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文大藏經X石屋清洪禪師語錄 › 第 1 卷

石屋清洪禪師語錄 第1卷

昔達磨大師壁觀少林,惟以一言傳心,默示真體,使人自證,初無多說。

是以二祖夙慧天稟,頴悟超然,故於密授之際,直證其妙,乃曰:了了常知,言不可及。

達磨始印之曰:即此是自性清淨心,更勿疑也。

其後四世相傳,皆默證其體而不顯言。

至荷澤神會禪師,則記達磨有懸絲之讖,慮恐宗旨滅絕,遂明說知之一字眾妙之門。

至是而真心之體顯白於世,潛符密契者不為不多矣。

然而此心之知,虗靈寂照,性自神解,非世所謂仗境託緣之知而為其體也。

自唐以來,諸祖相傳,列派分宗,行棒行喝,至於擎叉舞笏,挽弓輥毬,各立玄門,建化不一。

究其大機大用,無非直顯心體之妙,至不得已而有上堂入室示眾等語。

觀其激揚開導,要皆肆口而說,直截無隱。

始及南宋以後,諸師漸乃組章繪句,流為造作,甚至有短拙新巧之論,使學語無稽之徒轉相沿襲,大為有識所恥。

殊不知直指之道,以心傳心,必惟自證,纔涉言詮,即第二義,而況務為造作者耶?

余每與通宗達士語至於此,未甞不為之大息焉。

福源住山石屋珙公,早得及菴之傳,居山三十餘載,入定觀心,妙達真體,故其言語不是造作,寶自胸襟渾然流出者也。

讀其山居諸偈,綽有寒山子之遺風,以及上堂、示眾諸語,一皆切直諦當,有足警發於人,豈學語者可以意識而模倣之哉?

嗚呼!

古道瀾倒之秋,邪說方熾,寥寥宇宙,作者無聞,安得起斯人於寂光淨居而共論茲事焉?

洪武十五年歲在壬戌春三月前景德靈隱禪寺住山沙門釋豫章來復序證佛,諸佛未曾分別眾生,乃佛入眾生不覺,眾生至佛不修。

故曰:一坑無異土,源流即是水。

譬喻風水相投,不期而偶。

水無風而不波,風無水而不浪。

風體本無其形,入水成章;池水定靜衡平,迎風鼓動。

水風兩無交涉,動靜之相安在?

直示不二法門,生佛了歸一體。

入於圓宗,方為斯旨。

道不在文言,三藏至今不絕,流行萬世。

教是證宗之理,文謂宗入教;宗是達教之體,詮謂教明宗。

後學之要,必不可少乎!

然古人機𥃺唾露,洩滲往來,普引後賢,心解力濃,䇿警行踐。

緣至一旦,廓然而徹,乃化上行之衣傳,綿延後代;續祖燈之源流,諦信拈提。

今石屋語錄,近世者希。

先德歸去時遙,迹遺墨流,閱其文字,知古衷言不可輕為者。

老古錐三十年居山,足不入閫,盡忘塵曉,清志堅澹,利不干懷,舍片雲消歸靈岫。

演半偈,襟胸月朗開毫裂;天河濬,川無際湧一泉。

智水流出寶藏,逝游峰頂,清逍雲外。

實非抱息寒禪,枯根未絕;豈是坐井觀天,不知方外?

此老真為如來的派源流,一氣法末也。

因清堅大師仰古道風,聞悅怡暢,欣覓不勝,久望刊流,後攬一本,翻刻承布。

若於斯文,普願甞夫,便覺出廣長舌,行人道曲,履步咸正,有智踏無為之鄉,無慮超乘戒之急。

世色易辯,一相難分,特使無知無所不知,希逢者也,願樂欲聞。

光緒十三年重刻石屋語錄閒居月塘鄉野謹序參學門人 至柔 等編師於元統辛未四月十三日入寺,指山門云:豁開戶牗,當軒者誰?

喝一喝。

佛殿。

因我得禮你,自倒還自起。

鵓鳩樹上啼,意在麻畬裏。

據室,拈拄杖云:從上諸佛祖師、天下老和尚,總是揚蓬塵於水底,摘楊華於火中。

新福源又作麼生?

卓拄杖,喝一喝。

拈廣教府疏,云:老瞿曇二千年前未了底公案,珙上座今日就廣教府官手裏與他了却。

呈疏,云:所供詣實。

拈山門疏云:鍋子大小,杓柄短長,自家裏事,何必論量?

指法座,云:人天寶座,曲彔木床,我今要坐即便坐,更不作禮須彌王。

便陞座,拈香祝 聖畢, 次拈香,云:此一瓣香爇向爐中,奉為前住湖州路道場禪寺及菴大和尚,用酬法乳之恩。

乃云:把住也,鋒芒不露;放行也,十字縱橫。

水雲深處相逢,却在千峰頂上;千峰頂上相逢,却在水雲深處。

今朝福源寺裏開堂演法,昨日天湖菴畔墾土耕煙。

所以道:法無定相,遇緣即宗。

可傳真寂之風,仰助無為之化。

正與麼時如何?

拈拄杖,卓一下,云:九萬里鵬纔展翼,一千年鶴便翱翔。

復舉:三聖道:我逢人則出,出則不為人。

興化道:我逢人則不出,出則便為人。

師云:只如今日山僧是為人也?

不為人也?

若道為人,則屈著三聖;若道不為人,則屈著興化。

且作麼生得恰好去?

擊拂子,云:戎夷蠻貃分諸國,總在吾皇化育中。

當晚,小參。

現前一眾久在叢林,謂之參禪、謂之辦道,殊不知一念未生已前更無別物,纔擬心時錯了也。

雪峰和尚三登投子、九到洞山,如渴鹿趂陽焰,不知費了多少脚頭。

如今要得現成,直下自家看取,復有何事?

無事切莫妄求,妄求而得,終非得也。

復舉:南泉和尚道:自小牧一頭水牯牛,擬向溪東牧,未免食他國王水草;擬向溪西牧,亦未免食他國王水草。

不如隨分納些些,總不見得。

頌云:南泉放牧沒東西,兩岸春風綠草齊。

總是國王家水土,不如隨分納些些。

結制,上堂。

四月十五日已前,夜短睡不足;四月十五日已後,日長饑有餘。

正當四月十五日,福源寺裏禪和子粥亦足、飯亦足、睡亦足,游戲圓覺伽藍,安居平等性智。

敢問諸人,因甚得到這般田地?

熏風入戶自生凉,湖水到門非有意。

謝專使并三塔和尚首座都市。

上堂:睦州唆臨濟喫棒,不是好心;楊岐逼慈明晚參,不是好心;趙州訪道吾,不是好心;福源專使逼人住院,且道是好心不是好心?

珊瑚枕上兩行淚,半是思君半恨君。

上堂。

若論此事,如農夫畊田相似,畊之以深、種之以時,所收必豐,輸官奉己之外綽綽有餘𥙿者,無他,力乎精勤而已。

畊之不深、種之非時,所收必寡,輸官奉己不足者,亦無他,困於怠墮而已。

然而,不責自己怠墮所需匱之,而反妬他人精勤而得之多,斯等人名為可憐憫者。

福源說話,意在於何?

不圖打草,且要驚蛇。

謝殿主淨頭,上堂。

一身清淨則多身清淨,一世界清淨則多世界清淨。

東司頭臭氣,佛殿裏蓬塵,從什麼處得來?

以手掩鼻,云:又有一點也。

上堂。

三月安居一月過,園林是處綠陰多,蛙聲只在池塘裏,試問禪流會也麼?

此方真教體,清淨在音聞。

觀音菩薩將錢買胡餅,放下却是饅頭。

擊拂子,云:打麫還他州土麥,唱歌須是帝鄉人。

散青苗會,上堂。

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聖人得一天下和平,衲僧得一事事現成。

拈拄杖,云:拄杖子得一,任運騰騰,晚來縱步東湖上,笑指禾苗一色青。

復舉:溈山開田次,仰山云:這頭得恁麼低?

那頭得恁麼高?

溈云:水能平物,但以水平。

仰云:水也無憑,但高處高平,低處低平。

溈山然之。

頌云:片段高低總是田,溈山父子見何偏?

福源手不沾泥水,坐看禾收勝去年。

解制,小參。

不觸事而知,金井欄邊絡緯啼;不對緣而照,明月堂前秋已早。

統無邊剎境為一微塵,無一塵不是大圓覺海;融十世古今作箇念頭,無一念不是自恣時節。

便與麼去,不涉程途,況乃橫檐拄杖、緊峭草鞋,足跡四方、鄉關萬里,謂之游江海、涉山川,尋師訪道為參禪,盡是癡狂外邊走,更饒你跳上三十三天,一剎那間遊徧百億須彌盧、百億香水海。

拈拄杖卓一下,云:也離不得這裏。

解制,上堂。

今朝七月十五,凉風開我竹戶。

嶺上一片兩片白雲,被他吹得七橫八竪。

輕飄飄,浮逼逼,欲散不散,欲聚不聚。

老僧招手向白雲,白雲白雲何不住?

到頭終是覔山歸,流落天涯與途路。

喝一喝。

中秋,謝藏主,上堂。

天上月正圓,人間月方半,諸人恐未知,打皷普請看。

道是如來藏裏摩尼珠,又似賓頭盧尊者手中琉璃碗,比也不可比,辨也不可辨,天風吹露濕桂華,香浸雲邊廣寒殿。

上堂:達磨居少林九年,面壁墻壍不牢。

疎山賣布單千里,見人路頭繁雜。

福源這裏墻壍堅牢,路頭平直。

諸人每日行在正路上行,住在穩密處住,中間一片田地因甚踏不著?

復舉:僧問古德:如何是清淨法身?

古德云:家無小使,不成君子。

師云:諸禪德!

古人與麼答話,大似認奴作郎。

今日忽有人問福源:如何是清淨法身?

只對他道:家無二主。

臘八,上堂。

只在山中多少好,無端走入閙籃來。

眾生福薄難調制,一點明星是禍胎。

上堂。

我有一句子,欲與諸人說破,又恐諸人罵我;不與諸人說破,又恐諸人疑我。

且如今說即是?

不說即是?

撫膝云:知我罪我,我無辭焉。

解制,上堂。

九旬同禁足,自恣是今朝,暮雨青燈寺,西風白石橋。

孤身三事衲,萬里一輕包,若到溈山處,須防笑裏刀。

除夜,小參。

年亦窮,月亦窮,三十六旬窮伎倆,破除全在五更鐘。

窮則變,變則通,尋常一樣窓前月,纔有梅華便不同。

三條椽下禪和子,囊亦空,鉢亦空,拾得斷麻穿破衲,不知身在寂寥中。

惟有福源拄杖子,不屬陰陽造化功,了無春夏秋冬,自古自今,撑天拄地,同行同坐,嘯月吟風,又誰管你江湖滾滾、日月匇匇?

等閒靠在禪床角,一片雲中掛黑龍。

歲朝,上堂。

鏡清道:新年頭佛法有。

明教道:新年頭佛法無。

道是有也未必有,道是無也未必無。

張公喫酒李公醉,趙州東壁掛胡蘆。

上堂:春風開竹戶,夜雨滴華心。

一一與諸人發向上機,演第一義,因甚不知?

良久,云:莫恠山僧太多事,光陰似箭暗相催。

元宵,謝東班殿主,并無念西堂。

上堂:進以禮,退以禮,天地與我同根,萬物與我一體。

爛生薑,陳皂角,舊笊籬,破木杓,東頭賣賤,西頭賣貴,有利無利,不離行市。

夜來無位真人提金剛圈點飛龍馬,走徧四天下,却與寰中和尚在蟭螟眼裏共賞元宵。

天曉起來,依然即在赤肉團上。

卓拄杖一下,云:我見燈明佛,本光瑞如此。

佛涅槃,上堂。

七十九年賣弄脫空,二月十五一場合殺。

直饒藏得渾身,未免露出雙脚。

百萬人天雲散水流,丈六金身煙消火滅。

迦葉自歸雞足山,魔王嫉妬心方歇。

諸仁者,要見釋迦老子麼?

卓拄杖一下,云:遍地春風桃李華,紅者自紅白者白。

上堂:知見立知,即無明本。

知見無見,斯即涅槃。

春山疊亂青,春水漾虗碧。

寥寥天地間,獨立望何極。

拈拄杖云:放過釋迦老子。

卓拄杖云:穿却雪竇鼻孔。

良久云:劒為不平離寶匣,藥因救病出金瓶。

浴佛,上堂。

舉:世尊初生下,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周行七步,目顧四方,乃言:天上天下,唯我獨尊。

頌云:指天指地日吧吧,傍若無人自說誇,有意氣時添意氣,滿園香霧濕枇杷。

結制,小參。

明朝結制,今夜小參。

福源不是琅玡點出五般病,西院商量兩箇錯。

一夏九十日,諸人不得妄動一步;一日十二時,諸人不得妄起一念。

不起一念而即證無生,不動一步而徧遊沙界。

如斯履踐,無一日不是安居,自能笑傲林泉,誰管坐消歲月?

纔與麼便不與麼,不見雲門和尚道:直得盡乾坤大地無纖毫過患,始是轉句。

不見一法猶是半提,更須知有向上全提時節。

卓拄杖一下,云:我愛夏日長,人皆苦炎熱。

結制,上堂。

諸人未結制已前,天台、南嶽、峨眉、五臺,要去便去,要來便來。

因甚結制已後,頂笠、腰包、草鞋、拄杖總用不著?

咄!

莫道布袋頭不在山僧手裏好。

上堂。

十五日已前,夜短睡不足。

十五日已後,日長饑有餘。

正當十五日,飯白如雪,扇團似月。

打扇喫飯,猶嫌道熱。

釋迦老子道:知足之人,雖臥地上,猶為安樂。

不知足者,雖處天堂,亦不稱意。

又道:假使百千劫,所作業不忘。

因緣會遇時,果報還自受。

灼然灼然,善惡若無報,乾坤必有私。

復舉:東印土國王請般若多羅齋次,乃謂祖曰:諸僧皆轉經,惟師為甚不轉經?

祖曰:出息不涉眾緣,入息不居陰界,常轉如是經,百千萬億卷,豈止一卷兩卷?

師云:諸禪德!

般若多羅與麼答話,醫得眼前瘡,剜却心頭肉。

若有人問福源:諸僧皆轉經,長老因甚不轉經?

只對他道:白日窓前,青宵月下,要轉便轉,要罷便罷。

且道與般若多羅還有優劣也無?

若檢點得出,許你具一隻眼。

及菴和尚忌日拈香。

有來由,沒巴鼻。

建陽山,西峯寺。

蒲團頭,拾得底。

無眼無耳,無頭無尾。

道是一塊兜樓,嗅著又無香氣。

家醜不可外揚,明人不作暗事。

上堂:黃梅俾老盧踏碓,石頭譏藥山不為。

有一丈蓬可以使八面風,無三尺鞭難以控千里馬。

伊蘭園裏不生旃檀,黃蘗樹頭有甚蜜果?

上堂:動若行雲,止猶谷神。

水中醎味,色裏膠青。

細雨濕衣看不見,間華落地聽無聲。

上堂:神光不昧,萬古徽猷。

但從己覓,莫向外求。

養雞意在五更頭。

上堂:所聞不可聞,所見不可見。

昨夜五更風,吹落桃華片。

蒼苔面上生紅霞,百鳥不來春爛熳。

上堂:我本山林拙比丘,等閒來此伴禪流。

縱饒相聚人情好,那箇人情得到頭。

休休休,綠霧紅霞千嶂錦,西風黃葉一天秋。

上堂:月出海門東,金波浩渺渺。

圓又圓不虧,明又明得好。

寄語白兔翁,說與嫦娥道:收彩不宜遲,潛光須及早。

莫待黑雲四面來,一天光彩都無了。

世間惟有道人心,歷劫至今常皎皎。

謝藏主,上堂。

今朝八月一十五,樹凋葉落金風露,野狐窟宅梵王宮,狗子尾巴書卍字,大藏小藏從何來?

拈拄杖,云:盡從這裏流將去,等閒道箇鉢囉娘,截斷古今閒露布。

上堂:一日一日復一日,二三四五八九十。

數到紅殘綠暗時,人間又是四月一。

朝悠悠,暮悠悠,滿目毗盧藏海,棄之認一浮漚。

休休,修心未到無心地,萬種千般逐水流。

上堂。

喫飯要止饑,飲水要止渴,著衣要免寒,歸鄉要到家,學道要到三世諸佛開口不得處,參禪要到天下祖師插脚不入處。

若不如此,倚他門戶,傍他墻壁,聽人指揮,喫人㖒唾,總不丈夫。

福源與麼說話,良藥苦口,忠言逆耳。

空巖印首座至,上堂:睦州唆臨濟問黃蘗佛法大意,三度六十拄杖,口乃招禍之門。

還有免得此過者麼?

良久,云:空生巖下坐,天雨四華來。

上堂。

六月七月天不雨,農夫曉夜忙車水。

背皮焦裂脚底疼,眼華無力欲悶死。

公人又來逼夏稅,稅絲納了要盤費。

大麥小麥盡量還,一日三飡不周備。

思量我輩出家兒,現成受用都不知。

進道身心無一點,東邊浪蕩西邊嬉。

三箇五箇聚頭坐,開口便說他人過。

及乎歸到暗室中,背理虧心無不做。

莫言墮在異類中,來生定作栽田翁。

前來所說苦如此,那時難與今時同。

古德訓徒有一語,對人天眾拈來舉。

緇田無一簣之功,鐵圍陷百刑之苦。

上堂:佛法無人說,雖慧莫能了,開口便不是。

我宗無語句,亦無一法與人,不開口也不是。

五馬不嘶,一牛飲水,開口不開口總不是。

仁者見之謂之仁,智者見之謂之智。

上堂。

百丈教人開田,通身泥水;佛眼俾僧修造,滿地木楂。

楊岐逼慈明晚參,成人不自在;趙州教嚴陽放下,自在不成人。

福源與麼道,也是為他閒事長無明。

上堂:是聖是凡,入門便見波斯鼻孔,開眼便見蚌蛤心肝,開口便見諸人兩莖眉毛橫在面上。

因甚看他不見?

明眼人前三尺暗。

病起,上堂。

舉:苕溪和尚示眾云:吾有大病,非世所醫。

後有僧問曹山:未審是甚麼病?

山云:攢簇不得底病。

又問:一切眾生還有此病也無?

山云:老僧正覓起處不得。

師云:這僧是病過的人,極是搜尋得到,頭髮尖裏也不放過。

若非曹山知他落處,其他難為啟口。

復成一偈,舉似大眾:百骨酸疼攢簇難,一番熱了一番寒,覔他起處竟不得,藥銚風爐盡打翻。

冬節,小參。

洞山掇退果卓,取捨未忘;玉泉不洗布裩,固執難斷。

福源寺是箇般時節,就中却不同。

梅放孤標,依舊暗香浮動;線添寒影,又逢佳景迎春。

燈籠裹帽,水底吹笙;露柱著衫,雲中作舞。

是汝諸人還委悉麼?

一百五日是清明,清明更在寒食後。

復舉:僧問古德:如何是冬來意?

德云:京師出大黃。

頌云:有問冬來意,京師出大黃。

地爐深夜火,茶熟透瓶香。

謝都寺冬齋并維那,上堂。

一一徧一切,一切徧一一。

香積世界以香飯為佛事,南閻浮提以音聲為佛事。

東勝神州打槌,西瞿耶尼普請。

懷州牛喫禾,益州馬腹脹。

粗飡易飽,細嚼難饑。

只恐不是玉,是玉也大奇。

及菴和尚忌日,拈香云:沒興相逢處,西峰與建陽,不平多少事,盡在一爐香。

歲旦,上堂。

鐘樓上念讚,床脚下種菜,勝首座道:猛虎當路坐。

福源這裏,山門頭賀正歌唱,佛殿裏祝聖𮘗經,一種是聲無限意,有堪聽、有不堪聽。

諸人還曾檢點得出麼?

喝一喝,下座。

元宵上堂:南閻浮提以音聲為佛事,十方俱擊鼓,十處一時聞。

福源寺裏上堂,西林寺裏一一聽得;西林寺裏念佛,福源寺裏一一聽得。

讚嘆也獲一分功德,毀謗也獲一分功德。

一即一切,一切即一。

鸚湖市上做元宵,因甚東家點燈,西家暗坐?

你也理會不得,我也理會不得。

冷水浸冬瓜,大家相淈𣸩。

佛涅槃,上堂。

身口意清淨,是名佛出世。

身口意不淨,是名佛涅槃。

人情不能恰好,世界難得團欒。

晝長夜短,秋熱冬寒。

一把柳絲收不得,和烟搭在玉闌干。

聖節,上堂。

蟠桃三千年華開,聖人五百歲出現。

拈拄杖,云:蟠桃華開也。

卓拄杖,云:聖人出現也。

靠拄杖,云:天下太平。

結制,上堂。

福源今日結制,不得不為諸人議定:第一、從朝至暮,舉足下足不得踏著常住地;若踏著常住地,定犯著波羅夷罪。

第二、十二時中不得向鼻孔裏出氣;若向鼻孔裏出氣,定犯著波羅夷罪。

第三件事且莫說,且莫說,留在七月十五日也未遲,甕裏何曾走却鱉?

上堂:日日日東出,日日日西沒,出沒知幾迴,又是五月一。

咄哉門外人,把手牽不入,拽杖獨歸來,門開空嘆息。

示眾。

古德道:結夏半月日了也,水牯牛作麼生?

有者道:結夏半月日了也,寒山子作麼生?

福源道:結夏半月日了也,己躬下事作麼生?

莫是早晨起來洗面、洗面了喫粥、喫粥了喫飯、喫飯了放參、放參了打眠是己躬下事麼?

莫是東廊上、西廊下、寮舍裏、山門頭、鼓扇是非是己躬下事麼?

莫是看諸子百家長篇短章、高談濶論、傍若無人是己躬下事麼?

莫是經卷上搏量、語錄上卜度、未得謂得、未證謂證是己躬下事麼?

莫是禮幾拜佛、看幾卷經、燒兩箇指頭、燃幾炷頂香、誑惑世人、希求利養是己躬下事麼?

莫是長連床上閉眉合眼、昏昏沉沉、懵懵懂懂、空過時節是己躬下事麼?

如此反不及三家村裏拖鋤頭漢栽田種地、養口資身,却無罪過。

我輩沙門釋子仗如來慈蔭,不耕而食、不蠶而衣,高堂大廈、廣殿修廊,十指不沾水、百事不干懷,種種現成、般般便當,只為現成、只為便當,却乃縱情放逸、非法貪求,不修僧業、不清戒律,不明因果、不畏罪福,寬裏做債、造地獄因,閻家老子沒人情、無面目,一善一惡、主籍分明,一發與你打筭,莖虀粒米、滴水寸絲盡要酬還。

福源與麼告報,也是為他閒事長無明。

上堂。

一塵起,大地收,四月十五日結却布袋頭。

一葉落,天下秋,七月十五日解却布袋頭。

正當自恣,何證何修?

草鞋底北鬱單越,拄杖頭南贍部洲。

朝悠悠,暮悠悠,無拘無束,自在自由。

老豐干忽然出來道:我與汝同往五臺禮文殊。

又且如何?

搖手云:你不是我同流。

中秋,上堂。

黑月難見,白月易見,黑白未分已前,眼見何如心見?

所以道:見見之時,見非是見,見猶離見,見不能及。

卓拄杖,云:昨夜蟾宮桂子開,好風吹下天香來,昭王白骨埋青草,無人為掃黃金臺。

上堂:澄一念虗明,未脫三乘羈鏁。

認八處出現,正迷自己靈光。

直饒平白地上轉身,荊棘林中移步,脚跟下好與三十棒。

何故?

不因樵子徑,爭到葛洪家。

天壽聖節,上堂:箕翼長明,地天長泰。

風不鳴條,雨不破塊。

君乃堯舜之君,俗乃成康之俗。

王母晝夜雲旗翻,海山四月蟠桃熟。

上堂。

十月初一日開爐,諸方說寒道熱,福源一味尋常,不會安排施設。

深深埋兩箇炭團,滿滿堆一爐黃葉,莫嫌火種無多,只要煖氣相接。

放下重簾,密糊窓縫,又誰管你屋上濃霜、庭前深雪?

但得自家屋裏一團和氣,外邊冷言冷語不須聽,由他自歇。

諸禪德!

本色住山人,且無刀斧痕。

上堂。

一心不生,萬法無咎。

無咎無法,不生不心。

所以道,山僧居菴時,只見居菴時境界。

門對千峰,心閒一境。

朝看白雲冉冉,暮聽流水潺潺。

煑藜藿于折脚鐺中,穿破衲于尖頭屋下。

自由自在,無束無拘。

娑羅樹影落天湖,簷萄華香浮臺石。

是非不到,名利杳忘。

住院時,即見住院時境界。

門連湖市,地接海州。

早起晏眠,迎來送去。

整規模于顛危之際,聚衲子于寂寞之中。

漁歌牧笛長聞,山色溪光罕見。

紅塵滾滾,白日匇匇。

且道住湖寺,居山菴,是同是別?

良久,云:無山不帶雲,有水皆含月。

祈雨,上堂。

記得去年時五月,火雲燒田天不雨。

家家插種望今年,不料今年又如此。

偉哉公矦將相心,憂民切切如憂己。

叩之龍神便感靈,來此閻浮澍甘雨。

霈然不止三日霖,天人羣生悉歡喜。

敢問諸人:且道承誰恩力?

以拂子擊禪床,云:蘇嚕蘇嚕,㗭哩㗭哩。

復舉:僧問乾峯:十方薄伽梵,一路涅槃門,未審路頭在甚處?

峰以拄杖劃一劃,云:在這裏。

僧舉似雲門,門拈起扇,云:扇子𨁝跳上三十三天,築著帝釋鼻孔,東海鯉魚打一棒,雨似盆傾。

頌云:萬仞龍門一拶開,傾盆驟雨假風雷,袈裟打濕歸來看,半是紅雲半海苔。

上堂:鴆毛毒,未是毒,筭來不似人心毒。

三伏熱,未是熱,思量無出人心熱。

阿修羅王常好罵天,善星比丘偏要謗佛。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汝之伎倆有盡,我之不採無窮。

七月旦,上堂。

人間秋十日,湖寺便生凉。

竹色溪邊綠,荷花鏡裏香。

即心猶未是,作境謾搏量。

空劫已前事,今朝為舉揚。

解制,上堂。

有佛處不得住,樓臺月色雲收去;無佛處急走過,池塘荷葉風吹破。

三千里外,逢人不得錯舉。

朗州山,澧州水,四海五湖皇化裏,腰包頂笠萬千千,問著盡言山與水。

忽有不甘底出來道:山但言山,水但言水,有甚麼過?

良久,云:未可全拋一片心,逢人且說三分話。

上堂。

行脚高人說箇參禪、說箇辦道,恰如坐在飯籮裏呌肚饑相似。

通身是飯,你自不肯喫,又干他別人甚麼事?

十二時中動轉施為全是一條潑天大路,且無荊棘瓦礫礙汝脚跟下,你自不肯進步,又于他別人甚麼事?

諸佛有甚麼勝如凡夫?

凡夫有甚麼不如諸佛?

彼既丈夫我亦爾,何得自輕而退屈?

驀拈拄杖,云:如來說一合相即非一合相,明月蘆華何處尋?

想伊只在秋江上。

中秋,上堂。

初三月,十五月,缺時無圓,圓時無缺。

圓缺不相干,清光常皎潔。

昨夜蟾宮雨露多,天風吹落黃金屑。

復舉:嚴陽尊者問趙州:一物不將來時如何?

州云:放下著。

嚴云:一物不將來,放下箇甚麼?

州云:放不下,擔取去。

頌云:香飄桂子十分月,雨滴芙蓉一半秋。

門外任他時節換,穩將衲被自蒙頭。

上堂。

學道參禪。

心地未明。

己眼未開。

情塵未脫。

命根未斷。

恰如甚麼相似。

恰如有眼人步入千年暗室中相似。

目前雖有一切物色相傾。

竟不知其是青是黃。

是赤是白。

是長是短。

是方是圓。

懵然無知。

黑漫漫地。

若如此在袈裟下。

如何消得人天供養。

學道參禪。

心地已明。

己眼已開。

情塵已脫。

命根已斷。

恰如甚麼相似。

恰如大海底輥出一團紅日相似。

千年暗室一照。

照破目前所有一切種種物色。

青黃赤白。

長短方圓。

一一明了。

一一分曉。

那時正好向二條椽下。

七尺單前。

長養聖胎。

閒閒度日。

若如此在袈裟下。

方始消得他人天供養。

然雖如是。

更須知道福源門下一條生鐵門檻。

高而無上。

廣莫可測。

在外者要入不能得入。

在內者要出不能得出。

也須是著些精彩。

用些氣力跳過始得。

若也擬議。

不是撞頭磕腦。

便是墮坑落塹。

莫言不道。

臘八,上堂。

雪山高且深,忍凍吞麻麥,如此過六年,酌然是快活。

無端覩明星,剛言成正覺,拂袖下山來,早是低一著。

更云度眾生,重重露拴索,看他世上榮,何似山中樂?

錯!

錯!

年年有箇臘月八。

入新僧堂,上堂。

直為柱,曲為梁,矩中圓,規中方,匠氏取材之良也。

歸其圓,泯其方,捨其短,取其長,主人立法之妙也。

所以福源僧堂建柱石于丙子之孟春,畢斧斤于戊寅之重九。

六窓烱烱,洞一色之虗明;萬瓦鱗鱗,絕三種之滲漏。

低頭不見地,還他擔板禪和;仰面不見天,却許蒙頭衲子。

老竹溪豈止一生行願,憍陳如頓增萬倍威光。

遵行百丈叢林,壯觀千年常住。

直得十方諸佛異口同音宣說偈言:佛子住此地,則是佛受用。

常在於其中,經行及坐臥。

又有龐居士說箇頌子讚嘆云:十方同聚會,箇箇學無為。

此是選佛場,心空及第歸。

然雖如是,其柰張無盡忍俊不禁,出來道:汝等諸人即解樹頭喫菓子,不知樹曲彔。

殊不知作此堂者有損有益,居此堂者有利有害。

這般說話也恠伊不得。

何故?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此事且拈放一邊,祇如衲僧自己分上得力句子作麼生道?

良久,云:饑飡渴飲渾無事,聽雨聞風閑打眠。

開爐,上堂。

法昌和尚道:法昌今日開爐,行脚僧無一箇。

惟有十六高人,緘口圍爐打坐。

福源不與麼道,福源今日開爐,炭墼也無一箇。

五湖四海禪和,衲被蒙頭打坐。

不是冷眼傍觀,免見挑灰弄火。

寬心寧耐到春來,屋外梅花香朵朵。

冬節,小參。

諸禪德!

如今是甚麼時節?

羣陰欲去未去,一陽欲來未未,陰不得為陰,陽不得為陽,山不得為山,水不得為水,日月星辰、六十甲子一齊打亂。

沒商量處,水泄不通。

無柰何時,放開一線,便見地中雷復,律管灰飛,𦦨發冰河,笋抽寒谷,依舊山即是山、水即是水,日月星辰、六十甲子各歸舊位。

是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

卓拄杖,下座。

冬節,上堂:昨夜陰回陽復爻,曉來湖岸見冰消。

皇宮日影喜添線,胡地笋長梅破梢。

春漏一痕舒柳眼,雲拖五色束天腰。

明明空劫已前事,不是虗言誑爾曹。

上堂:臘月一水生骨,虗明自照,不勞心力。

白鷗寒鴈,蘆花無處尋他踪跡。

待得日煖冰融水面寬,依舊飛來照破碧光碧。

復舉:麻谷至章敬,遶禪床一匝,振錫一下,卓然而立,敬云:是!

是!

又至南泉,遶禪床一匝,振錫一下,卓然而立,泉云:不是!

不是!

谷云:章敬道是,和尚因甚麼道不是?

泉云:章敬!

是!

是!

汝不是!

此是風力所轉,終歸敗壞。

輙成一頌,普告人天:尺可量兮秤可平,短長輕重要分明,都盧祇是一雙手,難掩世間人眼睛。

九皐學士至,上堂。

諸佛廣大門風,祖師向上巴鼻,初非明悟見知而可擬議,又非世智辯聰而能髣髴,直使盡天下衲僧捫摸他不著,亦不令住在無捫摸處,有此大丈夫氣槩,方能成辦大丈夫事。

此非一生兩生行願得成,乃是多劫多生淨業增熏方能如此,無一法從懶墮懈怠中生。

豈不見二祖立雪、五祖栽松、六祖踏碓、仰山牧牛、雪峯在德山做飯頭、踈山賣了布單、三千里外行脚、長慶坐破七箇蒲團、香林侍雲門一十八年、張無盡一宿龍安、黃太史十遊幕阜、裴丞相悟心於黃蘗言下、龐居士得旨於馬祖室中,先輩大儒、古來老衲是皆苦志勞形究明此道,豈似如今禪和家華居豐食,致身於叢林中,視叢林如驛舍,口裏說道參禪辦道,聞說禪道如風過樹,此等名為可憐憫者。

我此現前一眾宿因深正,得在此處清淨伽藍同居共處,當生希有難遭之想,豈可也學他今時流輩荒逸,終日無所用心,逐隊隨羣說黃道黑,略無少念回光返照?

我今此身四大和合,所謂毛髮爪齒、皮肉觔骨、髓腦垢色皆歸於地,唾涕膿血、津液涎沫、痰淚精氣、大小便利皆歸於水,煖氣歸火,動轉歸風,四大各離,今者妄身當在何處?

若向這裏回光返照,著得一隻眼便見。

應菴和尚道:若作地水火風商量,釋迦老子盡塵沙劫無出頭分;不作地水火風商量,如將魚目擬比明珠。

二途不涉,何異𦘕餅充饑?

山僧與麼舉揚,有智若聞則能信解,無智疑悔則為永失。

復舉東坡夜宿東林與照覺道話有省,呈頌云:溪聲便是廣長舌,山色豈非清淨身?

夜來八萬四千偈,他日如何舉似人?

師云:諸仁者!

我觀王公大臣好此道極多,至於談道之際,箇箇喜人順己、怕人針劄,所以東坡居士被照覺活埋在聲色堆裏,至今無出身路。

翰林九皐學士來我山中清話,連日述偈數篇,等是一種語言,三昧中未曾道著元字脚,祇這便是出他古人一頭地了也。

乃撫膝云:鶴有九臯難翥翼,馬無千里謾追風。

除夜,小參。

北禪分歲,三代禮樂全該;王老燒錢,一種盃盤狼籍。

珙上座固守清貧,兼逢歉歲,難與諸方鬬富。

從年頭直至年尾,共諸人同家共活,豐儉隨宜,終不陪面去借地栽花。

虗粧好漢且就自家屋裏量水打碓,免見求人。

但每日二時牽補得過,便可塞住持之責。

古人有言:時挑野菜和根煑,旋斫青柴帶葉燒。

不是爺貧連子苦,免教家富小兒嬌。

歲旦,上堂。

新年頭說話,舊年裏不同;舊年裏說話,新年頭不同。

秦山雪解,湖岸冰融。

髮從今日白,華是去年紅。

元宵,上堂。

山堂兀坐思悠悠,節令推遷莫暫留,新歲始聞歌鼓吹,元宵又見挂燈毬,心田荊棘參天長,業海波濤滾底流,不向死前先畫䇿,草根從自鏁枯髏。

上堂:報緣虗幻,豈可強為?

浮世幾何,隨家豐儉。

淡靜生涯水一湖,寂寞相從雲數片。

思量誰是箇般人?

獨自舉頭天外看。

擊拂子,下座。

二月旦,上堂。

道遠乎哉?

觸事而真。

自携瓶去沽村酒,却著衫來作主人。

聖遠乎哉?

體之則神。

但見落花隨水去,不知流出洞中春。

要識肇法師麼?

豎起拂子,云:枇杷葉是馬家親,眼裏無筋一世貧。

上堂。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

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

世尊三昧,迦葉不知;迦葉三昧,阿難不知;山僧三昧,諸人不知。

所以道:諸法無作用,亦無有體性。

是故彼一切,各各不相知。

雖各不相知,諸法元無二。

便與麼去,苦樂逆順,道在其中。

若不然者,柳絮隨風,自西自東。

卓拄杖,下座。

聖節,上堂。

盡大地是國王水土,無一物不受王恩;盡十方是古佛道場,無一日不為佛事。

莫有知恩報恩者麼?

下座。

同詣大雄寶殿,啟建天壽聖節。

上堂。

收足上蒲團,坐一參禪則易;伸手展鉢盂,喫三厨粥則難。

夜短眠不足,日長饑有餘,置而勿論。

你道賓頭盧走入僧堂裏,與憍陳如商量箇甚麼事?

良久,云:縱然為客好,爭似在家貧?

結制,上堂。

今朝四月十五日,行脚師僧念頭息。

草鞋乾晒待秋風,金錫罷遊留靠壁。

鸕鷀偏愛守空池,鳳凰豈肯棲荊棘?

平生肝膽向人傾,相識猶如不相識。

聖節滿,散。

上堂:天下無二道,混四海而為一家。

聖人無二心,視百姓猶如一子。

所以道,心同虗空界,示等虗空法。

證得虗空時,無是無非法。

如天普葢,似地普擎。

元元自化,蕩蕩難名。

好諸禪德,但見皇風成一片,不知何處是封疆。

平山和尚至,上堂。

即心即佛也不是,非心非佛也不是,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也不是,恁麼也不是,不恁麼也不是,恁麼不恁麼總不是。

子細看來,直教你無用心處,正好用心。

卓拄杖,云:藕穿平地為荷葉,笋過東家作竹林。

復舉芙蓉訪實性大師,以右手拈拄杖安左邊,良久云:若不是芙蓉師兄,也大難委悉。

師云:諸仁者,實性大師聞名富貴,見面貧窮。

自家骨肉相看,也只作路岐相待。

今日平山法兄久出歸來,福源雖則囊空槖虗,未免將無作有。

卓拄杖云:人情淡處道情濃,熨斗煎茶銚不同。

迴院,上堂。

老牯偷閑去半年,祖翁田地草芊芊,歸來懶更重還債,犁杷春風又上肩。

是即是,祖禰不了;逃難逃,宿業拘牽。

四蹄耕白水,兩角指青天。

拍膝一下,云:可惜無人知此意,風前令我憶南泉。

退院,上堂。

卸却項上鐵枷,颺下手中木杓,合眼跳過黃河,騰身衝開碧落,獅子趯倒玉闌干,象王擺壞黃金索,白雲兮處處相逢,青山兮步步踏著。

喝一喝,云:舉頭天外看,誰是箇般人?

示眾云:吾佛世尊有四種清淨明誨,所謂攝心為戒,因戒生定,因定發慧。

云何攝心?

何名為戒?

若諸世界六道眾生,其心不婬,則不隨其生死相續。

又道:若不斷婬修禪定者,如蒸砂石,欲其成飯,經百千劫,祇名熱砂。

何以故?

此非飯本,砂石成故。

汝以婬身求佛妙果,縱得妙悟,皆是婬根。

根本成婬,輪轉三途,必不能出。

又道:若不斷殺修禪定者,譬如有人自塞其耳,高聲太呌,求人不聞。

此等名為欲隱彌露。

清淨比丘於岐路行,不踏生草,況以手拔,云何大悲?

取諸眾生血肉充食,名為釋子。

又道:若不斷偷修禪定者,譬如有人水灌漏巵,欲求其滿,縱經塵劫,終無平復。

若諸比丘衣鉢之餘,分寸不畜,乞食餘分,施餓眾生。

又道:若諸世界六道眾生,雖則身心無殺盜婬,三行已圓,若大妄語,則三摩地不得清淨。

如刻人糞為旃檀形,欲求香氣,無有是處。

婬殺盜妄既已消亡,戒定慧學自然清淨。

若太虗之雲散,如大海之波澄。

得到這般田地了,方可以參禪,方可以學道。

你且道禪又作麼生參?

道又作麼生學?

從上以來,多有樣子。

福源不惜口嘴,略舉數段。

二祖初到少林,參禮達磨,斷臂立雪,悲泣求法。

達磨曰:諸佛最初求道,為法忘形。

汝今斷臂,求亦可在。

二祖曰:諸佛法印,可得聞乎?

達磨曰:諸佛法印,匪從人得。

二祖曰:我心未安,乞師安心。

達磨曰:將心來,為汝安。

二祖曰:覔心了不可得。

達磨曰:我為汝安心竟。

二祖於此悟入。

這箇便是為法忘軀,參禪學道第一樣子。

大梅常禪師參問馬祖:如何是佛?

祖曰:即心是佛。

常領旨,直入大梅山卓菴。

後馬祖聞之,令僧去問曰:和尚見箇甚麼道理便住此山?

常曰:馬祖向我道即心是佛,我向這裏住。

僧曰:馬祖佛法如今又別了也。

常曰:作麼生別?

僧曰:如今又道非心非佛。

常曰:這老漢惑亂人未有了日在,任他非心非佛,我只管即心即佛。

其僧回舉似祖,祖曰:梅子熟也。

這箇便是有決定信,無疑惑心,參禪學道第二箇樣子。

臨濟初在黃蘗會下行業,純一首座問曰:上座在此多少時也?

濟曰:三年。

首座曰:曾參問也無?

濟曰:不曾參問,不知問箇甚麼?

首座曰:汝何不去問堂頭和尚:如何是佛法的的大意?

濟便去問,聲未絕,蘗便打。

如是三度發問,三度被打,濟白座云:幸蒙慈悲,令某問話,三度發問,三度被打,自恨障緣,不領深旨,今且辭去。

座云:汝若去時,須辭方丈去。

座先到方丈云:問話底後生甚是如法,若來辭時,方便接他,向後成一株大樹,與天下人作陰凉去在。

濟去辭,蘗云:不得往別處,向高安灘上大愚處去。

濟到大愚,愚問:甚麼處來?

濟云:黃蘗處來。

愚云:黃蘗有何言句?

濟云:某甲三度問佛法的的大意,三度被打,不知某甲有過無過?

愚云:黃蘗與麼老婆,為汝得徹困,更來這裏問有過無過?

濟於言下大悟云:元來黃蘗佛法無多子。

愚搊住云:這尿牀鬼子,適來道有過無過,如今却道黃蘗佛法無多子,你見箇甚麼道理?

速道,速道!

濟於大愚肋下築三拳,愚托開云:汝師黃蘗,非干我事。

濟辭大愚,却回黃蘗,蘗見來便問:這漢來來去去,有甚麼了期?

濟云:祇為老婆心切。

蘗問:什麼處去來?

濟云:昨蒙慈旨,參大愚去來。

蘗云:大愚有何言句?

濟遂舉前話,蘗云:作麼生得這漢來?

待痛與一頓。

濟云:說什麼待來?

即今便喫。

隨後便掌,蘗云:這風顛漢却來這裏捋虎鬚。

濟便喝,蘗云:侍者引這風顛漢參堂去。

這箇便是宿因深,正有大根器。

參禪學道第三箇樣子。

長慶稜禪師未悟時,看箇驢事未去,馬事到來,如是在雪峰、玄沙往來三十年,坐破蒲團七箇。

一日捲簾,豁然大悟,便說箇頌子道:也大差,也大差,捲起簾來見天下。

有人問我解何宗,拈起拂來劈口打。

這箇便是不肯造次承當,必欲見大休大歇田地。

參禪學道第四箇樣子。

仰山在百丈會下,問一答十,口吧吧地,百丈曰:汝已後去遇人在。

後到溈山處,溈問曰:承聞子在百丈問一答十是不?

仰云:不敢。

溈云:佛法向上一句作麼生道?

仰擬開口,溈便喝。

如是三問,仰三擬答,三被喝,仰低頭垂淚云:先師道:教我更遇人始得。

今日便遇人也。

遂發心看牛三年。

一日,溈山見仰在樹下坐禪,溈以拄杖點背一下,仰回首,溈云:寂子道得也未?

仰云:雖道不得,且不借別人口。

溈云:寂子會也。

這箇便是去却知解真實,參禪學道第五箇樣子。

保寧勇禪師,初入天台教更衣,謁雪竇顯禪師,顯以為堪任大法,乃熟視呵之曰:央庠座主。

勇發憤下山,望雪竇山禮拜曰:我此生行脚參禪,道不過雪竇,誓不歸鄉。

便往泐潭,踰年疑情未泮,後參楊岐,頓明心地。

岐沒,更從同參白雲端,研極玄奧。

這箇便是具決定志,無退轉心,參禪學道第六箇樣子。

雲峰悅禪師,在大愚芝座下,一日,芝示眾曰:大家相聚喫莖虀,喚作一莖虀,入地獄如箭。

悅聞之駭然,便上方丈請開示,芝曰:法輪未轉,食輪先轉,後生家趂色力健,何不為眾乞食?

我忍饑不暇,何暇為汝說禪乎?

悅不敢違。

未幾,芝遷翠巖,悅納䟽罷,復過翠巖求開示,芝曰:佛法不怕爛却,今正雪寒,可為眾乞炭。

悅亦奉命化炭歸,復上方丈請益,芝曰:堂司即目缺人,今已煩汝。

悅受之不樂,恨芝不去心。

一日,後架桶篐忽散,自架墮落,豁然大悟,頓見芝用處,急趨方丈,芝見來笑曰:且喜維那大事了畢。

悅不措一詞,禮拜了退。

這箇便是為眾竭力,不廢寸陰,參禪學道第七箇樣子。

更有第八箇樣子,此是微塵佛,一路涅槃門,過去諸如來,斯門已成就,現在諸菩薩,今各入圓明,未來修學人,當依如是法。

卓拄杖一下,下座。

結制小參:佛祖門風將委地,說著令人心膽碎,扶持全在我兒孫,不料兒孫先作弊,紛紛走北又奔南,昧却正因營雜事,滿目風埃滿面塵,業識茫茫無本據,縱饒挂搭在僧堂,直待板鳴歸被位,聚頭寮舍鼓是非,收足蒲團便瞌睡,癡雲靉靆性天昏,石火交煎心鼎沸,暫時寂寂滯輕安,一向冥冥墮無記,百丈清規不肯行,外道經書勤講議,因果分明當等閒,罪福昭然渾不懼,或遷一榻一間房,放逸總由身口意,頭上瓦,脚下磚,身上衣,口中味,一一皆出信心檀越人家施,未成道業若為消,捫心幾箇知慚愧,今日三,明日四,閒處光陰盡虗棄,一朝老病來相尋,閻翁催請死符至,從前所作業不忘,三塗七趣從茲墜,袈裟失却復再難,鱗甲羽毛披則易,看他古之學道流,直忘人世輕名利,煑黃精,煨紫芋,飯一摶,水一器,為療形枯聊接氣,石爛松枯竟不知,洗心便作累生計,物外清閑一味高,世上黃金何足貴,劫空田地佛華開,香風觸破娘生鼻,選佛場中及第歸,圓覺伽藍恣遊戲,茲因結制夜小參,不覺所言成此偈。

福源石屋珙禪師語錄卷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