。

當恁麼時,非特報今生父母以德,達今生父母以道。

以至歷劫以來,父母無不報之以德,達之以道。

豈不見昔日伏駄密多尊者,年五十,口未曾言,足未曾履。

且道佗五十年,口不曾言,足不曾履,意在什麼處?

一日,見佛陀難提至其家,遽起作禮,而說偈言:父母非我親,誰是最親者?

諸佛非我道,誰是最道者?

難提以偈答曰:汝言與心親,父母非可比。

汝行與道合,諸佛心即是。

此便是達親以道,報親以德底張本。

只如吾人稟父母之遺體,三年然後免懷抱,如何說箇父母非我親底道理?

吾人剃除鬚髮,著佛衣,喫佛飯,依佛而住,當行佛行,作麼生說箇諸佛非我道底道理?

須知伏䭾尊者五十年中為箇一事,口不敢言,足不敢履。

一旦得難提尊者提金剛王寶劒,不犯鋒鋩,直下向咽喉上一刜,直得伏䭾尊者五十年礙膺之物渙然氷釋。

所以難提道:汝言與心親,父母非可比。

汝行與道合,諸佛心即是。

如是則言與心親,則全是本來父母;道與行合,則諸佛之心不從外得。

是知妙神明出生死之道,備萬善被幽明之德。

伏駄密多五十年間了然蘊在胷中,口雖不言,言滿天下;足雖不履,獨步大方。

驀被難提尊者點發,直得光明盛大,照映寰宇,為在家出家補報父母重恩底榜樣。

是故今日檀越張丈省元、巫丈省元同聰藏主入山,為令尊堂戴氏小一太君愍忌,與百日同時辨香積供,供養見前學般若道流,因命山野陞于此座,舉唱宗乘所將妙善,以資冥福,用報親恩。

真所謂善達其親,以吾聖人之道;善報其親,以吾聖人之德。

大凡人生天地間,不論僧之與俗,在家有在家之孝,出家有出家之孝。

在家則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出家則參究妙神明,出生死之道,熏煉備萬善,被幽明之德。

儻能自己洞明,則此道此德歷歷見前,到這田地,上無不報之恩,下有可行之道。

聞之尊堂太君賦性溫謙,樂善不倦,以其稟溫謙之性,自然於日用中與善相應,燕居食息,動容周旋,無有一事不中禮法。

用是日日晨昏不暇他務,以看經念佛為務。

當不暇佗務之際,便是善心純至。

善心既純至,則所看之經是自心之經,所念之佛是自心之佛,是皆自溫謙性中流出也。

至於賓轄造門殫力,祇遇賑人患難如己之急,自非平昔樂善不倦,疇克若此?

雖臨終之際,索香湯沐浴,集闔門眷聚,乃子若孫環立寢所,以授遺訓:我沒之後,必生好處,汝等不必憶我。

又且誦阿彌陀佛,至瞑目不輟於口。

大抵臨生死之際,不容以偽看佗。

令尊堂太君九十餘年遊人間世,現婦女身,溫以處己,謙以御眾,樂善不倦,時節既至,付囑便行,真所謂佛子若能於一切處善用其心,則獲一切勝妙功德,此之謂也。

昔城東老母與佛同生,不願見佛,纔見佛來,以兩手掩面,佛於十指間頓現,直是無迴避處。

敢問大眾,且道城東老母不願見佛,與令尊堂太君臨終念佛不輟於口,還有優劣也無?

見前一眾,但能參透妙神明出生死之道,熏煉備萬善被幽明之德,透頂透底,了了分明,則知戴氏太君與城東老母二人落處;若知得此二人落處,則知各人自己落處;若知各人自己落處,此妙神明出生死之道,備萬善被幽明之德,十二時中無有不現前底時節;既得此時節現前,則世出世間平等頓超,人與非人性相無異,獨有蔣山拂子不入這箇保社。

何故?

三賢固未明斯旨,十聖那能達此宗?

天童中夏教海淵深,萬論千經皆攝入;禪門浩博,六凡四聖悉包容。

衲僧家各各負沖天氣宇,掀翻教海,千經萬論無處棲蹤;擊碎禪門,四聖六凡無容身地。

如是則禪之與教皆是強名。

黃面老子四十九年橫說竪說,空有性相,頓漸偏圓,未免徒將五彩描畫虗空;碧眼胡僧萬里西來,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無端特與鉢盂強安柄𣠽。

軒知這些貨賂誰不有之,但能反己而求,自然隨處解脫。

豈不見昔日禾山普禪師,左緜人,賦性豪邁,不受控勒,氣節孤高,見識明敏,講唯識起信論,與眾難疑答問,千變萬化,七縱八橫,無敢嬰其鋒者。

常罪圭峯疏多臆說,摘其失處以戒學者,云不足信。

間有老師宿學,皆數之曰:圭峯,清涼國師之所印可,汝敢雌黃之?

蚍蜉撼大樹之謂也。

普嘆曰:今之學者以名位自惑久矣,清涼、圭峯非有三頭六臂,奈何甘自屈辱乎?

是他氣節高,見識明,雖是文字之學,已不為文字所惑。

使其參請有大發明,縱從上佛祖有所未至,亦必直之。

是時黃檗勝和尚自江西歸成都,保福呂龍圖名大防者帥成都,執弟子禮,日名參叩。

普雖性豪邁,不受控勒,然却疑此事,於是易服,竊聽其議論,終日不曉一詞,遂心憤憤,口悱悱,歸臥看屋梁曰:昔勝曾業講有名,而呂公當世第一賢者,相與醻酢敬信如此,而我乃不信耶?

所疑未解,坐寡聞也。

大抵參究此事,須是有箇般氣宇始得。

乃出蜀,至荊南金鑾,聞其會中有一老衲,曾見了山情菴主來,叢林目之為飽參。

普遂叩之曰:經論何負於禪宗?

每見長老家多譏訶之,何也?

老衲謂之曰:業經論者,以其是情識義理,思想邊量,非能發聖成道。

脫有發聖成道者,籍經論為緣耳。

儻不因自證自悟,唯經論是仗,則世間能讀能誦、能知能解,皆一時證聖成道去,寧肯僕僕與吾輩俯仰於叢林中耶?

又況經論皆紙上死語,教家謂之所知障,烏能發聖成道?

尋常教家言:所知不是障,是障障所知。

山僧舊曾在講下聽諸講師講所知障義章,翻覆講解,枝詞蔓語,終不可曉。

以今日山僧見處,只就自家日用中略為評品。

只如適來老衲道:業經論者,以其情識義理、思想邊量是所知障。

諸人十二時中推窮尋逐情識義理、思想之際,那箇是能知之心?

你若當情識義理、思想之境見前之時,見徹能知之心本空,則所知之境自寂,便見所知之境外無能知之心,能知之心外無所知之境。

心境既空,性相平等,直饒恁麼向衲僧門下,天地懸隔。

是故達磨大師得得西來,顯言教外別傳是也。

這老衲要推鞠普蹉過此事處,遂就佗經論窠子問佗:只如經中道:一切眾生本來成佛。

汝還信否?

普云:世尊之語,安敢不信?

老衲曰:既信,何用區區遠來?

普曰:吾聞禪宗有別傳之旨,故來。

老衲曰:是則未信,非能信也。

大抵禪宗直指之要,非有佗說,蓋亦人人見行本分事耳。

如釋迦老子纔出頭來,以手指天地云:唯吾獨尊。

此乃明明顯示直指之要以悟人矣。

及乎見明星悟道,乃云:奇哉!

一切眾生具有如來智慧德相,與夫一切眾生本來成佛等語。

是知吾佛重重以直指之要八字打開,颺在諸人懷裏了也。

自是吾人為其徒者,不能當面便領,却向千經萬論中尋言逐句,甘自陷溺於語言名相之域,迷而不反。

所以達磨大師航海而來,徑提此事,顯言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

是故老衲以經中所說一切眾生本來成佛之語,痛懲詰於普,却似將一箇銕蒺藜著在普胷中,而普雖不當下便省,而𮌎中耿耿地有箇物礙塞,銷鎔不去。

此銷鎔不去之時,便是佗漸有契證之地,乃云:其病安在?

老衲曰:能見黃龍南禪師,當使汝之疾有瘳矣。

普於是即日遂行。

纔至黃龍,便問南禪師云:如阿難問迦葉云:世尊傳金襴外,別傳何物?

迦葉遂召阿難,阿難應喏。

迦葉云:倒却門前剎竿著。

意旨如何?

看佗置箇問端,只從佗在講下罪圭峯臆說處來,及不曉黃檗與呂龍圖議論,乃云:所疑未解,坐寡聞處來。

又從老衲以經論是情識義理思想邊量處來。

黃龍南禪師眼高一世,覷見佗心肝五臟中病痛,於其問端上不易絲毫,而問之曰:上人出蜀,曾到玉泉否?

云:曾到。

云:曾掛搭否?

云:一夕便行。

南云:智者道場,關將軍打供,與結緣幾時何妨?

此語正是倒却門前剎竿著底註脚。

普雖默然良久,復理前問,正是普疑心將破,𮌎中之物銷鎔,發聖成道之時也。

南公遂俛首,可謂殺人不用刀,活人不用劒。

普當下大悟,頓忘所證,趨出大驚曰:兩川義虎,不消此老一唾。

看佗得這箇時節入手,無言可對,無理可伸,只道得箇兩川義虎,不消此老一唾。

後來出世,住禾山,臨遷寂時,受一寺人生祭足,即坐脫而去。

古人道:大疑之下,必有大悟。

小疑小悟,不疑不悟。

原其所悟之由,若不是疑,教外別傳之旨,疑之最深。

不得南禪師等閑俛首,以攻其膏肓之疾,安得到大安樂之地?

然後知倒却門前剎竿底道理。

智者道場,關將軍打供,與夫俛首底時節,了無異轍。

到這裏,禪之與教著不得,佛之與祖著不得,當之著不得處,事事著得。

終日經論,而不墮語言之域;終日聖凡,而頓忘昇沉之跡。

出生入死,得大自由;世出世間,了無剩法。

便恁麼去,猶是小小歇場,暫時活計。

更須知有佛祖未興,禪教未立,禾山未離講肆,未見南禪師底一著始得。

汝等諸人,若要知得這一著落處,但如禾山普禪師,見南禪師大悟一回,自然分曉,不著問人。

設或未辨端倪,他日異時,閻羅老子徵你飯錢,莫言不道。

徑山癡絕和尚法語嗣法門人 智圓 元省 元樞 編示巖壽首座(前住彭州天寧)瞿曇老子費盡口業,橫說竪說,初無一箇元字脚與人咂㗖。

達磨大師得得西來,單傳心印,亦無一針鋒許與人作道理,須是箇漢具天然氣槩,於一切時、一切處向瞿曇未出世、達磨未西來以前研窮體究,時節既至,噴地一下,明見本地,便知瞿曇不曾出世、達磨不曾西來,在在處處常光現前,剎剎塵塵初非外物。

直饒恁麼,猶是小小歇場,暫時活計,未是宗門中事。

不見雲門大師道:任你橫說竪說,未是宗門中事。

是甚麼熱椀鳴?

三乘十二分教說夢。

達磨西來說夢,若有老宿開堂,椎殺百千萬箇,有甚麼過?

雲門恁麼揭示,且道還當得宗門中事也無?

山僧自住持以來,亦曾為人東說西說,若是宗門中事,未曾夢見有人痛下毒手椎殺山僧,不為分外。

巖壽首座極有志於道,忽來告別覓語,驀云:某甲下手。

山僧只向佗道:善為道路。

示法嗣知客衲僧門下,正令全提,如擊石火、閃電光、旱地奔雷、懸崖落石相似,未曾眨眼,早是蹉過。

是佗從上老宿踏得這一脉,著等閑,垂一機,示一境,自然去離泥水,活人眼目,初無實法與人。

豈不見良遂座主參麻谷,谷一見來,便去鋤草。

良遂到鋤草處,谷殊不顧,便歸方丈,掩却門,良遂乃敲門,谷問云:阿誰?

遂擬對,忽然契悟,乃云:和尚莫謾良遂好,若不來禮拜和尚,幾乎被經論賺過一生。

且道麻谷有指示?

無指示?

若道有,麻谷向道什麼?

若道無,良遂因什麼悟?

後歸到講肆中,謂人曰:諸人知處,良遂總知;良遂知處,諸人不知。

良遂得這些巴鼻入手,便有活人底眼目,檢點將來,未免乞兒暴富。

當時講肆中忽有箇漢不受人謾,翻轉面皮,看佗良遂無容身之地。

法嗣知客。

自錦城講肆中,知有教外別傳一段大事,得得南泉尋人決擇,兩到山間道聚。

山僧曰:袞於人事海中,無暇去鋤草,亦不曾閉却方丈門,只是相煩客司一年了,是箇氣吞宇宙底漢,一點也謾佗不得。

但如良遂見麻谷一回,便知經論果有賺人處。

若有賺人處,則自己知處灼然,一切人不知。

如是,則未離講肆,未出瞿塘,行脚事畢,豈待區區八千里往來,然後為得耶?

雖然,歸到講肆中,切忌妄通消息。

忽然撞著箇人,翻轉面皮,莫言不道。

示悟開首座(前住建康清涼)達磨六傳而至曹溪,曹溪之後,南嶽收其餘毒,肆其酷於江湖之間,馬駒中毒殺八十四人,箇箇阿轆轆地,獨有百丈向一喝下拾得箇窮性命,坐在大雄峯頂。

幸自可憐生,無端被黃檗覰破,喚作大機之用,帶累臨濟,只具一隻眼。

自此一人傳一人,習以成風,莫之敢遏。

至於楊岐栗棘蓬、白雲上大人、東山暗號子,賺得圓悟於小玉聲中,此毒現前,熏染應菴,斃於睡虎爪牙之下。

幸而有箇破沙盆活得起來,直得炎炎之氣塞乎天地之間,窮其來處而無蹤,究其用處而無跡,皆所以碎諸方之窠臼,發千聖之靈機。

近來此毒看看掃土而盡,絕無氣息。

悟開首座拚得性命,於無氣息處發此餘毒,以施來學,則達磨正宗不致寂寥也。

示智沂首座諸佛未出世以前,好箇清平世界。

及乎靈山拈花,以正法眼付金色頭陀之後,便見干戈一動,四海塵昏,西天四七略露鋒鋩,唐土二三互施劒戟,帶累後代兒孫各據一方,遞相皷儱,指南作北,喝水成氷,未曾有一人端的見正法眼之落處。

獨有雲門、風穴二大老較些子,一人道普,一人道瞎,雖則各出隻手扶此正法眼,欲使其光明燦爛,殊不知轉見黑墨律崒便恁麼去。

譬如清廟之瑟,朱絃而踈越,一唱而三嘆,有遺音者矣。

是故密菴師祖得其遺音,喚作破沙盆,颺在糞掃堆頭,無人會得。

獨有松源老人知得落處,放出箇拗驢,一踏踏得粉碎,只要於諸佛未出世以前善自提持,以壽後世無窮之傳也。

示了徽侍者(前住渠州延福)佛祖閫域、衲僧巴鼻,非是聰明利智、博見多聞而能證入,又非峻機慧辯、泯默忘言而能造詣,直饒具通天作略、蓋世英雄,未舉先知、未言先領,亦未得其髣髴,須是於二六時中回光返照,乍可不會,不可妄有領覽,纔有一毫髮妄自領覽,執以為是,則便是生死根本。

但一味退步,就己默默參究,愈退步愈有力,愈不會愈現成,驀然一處錯踏翻,千處萬處俱透脫,始見從前聦明利智、博見多聞、峻機慧辯、泯默忘言,皆是自家受用三昧,便能欺賢罔聖、破二作三,拈一莖草作倚天長劒,殺活自由,以黑豆子換天下人眼睛,聖凡罔測。

得到恁麼田地,莫便是佛祖閫域、衲僧巴鼻麼?

且喜沒交涉。

了徽侍者為道正切,以省親西泝,一日告別,驀問云:如何是佛祖閫域?

衲僧巴鼻?

余謂之曰:若要洞明此事,初無佗術,別沒誵訛。

余三十年前與令師祖啞菴老子於江湖上究之已熟,此老雖過去久矣,然浮屠巍然,肉猶煖在。

歸到家山,但拊塔而問之,此老雖冥冥中自有方便,然子生平崛強,豈甘受秤鎚落井之譏耶?

佗日再南,却須為我說破,無爽此語。

示覺照首座(前住江州東林)行脚道流挑箇鉢囊,置身在叢林中,只要洞明自己,自己若不洞明,麤則被地水火風汩沒,細則被生住異滅流注,內為見聞覺知所惑,外為色空明暗所使,無自由分,是佗本色行脚道流。

一旦洞明自己許多粗細內外境界,盡向這裏一時氷銷瓦解,任是從上若佛若祖、天下老和尚,悉須向背後叉手,蓋由佗識得自己分明,於一切處作得主宰,不為一切善惡凡聖搖撼,到此田地,亦未是本色行脚道流立地處在。

豈不見曹山和尚云:師僧家在這箇衲衣下,須會向上事,莫作等閑。

若承當得分明,即轉佗諸聖向自己背後,方始得自由。

若也轉佗不歸,直饒學得十成,須向佗背後叉手,說甚大話?

若轉得歸自己,一切麤細境來,亦盡作得主宰。

曹山等是老婆心切,然就中要妙。

只如道須會向上事,且作麼生是向上事?

這裏承當得分明,便知本色行脚道流立地處。

既知行脚道流立地處,非特轉佗諸聖向自己背後,亦乃敢開大口,說大話,捩轉天下人鼻孔。

覺照首座相處既久,造詣益深,且問大話作麼生說?

捩轉天下人鼻孔,無出這些子。

試向未行脚以前露箇消息,直饒恁麼,衲僧門下當甚破草鞋?

示晞勤藏主為人須得為人眼,見地須得見地句。

是佗從上老宿等閑垂一機,示一境,七縱八橫,千變萬化,不守故常,俾一切人不覺不知,驀然漆桶破,光影盡。

譬如昨夜降雪相似,天昏地黑,朔風撼空,凍雪壓屋,盡大地人不知所以。

及乎曙色纔分,各各起來,豁開戶牖,四方八面世界一時別了,直得大地山川了無高下,百草樹木莫辨洪纖。

雖則一色全真,洞然明白,若不見晛則消,遇雨則解,依舊是從前世界,則一切萬物皆無生意。

參學人若得漆桶破,光影盡,正是坐在一色全真,洞然明白處。

若不是箇具大眼目底,與伊痛下毒手,盡底揭翻,使之依舊眼橫鼻直,一切尋常,則未免陷入解脫毒海裏,頭出頭沒,更無活路,只是箇死漢,有甚用處?

晞勤藏主久遊叢林,今欲西泝,袖紙覓語,正值大雪漫漫,因呵凍述此以遺之,且道是為人眼見地句,試辨看。

示從聞禪人(前住建康崇因)西天四七,唐土二三,天下老和尚互興於世,略露目前些子,如劊子手裏刀相似,直下截斷人命根,初無絲毫許實法與人,入思惟,作道理,向衲僧門下,猶如掘地覓天,那更談玄說妙,舉古明今?

三玄戈甲裏定誵訛,四種料揀中分得失,絲來線去,露布葛藤,錮鏴人家男女,未有了日。

是佗有志參學之士,負衝天氣宇,蘊蓋世英雄,著眼於佛祖未興以前,密契於古今窠臼之外,等閑一語默,一動靜,自然超宗異目,草偃風行,終不肯倚佗墻壁,跨佗門戶,坐佗牀榻,喫佗殘羮餿飯,以自屈抑於衲僧門下,方較些子。

豈不見高亭參德山,乃隔江問訊,山以手招之,高亭忽然開悟,便橫趨而過,盡道德山略露目前些子,無法與人。

殊不知無端與賊過梯,高亭橫趨而過,其奈已是喫佗殘羮餿飯了也。

蔣山恁麼道,未免罪過彌天。

若檢點得出,於衲僧門下却較些子;苟或未然,三十棒山僧自喫,不干你事。

示惠照藏主真實參學之士,欲明此道,至不一也。

銳者喜進,怯者日退,敏者易趨,急者思止。

或以泯默無言為實地,或以研窮性理作根源,或以明辨古今為極則,或以百無所解為歇場,智識之偏,趨向之異,雖豪傑特達之士,有不能自免。

若不是箇咬猪狗、惡手脚、活爪牙,有三千里外定誵訛底眼目,提向上鉗鎚,攻其偏墜,擊其乖異,則未免大家袞在草窠裏,以謂此道只如此,深可憐憫。

豈不見趙州問南泉云:如何是道?

南泉云:平常心是道。

這些子如砒霜狼毒,峭壁懸崖,無你下口處,無你入作處。

獨有趙州較些子,便云:還可趨向也無?

泉云:擬向即乖。

州云:不擬爭知是道?

泉云:道不屬知,不屬不知。

知是妄覺,不知是無記。

若真達不疑之道,豁然如太虗空,豈可強是非耶?

只如南泉恁麼道,莫便是提向上鉗鎚,攻其偏墜,擊其乖異麼?

且喜沒交涉。

惠照藏主要知落處,此去天台城外有箇瑞巖老子,具三千里外定誵訛底眼目,脚未跨門,必能為子說破,便見光孝一場敗缺,不同小小。

示紹明維那(前住建康天禧)達磨大師自西天帶得些毒氣來此土,惟神光中之一失人身,萬劫不復。

自此毒氣流行天下,遞代熏蒸,直至于今,虐焰愈熾。

獨有臨濟老漢在黃檗山中,毒氣熏心,無理會處。

及到高安灘頭,此毒見前便解,掣風掣顛,但有來者,一味喝將去,誰奈伊何?

譬如鴆鳥飛空,一毛落處,山無草木,水無鱗介。

後來興化於大覺棒下,此毒一發,於克賓維那法戰之時,痛下毒手,即罰鑽飯趕出院,便是與臨濟喫,六十拄杖雪屈。

在今叢林列剎相望,據位稱師,孰不自謂曾中此毒?

欲求中得親切,善用此毒者誰歟?

禪和家道:我到處行脚,往往尋香逐臭。

親切中此毒者誰歟?

山僧自行脚住山而來,橫草不拈,竪草不斬,瞞瞞頇頇,飢餐渴飲,且恁麼過,逈不知此毒來處。

但只相煩紹明維那悅眾茲山,以無心應大帥天禧之命,袖紙覓語,不覺引筆,及此逗到天禧,忽地此毒流行,切莫錯恠蔣山好。

示宗雅首座(前住建康奉聖)世之學者,根有大小,性有利鈍,是故從上老宿以善巧方便,隨其根本之大小利鈍而誘掖之,或馬面夜叉,或諸佛菩薩,或刀山劒樹,或佛國蓮宮,或隨類分形,予奪縱橫,生殺自在,攻其所偏墜,激其所未到,俾其各悟自本心,明自本性,然窮其用處,初無一絲毫許實法與人也。

譬如物之在天地之間,雖洪纖長短之不齊,及其皷之以風雷,潤之以雨露,俾各遂其生育長養之事,凝之以霜雪肅殺之氣,以成其結實藏斂之功,更無一芥子許不適其宜而不得其所,然窮其造化之用,了不可得。

我這裏不問儞根之大小,性之利鈍,只有一圜悟關,透得過底一任天下橫行,透不過底一任天下橫行。

透得過底固是天下橫行,透不過底因甚麼也天下橫行,要作達磨種草?

請著眼看,勉之毋忽!

示了心藏主(前住建寧三峯)衲僧家在母胎中,自解作師子吼,有此體裁,方可擔荷此宗。

如其自負,依佗待人指授,記人言語,以當宗乘,總是滅胡種族。

近來此道不振,良由師與弟子遞相印證,撥無因果,誑謼閭閻,自謂能荷此宗。

譬如刻糞作旃檀像,縱經塵劫,只成臭氣。

有志之士,速須遠離,自著精彩,自著眼腦,自成自立,一旦己眼洞明,放光照破四天下,方始不負行脚之志也。

大匠誨人,能與人規矩,不能與人巧。

宗師家用處則不然,先與汝拈却規矩,待汝解信手斫方圓,自然規矩符合,則巧在其中矣。

雖然如此,亦是暫時岐路,小小歇場,便從衲僧門下過,更參三十年始得。

且道衲僧門下有甚長處?

示祖聦藏主(見徑山無準和尚前住潭州智度)世尊拈花,迦葉微笑。

世尊便道: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分付摩訶大迦葉。

自此西天四七,唐土二三,人傳一人,如水傳器,的的相承,至於今日,皆是上梁不正,下柱參差,以致天下老和尚各據一方,播揚大教,明眼漢沒窠臼。

且道有恁麼事,無恁麼事?

若道有恁麼事,大丈夫氣宇又安在哉?

若道無恁麼事,只如天下叢林列剎相望,又作麼生排遣?

五峯頂上有箇無面目漢,可往見之,脚未跨門,必為子說破。

示巽升維那(前住梓州牛頭山)巽升維那,吾蜀英偉之士,久處叢林,浩然有歸省之志,江湖道舊欲留之而不可得。

道過鍾山,出此紙覓語,余謂之曰:所謂法語者,蓋前輩有道之士提持佛祖不傳之妙,警悟學者,余之不敏,烏足以能之?

況子久參浙翁,大得其道,遍歷江湖,飽諳淺深,又安用此?

雖然,以子歸省之志形於夢想,故得發予之緒言。

余甞患今之學者,父母不供甘旨,叢林中行脚大事,邈不加意,甘為明教罪人,真可憐憫。

今子非特了行脚大事,又且切切於歸省,是可嘉也。

因記得圓悟禪師示眾云:生身父母居堂上,從本爺娘在頂門。

且道如何是從本爺娘?

試以子在淛翁爐鎚之下,如𪹼龜紋,𪹼則成兆底時節考之,則娘生面目,遍界難藏。

昔日視親庭,奉甘旨,昏定晨省,冬溫夏清,而不為親。

及乎別親庭,遊江海,涉山川,尋師擇友,參禪訪道,而不為踈。

而今歸省也,脚纔跨門,母念子之心,子寧親之意,啐啄同時,默默相契,語言不及,融融洩洩,和氣靄然於一堂之上,不知與當時在淛翁爐鎚之下𪹼底時節,為同為異?

蔣山口門窄,說不能到。

子之令兄,儒門宗匠,眼高諸方,必能定當。

子若能未言先領,未舉先知,方信道達磨不來東土,二祖不往西天。

更能推此一著,以惠來學,使一切人知有從本爺娘在頂門者,真不負生平行脚眼目。

示行彌藏主正法眼藏自靈山拈花、少林面壁而來,一人傳虗、萬人傳實,是皆贓證分明、偷心已死,然後於一切處施白拈手,當面換人眼睛,是故三聖賊行愈高,累及興化於大覺棒下見徹臨濟在黃檗處喫棒底意旨。

自茲十一傳而至密菴,向白拈隊奪得箇破沙盆,非特換却松源眼睛和耳根一時塞却,至今盡大地人東西不辨、無處雪屈。

若是箇善竊者、鬼神不知底漢,向未拈花、未面壁以前驗得贓證分明,便見從上若佛若祖、歷世老宿,白拈款桉不待鞠勘一時敗露,則所謂正法眼藏愈見光明盛大矣。

示正受知客(前住建寧府雲溪)古德云:參學人且向著佛不得處體取,時中常在,識盡功成,瞥然而起,即是傷佗,而況言句乎?

只如道著佛不得處體取,且道佛有甚麼過?

阿那箇是著不得處?

作麼生體取?

這裏見得徹去,識雖盡而不盡,功既成而無成,便見常在底人脫體現前,妙用縱橫,無有不利,更有何物瞥起而傷之乎?

當恁麼時,一大藏教、千七百因緣直下氷消瓦解,覓一元字脚了不可得,全體是自家常在底生涯,更須和這常在底一時颺却,衲僧門下方較些子。

千佛不能思,萬聖不能議,乾坤壞不壞,虗空包不包,一切比無倫,三世唱不起。

且道是什麼物得恁麼奇特?

十二時中試著眼看。

釋迦老子家法、達磨大師門風,非心思意解而能洞明,豈語言文字而能造入?

是以靈山拈花、少林面壁,便有人領之於一笑之頃,得之於覓心了不可得處。

自茲千燈續焰、五葉流芳,的的相承、綿綿不斷,等閑垂一機、示一境,一言半句盡是與人抽釘拔楔、去離泥水、活人眼目。

只要盡大地人各各悟自心、見自性,初無實法與人作窠窟、開活路。

是故古德云:若以實法繫綴人,土亦消不得。

既是不以實法繫綴人,喚什麼作釋迦老子門風、達磨大師家法?

這裏若有轉身一路,始不負平生參學眼目。

示覺崇禪人(前住建寧府三峯)無一定不易之操,不足以行脚;無堅忍力行之志,不足以辦道。

是故古來參學之士,堅守其行脚之操,而不為虗文之所惑;力行其辦道之志,不以小小不如意而自沮。

發之以強勉,為之以果敢,斷之以決烈。

故其行脚之操,愈久愈固;辦道之志,日進日新。

及其日久歲深,或師友激勵,逢場遇緣,驀然洞明父母未生以前一段風光,不從佗得。

如拋家日久,一旦而返故鄉,父母親屬舊時丰采一時頓現,不著問人,始不孤行脚之操、辦道之志。

豈不見雲峯悅禪師參大愚芝和尚,三問佛法大意。

大愚初無佛法玄妙與之開活路,令其乞食,又令其營炭,而又令充悅眾。

且道大愚老子意在什麼處?

當時雲峯若無一定不易之操、堅忍力行之志,安能一一受大愚之訓,至於聞桶篐𪹼聲而悟耶?

皆自雲峯不為虗文所惑,不為世紛自沮,當乞食營炭悅眾之時,其操一定不易,其志堅忍力行,是致桶𪹼聲中透頂透底,洞明大事。

及乎急走方丈,欲吐所悟,大愚纔見,便謂雲峯曰:且喜大事了畢。

且道具箇什麼眼目?

這裏識破,大愚則知。

俾雲峯乞食營炭悅眾,如善射者,箭不虗發。

覺崇上人見流移壞蘆場安眾之具,事事失準,發心乞食,覓此為警䇿之方。

但如雲峯有一定不易之操,負堅忍力行之志,何患大事不明,勉之毋忽。

示大方首座(前住梓州彌勒)大方首座道聚既久,一日袖紙覓語西泝,余見其誠篤,由是以十方虗空為紙、四大海為硯、須彌為墨、大地草木為筆,用此硯磨此墨、蘸此筆,以此紙將從上佛祖傳不及、說不到底法門一筆寫就,聊以為贈。

方遂歡喜踊躍,一心諦受,而謂余曰:好法語,但中間腕頭用力太過,錯了數字。

余曰:非子之敏,不足以知此。

然余方以土木之伇裝懷,未暇釐正,姑持以歸,當有具大眼目者為汝點破,便見蔣山未曾容易錯誤人。

示宗定書記(前住明州興善)若論此事,非是智惠辯博、多聞強記而可髣髴,又非泯默忘言、澄心靜慮而可造詣。

設使擊石火裏挨拶得出,電光影裏鞭逼將來,正是弄精魂漢。

至於機境上作活計,理性中求妙解,皆為依草附木之妖訛。

總不恁麼,自有轉身一路,也是癡狂外邊走。

所以道:絲毫繫念,三塗業因;瞥爾情生,萬劫覊鎻。

將知此事纔恁麼便不恁麼,是句亦剗,非句亦剗,若有毫芒及不盡,總是天魔外道眷屬。

是佗得底人,出得一切險難,離得一切窠臼,終日只閑閑地,如癡似兀,亦不為此事所縛。

等閑用將出來,自然裂破古今,搖乾撼坤,悉使盡大地人各各洞明此事,獨脫無依,不隨許多塗轍,亦未是此事根抵在。

豈不見三角示眾云:若論此事,眨上眉毛早是蹉過。

時麻谷出眾云:蹉過即不問,如何是此事?

三角云:蹉過了也。

谷便掀倒禪牀,三角便打箇條活路,踏著便知。

二大老雖則把手共行,未免各自奔前程,若是此事,夢也未夢見在。

宗定書記久歷叢林,深諳此事。

我且問書記:那裏是二大老未夢見處?

穿天下人鼻孔,無出這些子。

稍或躊躇,待山僧換却舌頭,款款為書記道破。

示道如書記真如不動,動用三界之中;至理絕言,言滿四天之下。

只如世尊拈花,達磨面壁,是真如不動?

是至理忘言?

若明辨得出,便知世尊不曾拈花,達磨未嘗面壁。

真如至理,皆是空花;動之與言,俱為夢事。

自家田地,觸處現成。

拈毫端於文彩未彰之前,天回地轉;用一機於語默未施之際,鬼泣神號。

如是則未出瞿塘,南詢事畢,不移寸步,已到家山。

若是行脚大事,未曾夢見。

豈不見石頭示眾云:言語動用沒交涉。

藥山云:直得非言語動用亦沒交涉。

頭云:這裏針劄不入。

山云:這裏石上栽花,箇條活路踏著便知。

二大老把手共行,雖則各自奔前程,要且同時而到。

若是行脚大事,亦未曾夢見在。

道如書記,久從天童老子遊,行脚大事,此老必為說破。

江湖興闌,浩然有歸志,故來探水,袖出此紙,覓語為警䇿之要。

然蔣山素來乾𪹼𪹼地,石上栽花,針劄不入,要知淺深,但向未見天童時薦取。

示宗仁禪人遊廬山叢林高士辦一片真實身心,出叢林,入保社,尋師擇友,只要洞明自己,了達生死。

若不如此,只是箇遊山翫水,空踏破草鞋,贏得脚板闊,於己無益。

所以永嘉大師道:遊江海,涉山川,尋師訪道為參禪。

自從認得曹溪路,了知生死不相干。

古人恁麼告報,已是十分入泥入水。

若是箇漢,能善其機,通其變,則不移寸步,獨跨大方,掀翻自己山川,竭盡本來江海,脚根下踏斷釋迦老子性命,拄杖頭擉瞎達磨大師眼睛,無道可訪,無師可參,發無師智,縱自然智。

豈不見龍濟修山主再參地藏琛和尚云:己有未決,這回䟦涉許多山川,極是辛苦。

地藏云:許多山川於汝也不惡。

看佗地藏不費纖毫氣力用將出來,豈止藥龍濟向外馳求之疾,直得盡大地人馳求之心於此氷消瓦解。

宗仁禪人鐵塔上足,欲為廬山遊,袖紙覓語,途中為助道之要。

但能於地藏所示許多山川,於汝也不惡。

急著眼看,忽然覰透地藏用處,便見一切時一切處無虗弃底工夫。

一舉足一動步,盡在曹溪路上。

信知生死了不相干,廬山面目處處發現。

直饒恁麼,更須知有諸佛未出世,祖師未西來底一著,始稱行脚高士。

蔣山已是不惜口業,前途親見廬山面目,和自己鼻孔一時打失。

却回鐵塔堂上,為師拊背放光,始見蔣山敗缺,不同小小。

示祖傳維那祖宗門下據令而行,何啻法堂前草深一丈,直得乾坤大地一時荒却,也未得其髣髴。

何況三婆兩嬭,說黃道黑,窮性理,談玄妙,辨古今,從事泯默,遊神覺觀,廣立門庭,展開戶牖,簧皷人家男女,以謂祖宗門中實有恁麼事,大似鄭州出曹門,是佗從上老宿具大眼目,初沒周由者也。

及其用將出來,如張道陵丹筆,等閑提起,自然石裂崖崩,神號鬼哭,看者不容眨眼。

參學之士到箇裏,若非蘊大根哭,有大力量,往往望崖而退。

豈不見興化和尚一日為克賓維那云:汝不久為唱道之師。

克賓云:不入這保社。

興化云:汝會了不入?

不會不入?

克賓云:總不恁麼。

且道克賓恁麼祗對,還契得興化意也無?

若也契得,興化為甚麼便打罰饡飯趕出院?

若契不得,為什麼嗣佗興化?

祖宗門下得人憎,無出這些子。

看佗父子相投,水乳相合,雖則就中要妙,未免遞相鈍置。

當時興化更若盡令而行,臨濟正宗不到如此。

祖傳維那親從華藏會中來此,相聚興化打克賓底拄杖,在今天下惟淳菴老子一人有之,想法戰時決然別有長處,惜余無定古今眼以辨之。

子雖理西泝之舟,不暇與余道破,然佗日再南,驀劄相逢,不勘自敗,始知祖宗門下令不虗行,青山一會儼然未散。

示惠濟藏主達磨西來,直指人心,見性成佛。

且道有恁麼事,無恁麼事?

若道有,埋沒自己;若道無,孤負先聖。

這一脉雖則如天普蓋,似地普擎,如風普吹,如日普照,其奈無你會處,無你不會處。

設使有亦不立,無亦不著,不求諸聖,不重己靈,本自天真,不假工夫學得,正是依草附木,精靈守古塚底鬼子。

那更擬心湊泊,著意研窮,翫寂默之鄉,遊語言之域,執性難相,㭊妙剖玄,考古論今,契理就事。

譬如蒸砂作飯,豈療飢瘡?

掘地覓天,莫覩霄漢。

行脚人等是踏破草鞋,索性一踏踏翻,天崩地裂,周行無轍跡,四顧絕遮欄,驅八面風,鬼神莫測,說甚麼達磨西來?

恁是黃面瞿曇,也須向手中乞命。

雖然,要且只明得達磨西來事,未明得達磨未來事。

且道如何是達磨未來事?

此去天台瑞嵒有大導師,名曰高原,達法源底善說法,要到彼炷香作禮而問曰:如何是達磨未來事?

此老必為說破,却款款來鍾山,請木上座為汝證明。

示思遠禪人宗乘一唱,十二分教瓦解氷消;祖令當行,盡大地人亡鋒結舌。

威音那畔,無師自悟。

正是:倚墻傍壁漢,在母胎中便,解作師子吼,何異野干鳴?

將知箇一脉子,若不是箇有力量大人全身擔荷,未免向骨董袋裏頭出頭沒。

豈不見德山未出峽時,幸自可憐生,纔到南方,向吹滅紙燭處中龍潭之毒。

此毒一發,只據一條白棒,但有來者,從頭打將去,直至于今,盡大地人忍痛不徹。

雖然,要且未曾有一人知得此痛來處。

思遠上人罷講行脚,有志於道。

若知此痛來處,便見德山未出峽時,性命已在龍潭手裏。

龍潭心肝五臟未吹滅,紙燭已被德山覰破。

如是則萬里南來,孃生面目,在在處處分明。

及其西歸,本所住處,剎剎塵塵頓現。

苟或未然,前途築著脚指頭,驀然悟去,始知蔣山多口。

示海印禪人大凡挑囊負鉢,出叢林,入保社,見尊宿,究明袈裟下一段大事,要得透頂透底,常光現前,自由自在,直是三界二十五有八萬四千塵勞煩惱籠罩不住。

等閑行一步,直得盡乾坤大地震動;道一句,則從上若佛若祖一切言句,盡情氷消瓦解。

得到恁麼田地,猶謂之暫時岐路,小小歇場,亦未是袈裟下大事在。

那更尋言逐句,向外馳求,古今因緣裏剖拆玄微,諸方禪牀角頭咂味野狐涎唾,以當平生,將謂袈裟下事只如此,真所謂地獄劫住,未有出期。

豈不見古德云:地獄未是苦,袈裟下事不明最是苦。

古人恁麼告報,雖則一等和泥合水,然就中要妙,若是翻身師子,返擲無蹤,大闡提人,佛也不識,更有甚麼袈裟下事?

地獄劫住又向什麼處著伊?

自有超宗異目底氣槩,又何患達磨正宗寂寥耶?

海印上人久歷叢林,今欲西泝,道過鍾山,一見而別,又且需語,信筆遺之。

若向此紙上卜度,則山僧當墮無間。

示宗亮藏主見成公案,不涉廉纖,匝地普天,籠今罩古。

擬心湊泊,分明對面隔西天;脫體承當,猶是依草附木漢。

將知此事無儞會處,須是自家蘊生鐵鑄就底身心,拚得性命,二六時中密密體究、時時履踐,驀然打箇沒合殺,逢境遇緣、親師見友,輕輕點著,如睡夢覺、如雲開見日,方省箇事遍周沙界,為山河大地根源、作四聖六凡本要,而蘊在當人方寸之中,不從佗處發揮,常在頂門顯露。

得到恁麼田地,正好尋大爐鞴、惡鉗鎚底宗師,千煅萬煉,去却從前頂門顯露底許多光影,然後眉毛只在眼上、鼻孔依舊大頭垂,只可隨緣放曠、任性逍遙。

設或興慈運悲,等閑拈一絲頭,自然搖乾撼坤,與一切人截生死根源、碎聖凡窠臼,真不負平生行脚志趣。

豈不見馬大師因水潦問:如何是西來的的大意?

馬祖當胷一踏,踏倒水潦,起來拊掌大笑云:百千法門,無量妙義,只向一毫頭上識得根源去。

且道這一毫頭從甚處來?

這裏知得來處,便見馬大師與賊過梯,不為好手。

若總道便是馬大師拈一絲頭與人,截生死根源,碎聖凡窠臼,非但不識馬大師用處,亦乃孤負行脚本志。

方今天下得馬大師用處,惟長蘆老子一人而已。

宗亮藏主宜往問之,將見脚未跨門,先遭一踏,莫言不道。

示聞解上人吾蜀有志行脚之士,經萬里之遙,歷三峽之險,初不為遊州縣看景致而過,直為生死心不明,著身叢林中,尋師擇友,蘄一言半句以脫生死。

然此事惟在當人辦長久之心,立決定志,晝三夜三,孜孜地於十二時中,行住坐臥,默默提撕,切切體究,直令自家三百六十骨節、八萬四千毛竅,以至盡乾坤大地、色空明暗,無一絲毫不是我生死不明之心。

若如此體究,如此提撕,從朝至暮,無有間斷。

時節既至,或逢緣遇境,或師友觸撥,驀然啞地一聲,前後際斷,三祇劫空,即此生死不明之心,當下如十日並照,如閙市裏逢著故人相似,方省本有之物,元來只在這裏。

參學人得到恁麼田地,十箇有五雙,盡向這裏點頭嚥唾,自謂快活不徹,殊不知正是生死根本。

若不是具大眼目宗師,用蠱毒底手段,爛却肚腸,斷却性命,未免打入依草附木、魍魎孤魂隊裏,無出頭處。

在今天下用得這箇手段底宗師,惟天童老叔一人而已。

行脚人往往貪生畏死,不肯親近此老。

聞解上人既拚得性命而往,決定未過錢塘江,被毒氣一熏,喪却命根,和骨頭一時換却,非特不負行脚本志,抑亦見吾言不妄。

示士杰侍者近來學者挑囊負鉢,見善知識求朋擇友,到處千百成羣,總道我行脚。

及乎問佗如何是行脚事,十箇有五雙,目瞪口呿,或道不知,或云不會。

至於拂袖而出,掩耳便行,竪指擎拳,揚眉瞬目,畫箇圓相,作女人拜,繞禪牀,蹺足立,千般妖恠,萬種技能,總是業識茫茫,無本可據。

若是行脚大事,直是未在。

且畢竟如何是行脚事?

但於十二時中回思發足,出叢林,入保社,諸方知識指示良朋善友,激勵其行脚大事,到與不到,徹與未徹,一一在當人方寸之中,不待他人指注,然後始知。

如是,其已徹已到底消息,未曾添一絲毫;其未徹未到底消息,未曾欠一絲毫。

只要當人日用中念念不忘,心心無間,一旦如三家村裏人於耕田處拾得一粒金丹,等閑喫了,直得渾家白日升天相似,其徹與未徹,到與未到底,盡向這裏氷消瓦解,覔此方寸之地了不可得,然後於不可得處拈一絲毫用將出來,自然一一盖天蓋地,便可於一切處造千般之妖恠,用萬種之技能,使一切人知有行脚大事。

直饒到恁麼田地,猶是業識茫茫,無本可據。

畢竟如何?

明眼漢沒窠臼,却物為上,逐物為下,透得過者八面玲瓏,透不過者未免死在句下,可不勉哉!

士杰侍者覔警䇿之方,因筆此以示之。

倘能信於言意之外,行脚大事現前,始不孤所示之要也。

示宗寶藏主昔睦州勉臨濟問黃檗佛法大意,三度發問,三遭痛棒,議者謂三入爐鞴,不犯雜毒,殊不知已深中黃檗之毒了也。

只是不知此毒來處是他,睦州不知具何眼目。

又謂黃檗云:問話上座甚如法,若辭和尚方便接伊,向後穿鑿成一株大樹,陰涼天下人去在。

若果是陰涼大樹,肯受人穿鑿耶?

逗到大愚,此毒一發,便能築大愚三拳,揮黃檗一堂。

看他知得此毒來處,拈來便用,豈止天愁地慘,鬼哭神號,縱千佛出來,也不柰伊何。

雖然,未免已被人處分。

當時睦州勉令問黃檗佛法大意之時,便用此拳揮此掌,則黃檗宗乘何翅如此?

後來獨據一方,專以一喝用事,快如倚天長劒,鈍似無孔鐵鎚,至於三玄三要,四種料揀,做盡鬼怪,皆是此毒現前。

今天下叢林浩浩地,能有幾人知得此毒來處?

若要知得,但於臨濟未見黃檗時,會取宗寶藏主道聚甚久,袖紙覔語,以為警䇿之方,因出此以遺之。

示祖印侍者達磨祖師自西天來,將个無文印子印破盡大地人面門,更無一个漏網底,其柰十个有五雙不知落處。

在今天下叢林老宿各各自謂能用此印,譬如三家村裏人妄號帝王,自取誅戮,若要作達磨兒孫,遠之遠矣。

除是有一口吞盡佛眾生底氣宇,方知得此印落處,便能信手拈來,於一切處印破人面門,不為忝矣。

是他古靈和尚於百丈處得此印入手,便將此印於受業師面前倒拈逆用,不守故常。

一日,為其師浴時抓背,錯用此印,令其於無佛處放光動地,至今掛人唇吻。

祖印侍者以師老而歸汝,師若効古靈之作,勘證汝之所得,試為拈出。

示祖徽侍者(見住治平)佛法淡薄,祖道凌遲,無甚今日。

間有一个半个有志於道,天資不高,氣宇不大,急近功,忘極果,便軟暖,悅紛華。

師家順之則喜,逆之則嗔,示之以諸佛菩薩境界,樂以相從;鍛之以夜叉羅剎手段,懼而棄去。

欲佛法之興,祖道之盛,不其難乎?

臨濟見黃檗痛棒大愚,言下知歸;德山見高亭隔江招手,便乃橫趍。

黃檗德山恁麼為人,且道逆耶?

順耶?

諸佛菩薩境界耶?

夜叉羅剎手段耶?

這裏須是有臨濟天資,高亭氣宇,緇素得明,擔荷得行,佛法之興,祖道之盛,盡在是矣。

示繼能淨頭古人云:若人欲知佛境界,當淨其意如虗空。

遠離妄想及諸取,令心所向皆無礙。

如何是佛境界?

元是自家自心日用常行之道。

只為當人日逐埋頭,於事事物物之中隨境流轉,要得與佛境界相應。

但能十二時念念無間、心心不捨,一旦如閙市裏逢著故人。

噁!

你元來只在這裏。

到這箇田地,妄想諸取當下冰消,事事物物皆為吾之妙用,便可向糞掃堆上現丈六金身,廁坑裏虫深談實相。

運籌酌水不是別人,掃地滌槽皆非他物。

譬如虗空具含眾相,於諸境界無所分別,便恁麼去,猶是小小歇場。

若不遇大手脚底宗師,為伊盡底揭翻,別行一條活路,未免坐在這裏,向解脫毒海頭出頭沒,無透脫之期。

繼能淨頭直須猛省,徹底洞明,以透脫為期,則諸方具大手脚底宗師,必能為子點破。

示本覺長老祖道之不振,蓋始於為師者之不遠到,專立於語言,眩耀於知見,以為籠罩學者之具。

而學者無大志,徒徇世之所慕、時之所習,甘自陷溺於知見語言之域,而不知反師與學者遞相狐魅,回視拈花微笑、面壁安心之旨,寧有不愧於心乎?

大抵無拈花面壁之體裁,不足以為師;無微笑安心之根器,不足以參學。

雖曰去古既遠,世變益衰,人心愈訛,淳者日漓,厚者日薄,拈花面壁之風不復作,微笑安心之人不常有,而不知此道之在天下,雖歷百千萬億劫,惟一日如也。

有人於此立地頓證佛法,世法羅籠不著,凡情聖解殞碎無餘,不墮語言之域,渠自有超宗異目爪牙,等閑用將出來,非特一洗世之所慕、時之所習之弊,便見拈花面壁已是欺人,微笑安心未得獨脫。

儻能如是,何患祖道之不振耶?

示智光侍者逢蒙學射於羿,盡羿之道,於是殺羿。

衲僧家尋師擇友,訪道參禪,縱饒盡羿之道,若無殺羿之心,未免只是箇依草附木、精靈守古塚底鬼子,有什麼用處?

山僧百無所解,亦無羿之道可學,縱有殺羿之心,亦無施展處。

示祖慶藏主世尊拈花,金色頭陀失笑;達磨面壁,二祖覔心了不可得。

自此西天四七、唐土二三,的的相承,如水傳器,涓滴不漏,皆是上樑不正、下柱參差,直得盡大地叢林浩浩地商量,總道我單傳心印,是有恁麼事?

無恁麼事?

若道有,丈夫氣宇安在?

若道無,只如諸方列剎相望,各各自謂直指人心,又且如何排遣?

明眼漢沒窠臼,却物為上、逐物為下,試向未拈花、未面壁時薦取,有臨濟喫黃檗拄杖體裁,始可參學;無黃檗打臨濟底拄杖,安可為師?

而今南方浩浩,師與弟子遞相狐魅,而不以黃檗、臨濟為則者,吾知其為佛法中罪人,相率為地獄種子,豈不大哀也哉?

祖慶藏主乞語,以此示之。

儻如所示而行,佛法不致寂寥也。

示德瑩侍者(見住超化)衲僧家出叢林,入寶社,直欲透生死,超佛祖。

然則生死之變,人之所畏,作麼生超?

佛祖之道,人之所欲,作麼生超?

這裏若是个沒量大漢,呼喚不回,籠罩不住,孤危峭絕,獨行無侶,便見未甞有生,安得有死,奚畏之有?

未甞有佛,安得有祖,奚欲之有?

透與不透,超與不超,生死之變,佛祖之道,更無一絲毫為障為礙。

然後念念生死,不為生死所畏;處處佛祖,不為佛祖所拘,方始名為了事衲僧,真不負平生行脚本志。

苟或不然,則十二時中被生死之變所惑,佛祖之道所欺,無自由分,便是地獄劫住,可不勉哉!

示以南侍者江西以南侍者,欲乞語往參徑山佛鑑老子。

余聞暫到,傳其上堂語云:徑山今夏安眾萬指,口在凌霄峯頂,米在平江管下。

將口就飯則易,將飯就口則難。

飯是米做,諸人備知。

且道喚什麼作口?

(良久,云)老老大大,搖兩片皮,口也不識。

佛鑑老子大施門開,來者不拒。

南欲往見之,而需山野之語。

是渠通身是口、通身是飰,豈問難易、就不就耶?

佛鑑縱有兩片皮,無處施設,方見山僧三十年前未甞與人錯下个注脚。

示法印首座無上法印,自黃面老子於拈花處一錯分付之後,累及西天四七、唐土二三、天下老和尚,遞相印授,直至于今,將錯就錯。

然窮其錯處,初無他術,別沒誵訛,只要个沒量大人,離心意識,出聖凡路,提此法印於一切處,與人印破面門,使其个个將錯就錯,知此無上法印不從他得,不辜黃面老子一錯分付之旨。

而今列剎相望,據位稱師,莫不自謂提此法印者;而參學之士,挑囊負鉢,在處如林,亦莫不自謂求此法印者。

雖則各各孜孜克己,汲汲用心,或散於他意,成涉於他岐,或竊美名以自誇,或飾空言以欺世,師與弟子互相熱瞞,猶如水母以鰕為目,欲望其黃面老子一錯分付之旨,直是遠之遠矣。

昔永首座與慈明同辭汾陽,而永未盡此法印之妙相,伴慈明二十年,終不得究竟。

一夕,圍爐夜深,慈明以火筯敲炭曰:永首座!

永首座!

永咄之曰:野狐精!

慈明遂指永曰:訝郎當漢又恁麼去也!

永由是方得此大法印入手。

看慈明自汾陽處得此無上法印,便解將錯就錯,用將出來,果能藥永首座無病之疾。

雖然,亦未免𮞏相鈍置。

蓬山印首座親自浙翁會中來,深明黃面老子一錯分付之旨,與余數處道:聚此無上法。

印已不待舉火筯敲炭時,頓領其要,行將提此印以印破一切人面門,誠不辜浙翁印授將錯就錯之根源也。

示紹甄首座(前住衢州南禪)佛法至妙,妙在明心。

心若洞明,十方通徹。

既是十方通徹,只如北鬱打三更,因甚西瞿日未暮?

這裏見得徹去,便見西天四七,唐土二三,天下老和尚主賓互換,棒喝交馳,拈拂敲床,搬土曳石,擎杈竪指,打地斬虵,一機一境,一言半句,盡在未屙以前。

只要个人於父母未生時薦取自己本來面目,自然有言皆破,無法不摧,風塵草動辨端倪,放去収來無剩法。

至於睦州識臨濟為陰凉大樹底眼目,亦不出這个元由。

在今天下具此眼目者,如星中之月。

紹甄首座有志於道,心憤憤、口悱悱,探盡諸方淺深平分,靈山半座已見一斑,更力勉旃,莫惜此大眼目。

試請指出一个半个大樹之蔭,俾陰凉天下,非特見凌跨睦州、生吞臨濟底氣宇,亦乃不負平生行脚眼目也。

示寶傳維那寶傳維那自靈山來乞語,因記得雲峯悅禪師參大愚芝和尚,別無玄言妙語以警之,只向他道:佛法不怕爛却,且為營炭、且為乞食、且為我悅眾一一就職。

殊無難色,然終恨大愚不為其說。

正茲悶悶不已,忽聞後架桶篐𪹼聲,驀然契悟,急走方丈。

大愚見之,便云:且喜維那大事了畢。

只如雲峯不措一詞,大愚便謂其大事了畢,大愚初無一語以警之,雲峯因甚悟去?

大抵煅聖凡、烹佛祖、大爐鞴、惡鉗鎚,的的相承以壽後世,傳罔極、施無窮,斷要个生鐵鑄就底漢脫體荷擔,如雲峯聞桶篐𪹼一回,始可作達磨種草。

若不然者,吾宗喪矣。

寶傳維那乞語為警䇿之方,以雲峯見大愚因緣示之,更能向雲峯未見大愚以前著得一隻眼活,便見山僧敗闕,不同小小,便以此所示之語投諸火中,大丈夫之能事畢矣。

示紹隆禪人(住慧果)參學人見地不脫,理智不忘,墮在解脫毒海。

情識未泯,識境不空,全是業識癡團。

業識癡團不破,解脫毒海不竭,正是生死根本。

欲造佛祖之道,直是三生六十劫。

但能於此從空放下,盡底掀翻,獨脫無依,絲毫不犯,未是衲僧家泊頭處在。

豈不見雲門大師道:直得盡乾坤大地,無絲毫過患,猶是轉句。

不見一色,始是半提,更須知有全提底時節。

且作麼生是全提底時節?

這裏著得一隻眼活,便見雲門大師遍界橫屍露骨。

佛祖之道,當甚破草鞋,始不負平生參學眼目。

示師智知客(監収前衡州花藥)日用常行之道,豈在事物之中?

千聖不傳之宗,不拘玄妙之域。

若不是箇脚踏實地漢,妙在轉處,安足以語此?

事物之中見得徹去,千聖不傳之宗念念現前,玄妙之域打得脫去,日用常行之道處處合轍。

昔晦堂一日見黃龍有不豫之色,因逆而問之。

黃龍曰:監収未得人。

晦堂以感副寺為對。

黃龍曰:感尚暴,恐小人所謀。

晦堂曰:化侍者稍廉謹。

黃龍曰:不若秀莊主有量而忠。

看他黃龍擇一監寺,其精審如此,則其煅聖鎔凡三昧,不妄予人,它可知矣。

然則參學道流,處事物之變,暴性一發,鮮克有濟。

果能於日用中廉謹處己,忠亮御物,則千聖不傳之宗,夫何遠之有?

示若敬藏主(見住普門)游江海,涉山川,尋師訪道為參禪。

自從認得曹溪路,了知生死不相干。

永嘉大師才開臭口,便見鄉談。

有人向永嘉未開口已前著得一隻眼,活掀翻本有之江海,踏碎自己之山川,無禪可參,無道可訪,發無師智,縱自然智,曹溪一路只在目前,南閩故家不居心外。

全生全死,不為生死之所拘;自去自來,豈有去來之所礙?

如是則未跨飛猿嶺,遍遊江淛叢林;不出圓悟關,已到海南鄉井。

豈不見玄沙和尚行脚到飛猿嶺,驀然觸著脚指頭血出,忍痛云:身非我有,痛從何來?

後來雪峯謂之曰:備頭陀何不遍參去?

玄沙云:達磨不來東土,二祖不往西天。

大惠云:此語已遲了。

當觸著脚指頭流血時便恁麼道,亦免雪峯指注。

若敬藏主出嶺遍參,而不知曾觸著脚指頭也未?

若曾觸著脚指流血,不知在未出嶺時已出嶺?

後世無雪峯為子證據,山僧亦無定古今底眼目為子印之。

然玄沙自觸著脚指流血時,非但玄沙忍痛不禁,至今盡大地人忍痛猶未徹在。

不知藏主曾覺痛麼?

三十年後亦未免遭人撿點。

示本然禪人(化僧供)古德云:道在邇而求諸遠,事在易而求諸難。

只如道之與事,為一為二?

若也辨白得出,便見難之與易,近之與遠,皆為吾之妙用,自然在在處處皆用此心,物物頭頭復有何事?

設使是非得失極於萬變,逆順取舍,日用萬差,無非活人之路。

參學道流得到恁麼田地,豈止隨處作主,遇緣即宗,一切時、一切處,行住坐臥,逆順縱橫,不動秋毫,摶妙喜世界於掌中,取上方香積以飽三萬二千眾,皆是游戲三昧贏得邊事。

所以道:佛法至妙,妙在明心。

心若洞明,十方通徹。

正恁麼時,若向衲僧門下,天地懸隔。

本然禪人極有志於道,見山門三莊被水,一眾乏粮,損自己資千餘緡,蘄轉化一切檀信,自正至八月開供養門,以濟常住之乏,因袖紙覔語。

余嘉其運心殊勝,且問其衲僧門下有何長處,然曰:待化事畢,即為說破。

余曰:靈利衲僧不撥自轉,前途必有聞絃賞音者。

示至明維那(前住袁州報恩)大哉心乎!

巨無不周,細無不入,增不為贅,減不為虧,默爾而自運,寂然而善應,不疾而速,不行而至,方體不能拘,度數不能窮,昭昭然在於日用中,而學者不得受用者,無他,蓋情想汩之,利慾昏之,細則為生住異滅所役,麤則為地水火風所使,忘己逐物,棄真取偽,卒於流蕩不返者,舉世皆是。

儻能去心之蔽,復性之本,於日用中明見此心,則情想利慾、生住異滅、地水火風皆為吾之妙用,以此隨緣自適,更何生死去來之為礙耶?

克賓維那在興化會中喫棒趕出院,所謂精金百煉,要須本分鉗鎚,非興化不能行此令,非克賓不足以當之。

雖然,當興化舉令之時,若有一人拊掌呵呵大笑,管取興化父子別有長處。

當時既已放過,且道即今事作麼生?

却請至明維那下取一轉語。

示智永禪人(開接待)海智隷洪之普賢,實當四通八達之衝,凡發足遊方之士,罔不由茲。

而寺素乏恒產,難於供給。

智永上人,山中之俊,慨然曰:我遍走諸方,脚頭所至,四事供養,如歸故家。

豈我此方雲水往來,無所棲息?

由是發心,募十方檀信共辦茲事,乞語於余。

余謂之曰:百丈以前無住持之責,無寸土之蓄,得道先輩隱於深山窮谷,一旦腥羶發路,四方學者褁糧相從,以覬一言脫去生死。

是故當時坐脫立亡,扶宗竪教,在在皆是。

今則不然,凡出叢林、入保社、游江海、涉山川,足迹所及,即享溫飽。

然求一人半人洞徹此心、宏大此道蔑聞者,何也?

永曰:然,有是哉!

去古既遠,人根微劣,即其草衣木食、山栖水宿,必有㒹覆莫能興之病。

我之所志,盖亦黃面老子化城寶所之本意,請為我書之,以勸一切檀信共成茲事。

自今已往,去來休息之士者,豈無不歷化城,直登寶所,別有生涯者耶?

又何患心之不徹、道之不宏?

所謂百丈以前事,夫何遠之有?

余嘉其用意之博,書以遺之,當有知子之意,了此勝緣。

示德琛書記德琛書記以翫珠歌相示,山僧展卷諦觀,被珠光一爍,東西不辨、南北不分,不知此珠自何而來,而珠乃千變萬化、七縱八橫,玩弄此珠如此之奇絕也。

山僧每患兄弟不識此珠,隨物所轉,三界流浪,間有得此珠者,一味寶惜以為家珍,不肯放捨,於光影裏自現神通,向解脫海自呈妙用,無有出期,正是生死根本,恰似箇𧏙蜋抱糞團相似,只管從淨地袞來袞去,自不知止、亦不知臭,忽被人一擊,擊碎糞團、抹殺𧏙蜋,元只是舊來一片淨地。

兄弟既得此珠入手,正好入大爐鞴、求惡鉗鎚,千煅萬煉,俾此珠消殞,光影頓忘、解脫海竭,依前只是舊時人,亦無許多神通,不做這般妙用,終日閑閑地如尋常人一般,等閑觸著,自然水底火發。

豈不見南泉和尚示僧云:如是弄珠,說珠光徧,有金盤在即得,忽被拈却金盤,去何處弄珠?

向甚麼處尋他光遍與不遍?

僧禮拜,泉云:大難!

大難!

古人罵儞田獵漁捕,喚作運糞人。

南泉老人慈悲深厚,以譬喻言詞使人識自本珠,頓忘所解,要且只為拈却金盤,不能為此僧擊碎此珠,是故目之為田獵漁捕為運糞人也。

大丈夫漢氣吞佛祖,終不學田獵漁捕為運糞人者碎却此珠,自成活計,亦免初翫、再翫、三翫底工夫流出𮌎襟,蓋天蓋地,始不辜負平生行脚本志。

然雖如是,且道此珠畢竟自何而來?

却請下一轉語。

去俗人家寄宿,看他得底人吐露箇消息,直是天回地轉、雷動風行相似,無儞近傍處、無儞湊泊處,豈待人禪床上說、雪紙上寫得以為參學耶?

山僧不是作家,只是瞌睡老和尚,雖千聖亦不知其落處。

繼定上人相聚既久,縱儞有脚纔跨門便知宗旨底眼目,也未夢見蔣山在。

且道蔣山有甚長處?

試檢點看。

癡絕和尚語錄卷下(終)予紹熈壬子出峽,夏於公安二聖。

時松源倡密庵之道於饒之薦福,旱暵艱於著眾。

適西湖妙果虗席,松源舉雲居首座曹源應選,亦密庵之嗣也。

聽其入門,提唱有省,遂投誠而住。

未幾,歸侍司。

甲寅夏,曹源有信上龜峯之命,復從其行。

留三年出淛,松源由虎丘遷靈隱。

遁庵住華藏,肯堂住淨慈,皆往從之。

松源在靈隱,門庭孤峻,八閱月而後得歸堂。

凡求掛搭,必呵斥不得親。

一日忽曰:我八字打開掛搭它,自是它蹉過了。

當下始知昔在龜峯三年,曹源怒罵嬉笑,皆為人之方便也。

自此不疑天下老宿,到與不到皆瞞我,不得已而隨緣放曠。

曹源順寂後二十年,為人推出,瓣香不敢忘。

凡六處所聚兄弟,不可謂無,只是用翳睛法者少。

苦哉,吾宗喪矣!

今年八十二,時節將至,扶病執筆,直敘得法之由,刻諸龕陰,以昭至信。

淳祐十年歲在庚戌三月初六日癡絕書。

師名道沖,自號癡絕,武信長江苟氏子。

母郭氏,甞夢經行木瓜樹下,其實纍纍,取而食之,占者謂當產奇士。

已而師生,豐上短下,資稟過人。

長應進士舉,不利,受釋氏學於梓州妙音院,禮修政。

落髮游成都,習經論於大聖慈寺。

未幾,以名相厭人,雅有志於出世間法。

紹熈壬子出峽,回旋荊楚間。

時松源嶽倡密庵之道于饒之薦福,徑造其廬。

適值歲饑,聞曹源生,首眾雲居。

松源以西湖妙果舉出世,師聽其入門語有省,參堂俾侍香。

甲寅夏,復從之徙龜峯,留三年,以偈辭入淛,有尚餘窮相一雙手,要向諸方癢處𭺗之句,江湖至今傳誦。

松源主靈隱,門庭高峻,不妄許可。

師棲笠八閱月,未得歸堂,每囁嚅欲自言,婁呵斥不容近。

一日,有告之松源者,松源曰:我八字打開挂搭他,自是他當面蹉過。

師聞此語,口耳俱喪,始知侍曹源於妙果、龜峯時,嬉笑怒罵,無非善巧方便,自此不疑天下老和尚舌頭。

既而曹源順寂,遍歷諸老之門,踰二十年。

淨慈肯堂充、華藏遁庵演,一見以為法器,知密庵之傳,必復興於異時。

其後潛庵光、一翁如、癡鈍頴、掩室開、淛翁琰,皆分半座,俾倡所學。

嘉定己卯,由徑山應嘉興光孝請,一薌為曹源修末後供。

寶慶乙酉,被堂帖移蔣山。

蔣山田多依山瀕水,旱潦不常,歲租不足以供眾師,攻苦食淡,相安於寂寞,十四年始終如一日。

時參樞抑齋陳公開閫金陵,素敬師操行孤高,舉似於閩帥東畎曹公。

會皷山虗席,即命師主之。

未行,遷雪峯。

嘉熈戊戌入院,甫半載,有旨住太白名山。

適育王住持未得人。

因師之至。

又強之兼領。

師往來兩山間。

四方學者。

從之如歸市。

聲聞京師。

淳祐甲辰。

詔移靈隱,說法飛來峯下。

追念密庵、松源舊游,方思所以振起祖風,而魔事出於意料所不及,難以口舌爭,遽動終老故山之志,伐鼓亟去。

雖京兆尹節齋趙公致書力挽,堂帖有虎丘之命,昇師虗齋趙公以蔣山起之,俱莫能回其意。

戊申春,育王散席,諸大老落落如晨星,惟師為藂林尊宿,眾舉於朝,日夜傒師之出,亦固辭乃已。

明年己酉,訪丞相弘毅游公、侍郎滄洲程公於苕溪私第,歸塗,京兆節齋趙公命駕遣書要於路,留連郡治彌兩旬,欲挽之為法華開山,懇祈再三不得請,而勑牒住徑山之命繼至,師謂先諾固不可違。

君命,豈應引避?

乃以九月至法華,踰月登雙徑,實踵無準範之後,人神嚮合,聲懽如雷。

俄染疾在心膈間,飲啖日減,自冬涉春,形體雖羸,而陞堂提倡,精明如平時。

三月六日,忽手書龕記,敘得法之由,遣遺書十數,且口占法語,寄無準塔所曰:無準忌在十八,吾以十五即行,不得瓣香修供矣。

侍僧駭其言,而以遺偈請,師笑曰:末後一句無可商量,只要箇人直下承當。

即命筆書。

辭眾,上堂曰:世尊臨入涅槃,告眾云:汝等善觀吾紫磨金色之身,瞻仰取足,無令後悔。

今日即有,明日即無。

拈云:世尊平生用盡伎倆,臨死之際,求生不得生,求死不得死。

山僧則不然,要行便行,要去便去,八臂那吒攔不住。

自是屏醫却藥,果至十四日夜分,起坐移頃而逝。

後三日茶毗,舍利五色粲然。

弟子遵遺教,奉靈骨,以庚戌五月十九日,歸葬金陵之玉山庵。

學徒追悼不舍,中分其半,建塔徑山菖蒲田玉芝庵,實是月二十四日也。

壽八十二,臘六十一。

師純誠無偽,表裏如一。

待人恕而律己嚴,應世圓而領眾肅。

住山三十年,所至以激揚宗風為己任,以道法未得其傳為己憂。

平居簡淡沉默,若不能言。

及坐籌室勘驗衲子,機鋒一觸,猶雷奔電掣,海立江翻,皆茫然莫知湊泊。

誓不輕以詞色假人,重誤來學。

晚年無他好,多留意字法。

於小楷㝡得三昧,往往端嚴凝重類其人。

僧俗歸敬,求法語偈贊無虗日。

雖祁寒盛暑,揮染不倦。

士大夫多樂從之游,而尤為名公鉅卿所推重。

以至聲名喧傳海外,有具書禮犯鯨波而來問法者。

其道德有以服人,一至於此。

方在天童育王時,被旨開堂靈隱。

束擔將戒行,而隣峯疾之者,聲言欲嗾群大逞,梗於中道。

左右聞之,舉以告。

師曰:吾平日以誠實接人,將何以加我?

略不為之動,彼亦終於無所施而止。

雙徑、冷泉、太白、雪峯,海內甲剎也。

近年以來,萌欲速之念者,挾奧援,矜智巧,歷階而上,力可以通神。

師則不然,短褐布衣,終其身不為勢利所動,故其進不由介紹,其退心常泰然,真法門之棟梁,後學之標準也。

鍾阜去東陽六十里,玉山實介其間,由潤而昇,禪錫經從,曾無駐足放包之地。

師誅茆結廬,鑿石開徑,倒囊鉢所有,不足以給土木之費。

京湖制師無庵孟公、秋壑賈公聞而為之助,京尹節齋趙公繼捐金粟以相其成。

於是即庵之傍,定瘞骨之所,峯巒回環,龍虎對峙。

既盡挹金陵諸山之秀,而玉山、玉芝,其名又適相符,夫豈偶然哉?

故其亡也,葬如其志。

既葬後一月,嗣法弟子法鑑致師遺書,以行實屬若琚為之狀。

顧方屏迹田里,多病侵陵,有所未暇。

越再歲,其徒了源持木石侍郎尤公所作語錄敘引,切切申前請益力。

慨念丙申之春,識師於獨龍岡下,一見傾蓋如故。

今回首十七年矣,誼不容辭,因摭門人所編行實,間參以所聞,緒次始末,面授了源,使持以乞銘于當世,大手筆為藂林不朽之傳。

謹狀。

淳祐十二年六月朔朝散郎新權知南雄州軍州兼管內勸農事借紫趙(若琚)狀癡絕老人語錄求作行狀,留連踰月,談論鏗鏘,音吐鴻暢,眾中之龍象也。

臨別,書二絕贈行。

孏翁(若琚)。

暑入單絺雨壓塵,扣門仍喜客來頻。

從容為說西來意,庭栢青青正可人。

應密單傳的的真,一番舉起一番新。

老師末後殷勤語,直下承當正要人。

淳祐壬子六月朔書于靜壽堂。

秀野閑人徐(敏子)微物塵納,併以一頌上呈菴主禪師。

癡絕有菴不肯住,弄老挑雲徑山去,地水火風分裂時,親書贈予黃葛布。

蛻封讀罷咽無語,會得龍鬚能辟暑,豈知玉骨本清涼,書則珍藏布不取。

源老忽踏幽深路,道在隔山遙望處,巨帙已載閑葛藤,何堪又送閑家具。

開眼一看笑呵呵,猶有這箇可奈何,來而不往非世法,聊効芹忱媿不多。

兩角茶,十袋麫,寶瓶飛錢五十萬,䖍心獻此一瓣香,奉為禪師作清薦。

且問先師來不來,玉山菴頂碧雲開,更煩大眾打圓相,撥取青蓮火裏灰。

事師不難於生,難於死。

了源菴主送。

癡絕翁死,奮不顧身於艱棘中,當大事結集流通,自不為難而成其難,豈不韙歟!

秀野孏翁皆翁方外友也。

贈源祇夜勉終其難,多敘於翁所得,恰如無垢對妙喜葛藤孏。

翁又為塔狀以盛其死,囑源歸刻兩菴間,不玉山則玉芝。

豈特蔣徑知此翁不死,天下老和尚亦皆知此翁不死。

寶祐二年四月八日,枯山比丘(艮傳)敬跋。

徑山癡絕大禪師,說不說,約博徧,轉將瞿曇七處開口不得底,撒向諸人面前,爭奈盡大地摸索他不著。

摸索不著,只緣師自不知著落,到這裏彈指一下,拂袖便行,總使不著。

且道肴訛在甚處?

珊瑚枕上兩行淚,半是思君半恨君。

淳祐辛亥五月既望,顏(汝勳)敬識。

郡齋,款語竟日,莫逆於心。

甲辰,奉勑移靈隱,宗風大揚。

一日,拂衣去,盖為法界立砥柱,不作桑下計也。

乙巳,訪余於金陵,余以蔣山屈之。

師云:老僧纔展坐具,四方學徒雲集。

此山產薄,向住十四年,至行乞以供粥飯。

今老矣,不能為也。

余為虗其座,俾保寧兼管,專以奉師。

丁未,余召還,師亦入浙,得 旨主徑山席。

又復過我,往來一紀,如初識時。

庚戌三月,遺余書偈,且留銅爐古鑑為別,愴然歎斯人之不作,而佛法之中微也。

余甞問師佛法大意,師曰:日間做底,種種皆是。

孟子曰:君子欲其自得,自得則居之安、資之深、取之左右逢其原。

且道自得得箇甚麼?

於此薦取,即是佛法。

辛亥,其徒了源出師語錄示余,云:語錄十冊,今取其一行於世。

盖師手編也,因書于卷後而歸之。

中伏日,雲泉野客趙(以夫)。

讚偈頌佛成道正覺山前失眼睛,是凡是聖盡盲生。

至今夜夜明星現,誰肯向伊行處行。

佛涅槃山花如錦水如藍,觸目熈熙春正酣,若謂雙林曾滅度,分明蹉過老瞿曇。

二祖隻臂冷隨霜刃落,雪花分墜立齊腰。

覔心無得安心竟,行到窮源逢斷橋。

三祖了知罪性本來無,絕後何曾得載甦。

元是從前風恙病,被佗斷臂強塗糊。

通身是病骨粘皮,舉世無人識得伊。

縱使罪根都懺了,依前失却兩莖眉。

四祖抹過從前解脫坑,雙溪路上絕人行。

衣盂至老無分付,逼得栽松死復生。

破頭峰頂掩禪關,三却天書不下山,究竟全無些氣息,有何面目見龍顏?

五祖萬本青松手自栽,老來無復強追陪。

可憐溪畔周家女,也被渠儂脫賺來。

六祖七百高僧總會禪,眼空四海鼻遼天,黃梅若也無私曲,有甚衣盂到汝傳?

菱花撲碎已誵訛,夜半傳衣事轉多。

從此曹溪玄路絕,無風夜起拍天波。

談命無位真人赤骨律,面門出入有誰知。

太虗元與渠同壽,庚申憑君子細推。

省親娘生面目既分明,遠不疎兮近不親。

試向途中門歸客,不知誰是倚門人。

水燈萬里烟波接素秋,銀缸耿耿泛中流。

自從一點光明後,逐浪隨波未肯休。

宗派圖列派分宗定此圖,繩繩相貫茲聯珠。

不知佛祖未興日,還有許多消息無。

苕菷五蘊山頭脫得身,草茆因此不同倫,幾番信手拈來用,大地從教絕點塵。

面桶做時不費工夫,用處全無滲漏。

任是鼻孔遼天,未免低頭相就。

(寶永己丑夏對考補寫于𦱉興室中)奪靈隱寺菜園建功德寺,住持冲癡絕退。

隱示眾云:欲去不去被去礙,欲住不住被住礙。

渾不礙,十洲三島鶴乾坤,四海五湖龍世界。

隨隱拈云:長!

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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