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文大藏經X天如惟則禪師語錄 › 第 1 卷

天如惟則禪師語錄 第1卷

世尊以正法眼藏付摩訶迦葉,廣令傳授,是為教外別傳之宗也。

二十八傳至菩提達磨,向少林面壁安心,其道始行于東土。

五傳至嶺南,五傳至河北,又六傳至湖南慈明圓公而益盛,派衍枝分,同一法印,亦如貝玉金珠,千奇萬異,一一自內府流出者也。

慈明直下十傳至雪岩欽公,將破沙盆,一擊百雜碎,痛棒熱喝,用無疎親。

又二傳至普應國師本公,坐斷天目山,法性波瀾,雷霆一世。

師往矣,弟子之襲其風以弘其教者,何往無之?

求其正宗一脈,的的相承,隨變隨機,著著善應者,惟師子林天如和尚是也。

余甞核所聞於四方禪徒,而希慕正音亦已久矣。

適可庭師來自林下,以所携語錄見示,余疾讀數則,不覺終卷,雖老眼昏花,亦勇然精采百倍,若摩尼在室,六窻明耀,醍醐灌頂,五內清涼,其足以昭回季運,力障狂瀾,丕振國師之化,為百世光明幢者,盡在是矣。

若其所謂如優曇花,如鐵蒺藜,如熱油鐺,如吹毛劒,又在觀是錄者,自具隻眼。

余耄矣,他日南歸,猶當扶䇿一造林間,以慰傾渴。

至正九年歲在己丑四月八日翰林學士資善大夫知 制誥同修 國史長沙楊宗瑞拜序昔中峰和尚倡道於杭之天目山,學者雲集。

既委世三十年,能任其付授之重,守其責望之言,薶光鏟采,久而愈章,傑然而獨立者,吾廬陵天如則禪師也。

禪師既承密印,諸大方爭聘之,遂隱于吳門師子林,一室臥雲,泊然無意於當世。

然四方之欲求其道者,惟禪師是歸,故其言不待結集而盛行於時。

其徒善遇稍錄為七卷,天台宗沙門炬師以其可以啟悟來學,廼刻之以傳。

噫!

正法眼藏,唯微咲者得之,教外無可別傳,人心何勞直指?

曰別、曰傳、曰直指者,葢使其自得之也。

吾觀禪師之言,如鳥飛空,如月印水,縱橫開合,淺深俱應,而超然無迹之可尋。

學者能因言以忘言,不滯乎迹而得其指歸,然後知其傑然而獨立者,亦豈從人而得哉?

余甞以事道出吳中,仰禪師之高風,而未遑往見宜春嗣。

詎師因遊五臺山,槖其書於薊丘以示余,乃得序其𩠐蕳,且以自慶夫法喜之遇云。

至正九年夏五月辛卯朔應奉翰林文字文林郎同知制誥兼 國史院編修官臨川危素序天如禪師世居廬陵之永新,為名族。

予家湘之茶陵,去師所居僅二十餘里,且累以婚媾相往來,故早得聞師名。

又辱與師之弟行遠遊,故甞得師所為詩文讀之。

當是時,予方弱冠,所以知者如是而止,不知師之道果何如也。

及蕩遊淮浙間,往往聞師名日盛,知師之道益充,業益廣,其所霑被者益眾,於是始以未及一見為恨。

近來吳下,席未暖,即造見師子林中。

當是時,師已棄絕筆墨,不談文字,不與人事相接,無由得見師之發揮傾寫,乃從其徒得師疇昔應酬詩文書翰別錄一編,翻閱數過,不忍去手。

葢是編特其緒餘耳,微辭奧義固不在是。

然師之於人,率隨機開示,在在呈露,苟能由是而求之,亦可以少窺師之為道矣。

況師所著楞嚴經會解與其精要語錄皆已刊布,讀者隨其所見而有得焉,則師之為道即此而在,又何精粗本末之間哉?

予既早得聞師名,晚乃得一見,今又得是編而竊窺之,故述而為之序。

至正九年歲在己丑十有二月朔承務郎前江浙等處儒學副提弟子李祁謹序少林不立文字之學,謂之直指。

得其指者,雖三藏之文亦糟粕耳,況夫世之所謂文與詩乎?

然其學至三祖乃有信心之銘,至永嘉又有證道之歌,此非自悖其宗旨耶?

識者曰:不悖也,葢有以助顯其直指之道者也。

降是以往,宗師提唱激揚,不能無語矣。

從而源遠流枝,則曲學旁通之士相望以起,其材思穎㧞,發而為文為詩者,詩則詩矣,文則文矣,豈識者之所取哉?

今師子林天如和尚得法於普應國師中峰本公,乃大鳴其道,以正少林之宗,而隨機泛應,靡所不有焉。

其徒集語錄之外,以詩文為別錄,凡六卷。

余竊窺其立言寄意,皆足以發明直指之道,夫豈世之所謂詩與文哉?

今天子即位之初,甞有旨賜國師語錄,并其詩文刊板入藏,並行于世,而觀者頗有所疑焉。

故余因序天如禪師之別錄,得攄鄙見,使疑者知有助顯之說云。

至正己丑夏翰林待 制奉議大夫兼 國史院編脩官無學野人遠者圖拜手敘師子林天如和尚語錄目錄第一卷示眾普說第二卷普說升座小參第三卷法語第四卷偈頌第五卷佛事佛祖讚讚詩第六卷序說記銘第七卷跋疏牓書問第八卷書問祭文第九卷宗乘要義目錄(終)小師 善遇 編示眾師既不住山,故無上堂入室等語。

然或因僧請益,或同參激揚,或時節應酬,或與客道話引證機緣,或因事舉古警發初學,隨所聞而錄之,不擇次第,總目之曰示眾。

舉:世尊云: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付囑摩訶迦葉,廣令傳授。

師云:今日不肖兒孫要問黃面老子,者兩件物你從那裏得來?

諸方有海蠡禪、海蚌禪、銕剗禪,老僧底却是水上葫蘆禪,觸著便動,捺著便轉,活鱍鱍地,無你奈何處。

昨日一陽來復,見說生根了也,諸人為我提起看。

執法脩行,如牛拽磨,關西沒頭腦漢盡力道得一半;不執法脩,如磨拽牛,山僧忍俊不禁也只道得一半。

休!

休!

以何法證?

以何法脩?

隨流認得性,無喜亦無憂,不風流處也風流。

驀拈主丈云:叵耐雲門大師又道:觀世音將錢買胡餅,放下手却是饅頭。

卓主丈:不因夜來鴈,爭見海門秋?

有時伸出佛手,有時放出驢脚錯;有時拍禪床,有時擊香卓錯;有時舌生毛、唇生醭,主丈長年靠壁角,臨濟、德山鼻孔一時穿却錯。

諸禪德!

向者三箇錯處認得老僧,請你喫無麵䬪飥。

佛祖行不到處,行取一步;佛祖說不到處,說取一句。

召眾云:一舖是九里,三舖廿七里,者箇是佛祖行不到處,老僧行到;今日初三,明日初四,後日初五,者箇是佛祖說不到處,老僧說到。

喝一喝,寧與有智人𤺊罵,莫與無智人說話。

馬祖喝百丈,黃檗驚吐舌,不共戴天讐,怨氣深入骨。

雖然三度打臨濟,明知彼此無干涉,後來臨濟道箇無多子,始覺棒頭如銕橛。

從此逢人喝人,政是忍疼不徹,向人却道蒿枝拂,又道再思一頓,無人下手,此意誰曾識?

如今滿眼是兒孫,箇箇會喝馬喝牛、門庭施設,叵耐無人肯耳聾、無人肯吐舌,只有箇沒髭鬚底胡子路見不平,火蛇燒面通身熱。

諸禪德!

屈!

屈!

趙州道箇無字,開口見心肝,因甚諸人自生障礙?

時有僧請益云:蠢動含靈皆有佛性,為甚麼狗子獨無?

師云:莫說狗子,直饒你問他:釋迦、彌勒還有佛性也無?

他也道無。

僧云:趙州禪在口唇邊,因甚只會道箇無字?

師云:趙州見處只到者裏。

僧云:和尚不肯趙州那?

師云:是。

僧云:趙州是古佛,和尚因甚不肯他?

師云:趙州在那裏?

隨後便喝。

南泉云:我十八上便解作活計。

趙州云:我十八上便解破家散宅。

師云:誰知南泉活計,政是破家散宅底。

山僧敢保老趙州,不識南泉窮徹骨。

錯疑活計是家私,却道解破家散宅。

或者道趙州不錯疑,却是和尚錯疑山僧。

遂撫掌呵呵向他道:好好,山僧錯疑也好,趙州不錯疑更好。

臨濟云:我者裏是活祖師西來意,一切臨時要用便用。

師拈拂子搖曳,示眾云:我者裏也是活底,要用便用,一切臨時。

且道與臨濟底是同是別?

擊一擊,擲下云:臨濟猶欠者一著在。

問話且止,直饒問似雲興、答如瓶瀉,只是閙熱門庭在你諸人分上料掉沒交涉。

豈不見道:言無展事,句不投機;承言者喪,滯句者迷。

擬心即差,動念即乖;不擬不動,立地死漢。

故我祖師門下驀劄相逢,無你轉身處;據令而行,無你開口處。

跨一步去,銕壁銀山;眨得眼來,電光石火。

三世諸佛現前,也只得望崖而退。

若是箇生銕鑄就底漢,等閑一擲,抹過太虗,直得南山鱉鼻吞却東海鯉魚、陝府銕牛撞倒嘉州大象,三界拘繫不得、千聖羅籠不住,從前萬別千差、當下七通八達,一一現成、一一圓妙,方信道達磨元是老臊胡、臨濟喚作白拈賊。

雖然恁麼,到獅林門下更須朝打三千、暮打八百。

何故如此?

卓主丈,云:華岳連天秀,黃河徹底清。

直指人心,見性成佛。

縱橫不是塵,撲落非他物。

等是空拳誑小兒,究竟誰曾辦端的?

徒成一犬吠虗,千猱嘷實。

嘷到如今,轉見狼籍。

只落得錦鯉尾巴焦,烏龜眼睛赤。

則上座眼底無筋,腕頭無力,朽索御六馬。

明知六馬御不得,捧土塞孟津。

明知孟津塞不得,也要敲東籬,打西壁。

風角鳥占,說黃道黑。

惹得諸人氣不平,罵我假佛衣,竊佛食,是一枚無狀村夫,裨販如來之賊。

如今事不得已,只得合掌低頭,遙謝諸人曰:我不敢輕於汝等,汝等皆當作佛。

萬一不然,老僧有箇師子林,分付與當來彌勒,任諸人狹路相逢,一棒打與狗子喫。

遂拍掌呵呵大咲,下座。

雪峰輥毬,禾山打皷。

趙州道無,雲門道普。

貼秤麻三斤,庭前栢樹子。

古人垂示雖不同,各各控你箇入處。

者裏還有證據也無?

有。

趙王因好劒,合國人帶刀。

楚王好細腰,宮人多餓死。

一葉落,天下秋。

一塵起,太地收。

源頭截斷無涓滴,萬派百川俱倒流。

時有僧問:既是源頭截斷無涓滴,那討萬派百川俱倒流來?

乃拍手咲而答之:我是親見底,你是卜度底。

以拂子打圓相,云:十方三世一切佛,墮在裏許跳不出。

汝等既是勇猛漢,盡力打箇𨁝跳看。

若跳得出,堪與佛祖為師,亦與老僧爭氣。

不然,老僧也只得墯在裏許。

酸醯甕裏多蚊蚋,破驢脊上足蒼蠅。

我者裏沒咂噉,沒栖泊,有扇打,有烟熏。

貪生怕死漢,不用上吾門。

琉璃光法王子云:觀三千大千一世界內所有眾生,如一器中貯百蚊蚋,啾啾亂鳴,於分寸中皷發狂閙,逢佛未幾,得無生忍。

老漢竊疑道:大千世界眾生聖凡同處,其聖位中有佛、有菩薩、有善知識,或說教、或說律、或說禪,各有師承、各分主伴,各各提唱、各各發明,乃至向上向下、全提半提,照用交參、機境縱奪,總是破執蕩迷、革凡成聖之法,因甚緇素不分,一例比作蚊蚋、一例喚作啾啾亂鳴、鼓發狂閙?

琉璃光得與麼生大?

我慢慢、佛慢、法慢、諸賢聖慢業未除,如何亦得無生法忍?

疑而未決,偶爾瞌睡,夢見琉璃光變作忿怒夜叉形,打我一棒,云:你不見教中道:諸佛出世,悉皆如影;有所說法,悉皆如響。

你將說底作實法會邪?

若作實法會,即是謗法;若謗法,即謗佛;若謗佛,即謗自己;若謗自己,即謗大地眾生。

我底慢業可除,你底謗罪難懺。

老漢方擬祗對,被他一喝,云:你喚甚麼作佛?

喚甚麼作法?

喚甚麼作自己?

喚甚麼作眾生?

語未絕,又一喝。

等閑遭者一棒、兩喝,不覺徧體汗流,豁然眼醒,親到不疑之地。

諸禪德!

如今汗過清涼也,熨斗煎茶進一杯。

舉:譬如牛過窓櫺,頭角四蹄都過了,惟有尾巴過不得。

師云:者箇是東山演祖不了事處。

老漢參方三十年,也有兩件不了底事。

是甚麼兩件事?

飢來要喫飯,困來要打眠。

舉南泉斬猫話,乃呵呵大咲云:南泉,趙州人,窮智短,相識滿天下,知心能幾人?

僧問:南泉斬猫意作麼生?

答:活底自活。

問:趙州救得猫兒又作麼生?

答:死底自死。

問:斬底是邪?

救底是邪?

答:斬底、救底與猫兒都沒交涉。

僧云:某甲不會。

答:你若不會,問取兩堂首座。

紙屏風上畫於菟,兩眼通紅似火珠,夜來突出一雙角,鬪殺楊岐三脚驢。

汝等諸人,上床下地,出門入戶,各自照管窮性命。

佛法本無玄妙,只要汝諸人各各知道眼橫鼻直便休。

今我現前一眾,有鼻皆直,有眼皆橫,面面相對,那箇不知?

乃至晝見日,夜見星,飢喫飯,冷添衣,燈籠與露柱交參,厨庫與三門鬪額,者箇是你眼睛鼻孔裏事,諸人總知。

扇子𨁝跳上三十三天,築著帝釋鼻孔,盞子撲落地,楪子成七片,者箇是祖師拈弄底,諸人也知。

知則許你知,還曾得便休也未?

既是未得便休,且莫等閑放過,也須向冷地裏猛著精神,自家摸索看,忽然摸著鼻直眼橫,却來露箇消息。

喝一喝。

老僧三十年妄談般若,死後當墯無間地獄。

昨夜十方諸佛生大哀愍,同時現前,情願墯地獄代我受罪。

老僧厲聲向他道:者箇是我摩裩擦袴做得來,自作自受底,干你甚麼事?

諸佛擬議,被我一喝,倒退三千里。

諸佛出世,為一大事因緣,欲以佛之知見開悟眾生。

山僧亦有一大事因緣,欲以眾生知見開悟諸佛。

汝等還甘此話麼?

貪恚愚癡是我親,莊嚴法報化三身。

眾生度盡恒沙佛,諸佛何曾度一人?

生死事大,諸禪德!

須是將生死兩字貼在額頭上始得。

有僧出云:某甲不然,只將不生不死四箇字貼在額頭上。

師召眾云:者漢元來怕生死,如何會得老僧禪?

遂拈主丈趂出。

跛者命在杖,濟者命在舟。

有來由,沒來由,一身還有一身愁。

衲僧門下,奪食駈牛。

擬著眼看,便與閉却戶牖。

擬開口道,便與塞却咽喉。

夜廊無月不點火,露柱從教撞破頭。

江上漁翁得魚而喜,相向而歌曰:棟子花開石首來,填溝塞壑聚成堆。

任公徒費釣鰲餌,日日海頭空手回。

任公子聞之,不覺手舞足𮛫,狂咲不休。

諸禪德,你且道他咲箇甚麼?

山僧自幼便知有參禪學道,可惜不遇人,殃殃祥祥,弄了一二十年。

後來被中峯老師折挫一上,又被燈籠冷咲一上,忽覺腦門熱發,滿面慚惶,方自信參禪學道是錯用心,成佛作祖是錯用心。

從此一放,放下做箇無轉智、無出豁漢,喫粥喫飯過,聽風聽雨眠。

如今筭來,又過二三十年了,往往被人問著,無以藉口,依舊將參禪學道四箇字勸發,曰僧曰俗,精進修行。

可謂自不修行,令他修行,無有是處;自不精進,令他精進,無有是處。

既無是處,合請諸人處斷。

處斷得公,罰錢出院,打殺也甘心;處斷不公,汝諸人性命却在老僧手裏。

工夫做到極,則無把捉處。

譬如宰臣之家,忽遭籍沒,父母兄弟,妻子眷屬,朋伴奴婢,誅戮都盡。

一身萬里,居竄逐窮荒之地,無一人相識,無一人倚靠,無一人商量,平生受用境界,機謀志氣,一時喪盡。

當萬死一生之際,自作轉變,忽然得箇頂天立地底活計,方是男兒大丈夫。

咄!

各自鼻孔,各自出氣,將謂人人似你。

工夫做到轉身處,不知不覺,築著磕著,者塲痛快,舉似人不得。

譬如窮子,久失慈母,十字街頭,忽然撞見,執手牽衣,彼此雙淚如雨。

當此之時,只合歡咲,因甚却哭?

不是苦心人不知。

僧請益萬法歸一話,師云:青州布衫重七斤,趙州無一線遮身,譬如趕狗入窮巷,轉過頭來亂咬人。

青州布衫七斤重,賊是臨時相鼓籠。

如今見賊不見贓,帶累平民搜地孔。

師子林下幸自太平,不許瞎驢趂隊哄。

世尊一日升座,眾纔集,文殊白槌云:諦觀法王法,法王法如是。

世尊便下座。

師云:眾中商量道,世尊升座,入林不動草。

文殊白槌,入水不動波。

自然海晏河清,風行草偃。

乃搖手呵呵大咲云:錯了也,錯了也。

且道是何道理?

掀翻海岳求知己,撥轉乾坤致太平。

不知不覺忽拶透,大地山河顛倒走。

水底火發燒虗空,草木藂林盡作師子吼。

師云:吾祖雪巖老和尚大驚小恠,好一塲熱亂。

顧左右云:此事還端的也無?

待汝拶透來,却向汝道。

雲門云:盡大地是箇解脫門,枉作佛法會,却何不見山是山,見水是水?

師云:潦倒雲門,前言不應後語。

如今盡大地人,見山何曾喚作水?

見水何曾喚作山?

既不作佛法會,又喚甚麼作解脫門?

我眼本正,因師故邪,邪師過謬,非眾生咎。

喝一喝。

東海鯉魚打一棒,雨似盆傾。

意作麼生?

各請下一轉語看。

良久,自代云:東海鯉魚打一棒,雨似盆傾。

臨濟云:你一念心上清淨光,是你屋裏法身佛;你一念心上無分別光,是你屋裏報身佛;你一念心上差別光,是你屋裏化身佛。

師云:大小臨濟元來是箇弄光影底,我當時若見,便與一喝喝住,掀倒禪床,非惟坐斷渠儂舌頭,亦免後代兒孫向光影裏作活計。

慈悲不是佛,忿怒不是魔。

明州布袋,橫拖竪拖。

人人自屎,不覺臭。

淨潔地上,政好放屙。

金窠草窠,相去幾何。

歲寒落葉無人掃,一任門前堆積多。

舉:寶公傳語南岳思大:和尚何不下山教化眾生?

目視雲漢作麼?

思大云:三世諸佛被我一口吞却,更有甚麼眾生可化?

師云:寶公、思大一人拖泥帶水,一人斂手縮脚,徐六擔板遭人點檢。

召大眾云:二大老即今在山僧主丈頭上,眉毛𤺊結,共展神通。

還見麼?

拈起一枝無孔笛,臨風丁倒兩頭吹。

天如老漢一箇呆僧,爭奈諸人認他不著。

道他卓卓巍巍,他却藞藞苴苴;道他藞藞苴苴,他又卓卓巍巍。

或時做知識模樣,談玄說妙;或時現三頭六臂,發瞋發惡。

如是等處,一一認他不著。

殊不知老漢不在諸人眼睛裏,却在諸人鼻孔裏。

諸人不信,伸手摸看,縱饒摸他不著,也摸著自家鼻孔。

香嚴道:一擊亡所知,更不假脩持。

靈雲道:自從一見桃花後,直至如今更不疑。

師云:見桃擊竹悟天真,莫向燈籠說悟因。

忽爾被伊開口咲,直教無地可容身。

聖節示眾: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覩。

古人恁麼贊揚,也只見得一半。

當知道,聖中有聖,主中有主,量括乾坤,壽超今古。

且如何是超今古底句?

虗空可量,剎塵可數。

新年示眾:憍陳如坐堂,禾山殷打鼓,牛尾巴說禪,烏楖𣗖下語。

說禪云:臘月三十昨日去,正月初一今日來。

下語云:夜暗晝明,去是誰去?

天高地闊,來是誰來?

獅林好箇上堂,被他抄前說了,只落得打箇問訊,燒香喫茶。

結夏,示眾。

今晨四月十五,諸方浩浩譚禪,不是結却布袋,便是同泛銕船。

者裏隨緣度日,誰能掘地覓天?

饑來喫飯,困來打眠。

只有一事,不得不向諸人道:閻羅老子要打算飯錢。

老僧夜半得一夢,開得眼來無處說。

盡力呌,無人應;盡力喝,無人知。

當時諸人政在夢中,今日諸人眼開,老僧却當說夢。

第一、不許作說夢會;第二、不許作實法會。

是什麼?

床下泥猫兒,咬破銕酸餡。

打鼓,上堂。

入室據座,舉揚般若,提唱宗乘,且拈過一邊著。

老僧從早起下床,屙屎送尿,洗面漱口,撥火燒香,和南問訊,喫粥喫飯,呼童掃落葉,臨水看遊魚,一語一默,一動一靜,將諸人本命元辰恣意賣弄,晝夜六時未嘗間歇。

如今百億須彌山聚在諸人眼睛裏,百億香水海灌在諸人耳孔中,諸人猶來者裏嫌少在。

臨濟云:我在黃檗先師處喫六十痛棒,如蒿枝拂相似。

師云:好箇頑皮癩骨,不知痛痒底麤漢。

何似近代兒孫,箇箇皮下有血,動著他絲毫不得也。

奇哉!

即此用,離此用,馬祖百丈少賣弄。

越格超宗有一機,說甚麼龍生龍,鳳生鳳,縱使掣開金殿鎻,撞動玉樓鍾,也被端禪師道破,弄到帝王前,一場乾打閧。

到恁麼時,還有舉似處也無?

有,金毛師子尾吒沙,口縫未開,乾坤震動。

知見無見,斯即涅槃。

師云:明眼人前三尺暗,賓中無主主無賓。

夜叉拈起吉橑棒,打落松梢月一輪。

見見之時,見非是見。

師云:海底波斯失却金,雙盲婆子草中尋。

夜深摸得松毛刺,走徧東村呌賣針。

釋迦未生以前,還有佛法也無?

達磨未來以前,還有禪道也無?

傍有僧云:和尚說法說禪,盡是偷竊古人底。

豈不見法華舉云:釋迦不出世,達磨不西來,佛法徧天下,談玄口不開。

師云:低聲!

低聲!

法華舉也是白拈。

白雲端和尚云:古人留下一言半句,覷未透時銕壁相似。

一日覷透,方知自己元是銕壁。

如今作麼生銕壁銕壁?

師云:白雲被鐵壁覷透,打失一隻眼睛。

竪拂子,召眾云:萬法歸一,一歸何處?

拂子是萬耶?

非萬耶?

是一耶?

非一耶?

自代云:來說是非者,便是是非人。

擲拂子,下座。

老僧從十歲以來,拍盲學坐,將貪瞋癡當頭按下,後至天目山遭兩場屈事,第一遭人冷地咲破,第二遭人捏住咽喉,因此撞起貪瞋癡,熾然發現捺不住。

如今年老成魔,索性將錯就錯,以主丈畫一畫,多少人到者裏不得,多少人出者裏不得。

他人愛底我也愛,他人怕底我也怕。

也曾怒罵他人,也受他人怒罵。

他人敲鷄卵尋骨頭,我也鑽虗空覓縫罅。

雖然百事雷同,却有一般希差。

以手槌胸云:莫道無相識,相識滿天下。

諸人在者裏討甚麼碗?

棒喝交馳接後昆,諸方何處不開門?

老僧無這閑施設,只是如常箇老僧。

臨濟一喝,不作一喝用。

字經三寫,烏焉成馬。

老僧一喝,只作一喝用。

臭肉爛鮓,賣與要者。

有過無過,諸人試定當看。

喝一喝。

淨髮次,示眾:殿前地是側塼鋪,寸草年深根也無,有箇師姑要還俗,夜來剃却赤鬚胡。

韓信云:狡兔死,走狗烹;高鳥盡,良弓藏。

他雖是箇殺人不眨眼底大將軍,却也做得半箇禪和子。

初參蒯通,不被人移換好;次參高帝,𢬵得大死一回亦好。

若更得絕後再甦一著,天下人不奈他何。

噓!

臨濟下兒孫,都是白拈賊。

賊眼明如燈,能見暗中物。

現前一眾,各守清規。

齋前參後,不許開櫃。

阿呵呵,也是過後張弓。

富嫌千口少,貧恨一身多。

若是半貧半富底,口數尚可酌量;若是不貧不富底,佛也處分不得,須是打殺家長始得。

一手指天,一手指地,曰:天上天下,惟吾獨尊。

師召眾,云:者箇是誰語?

僧擬對,驀拈主丈,云:莫謗佛。

良久,云:莫謗老僧。

又良久,云:莫謗自己。

又良久,卓主丈,云:三段不同,收歸上科。

捨得赤窮活計,與你一場富貴。

乃長噓一聲云:今人少信,龍王留取夜明珠,乞兒留取破蓆袋。

狗子佛性有,狗子佛性無。

功德天與黑暗女,一條主丈兩人扶。

夜來齊發一咲,咲道丹霞燒木佛,院主墯眉鬚。

咄!

舉拂子,云:只者些子,不直半錢,指揮佛祖,號令人天,即今分付諸人去也。

擲拂子,喝一喝,下座。

臨江能藏主至,示眾。

徑山龍王,怒即好鬪,驪珠搆得還他,且免貪前失後。

掉臂出關,清風滿袖,換却世間人眼睛,自有臨江軍黑豆。

金剛圈被人透了,栗棘蓬被人吞了,老倒楊岐,伎倆已盡。

天如則不然,禪客相逢,只消道箇吽吽,直教他透不得,吞不得。

蘇州百萬倉前,昨日二三十輩,枷項杻手,如柳穿魚。

今朝米債已還,各自歸家穩坐。

惟有長連床上客,無繩自縛苦憂煎。

禪債至今還未得,不知何日是歸年。

文殊、普賢昨夜起佛見、法見,貶向二鐵圍山。

古人用處偏枯,有前無後,我者裏家法又別,直饒不起佛見、法見,也須貶向二鐵圍山。

何故?

賞則俱賞,罰則俱罰。

三界無安,猶如火宅。

昨日傍州有信來,一火洞然成瓦礫。

誰知老僧者裏全身坐在火中,四面熾然,臭烟蓬㶿。

諸人還能相救麼?

若救得,賞你大白牛車。

若救不得,各家掃取門前雪。

鎮州出大蘿蔔頭,宣州出好花木瓜。

相國寺裏芭蕉樹,風吹雨打彷彿破袈裟。

諸方大有奇特事,師子林下無足誇。

地爐燒栢子,蒿湯當點茶。

老僧與諸人共一條性命,生同生,死同死,樂同樂,苦同苦,絲毫無間隔,頃刻不相離。

雖然如是,大事為你不得,小事各自支當。

棒如雨點,喝似雷奔,朝打三千,暮打八百。

呵呵大笑云:他家自閙,我國晏然。

有般漢便道:老和尚錯了也。

鍾須鍾鳴,鼓須鼓響,無事無為,是金鎻難。

老僧直得無言可對,乃以手自摑口云:只好喫現成粥飯,什麼人教你閑多管?

如何是佛?

麻三斤。

如何是佛?

乾屎橛。

如何是佛?

殿裏底三文大光錢,買一箇油糍喫在肚皮裏,當下便不飢。

鮎魚上竹竿,胡孫入布袋,衲僧面前,一揑粉碎。

所以道:不見一法即如來,方得名為觀自在。

僧問投子同和尚云:一大藏教還有奇特事也無?

同云:有。

僧云:如何是奇特事?

同云:演出一大藏教。

雲巖新和尚云:演入一大藏教。

大慧杲和尚云:演出演入則不無,二大老若論奇特事,三生六十劫未夢見在。

師云:藂林商量都道大慧不肯,二老若作恁麼商量,三生六十劫未夢見大慧在。

單單提一箇無字,如靠一座須彌山。

擊拂子,云:須彌山,崩了也,崩後如何看脚下?

山中何所有,嶺上多白雲。

阿呵呵,箇是眾家之物,誰敢私而有之。

雖然如是,只可自怡悅,不堪持贈君。

舉百丈野狐因緣,師云:前云不落,後云不昧,引得野狐隨羣逐隊。

喝!

當時若下得者一喝,前後五百生一時粉碎。

心是根,法是塵,兩種猶如鏡上痕。

召眾云:心法既是根塵,且道鏡是何物?

擊拂子云:打破來與汝相見。

主人嫌客客亦去,客嫌主人客亦去。

莫若隨家豐儉,大家相聚喫莖虀。

何故?

曾為浪子,家無小使。

釋迦老子推不開,達磨大師趕不出。

引得一畆之地,三蛇九鼠。

盡道呼蛇易,遣蛇難。

拍膝云:有甚麼難?

家有白澤之圖,必無如是妖恠。

起滅了無根本,大似鑊中湯滾,上頭攙水不如下頭退火。

者箇譬喻還當得參學事麼?

撫掌咲云:若當得參學事,飯頭火工悟道多時也。

千尺絲綸,不為盲龜跛鱉。

千鈞強弩,不為鼷鼠發機。

師子不食鵰殘,俊鷹不打臥兔。

從上尊宿都曾恁麼說來,老僧更說箇甚麼?

殺人須用殺人刀,活人須用活人劒。

古人用處固是,老漢者裏不然。

活人須用殺人刀,殺人須用活人劒,伶俐衲僧一任疑著。

靜時聒聒,閙時悄悄,小中現大,大中現小,一莖草丈六金身,丈六金身一莖草,饒君百巧千奇,不如㘞地一聲好。

喝一喝,錯會不少。

女子臨出嫁時,治家作活之法,一一請教父母。

惟有生子養子,不待教而自能。

所以俗書云:未有學養子而後嫁者也。

誠哉!

近代宗門衲子則不然,先學說法,然後學做佛。

寧可不做得佛,不可不會說法。

恠哉!

開浴次,示眾:鶻臭布衫都脫盡,一絲不掛見全身。

入門莫道無知識,壁上燈籠解咲人。

世尊昔日拈一枝花,迦葉破顏微咲。

老僧今日拈一炷香,一眾低頭合掌。

今古事分明,有何差異處。

因甚世尊大驚小恠,却道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付囑摩訶迦葉。

潦倒瞿曇,好不丈夫。

金色頭陀,好不丈夫。

遂成殃及兒孫,未能盡絕人事。

乃以手左右相揖云,喫茶去,喫茶去。

隔江招手橫趨,望見剎竿回去。

知有般事便休,何用傷鋒犯手。

却咲老百丈遭逢馬大師,始則扭折鼻梁,次則耳聾三日,枉討許多辛辣喫。

遂喝一喝云:馬大師來也,口是禍門合取好。

雪中客至,煨芋作供次,示眾。

懶殘捉我芋頭煨,羨我深居似大梅。

有客無端來借問,一花五葉幾時開?

蘇州呆。

蘇州呆,門外雪成堆,徹骨還他凍一回。

杭州新到僧請益次,示眾:佛法下衰,藂林秋晚。

賢聖隱伏,邪法增熾。

咄!

是何言歟?

四五百條花柳巷,二三千處管絃樓。

你信誰道蘇州有?

常州有?

僧問雲門:如何是西來意?

門云:長連床上有粥有飯。

師云:跛脚大師只會現成受用,不知稼穡艱難。

若問老僧,却向他道:元日人日,未有不陰。

料想今年桃李貴,不如井底種林檎。

人從江西來,接得湖南狀。

告報懷州牛喫禾,益州馬腹脹。

師子林下,燒湯點茶。

閑看茶童,三馬九亂。

佛來也,請居門外,那有閑房著?

白雲:老僧者裏不是不開門戶、不容物蓋,不欲與諸方攙行奪市。

你如今口喫諸方飯、頭戴諸方屋。

呈拂子,云:惟有鼻孔、眼睛却在老僧者裏,諸禪流莫妄擬,擬著是非蜂起,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擲拂子,下座。

飛來峰頂猿,不受人羈鎻。

我不敢望你息却喜風、滅却瞋火,但望你一飽忘百飢,暫時無彼我。

識得淡中滋味長,酸梨不換頻婆果。

舊同行至,示眾:透網金鱗,何似不入好?

忽然會得箇入處,不是同行也大難。

有時句到意不到,有時意到句不到;有時同中有別,別中有同;有時似同非同,似別非別。

所以道:舉不顧,即差互。

嫂嫂雖是大哥妻,師姑却是女人做。

昨夜曼殊、徧吉二大士諍論佛法不已,被我一喝云:住!

住!

聽分付:玉泉浩公著你在布裩帶上,國清寺裏教你燒火掃地。

如今在我者裏,橫草不拈,竪草不捉,喫了現成粥飯,更要爭閑氣,何不忖思來處?

於是二大士一咲而解。

見性成佛,賺殺多少人,都道成佛要緊,見性不要緊,成佛念頭急,見性念頭寬。

其奈轉寬轉遠,轉急轉遲,只貪飯好喫,不信是米做。

山僧今日隨機應變,為他掇轉話頭,改作見佛成性,又不然改作成佛見性,豈不快哉?

有箇漢却又罵我顛倒不順理,遂欵欵向他道:君不聞聖性無不通,順逆皆方便,也罵我不得,也罵你不得,且待明眼人斷。

父母未生前與汝相見了也,還識老僧麼?

識與不識,且過一邊。

眼目定動,劈胸一拳。

有箇漢識得破,佛也不要做。

老僧大展三拜,為他證明三世諸佛、歷代祖師、天下老和尚,有口只堪掛壁。

江陵周善宗為重建小飛虹橋,示眾:小飛虹在獅林裏,橋下竹風涼似水。

舊虹飛去新虹來,我跨虹飛從此始。

諸人一任往還,兩岸且無彼此。

脚踏實地如象王,翻身一躑如師子。

諸方尊宿垂手不同,有門外垂手底,有門裏垂手底。

或謂門外大奢,門裏大儉。

又謂門裏大奢,門外大儉。

一等是入草求人,裏外未免相咲。

相咲且莫問,且喚甚麼作門?

若道無門為法門,又喚甚麼作裏外?

學者用盡氣力,貴圖省力。

用力圖省力,錯了也;不用力圖省力,又錯了也。

且如何得不錯去?

不許夜行,投明須到。

諸人還知山僧立地處麼?

仰面是天堂,低頭是地獄。

還知山僧落處麼?

水裏好打眠,火裏好洗浴。

國清寺裏炙茄次,維那被拾得打一竹串,維那呌云:看者風顛漢。

拾得云:蒼天,蒼天。

寒山問云:你打他作麼?

拾得云:費却多少鹽醬?

師云:大樹大皮褁,小樹小皮纏。

維那既受拾得點檢,拾得也合受人點檢。

還知拾得合受點撿處麼?

試道看。

衲僧門下,有收有放。

放也春潮帶雨晚來急,收也野渡無人舟自橫。

不收不放時如何?

不是弄潮人,休入洪波裏。

玉龍攪海千江漲,巡海夜叉鞭鐵棒,驚起陝府銕牛,吞却嘉州大象。

汝諸人揑定死蛇頭不得動著,動著便三十主丈。

承言者喪,火裏死,水裏葬。

滯句者迷,上脚土,下脚泥。

不承言,不滯句。

大江東流,夕陽西去。

蔣山藏主至,示眾:全提半提,全藏半藏。

十寸是一尺,十尺是一丈。

尺有尺形,剪有剪樣,拂子也用打圓相。

楖𣗖橫挑不顧人,誌公豈是閑和尚?

覿面來時,如何分付與典座?

有漏笊籬,無漏木杓。

小乘錢貫,大乘井索。

學得者般答話,一日可答千萬轉。

轉轉不錯,及乎問著主人公,却又不知下落。

靈龜只會靈他人,未死遭人鑽出殻。

施主做木龕成,示眾:生死與涅槃,六六三十六,無常等不來,我且先瞑目。

諸禪德!

且道天如即今是死?

是活?

死却活天如,活却天如死,佛佛受輪迴,只為者些子。

依圓覺上,期一百二十日掩室安居,書偈於門。

示眾:平地牢關立一重,佛來無路得相逢。

分明只在尋常處,如隔千峰與萬峰。

道友曾貫之為定水西原塔基示眾:我與諸佛祖,同樂亦同苦,同死同時埋,同坑無異土。

雖然恁麼,就中也有些子不同處。

老僧今日預先分付:下土掩壙時,諸人著眼看,伏死不伏埋,從來是者漢。

因事示眾,以拂子擊禪床左邊,云:莫認錯,莫認錯,通身是病通身藥。

擊右邊,云:莫錯認,莫錯認,通身是藥通身病。

竪拂,云:如今藥病兩忘,諸人還見麼?

三錢賣却黑撈波,打瓦鼓,唱村歌,隨處薩婆訶。

擲拂子,下座。

除夜示眾:欲達佛性義,當觀時節因緣。

舊時官歷賣不直錢,師子林下別有說焉。

過得臘月三十日,明朝決定是新年。

普說結夏前十日,遠近禪侶共集,立書記詎藏主請為普說,師云:壓石取油,敲氷覓火。

諸方大有不甘底,賣水向河頭,教胡孫上樹,我者裏也曾咲人。

如今事不得已,移高就低,竿木隨身,逢場作戲。

若是久經行陣底,不應袖手傍觀,出來遞相鞭逼看。

僧問:佛佛授手,祖祖相傳,畢竟傳箇甚麼?

師云:脚未跨門,與你三十了也。

問:達磨不來東土,二祖不往西天,還有為人處也無?

師云:有。

進云:且如何是和尚為人處?

師云:浴院裏燈籠,咲破半邊口。

進云:莫便是學人轉身處麼?

師云: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進云:今日多幸,得聞師子吼也。

師便喝,僧禮拜,師云:拜即任拜,者一喝不曾倒地在。

乃擊拂子,召眾云:聲前一路,千聖不傳,不離當處常湛然。

喝。

信手拈來,萬化千變,覓即知君不可見。

喝。

且道者兩喝是同是別?

若道同,爭奈是兩喝?

若道別,爭奈只一般?

者裏會去,火𦦨不妨蚊蚋泊;者裏不會,藕絲牽動銕崑崙。

你若是箇拗性漢,不問會不會、不問同不同,將古人說底兩句、山僧喝底兩喝,同時颺在他方界外,却看無依道人弄出神頭鬼面,有時吞却十方虗空,教一切有情無情都無出頭分;有時放出山河大地,任他森羅萬象徧界縱橫。

到者裏,喚作不離當處常湛然也不得、喚作覓即知君不可見也不得、分身兩處看也不得、併作一處看也不得,取不得、舍不得,不可得中只麼得。

還會麼?

惟證乃知難可測。

諸禪德,宗門下者一著子,妙在自證自得。

其自證自得之妙,乃是箇活脫無依底道理,傳不得,教不得,學不得,擬不得。

智如鶖子,思量他不得;辯如滿慈,分別他不得。

自有宗門已來,都道有參有學,誰知道自證自得底,與參學料掉沒交涉。

世之所謂學得底,說得底,盡是情識依通,知見解會,政是無量劫來生死根本。

縱饒你宿熏智種,不被情識所遷,生具正因,不遭知解所障,體認得倜儻分明,猶是死法,望他活意,萬里崖州。

盡理言之,縱饒你學得契佛契祖,說得契佛契祖,倘未到活脫無依田地,未免都是死法。

所以臨濟大師道:我者裏是活祖師西來意,要用便用。

一切臨時前輩大達之士,得者些子活脫道理,隨機應變,逆行順行,誵誵訛訛,千奇萬恠,謂之大用現前,不存軌則,直是無你湊泊處。

只如歸宗赤眼禪師,一日剗草次,有座主僧來參,偶見一蛇,師即鋤斷之,僧云:久嚮歸宗,元來只是箇麤行沙門。

宗云:你麤我麤。

者箇公案,藂林把做誵訛看,殊不知歸宗老人坐在活脫無依處,所以橫拈倒用,一切自由。

你若未見此老落處,安知此老用處?

既未知此老用處,爭恠你喚作誵訛?

又如丹霞和尚至一村院,值雪寒,乃取木佛一尊燒火,向院主恠問之,霞曰:燒取舍利。

主云:木佛那討舍利?

霞曰:既無舍利,更燒一尊。

主怒而詬之。

明日,院主眉鬚墯落,者箇公案更自誵訛。

據理論之,安有我作他受之理?

既無此理,畢竟如何湊泊?

後來真淨和尚住歸宗,舉赤眼因緣,乃云:大眾!

只如赤眼斬蛇,向其僧道:你麤?

我麤?

且古人見處作麼生?

遂舉拂子,云:今日歸宗舉拂子,與當時歸宗斬蛇是同?

是別?

良久,云:人人有箇天真物,妙用縱橫總不知,今日分明齊指出,斬蛇舉拂更由誰?

者箇老真淨雖為赤眼善巧分疎,爭奈𦘕蛇添足,轉見誵訛?

又舉:丹霞燒木佛,院主眉鬚墯落。

驀拈主丈,云:不是木佛。

便擲下,云:誰敢燒你?

擬即眉鬚墯落,不擬又且如何?

遂高聲呌行者,拈起主丈。

此老可謂不惜自己眉鬚,要與古人盡力包褁,爭奈濕紙裹大蟲。

且道誵訛在甚麼處?

諸禪德!

要見丹霞赤眼橫拈倒用為人處,直須親到他活脫無依境界始得。

此話且止,當知說箇活脫無依,早是不得已,向無名字中強安箇名字。

彼自證自得底,他也不知是活脫境界;隨機應變時,他也不知是活脫妙用。

如今人聞箇活脫名字,便準擬打箇𨁝跳,指東劃西,胡揮亂霍,將謂是活脫,元來却是死法中之死法矣。

蓋此活脫境界本無定方,所以指示人不得;前輩得之者亦無定法,所以準擬湊泊他不得。

只如俱胝和尚住庵時,有一尼戴箇笠子來,繞他三帀三問,云:道得即放下笠子。

俱胝道:不得。

尼便行,俱胝云:何不且住?

尼云:道得即住。

俱胝又無語,尼遂去,俱胝深自愧歎。

後來舉似天龍和尚,天龍曰:你問我,我與你道。

俱胝曰:道得即放下笠子。

天龍遂竪起一指,俱胝忽然大悟。

自此凡有所問,只竪一指,常自謂:我得天龍一指頭禪,一生受用不盡。

俱胝身畔有一供過童子,每遇人問他事,他也學竪指祗對。

俱胝聞之,乃潛一刀在袖中,喚童子近來,問云:聞你也會佛法,是否?

云:是。

俱胝遂問:如何是佛?

童子便竪起指頭,俱胝即以刀斷其指,童子呌喚走去。

俱胝復喚童子,童子回頭,俱胝再問:如何是佛?

童子再將手起,不見指頭,忽然大悟。

諸禪德!

當初俱胝答尼話不得時,不是不會佛法,只是會得箇死法,及見天龍竪指,方悟得箇活脫底。

童子學竪指時,也只學得箇死法,及見無指頭,方悟得箇活脫底。

取要言之,俱胝因見指頭得箇活脫,童子因不見指頭得箇活脫。

看他兩人得處,自是兩般,何曾有定法?

既無定法,你且準擬向誰邊湊泊?

又如香嚴和尚,昔在百丈會中,問一答十,問十答百。

後到溈山,溈山向父母未生前,拶他一語,乃不能答。

既而徧搜平日所解所記,竟無一語可酬,遂求溈山說破,山不肯說。

於是發憤,盡棄所學,直入南陽住菴。

一日,因擲瓦礫,擊竹作聲,乃悟。

即說頌曰:一擊亡所知,更不假脩持。

動容揚古路,不墯悄然機。

云云。

諸禪德!

香嚴在百丈、溈山會中時,不可謂之不會佛法,只緣會得底也是死法。

直待盡情放下,放下到亡所知處,忽爾得箇活脫,便解道:動容揚古路,不墯悄然機。

你看香嚴得處又與俱胝兩人不同,此豈有定法而可湊泊者哉?

後人不曉,將謂亡所知與枯木頑石相似,便擬忘形死心去湊泊他。

如此湊泊,政是能知所知熾然競起,要到亡所知處,驢年也未夢見在。

後來大慧和尚為嫌學者妄擬湊泊,皆是見境生情、隨語生解,欲救此病,乃曰:俱胝得處不在指頭上,香嚴悟處不在擊竹邊。

大慧此語恰似向走盤珠上撥一撥,愈不容其湊泊矣。

此話且止,當知說箇得字、說箇悟字,又比之如大醉忽醒、大夢忽覺,亦是不得已強立對待之名。

且如不飲酒人本自無醉,何消說箇醒字?

眼若不睡,諸夢自除,何勞說箇覺字?

若是不迷不失底人,向他說箇得字、悟字,堪作何用?

豈不見祖師道:迷時只迷悟底,悟時只悟迷底,迷悟兩忘,直下是甚麼?

既知此說,便當知佛法二字總是不得已假立對待名句,表顯之談、應病之藥耳。

你若坐在無依田地,既不見有凡夫眾生,又不見有涅槃生死,然則佛法二字於你分上有何用處?

故南陽忠國師云:踏毗盧頂上行,說甚麼十身調御?

既知假立對待之說,便當知曰佛、曰法、曰眾生、曰國土,俱從無依建立。

是故臨濟和尚云:無依道人是諸佛之母,佛從無依生。

若悟無依,佛亦無得。

所謂一剎那間遊履三眼國土,入諸佛世界、入眾生世界、入諸魔世界,乃至徧入一切真俗淨穢等法界,而不著不礙者,總是自己無依道人翫弄神變,遊戲三昧,放去收來,得大自在處也。

因甚近時諸人拋却自己神通妙用,却乃波波地向心外求佛,心外求法?

外求有相佛,與你不相似,心外本無法,求者轉非真。

何況拖箇死屍上人門戶,求語言,求知解,以為參學?

苦哉!

屈哉!

祖師萬不得已,向你道:參須真參,悟須實悟,閻羅大王不怕多語。

此乃望你離却語言文字、知見解會,扣己自參,以求自悟。

你既不肯扣己自參,以求自悟,却更外邊運糞入,𡎺滿一肚皮,自既不知臭穢,又將吐出熏人,豈不是大苦大屈者哉?

近代宗門稱參學者,十箇五雙皆坐此病。

蓋由最初不具眼目,錯將表顯方便之談作實法會了,不覺全身坐在佛法知見解會之中,引得心裏沸啾啾地,口裏水漉漉地,說玄說妙,說奇說怪,非惟因此障却悟門,亦且因此造無間業,如來說為真可憐憫。

間有一種學者,能向者裏返省而知非,幸而不遭佛法知見解會所障,却又坐在無佛法知見解會之中,開口動舌,只管山是山,水是水,天晴地乾,雨落地濕,如何是佛殿裏底?

如何是道門外底?

一味平常蓋覆,打歸無事甲中,平地上死人死了活不得,此亦名為真可憐憫。

又有一種學者,能向者裏返省前面二者俱非,二俱遠離,單持正念,幸而做到身心寂滅,前後際斷,一念萬年去,却又坐在乾淨田地上,自以為究竟,於是祖師呵責之,謂其被勝妙境界障住,正悟不得現前,此亦名為可憐憫者。

又有一種英俊上士,能向者裏透得過,又能懸崖撒手,絕後再甦,實有所悟,實有所見。

祖師亦復呵之,謂其坐在解脫深坑,見地不脫,礙正知見,纖毫未盡,猶隔鐵圍。

雪巖和尚亦云:政恁麼時,須見人坐在者裏成法塵,盲枷瞎棒打得脫,要用便用無疎親。

祖師重重逼拶之意無他,惟恐你凡性雖盡,聖見未忘,不得到活脫無依田地。

信知宗門下者一著子,大非容易。

何況今時有一種掠虗漢,不曾見好人,不曾做真實工夫,脚下浮逼逼地,面前黑漫漫地,便爾拍盲,胡說亂道。

於中亦有曾見好人,曾做真實工夫底,或因志氣狹劣,不耐長遠而自退者;或因障難折磨,不能堅忍而自屈者;或因塵勞蹔息,便以為是而自誤者;或因得箇入頭,便以為足而自畫者;或因師家錯謬,隨邪倒見而自陷者;或因藂林中以名位相驕,勢利相勝,激發狂妄而打失初心者;又或最初發心,半真半假,一半心要了生死,一半心要做善知識,急不能悟而假稱悟者。

此等皆非真正種草,病在好為人師,急求恭敬供養,從而學打口鼓,妄談般若,乃至用棒下喝,搖手竪拳,杜撰狂言恠語,頌話頭,頌公案,說做處,說悟由,用冬瓜印子,引惹一隊邪神野鬼,閙熱門庭。

弟子與師魔魔相黨,甚至於揑合機緣,編入語錄,安排名字,插上祖圖,自謂瞞得一切人。

爭奈有箇無面目漢,不被你瞞,留箇無間鐵圍,待你來供養你在。

似者般盲盲相引,誤陷後昆底,爭恠得祖師道:就糞掃堆頭活埋却千箇萬箇,有甚罪過?

山僧從小年來,聞有宗門下事,也學坐禪,惜乎不遇惡辣鉗鎚,未免也被一知半解所障,又被一種速求開悟底心梗礙胸次,自不知其是病。

及到天目,依附幻住老和尚,每每見他道:老幻一生參禪,不得開悟。

我心中竊有所疑,後來方知老和尚具大人相,不險不恠,不矜不誇。

他平生不肯自說悟由得處,而又嚴約參徒,潛行密用者,意在使今時未得謂得,未證謂證,妄稱知識,誑謼閭閻之徒,知所羞媿,知所畏懼。

此政是切救今時墮邪之病,以為後學掠虗之戒者也。

宗師為人處,局面時時新,至此老又是一番變局,豈常情所能測哉?

山僧雖是依附多年,要且一法無所得,非但一法無所得,更且和我從前所學所解底一時打失了。

以是之故,自知恩大難酬,因而索性放下山邊水邊,做一箇萎萎隨隨無出豁漢。

但是此老平生諱忌底、約束底,不敢輕易動著,如是者二三十年矣。

今日因人逼請普說,不覺路見不平,嘔出許多狼藉,大似風邪惡犬,不顧好人,一例狂吠。

若論糞掃堆頭活埋底,少我一分不得。

今此現前一會禪德,賴是純真潔白,未中雜毒之士,於我如上所說底,不許記箇元字脚,但當信取自家有箇活脫無依底,活鱍鱍地無所滯礙,雖無形狀、無處所,而能通貫十方、徧入諸法,一切神通三昧變現自在,不少一絲毫,六道神光晝夜未甞間歇,不用安排、不容揀擇,直下體取,便是一念相應、便是要得一念相應,但放下世間出世間事、休歇世間出世間心,不得嫌事礙心、不得將心避事。

你但一切時、一切處,於心無心、於事無事,自然左右逢原。

所以道:直下便是天寬地平,要用便用,一切現成,豈不省力?

豈不慶快平生?

萬一不然,別無方便,且只短中求長,單單守取箇所參底話,却不得別起第二念穿鑿註解,不得聽其自然打歸懵懂袋裏去,不得撑眉努目、強著氣力、剋時限日速求開悟,不得特地寬展程期、待其自悟,不得於境緣紛亂處倉皇失措,不得於境緣寂靜處放曠自如,又不得盡依古人硬法度。

當知各人做處各各不同,宜自調停、自作轉變,要在歷歷常現前、步步不相離,忽然守到無滋味處、無倚靠處、無可奈何處,如墮坑壍之中,進不得、退不得,那時政是好消息也。

切須緊把繩頭拶將去,拶到水窮山盡處,自然有箇轉身時。

你若不能直下體取,又不甘守箇無義味話,急要說禪說道,舍此真參,別求佛法知見解會,願作魔家眷屬,此亦隨汝顛倒所欲,一任學取傳取、一任高揮大抹,只恐一氣不來,打箇筋斗,撞著閻鬍子,不肯讓人情,橫撑銕面皮,佛也救不得。

若是真正丈夫,即今便合猛省。

珍重。

冬至節,覺義上人集諸禪友請普覺,僧問:如來一音說法,眾生隨類各解,未審和尚如何為人?

師云:蝦䗫𨁝跳上天,蚯蚓驀過東海。

進云:恁麼則超佛越祖去也。

師云:你向那裏見得?

進云:今古應無墜,分明在目前。

師云:杜撰禪和退後一步。

僧云:臨濟三問黃檗佛法的的大意,三遭痛棒,此意如何?

師云:愁人莫向愁人說。

進云:後被大愚點發,却道:元來黃檗佛法無多子。

此又如何?

師云:愁人好向愁人說。

進云:此是大愚分上?

黃檗分上?

師云:你且自道看。

僧云:龍得水時增意氣,虎逢山色長威獰。

師云:此是黃檗分上?

大愚分上?

僧擬議,師遂喝,僧云:臨濟兒孫天然有在。

便歸眾,師乃云:如來一音演說法,眾生隨類各得解,因其各解,乃顯普解,因其普解,乃顯普說,說若不普,解亦不普,是故說一字一字普,說一句一句普,說漸漸普,說頓頓普,說事事普,說理理普,說而默默普,默而說說普。

山僧早刻承諸人啟請普說,故借禪客所問,略明普說之義,此說且置,只據目前孤明歷歷,能聽普說底是誰?

能解普說底是誰?

合掌問訊底是誰?

低頭禮拜底是誰?

諸人各自點檢看,你莫強支吾,便道:能聽能解底是我主人公。

我且問你:主人公是長?

是短?

是大?

是小?

是甚面孔?

是甚模樣?

是在甚處安身立命?

直饒你知得分明、見得分明、說得分明,我更問你:能知能見主人公底是誰?

能說是我主人公底是誰?

你爭知說底、見底、如底,和箇主人公都是假名字,道是也不得、道非也不得、道亦是亦非也不得、道非是非非也不得,須是自悟始得。

豈不見祖師道:即心是佛。

又道:非心非佛。

又道: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

你且道: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畢竟是箇甚麼?

者裏若非悟去,便擬強說是我主人公得麼?

所以山僧往年在淨慈寺結夏秉拂,有僧出問: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是箇甚麼?

我乃隨口答云: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是箇甚麼?

僧云:者箇是某甲問頭,何不別道一句?

我又答云: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是箇甚麼?

別道了也。

僧罔措,我便喝,復顧左右云:主丈在不在?

主丈若在,則上座自合喫三十。

當時與麼提掇,可謂太煞直截。

者僧不瞥地,也是箇瞎漢,點檢將來,總是殘羮餿飯,不堪咬嚼。

如今在師子林中,合為諸人別作供養。

諸人既識師子林,還識老僧麼?

老僧是箇無牙無爪底呆師子,也不曾𨁝跳、也不曾哮吼,多少人望風而退、多少人過門不敢入,或者疑信相半、好惡相半、贊毀相半,老僧都不管,只管閑閑地獨行獨坐,怡怡然自咲自喜,賴是無人識我。

若使人人識我,我又堪作何用?

今日無端被汝諸人不顧身命,撞在這裏相挨相拶,所謂狹路相逢,不容迴避。

若不將本分草料供養,三十年後也道曾見老僧來,豈不遞相鈍置?

適來禪客道:臨濟兒孫天然有在。

老僧亦道:諸人入此門者都是臨濟兒孫,切不得自生退屈。

彼既丈夫,我寧不爾?

臨濟眼橫鼻直,諸人鼻直眼橫,覓一絲毫異相了不可得,覓一絲毫同相亦不可得。

既是吾門種草,誰管是異是同?

滅却正法眼藏,扶起臨濟正宗。

且臨濟正宗作麼扶起?

扶起三玄三要邪,扶起四料揀邪,扶起四賓主邪,扶起四喝邪。

且喝是粥飯氣,阿誰不會?

你看田夫使牛也喝,祗候引馬也喝,樵子見蛇也喝,乞兒趕狗也喝,賭坊裏攧錢也喝,使長罵奴婢也喝,總是一等粥飯臭氣,如何喚作臨濟正宗?

縱使道:一喝分賓主,照用一時行,會得箇中意,日午打三更。

者箇說話也只瞞得諸人,瞞不得老僧,諸人試驗看。

良久,喝一喝,云:此喝未形以前,賓主照用,是有邪?

是無邪?

此喝既消之後,照用賓主,是無邪?

是有邪?

正當喝時,主賓照用,在喝裏邪?

在喝外邪?

在不裏不外邪?

又喝一喝,云:者一喝却將箇中意一時說破了也,也只瞞得自己,瞞不得諸人,諸人也須日午打三更始得。

據老僧與麼批判,還扶得臨濟正宗起麼?

既扶不起,敢保臨濟正宗決定不在照用處,不在賓主處,不在四喝處,不在四料揀、三玄三要處,總不在一切處。

既不在一切處,畢竟在甚麼處?

只在諸人自己分上。

諸人當知自己分上一著子,烜天赫地三世諸佛、歷代祖師、天下老和尚不敢正眼覷著,只貴當人直下承當便了。

前輩尊宿為你不肯直下承當,萬不得已曲垂方便,教你參箇無義味話。

只如僧問趙州:狗子還有佛性也無?

州云:無。

早是和盤托出。

你既不能領略,萬不得已作死馬醫,又教你單單提一箇無字,先將四大、五蘊、六根、六塵、六識,乃至目前所見山河大地、明暗色空、萬象森羅、情無情等,都盧併作一箇無字,一提提起,行也恁麼提,坐也恁麼提,睡夢也恁麼提,起居飲食皆恁麼提,綿綿密密提,無間無斷提,提教凝然一片,針劄不入,與銀山鐵壁相似。

忽爾不知不覺,一拶拶透自己一著子,不待承當而自然分曉矣。

者一著子既分曉,父母未生前面目也分曉,四大分散後落處也分曉,日用中事也分曉,老僧舌頭瞞你處也分曉,從上佛祖千差萬別誵訛處也分曉。

既爾一一分曉,即是扶起臨濟正宗底時節也。

當此之時,世法、佛法了無縫罅,便見三玄、三要、四料揀、四賓主、四喝,以至四大、五蘊、六根、六塵、六識、山河大地、萬象森羅,無一法不是臨濟正宗,不待扶而自起也。

然後剗除也得,建立也得,與三世諸佛把手共行也得,教三世諸佛向我背後叉手也得,是謂我為法王,於法自在者也。

老僧今日事出急家門,舌頭拖地,眾中還有直下承當得底麼?

若有,試呈伎倆看;若無,莫恠老僧傍若無人,開大口、說大妄語,滅却正法眼藏去也。

阿呵呵!

且莫錯會好。

驀拈主丈云:毒藥醍醐,醍醐毒藥,錯與不錯,吞却不如吐却。

卓主丈,下座。

師子林天如和尚語錄卷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