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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林清茂禪師語錄 第4卷

古林和尚語錄卷第四小參普說解夏,小參。

僧問:毛吞巨海,芥納須彌,是衲僧分上事?

不是衲僧分上事?

師云:拈却門前大案山。

進云:鯨吞海水盡,露出珊瑚枝。

師云:金剛腦後鐵蒺䔧。

進云:只如教中道:我得無諍三昧,人中最為第一。

如何是無諍三昧?

師云:放你三十棒。

進云:仁義盡從貧處斷,世情偏向有錢家。

師云:知恩者少,負恩者多。

僧問:記得昔日舉上座見瑯瑘,瑘問:近離甚處?

舉云:兩浙。

瑯瑘云:船來?

陸來?

舉云:船來。

瑯瑘云:船在甚處?

舉云:步下。

意旨如何?

師云:開口見膽。

進云:瑯瑘云:不涉程途一句作麼生道?

如何是不涉程途底句?

師云:前不迭村,後不迭店。

進云:只如舉上座以坐具摵云:杜撰長老,如麻似粟。

又作麼生?

師云:焦磚打著連底凍。

進云:後來瑯瑘問侍者:此是甚麼人?

侍者云:舉上座。

瑯瑘遂親下旦過,問云:莫是舉上座麼?

莫怪適來相觸忤。

作麼生是觸忤處?

師云:爛泥裏有刺。

進云:舉上座喝云:長老何年到汾陽?

我在淛中早聞你名。

見解如此,何得名喧宇宙?

瑯瑘遂作禮云:某甲罪過。

那裏是他罪過處?

師云:若不登樓望,安知滄海深?

進云:後來大惠和尚道:二大老相見,如日月麗天,龍象蹴踏。

未審還端的也無?

師云:土上加泥又一重。

進云:瑯瑘後遇慈明舉此話,慈明云:舉見處才能自了,是汝負墮,為復肯伊不肯伊?

師云:一點水墨,兩處成龍。

進云:可謂龍得水時添意氣,虎逢山色長威獰。

師云:無人處斫額望汝。

僧禮拜, 師乃云:秋初夏末,東去西去,萬里無寸草處去,出門便是草,擬向甚麼處去?

古人事不獲已,開却通天大路,又謂之清淨大寂滅,悔與諸人同出同入,初無絲毫差別、彼我之相,直下會得,九十日內功不浪施,明朝自恣之辰,一任東去西去,只不得向萬里無寸草處去。

何故?

盖為諸人未曾踏著者一路子,所以前頭大有事在。

雪峰云:盡大地是解脫門,把手拽不入。

雲門云:盡大地是解脫門,枉作佛法會。

却一處不通,兩處失功;兩處不通,觸途成滯。

山僧道:盡大地是解脫門,過去、未來、現在三世諸佛盡在裏許,汝諸人亦在裏許。

拈主丈云:主丈子亦在裏許,且道還有不在裏許者麼?

良久,喝一喝云:空將未歸意,說向欲行人。

冬至,小參。

霜凝氷凍,陰極陽生,日南長至,吾道大亨。

拈主丈,云:主丈子橫,山河大地一時橫;主丈子竪,山河大地一時竪;主丈子不橫不竪,山河大地自山河大地;灯籠自灯籠,露柱自露柱。

所以道:是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

只如雲門大師道:拈燈籠向佛殿裏,將山門來燈籠上,蝦蟇𨁝跳上天,蚯蚓驀過東海。

是常住耶?

非常住耶?

日東上,月西沒,循環三百六十,幾箇解知窠窟?

窠窟不知,絕毫絕𨤲,庭前石笋抽條也,會見高枝宿鳳雛。

復舉:僧問靈雲:如何是佛法大意?

雲云:臨鴆砧,井底種林檎。

僧云:學人不會。

雲云:今年桃李貴,一顆直千金。

大慧和尚云:者箇公案,自古至今無人拈出,山僧不惜口業,更為注破:臨鴆砧,臨鴆砧,井底種林檎,今年桃李貴,一顆直千金。

師云:大眾!

靈雲答者僧話,且道與臨濟在黃檗問佛法的的大意,三度喫六十主丈是同?

是別?

若道是同,法無同相;若道是別,佛法豈有兩般?

常愛大慧云:我者裏說蚌蛤子禪,開著口便見心肝五臟,只者便是。

雖然,也是大都城裏撮馬糞漢。

除夜,小參。

却物為上,逐物為下;敲骨打髓,指鹿為馬。

若作佛法商量,入地獄如箭射。

豈不見臨濟在黃檗三度問佛法的的大意、三度被打,興化於大覺棒頭深明黃檗意旨?

且道是什麼語話?

白雲從年頭數到年尾,從上若佛、若祖,無一箇不是依草附木;若盡令而行,盡大地直須荒却。

所以道:隨汝顛倒所欲。

即今是臘月三十日,明朝依舊慶賀新年,山門頭、佛殿裏禮拜燒香,伏惟安置。

解夏,小參。

九十日長期告滿,二千年舊話重圓。

然則修證在人,本無處所,無縛、無脫,不即、不離,於此證中畢竟無證。

殺之與活,盡屬菩提;生與不生,俱名般若。

南天台、北五臺,一切智智清淨,無二、無二分,無別、無斷故。

拈須彌山,稱作十二兩海神,知貴不知價;拽占波國,共新羅鬪額王母。

晝下雲旗翻看看,古岸何人把釣竿?

復舉:古人道:九旬禁足魚遊網,三月安居鳥入籠。

生殺盡時蚕作蠒,如何透得者三重?

師卓主丈,云:將成九仞之山,不進一簣之土。

冬至,小參。

羣陰剝盡,一陽復生,天地陰陽有去有來,日月星辰有明有晦,山川草木有盛有衰,江河溪沼有盈有竭,惟我衲僧分上初無如是般事。

與麼,與麼,昔年覓火和烟得,今日擔泉帶月歸。

不與麼,不與麼,在家疑是客,別國却為親。

與麼中不與麼,畢竟水須朝海去;不與麼中却與麼,到頭雲定覓山歸。

這箇說話,通人分上如十日並照,孰不覩其清淨光明?

過去、未來、現在三世諸佛盡在光明裏轉大法輪,所謂人人具足,各各圓成,不涉安排,隨處建立。

若也情存限量,未達其源,管取十箇有五雙不知落處,時不逮古,大法凋零。

諸方踞曲彔木底老師自己參學,既是不明無過,只是瞎人眼目,雖有荷擔佛祖、扶救學者之心,終莫能得,以故日疎日遠,入我法中殊無利益。

山僧今夜不是屈汝諸人,直是據實而論。

僧問雲門:如何是佛?

門云:乾屎橛。

汝諸人作麼生會?

到者裏既會不得,則生死事大,無常迅速,如何是自由去?

所以德山見僧入門便棒,臨濟見僧入門便喝,高菴見僧不會便搊住云:父母生汝身,師友成汝志,無飢寒之迫,無征役之勞,於此不堅確精進成辦道業,他日有何面目見父母師友乎?

山僧十三上為僧,見老宿舉此話,不覺涕淚俱下,便知有出生死、超凡聖、報佛祖深恩一著子。

及乎上人門戶,遇善知識可以師表,即便放下身心,以徹證為期。

如是二十年間,矻矻孜孜,未甞蹔捨。

後到先育王會中,稍知觸淨,信之。

此事深不容易,須是宿有根本,不假㘽培,才出頭來,自然逈別。

六祖大師云:不思善,不思惡,如何是父母未生已前本來面目?

驀拈主丈云:大眾見麼?

無頭無尾黑似漆。

洞山道:常在動用中。

動用中收不得,好與三十主丈。

何故?

曹溪波浪如相似,無眼平人被陸沈。

卓主丈喝一喝。

除夜,小參。

黑蟻旋磨千里錯,巴蛇吞象三年覺,海壇馬子大如驢,潘閬倒騎攧折角。

便與麼去,知時識節,歲盡年窮,北禪烹露地白牛,山僧也隨例顛倒,直得神知道合、賓主混融,明朝慶賀新年,各各起居輕利。

然雖如是,只如多處添、少處減,趙州東壁挂葫蘆,金剛手中八稜棒。

且道明甚麼邊事?

擊拂子,云:不是李將軍,誰識南山虎?

復舉:丹霞問龐居士云:昨日相見何似今日?

士云:如法舉昨日事來作箇宗眼。

霞云:若是宗眼,著不得龐公。

士云:在你眼裏著。

霞云:某甲眼裏窄,何處安身?

士云:是眼何窄?

是身何安?

霞休去。

士云:更道一句便可圓却此話。

霞又不語。

士云:就中一句無人道得。

師云:機不離位,墮在毒海。

丹霞休去,可謂力敵勢均,惜乎不能圓却此話,大似弓折箭盡。

山僧者裏即不然,昨日事拈放一邊,今日事不用舉著,明日事還有人道得麼?

若也道得,宗通眼活,著得千百箇龐公;若道不得,莫道丹霞眼窄無處安身,直饒通身是眼,八面四方未免一時窄却。

開元入寺,小參。

舉:雪峰問德山:從上諸聖以何法示人?

山云:我宗無語句,亦無一法為人。

後僧問雪峯云:和尚見德山得箇甚麼?

峰云:我當時空手去,空手歸。

五祖拈云:如今說與透未過者。

有兩人從東京來,問伊:近離何處?

却云:蘇州。

便問:蘇州事如何?

伊云:一切尋常。

雖然,瞞山僧不過。

何故?

只為語音不同。

畢竟如何?

蘇州菱,邵伯藕。

師云:從門入者不是家珍,自己流來還同瓦礫。

老東山依模脫塹,殊不知二大老正是食飽傷心。

雖然,既是東京來,因甚却說蘇州話?

冬節,小參。

僧問:羣陰剝盡,一陽復生,時節因緣,請師指示。

師云:風不來,樹不動。

進云:夜來何處火,燒出古人墳?

師云:闍黎失却鼻孔。

進云:德山小參為甚麼不答話?

師云:人貧智短。

進云:趙州為甚麼却答話?

師云:馬瘦毛長。

進云:二大老州縣相似,鄉談不同。

師云:且道我即今是答話?

是不答話?

進云:來朝更有新條在,惱亂春風卒未休。

師云:只恐不是玉。

僧禮拜, 師乃舉:洞山冬夜喫菓子次,問泰首座云:有一物,上拄天,下拄地,黑似漆,常在動用中,動用中收不得,過在甚麼處?

泰云:過在動用中。

山遂喚侍者掇退菓卓,師云:這箇說話,在今諸方每至冬夜未甞不拈出注解一上,然於正文未曾道著一句,有底道:洞山只見錐頭利,不見鑿頭方,抑屈人作麼?

有底道:不惟泰首座不得菓子喫,要且盡大地人皆不得喫,成人者少,敗人者多。

殊不知洞山有旁正回互不犯底手脚,直饒泰首座道不在動用中,也不得它菓子喫。

良久,云:水流黃葉來何處?

牛帶寒鴉過別村。

除夜小參,僧問:如何是佛?

師云:釘釘膠粘。

進云: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師云:蟻子不食鐵。

進云:如何是偏中正?

師云:苔封古殿。

進云:如何是正中偏?

師云:草滿法堂。

進云:如何是兼中至?

師云:日上月下。

進云:如何是兼中到?

師云:截水停輪。

進云:如何是正中來?

師云:獼猴戴席帽。

進云:五位君臣蒙指示,夜明簾外事如何?

師云:趂曉不歸家,黃昏看日出。

僧禮拜, 師乃云:年窮歲盡,水肅霜寒,門前𪹼竹聲喧,堂上燈光晃耀,是四序遷流之日,當三陽未肇之時,諸人簇簇上來,山僧口喃喃地,露柱灯籠鬪爭光彩,迦葉維衛共展神通,諸佛無上妙門普請大家證入,日不待火而熱,須彌山上白浪滔天,月不待風而涼,畢鉢巖前清風滿座,未有世界早有此性,擺手入長安,世界壞時此性不壞,一舉四十九,如斯舉唱足可流通,其或根思尚遲,便見和泥合水。

拍禪牀云:人窮不到金剛際,未免區區役路途。

解夏,小參。

良久,云:問話既無,不可只恁麼休去,白日青天且聽山僧寐語。

汝等諸人有眼者見、有耳者聞,聞見歷然,直下是箇甚麼?

以拂子擊禪床,云:三世諸佛、歷代祖師、天下老和尚向者裏百雜碎,直得四月十五日已前所得安居法門如夢、如幻、如影、如響,及至七月十五日已後雖則解却布袋、各證自恣三昧,亦皆如露、如電、如空、如風,於其中間正當七月十五日覓其絲毫真實之相了不可得。

所以道:起諸善法本是幻,造諸惡業亦是幻,身如聚沫心如風,幻出無根無實性。

又擊拂子,云:三世諸佛、六代祖師、天下老和尚盡在者裏說偏、說圓、說頓、說漸、說權、說實,至於十方世界若草、若木、若凡、若聖、有情、無情莫不承其恩力,及說一切眾生本來空寂、一切語言本無實相,二六時中行住坐臥、著衣喫飯本自現成,真如解脫、神通遊戲本自具足,心源不悟,逐相隨名,起妄迷真,造種種業,德山棒、臨濟喝亦不出者箇時節。

雪峰云:盡大地撮來如粟粒大,拋向面前,漆桶不會,打鼓普請看。

喝一喝,云:切忌話作兩橛。

復舉:疎山到溈山,聞示眾云:行脚高士直須向聲色頭上坐、聲色頭上臥。

疎山出問:如何是不落聲色句?

溈山竪起拂子。

疎山云:此是落聲色句。

溈山便歸方丈。

疎山不契,遂辭香嚴云:某甲與和尚無緣。

香嚴云:有何因緣不契?

試舉看。

疎山舉前話,香嚴云:我有箇語。

疎山云:試舉看。

香嚴云:言發非聲,色前不物。

疎山云:元來此中有人。

乃囑香嚴云:師兄向後若有住處,某甲却來相見。

後溈山問香嚴云:問聲色話底矮闍黎在麼?

香嚴云:已去也。

溈山云:向子道甚麼?

香嚴云:某甲亦曾答他來。

溈山云:試舉看。

香嚴云:言發非聲,色前不物。

溈山云:它道甚麼?

香嚴云:他深肯之。

溈山笑云:將謂者矮子有長處,元來只在者裏。

此子向後若有住處,近山無柴燒,近水無水喫。

師云:疎山既不落聲色,必應別有生涯。

及乎到香嚴面前,又只和泥合水。

雖然,還免得溈山失笑也無?

後來應菴和尚道:在今天下討一箇言發非聲,色前不物底,正如掘地覓天,何況更要會他。

溈山說話,不言可知矣。

果然,大抵宗師為人,言不虗發。

然疎山既不能坐斷舌頭,在應菴又豈免隨邪逐惡?

諸上座,山僧者裏放一線道,墮在聲色堆中,把斷要津,一任諸方撿責。

除夜,小參。

僧問:萬煆爐中鐵蒺䔧,等閑拈出要人知,雖然四海平如鏡,畢竟同誰話此機?

師云:者裏著不得。

進云:靈雲見桃花悟道,玄沙為甚麼道諦當甚諦當?

敢保老兄未徹在。

師云:伯牙與子期,不是閑相識。

進云:只如溈山道:從緣入者,永無退失,善自護持。

又作麼生?

師云:月裏仙人巧𦘕眉。

進云:只如靈雲道:三十年來尋劒客,幾回落葉又抽枝,自從一見桃花後,直至如今更不疑。

意旨如何?

師云:日出連山。

進云:如何是三十年來尋劒客?

師云:垂鉤不著餌。

進云:如何是幾回落葉又抽枝?

師云:過水不穿靴。

進云:如何是自從一見桃花後?

師云:頂門無竅。

進云:如何是直至如今更不疑?

師云:波斯入閙市。

進云:萬古碧潭空界月,再三撈摝始應知。

師云:我害痴。

僧禮拜, 師乃云:今夜年盡、月盡、日盡,世事悠悠,何時是盡?

明朝年新、月新、日新,千變萬化,又見重新。

所以,窮則變,變則通,垂鉤四海,只釣獰龍,三千威儀、八萬細行,諸人固是不知,若得聲和響順,各守祖父田園,知道飯是米做,免向瞎驢邊滅却吾宗。

卓主丈,云:從前汗馬無人識,只要重論盖代功。

永福,入寺,小參。

紅塵閙市,十字街頭,百草頭邊,孤峰頂上,若作佛法商量,入地獄如箭射,直得萬機休罷、千聖不擕,聲前非聲、色後非色,檢點將來,正是髑髏前妄想。

借使打破髑髏、揭却腦盖、踢倒須彌、踏翻大海,脚跟下推勘得出,也是落七落八,通方上士、出格高人,除非自有生涯,終不守他窠窟。

現前大眾冀善參詳,山僧二千里水陸間關來此聚頭,不為別事。

復說偈曰:處世行藏各有由,老來誰不愛心休?

為圓鄮嶺先師話,來結鄱陽衲子讎。

跛鼈但隨他逐浪,錦鱗終是解吞鉤。

相逢試把家私展,蜜菓時懸檗樹頭。

冬至,小參。

形興未質,山河大地甚處得來?

名起未名,無位真人突出難辨。

頂門上時時顯現,眼睛裏處處縱橫。

舉拂子,云:看!

看!

德山、臨濟來也,也有權、也有實,也有照、也有用,佛來也打、祖來也打,且道還曾打著也無?

豈不見興化道:我在南方行脚一遭,主丈頭未曾撥著一箇會佛法底,花根本艶、虎體元斑,子細檢點將來,也是死水裏浸却。

及到大覺,被脫下衲衣痛打一頓,却言:我在大覺棒頭。

方知深明臨濟先師在黃檗喫棒底道理,者箇便是打著底樣子。

所以,精金百鍊要須本分鉗鎚。

山僧七五年前也曾舉此話來,有云:興化氣宇如王,因甚向大覺棒頭方始發明臨濟在黃檗喫棒底道理?

我者裏主丈子走遍四天下,撥著一箇便是會佛法底,他時後日免得遞相鈍置。

有底便道:山僧只解扶強,不能扶弱。

殊不知自有分付處。

兄弟!

時光可惜,不易來此聚頭,只知者邊、那邊,豈解知慚、知愧?

古人小參謂之家教,在今諸方大段不同,須要起模𦘕樣,方為格外提持,暨乎本分商量,未免麻纏紙褁。

從上諸聖豈無方便為人?

一千七百祖師機緣盡是控你諸人入處,若要乾坤坐斷、逸格超宗、截鐵斬釘、不通凡聖,須是沒量大漢始得陰陽消長、日月遷流、焰發氷河、花開碓觜,大盡三十日、小盡二十九,總不干諸人分上事。

久立,珍重。

除夜,小參。

僧問:法不孤起,仗境方生,除夜小參,請師說法。

師云:舊歲已隨殘臘去,新年又逐早春來。

進云:時光易變人驚老,歲序循環無了時。

師云:也要你知得。

進云:古人道:小參謂之家教。

還端的也無?

師云:笑殺傍觀。

進云:學人今夜一一請問,師還許否?

師云:過者邊著。

進云:僧問古德:如何是衲衣下事?

德云:臘月火燒山。

意旨如何?

師云:滿耳滿眼。

進云:雪竇頌云:臘月燒山,萬種千般,翹松鶴冷,踏雪人寒,達磨不會,大難大難。

還契他古人意也無?

師云:前不迭村,後不迭店。

進云:和尚頌云:臈月火燒山,一身天地間,昨朝愁已遣,今日且歡顏。

畢竟與雪竇是同是別?

師云:莫謗山僧好。

進云:一等共行山下路,眼頭各自看風煙。

師云:高著眼。

進云:北禪分歲烹露地白牛,澹湖分歲對人天說法,還有優劣也無?

師云:鰕跳不出斗。

進云:騰身直入威音外,不怕閻王索飯錢。

師云:只恐不是玉。

進云:買鐵得金,一場富貴。

便禮拜。

師乃云:不知月之大小,不知歲之餘閏。

衲僧家道:我是祖師門下客。

百不知、百不會,是他向上人行履處。

只如趙州和尚道:諸人被十二時辰使。

老僧使得十二時辰,與你百不知、百不會底是同是別?

北禪烹露地白牛與諸人分歲,豈不是知時識節,義出豐年?

如今諸方往往立機立境,向大年盡夜打鼓小參,侍者燒香,禪客問話,謂之一期事畢,何不向世界未立、生佛未具已前道取一句,令山僧知你是箇德山、臨濟下大棒打不殺底兒孫?

直饒與麼,也未許你在。

何故?

百年三萬六千日,欲覓了時無了時。

結夏,病起,小參。

歲月不可把玩,老病不與人期,山僧十數日來寒熱交攻,正覓起處不得。

何故?

身相離故,心如幻故。

身相既離,心亦如幻,佛病、祖病,其體亦然。

五祖和尚云:病來又病皮粘骨,抖擻起來無一物,行不成步語聲低,鼻孔依然高突兀。

五祖老人與麼說話,只能自病,不能病人;既不能病人,當攢簇不得之時,即不能普入眾生身中,全眾生之病;既不能全眾生之病,則業識茫茫,無本可據。

大眾!

九十日內同此安居,動靜寒溫自宜保愛。

冬至,重建寢堂,小參。

豁開戶牗,重新舊日規模;當軒者誰?

坐斷聖凡途轍。

碧眼胡僧罔措,釋迦、彌勒猶是他奴;燈籠露柱掀眉,文殊、普賢權為走使。

描不成,𦘕不就,撲落非他物;花簇簇,錦簇簇,縱橫不是塵。

逴得便去,山河并大地;踏著便嗔,全露法王身。

自古自今,說玄說妙,緇素不分者,如稻麻竹葦;就理就事,變通逸格者,能有幾人?

伶俐漢,沒窠臼,知是般事便休,且道知底是甚麼事?

寒來暑往,陰極陽生,庭前玉樹花開早,也勝東山水上行。

卓主丈,喝一喝, 復舉:汾陽問首山:百丈捲席,意旨如何?

山云:龍袖拂開全體現。

汾云:師意如何?

山云:象王行處絕狐蹤。

汾陽於言下大悟,禮拜起,云:萬古碧潭空界月,再三撈摝始應知。

師云:大小首山,龍頭蛇尾,有底便道:真不掩偽,曲不藏直。

拍禪床,云:毗婆尸佛早留心,直至如今不得妙。

除夜,小參。

拈起一句便是陳年葛藤,諸人聞得也多、見亦不少,可謂如魚飲水,冷煖自知,雖不可以告人,終難瞞於自己。

者條活路,千聖共行,古往今來,摧邪顯正,無不從此真實性中流出。

豈不見?

雲居舜老夫愛罵天衣懷和尚,秀圓通為之不平。

一日,舜老夫上堂,秀出問云:豈不見?

圓覺經中道:舜老夫云:大眾久立。

便下座,歸方丈。

秀圓通云:者老漢通身是眼,罵得懷和尚也。

所謂隔山見烟便是知火,至臨機應變處,如俊鷹快鷂,搏擊自由。

諸人若善參詳,管取頭正尾正,勿謂今日不知又有來日、今年不會更有來年,不覺不知,一處又添一歲。

拈主丈,云:主丈子也添一歲。

卓主丈,云:鰕跳不出斗。

結夏,小參。

朱明啟候,聖制斯臨,四海高人罷搖金錫,言無言而可及,念無念以相應,廓諸佛之妙明,同十方而聚會。

所以,龐居士到者裏破家散宅,只守現成,綿綿不漏絲毫,直下斬釘截鐵,道箇心空及第,早是頭上安頭,更言與他三世諸佛把手共行、歷代祖師同心同德,大似三家村裏不識羞老婆東搽西扶要事人相似,有甚麼奇特處?

只如豁開戶牗,萬里不掛片雲,坐斷圓覺妙場,不離平等性智一句作麼生道?

蒲團時倚無他事,永日寥寥謝大平。

復舉:陳操尚書問雲門云:儒書即不問,三乘十二分教自有座主,作麼生是衲僧行脚事?

門云:尚書曾問幾人來?

書云:即今問上座。

門云:即今且置,作麼生是教意?

書云:黃絹赤軸。

門云:此是文字語言,作麼生是教意?

書云:口欲談而辭喪,心欲緣而慮忘。

門云:口欲談而辭喪,為對有言;心欲緣而慮忘,為對妄想。

作麼生是教意?

書無語。

門云:曾聞尚書看法華經,是否?

書云:是。

門云:經中道:一切治生產業皆與實相不相違背。

且道:非非想天即今有幾人退位?

書又無語。

門云:尚書不得草草,師僧家拋却十經、五論,十年、二十年尚不奈何,尚書又爭怪得?

師云:雲門一句語中具三句,且道:從前許多絡索在三句內、三句外?

諸方商量,咸謂:雲門有掣電之機。

陳操尚書雖則肩橫日月、背負須彌,及乎挨拶將來,未免草繩自縛。

如斯話會,要見古人遠之遠矣。

畢竟如何?

李將軍有佳聲在,不得封侯也是閑。

下座。

冬節,小參。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井底紅塵蔽日,山頭白浪滔天,翻身百草頭邊,跳出劫初田地。

智不到處,切忌道著。

入水見長人,我宗無語句,亦無一法為人,波斯入閙市,以思無思之妙,返思靈焰之無窮。

釋迦老子與天帝釋相爭佛法甚閙,雲門大師忍俊不禁,來山僧拂子頭上呵呵大笑。

且道笑箇甚麼?

我笑釋迦老子二千年前不善輸機,甘心受屈,當時若下者一著,免致笑殺傍觀。

畢竟如何?

卓主丈,云:寒山拾得。

結夏,小參。

明當結制,今夜小參,舉一兩則古人機緣與諸人商量,非惟截斷葛藤,要且顯出各人自己參學眼目。

龐居士云:十方同聚會,箇箇學無為,此是選佛場,心空及第歸。

龐居士也甚奇恠,只是俗氣未除。

既是心空,歸向甚麼處去?

無為又作麼生學?

然則一言易出,駟馬難追,若是德山、臨濟門下,棒折也未放過在。

所以山僧尋常與諸人道:一切處不明,面前有物。

直得觸目無滯,達得一切法空,正是面前去不盡底。

又不見雲門大師道:平地上死人無數,過得荊棘林是好手。

與麼說話,大似將胡猻繫在露柱,有甚快活?

既出得荊棘林,又須入得荊棘林始得,所謂入林不動草,入水不動波,然後縱橫得妙,左右逢原,轉地回天,方有自由分。

只如者僧道:與麼則堂中上座有長處也。

且道:是出耶?

是入耶?

雲門云:蘇嚧蘇嚧。

也是折錐探地。

明眼漢到者裏,若作佛法商量,正是平地死人;不作佛法商量,坐在荊棘林裏,三千里賣却布單,特為此事而來,何曾夢見十方聚會?

選佛場開,長期百二十日,諸人若善參詳,明取生佛未具已前透頂透底,便是沒量漢也。

阿呵呵,也大奇,搖扇取涼,伸脚打睡,三萬六千日,自倒還自起。

咄!

咄!

咄!

除夜,小參。

一年三百六十日,今夜方始到頭,是汝諸人於自己分上事,亦須知有到頭時節,若未得到頭,直須向前決擇。

豈不見?

大隨和尚參七十餘員善知識,具大眼目者只有一二。

且如何是具大眼目者?

五祖老人海上參尋十數員尊宿,洎至浮山圓鑑會中,直是開口不得,後到白雲,咬破一箇鐵餕餡,方得百味具足。

遂云:花發雞冠媚早秋,誰人能染紫絲頭?

有時風動頻相倚,似向堦前鬪不休。

喝一喝,云:修心未到無心地,萬種千般逐水流。

解夏,小參。

一夏九十日,明朝事方畢。

修證既無功,光陰盡虗擲。

雖然如是,便與麼去也不孤負諸人。

豈不見昔有老宿一夏不與兄弟說話?

有僧云:不敢望和尚說佛法,得聞正因兩字也得。

老宿云:若是正因,一字也無。

道了扣齒,云:適來無端與麼道。

隔壁老宿聞,云:好一釜羮被兩顆鼠糞污却。

老宿牢關把斷,水泄不通。

者僧不善其機,上他釣線。

若不得隔壁老宿與他注破,幾乎虗度一生。

雖然,且道者僧還肯也無?

後來雪寶和尚拈云:誰家鍋裏無一顆?

兩顆入水方見長人。

山僧與麼告報,也是官路販私鹽。

是汝諸人須是皮下有血始得。

畢竟如何?

不因夜來鴈,爭見海門秋?

復舉:先育王夜參,云:少室無門戶,如何便得通?

夜深寧耐立,聽我話西東。

師召大眾,云:也有權,也有實,也有照,也有用,只是不得與麼會。

珍重。

冬節,小參。

葭灰未動羣陰塞,雲物纔舒萬彚生,村北村南老梅樹,一花猶自未分明。

是以,時節遷流,陰陽消長,添些子不得、減些子不得處,其或多處要添、少處要減,澹湖有口也無說處,是汝諸人切忌隨邪逐惡。

大凡禪和家須得自己眼正,一切時中不被纖毫境界移換將去,然後通變自由、殺活自在,長也、短也,是也、非也,生死去來皆是佛之妙用。

所以道:運用與去來,何曾有間隔?

傅大士云:夜夜抱佛眠,朝朝還共起,起坐鎮相隨,如形影相似。

玄沙云:大小傅大士只認得箇昭昭靈靈,見汝諸人若向昭昭靈靈處見得,管取粥足飯足。

其或別有商量道:我識得二大老,開口動舌,明明白白,也是夢裏惺惺。

雲門云:在今天下老和尚多是師承學解、露布葛藤,印板上打來、模子裏脫出,當人若是明去,何不一切臨時?

大眾會麼?

鉢裏飯、桶裏水,甜瓜徹蒂甜、苦瓠連根苦。

除夜,小參。

一年將盡夜,萬里未歸人。

大眾!

且道未歸底是甚麼人?

忽有箇漢出來道:那一人不曾出入?

也許他是箇本色衲僧。

豈不見臨濟大師道:有一人常在途中,不離家舍;有一人常在家舍,不離途中。

且道那一人合受人天供養?

卓主丈,云:換骨洗腸知去處,免教走得脚皮穿。

復舉:五祖和尚示眾云:前回底,今日使不著;今日底,後回使不著。

使不著,重遭撲,自古至于今,誰錯?

誰不錯?

忽有箇漢出來道:白雲不是今日錯。

自云:錯。

師云:扶竪臨濟正宗,揭示楊岐奧旨,還他五祖始得。

雖然,也是泥裏洗土。

山僧即不然,去年底,今年用得著;今年底,後年用得著。

用得著,重拈却,一步闊一步、一著高一著。

忽有箇漢出來道:長老與麼說話,也是無孔鐵鎚。

只向它道:若是無孔鐵鎚,正用得著。

結夏,小參。

法不孤起,仗境方生。

明朝結制斯臨,未舉西天法令;今夜小參時至,且開東山家筵。

囉囉招,囉囉搖,囉囉送義出豐年;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儉生不孝。

寸釘入木,以大圓覺為我伽藍;一句當天,八萬法門生死路絕。

恁麼會得,九十日內自然水到渠成;別有商量,萬煆爐中試看花飛雪片。

正恁麼時如何?

明明百草頭邊事,不比楊岐栗棘蓬。

除夜,小參。

一年三百六十日,一月三百六十時,以年計月,以月計日,以日計時,乘一氣之遷流,順四時而成歲,不覺不知又是臘月三十日了也。

佛眼和尚云:一日日,一時時,龍門老,心自知,敲氷取火,愛討便宜。

澹湖即不然,作無所作,為無所為,心無所知,無所不知,知是妄覺,不知是無記,多年曆日最靈驗,分付心王仔細推。

與麼說話,入理深談則不無,要見佛眼老人未可在。

何也?

為他曾見老東山來。

且道:老東山有甚長處?

不見道:賤賣擔板漢,貼秤麻三斤,百千年滯貨,無處著渾身,携取詩書歸舊隱,野花啼鳥一般春。

下座。

夏前告香,普說向上一路千聖共行,調達因甚麼入地獄?

達磨不來東土,二祖不往西天,玄沙因甚麼𡎺破脚指?

打破虗空底人向甚處安著?

此是山僧適來對大眾前垂此三轉語,諸人無不委知,只是無一人向山僧未開口已前道得一句。

首座雖則下語,終是曲順人情,明眼人前一場笑具。

若是箇漢,便好向者裏掀倒禪床、喝散大眾、拗折主丈,向三條椽下作箇洒洒落落無事人去,豈不快哉!

既無如是作略,未免向第二義門為諸人通一線路。

古人云:諸佛未出世,人人鼻孔遼天;出世後,杳無消息。

雖無消息,要且瞞諸人一點不得。

何也?

天不能盖,地不能載,日月不能昭臨,虗空不能包褁,萬象不能覆藏,通上徹下是箇大解脫人,何處更有許多名字?

所以道:處處真,處處真,塵塵盡是本來人。

真實說時元是妄,正體堂堂失却身。

與麼說話,還得相應也無?

兄弟,白日青天有甚麼事?

從上佛祖立機立境,千差萬別,隱顯殊途,只要你實證實悟。

於實證實悟處靠者一著子,直是朝嚗嚗地,所謂上無攀仰,下絕己躬,常光現前,壁立萬仞。

豈不見大梅常禪師問馬大師:如何是佛?

大師云:即心是佛。

大梅於言下大悟,徑往大梅結菴,二十年影不出山。

後有僧問:和尚見馬大師得箇甚麼便住此山?

梅云:大師向我道即心是佛,便向者裏住,者箇豈不是實證實悟?

於實證實悟處靠者一著,能信自心決定是佛,更不別求。

僧云:大師近日佛法又別了也。

梅云:作麼生別?

僧云:非心非佛。

梅云:者老漢惑亂人家男女未有了日,任他非心非佛,我只即心即佛。

且道大梅具甚麼眼?

者些子說似人不得。

大智非名,真空絕迹。

功多業熟,職到威成。

如月印千江,波隨眾水。

才有是非,紛然失心。

趙州和尚云:至道無難,唯嫌揀擇。

才有語言,是揀擇是明白?

老僧不在明白裏,是汝諸人還護惜也無?

時有僧便問:和尚既不在明白裏,護惜箇甚麼?

州云:我亦不知。

僧云:和尚既不知,為什麼道不在明白裏?

州云:問事即得,禮拜了退。

有底便道:趙州赤心片片,為物垂慈。

殊不知正是渾鋼打就,生鐵鑄成。

他明明道老僧不在明白裏,諸人還護惜也無?

既不可揀擇,又不在明白裏,自然頭頭上明,物物上了,當體解脫,非離真而立處。

立處即真,十二時中要你護惜,不可放捨。

者僧也不易推究,便問:和尚既不在明白裏,護惜箇甚麼?

州云:我亦不知,不妨頭正尾正。

僧云:和尚既不知,因甚麼道不在明白裏?

州云:問事即得,禮拜了退。

要識真金,須經敏手。

後來雪竇和尚云:趙州倒退三千,雪竇可使一代宗師。

要且只知趙州放行,不知趙州把定。

大凡參學,須是頂門具眼,自然不肯造次承當,隨他顛倒。

巖頭云:才與麼,便不與麼。

是句亦剗,非句亦剗。

者箇喚作無功用大解脫門。

後有僧問趙州:至道無難,唯嫌揀擇。

如何是不揀擇?

州云:天上天下,唯吾獨尊。

一句合頭語,萬劫繫驢橛。

僧云:此猶是揀擇。

州云:田厙奴!

甚麼處是揀擇?

甜瓜徹蒂甜,苦瓠連根苦。

雪竇和尚頌云:似海之深,如山之固。

蚊蝱弄空裏猛風,螻蟻撼於鐵柱。

揀兮擇兮,當軒布鼓,一時裂破。

雖然,也是箇斬釘截鐵漢始得。

僧又問:至道無難,唯嫌揀擇。

是時人窠窟否?

州云:曾有人問我,直得五年分疎不下。

好與掀倒禪床。

雪竇頌云:象王回旋,獅子哮吼。

無義之談,塞斷人口。

南北東西,烏飛兔走。

是什麼說話?

也好與一拶。

後又僧問:至道無難,唯嫌揀擇。

才有語言是擇揀,和尚如何為人?

州云:何不引盡者話?

僧云:某甲只念到者裏。

州云:只者便是至道無難,唯嫌揀擇。

孟八郎漢又與麼去。

雪竇和尚頌云:風吹不入,水洒不濕。

虎步龍行,神號鬼泣。

頭長三尺知是誰,相對無言獨足立。

一對無孔鐵鎚,者般說話,諸人十二時中,還曾窮究也未?

若未曾窮究,切忌向者裏東卜西卜。

古人云:却物為上,逐物為下。

是他本色道流,自然活鱍鱍地。

豈肯將古人機緣,配在八識田中,自作障礙?

雲門云:拈得便用,把得便撲。

在今諸方覓箇舉話底,也難得好。

兄弟,如斯理論,意在於何?

只要你向古人未屙已前,千聖著眼不及處,坐斷報化佛頭,直是風凜凜地。

山僧自來愛與兄弟東語西話,諸方聞得,往往謂之密室傳授。

殊不知自有體裁,才見他開口,便知得他心肝五臟。

何也?

為他自己本分事上,不曾嗄地一聲,不能向古人未屙已前,著得隻眼,所以隨語生解。

縱使和盤托出,掇向面前,有甚交涉?

甞記大慧和尚有云:我便是參禪底精子。

山僧早年聞與麼道,亦為不平。

大抵參禪到啐地折,嚗地斷,十方世界,都盧是箇大解脫門。

動靜去來,咳唾掉臂,無非盡是文殊普賢大人境界,有甚麼精與不精?

後來因看大慧廣錄,見他往荊南謁張無盡一段機緣,方知古人言不虗發。

大慧一日與張無盡夜話,無盡云:老夫頃寓居江寧戒壇院,因閱雪竇語,至百丈再參馬祖因緣,雪竇云:大冶精金,應無變色。

遂擲卷于地云:審如是,臨濟佛法,豈有今日耶?

十數年來,諸方往往以予聰明愽記,少有知余者。

公自江西法窟中來,必辨優劣,試與老夫言之。

大慧云:公之所見,正與真淨死心符合。

近世得此機用,獨二老耳。

無盡云:真淨何謂?

大慧云:真淨。

頌云:客情步步隨人轉,有大威光不能現。

突然一喝雙耳聾,那吒眼開黃檗面。

無盡云:死心何謂?

大慧云:死心。

道:我要問雪竇,既是大冶精金,因甚却三日耳聾?

還會麼?

從前汗馬無人識,只要重論盖代功。

無盡乃撫几云:不因公舉,爭知真淨死心用處?

若非真淨,死心難顯。

雪竇、馬祖由是相與禪悅法喜之樂。

者般說話,久參先德,想己見聞,後學初機,卒難洞曉。

山僧因行,掉臂舉似一番。

百丈再參馬祖,祖以目視繩床角拂子,丈云:即此用?

離此用?

祖云:你他後開兩片皮,將何為人?

百丈取拂子竪起,祖云:即此用?

離此用?

丈掛拂於舊處,祖震威一喝,丈直得三日耳聾。

後來雪竇和尚拈云:夫列其派者甚多,究其源者極少。

總道百丈於喝下大悟,還端的也無?

然刁刀相似,魚魯參差,若是明眼漢,瞞他一點不得。

只如馬祖道:你他後開兩片皮,將何為人?

百丈竪起拂子,為復如虫禦木,啐啄同時。

諸人要會三日耳聾麼?

大冶精金應無變色。

敢問諸人,大冶精金應無變色,置而勿論,只如張無盡投卷于地云:審如是,臨濟佛法豈有今日邪?

意在於何?

如今眾中稍蘊知識者,往往便道:無盡大似作家宗師。

既會馬祖一喝,百丈三日耳聾,又須發明雪竇、大冶精金應無變色,然後倒行逆施,投卷于地。

所謂變通逸格,向上提持。

是則固是,據山僧見處,又且不然。

張無盡滿肚文章,要且不識。

朕聞上古,其風朴略。

馬祖一喝,百丈耳聾。

正是去却貼肉汗衫,拈却髑髏前妄想。

雪竇云:大冶精金,應無變色。

可謂本分草料,死心真淨。

據欵結案,未稱全提。

後來無盡亦有頌云:馬師一喝大雄峯,深入髑髏三日聾。

黃檗聞之驚吐舌,江西從此立宗風。

依舊向語脉裏轉却。

山僧昔年送僧往南屏再參,曾有頌云:百丈參馬師,伎倆俱已盡。

一喝三日聾,當機須猛省。

若謂大冶金,正是佛祖病。

所以無盡翁,掩卷未肯信。

妙喜天人師,今古眼目正。

雲菴與死心,提掇事已定。

敲唱既雙行,節拍頗相應。

一舉便知音,撫膝始加敬。

更有云云,不能盡舉。

山僧自來鄱陽,未甞不與兄弟切切提撕,終是未曾拈出者一著子。

古人有十度發言,九度休去之說,在今豈不然乎?

若是真正本色,道流未甞虧欠。

僧問趙州:狗子還有佛性也無?

州云:無。

到者裏,提撕也提撕不得,拈出也拈出不得。

擬要發言,向甚處下口?

縱使休去,還休得麼?

五祖和尚云:趙州露刃劍,寒霜光𦦨𦦨。

更擬問如何,分身作兩段?

大慧和尚云:參學人向露刃劒上著得隻眼,便是百了千當。

還丹一粒,點鐵成金。

至理一言,轉凡成聖。

更欲多言,恐無利益。

珍重!

夏前告香普說。

舉不顧,即差互。

擬思量,何劫悟。

向上一路,列在下風。

千聖不傳,置之一處。

竪起拂子云:看看,雲門大師來也。

一句語具三句,函盖乾坤句,截斷眾流句,隨波逐浪句,一時撒向諸人面前。

見汝不會,又作死馬醫去也。

雖然,也瞞汝諸人不得。

忽若三句內三句外,當頭一拶,撩起便行。

三千里外,築著磕著,便見水底火發,通上徹下,是箇大解脫人。

何處更有許多不了事也。

雖然,也須實到者箇田地始得。

古人垂一機示一境,險峻處直是險峻,奇特處直是奇特。

若佛若祖,同一元由。

乃古乃今,別無二致。

兄弟,據實而論,自己分上少箇甚麼?

自是從無量劫來,妄想㳂襲,背覺合塵,日漸月深,不能回顧,以致膠膠擾擾,不得自由。

才說自己分上一段奇特大事,如存若亡,縱有百千法門,無量方便,到你面前,只成戲論。

不然,則起心動念,作意商量,立主立賓,說向上向下,為人不為人,諦當不諦當。

及乎搏量不及,計較不成,便颺向無事甲中。

謂從上來事,不過只是箇無孔鐵鎚。

但與麼承當將去,到處亂呈懵袋,更不受人決擇。

殊不知此事本來成現,不假外求。

求而得之,盡是鬼家活計。

德山和尚云:汝但無心於事,無事於心,則虗而靈,寂而妙。

若毫端許言之,本末皆為自欺。

何故?

毫釐繫念,三途業因。

瞥爾情生,萬劫覊鎻。

聖名凡號,盡是虗聲。

殊相劣形,皆為幻色。

汝欲求之,得無累乎?

及其厭之,又成大患,終而無益。

者箇說話,便是釋迦老子再出頭來,經三大阿僧祇劫,勤苦修習,以至入雪山,詣鹿苑,轉無上法輪,說三乘十二分教,不過如此。

只如毫端不立,本末都亡,心佛眾生,境智俱泯,還成自欺否?

到者裏,須是箇斬釘截鐵,不顧危亡,撒手懸崖,不拘得失底,然後向無功用大解脫場中,拈出一機,所謂金剛圈、栗棘蓬,使盡大地人吞透得過,受用自在,方可稱為逸羣種草。

向此門中,與從上列祖把手共行,始有相應分。

豈不見圓悟未離蜀時,在講肆中,已為同輩所推。

及至出蜀時,所至諸方,無不盡其底蘊。

首謁真如喆和尚,欲呈所見。

喆云:且歇去。

次日復往。

喆云:昔有僧問睦州:以一重去一重即不問,不以一重去一重時如何?

睦州云:昨日㘽茄子,今日種冬瓜。

汝靜思之。

悟遂靜默數月,忽然有省,即以告喆。

喆詰之。

悟曰:知客在門頭,典座在厨下。

喆頷之。

看他先輩出來,究明此事,大不容易。

直是先去佛祖頭上立地,然後放身捨命,就人決擇。

何以見得?

是他一念確實,發起現行。

明知三乘十二分教,皆是表顯之說。

如人說食,終不能飽。

返照自己,真實受用,於一切處,無纖毫滲漏,方為究竟。

豈是今日麻纏紙裹,胡亂撑拄,道我曾見前輩來,更不肯退步。

就己揣摩,還曾穩當也無?

後來圓悟又謁黃龍晦堂心禪師。

心云:我此間要,宗說俱通。

一處不明,非吾眷屬。

只如獅子尊者被害,白乳涌頸,今人唯血出,汝意云何?

悟云:乳血果有異耶?

心曰:安得同?

悟曰:二物從何而有?

心曰:傷汝膚乳何在?

悟曰:待和尚一鉏成井,我亦如是。

晦堂笑曰:此後生亦可穿鑿。

可惜晦堂當時放過,待他道:待和尚一鉏成井,我亦如是。

只向他道:山僧功不浪施。

當時若下得者一著,免得圓悟波波挈挈上人門戶,如喋屎狗相似,有甚用處?

又謁東林總和尚,總曰:路逢達磨否?

悟曰:今日獲瞻慈相。

總斥之曰:汝狂矣。

悟私自謂:此平實禪也。

次日復往,總曰:人人有一慧日,汝有之乎?

悟曰:無。

總曰:安得無?

悟云:在山南。

總可其語。

且道圓悟此語落在什麼處?

東林既是落七落八,圓悟未免頭上安頭,則前所謂平實禪者,語不誣矣。

是時叢林中有人不似今日,雖在眾中頭白齒黃,至竟不知祖師巴鼻是箇甚麼。

聞知圓悟所歷諸方門戶,機鋒峻捷,辨說過人。

有一老宿笑曰:勤川子被禪道裂破肚皮矣,何年得安樂耶?

者箇便是。

將圓悟推向萬丈深坑,更擠以石,然後要他甦醒起來,自作活計。

圓悟聞之,不覺負愧,遂往龍舒謁太平演祖。

祖詬罵曰:佛法大事,豈口頭聲色所至哉?

若以機辨為禪,則臘月三十日涅槃堂裏,爭奈孤燈獨照何?

悟色變而去。

至金山,因故人有疾,悟授以己見,其人臨終狼狽萬狀。

悟曰:吾輩極頭處,今敗績矣。

古人到者裏,論實不論虗。

只如圓悟平日所歷諸方宗匠之門,有如是契證古人淵奧,罔不窮盡。

因甚至演祖之室,一旦如賊入空屋,更無一物可稱其意。

後因入淛,至蘇州萬壽,大病,怖不自持。

平日見解,一無所用。

乃謂佛鑑曰:太平老人所謂涅槃堂裏禪,今日驗矣。

豈此老果有異於人乎?

不然,則何銀山鐵壁如是之堅也?

由是還太平。

時演祖已遷海會。

祖曰:汝來乎?

吾望汝久矣。

所謂欲識佛性義,當觀時節因緣。

時節若至,其理自彰。

山僧尋常甞謂兄弟曰:必欲究明此事,因緣脗合,自有其時。

但辨悠久真實,身心自然相應。

看他圓悟,豈不是因緣時節耶?

未幾,為侍者。

一日,因官人相訪,請問法要。

祖曰:官人曾讀小艶詩也:頻呼小玉元無事,只要檀郎認得聲。

若向者裏明得,參學事畢。

圓悟聞之,謂祖曰:此兩句亦能發機乎?

祖應聲曰:麻三斤。

纔道及麻字,圓悟豁然大悟。

時有雞正啼,乃斥之曰:汝亦會禪耶?

乃告祖曰:今日喪却目前機,去却胷中物矣。

祖大悅。

好兄弟,末後一著,如到牢關,絕後再甦,欺君不得。

便是全心即佛,全佛即心,一人發真歸元,十方虗空悉皆消殞底時節也。

向年有一尊宿,曾見前輩來,一生住大院,點𮌎不少。

甞與兄弟室中舉話,不原所自。

因演祖應聲對圓悟曰:麻三斤。

纔道及麻字,圓悟忽然大悟。

而此尊宿不知古人舌頭落處,將謂麻字便能發圓悟之機,至舉話時只舉一麻字,遞相印證,直是好笑,掩彩殺人。

如此敢稱宗匠,更要與人舉話在。

當時演祖若舉到麻三兩字,圓悟因時悟去,後人室中依他作解,亦只云麻三,是何言歟?

所謂眼目不明,錯認驢鞍橋作阿爺下頷,當知圓悟悟處在彼而不在此也。

看他謂演祖曰:此兩句亦能發機乎?

便是百了千當時節。

縱使演祖未開口曰:麻三斤。

圓悟是時亦自如桶底子脫相似,乃至道箇麻三斤,胸中礙膺之物豈不脫然者耶?

所謂宗師為人,但除其病,不除其法,聲前領旨,猶迷顧鑑之端;句後精通,尚昧識情之表。

圓悟礙膺之物既已脫然無著快活處,時有雞正啼,乃斥之曰:汝亦會禪耶?

者箇便是回乾轉坤,千聖羅籠不住,透頂透底,獨步大方,從上列祖企仰不及底樣子,所謂靈光洞耀,逈脫根塵,體露真常,不拘文字。

自後演祖之門能大其家者,若子若孫,分光四海,猶揭日月,惟圓悟一人,豈易事也?

山中兄弟來此相聚固是不多,皆江湖抱道之士,既不遠數千里相尋而來,不為他事,二六時中直須窮究。

高菴和尚云:父母生汝身,師友成汝志,無飢寒之迫,無征役之勞。

於此不堅確精進,成辨道業,他日何面目見父母師友乎?

然此事不在多知多解,只要據實而論。

大眾會麼?

舉不顧,即差互,坐斷上頭關,截斷千差路,更不著商量,千聖齊却步。

喝一喝,下座。

中夏普說:心不附物,意不停玄,大智非名,真空絕迹。

是汝諸人十二時中向甚處措足?

直下無事,墮在見聞覺知,纔涉安排,未免依草附木。

兄弟!

據實而論,盡十方世界有甚麼物與汝為緣?

為對三乘十二分教?

達磨西來,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增一絲毫不得。

及至颺向他方世界,無依無欲,離相離名,無去無來,不生不滅,也減一絲毫不得。

九霄絕翳,何用穿通?

一道神光,未甞昏昧。

所以恁麼也得,不恁麼也得,恁麼不恁麼總得。

如王寶劒,孰敢當鋒?

擬欲擡眸,橫屍萬里。

古人垂一機,示一境,至痛快為人處,直是透頂透底,情生智隔,想變體殊。

情未生時,隔箇甚麼?

此亦是一期方便控你入處,為你未曾及到者箇田地。

所以有佛有法,有玄有妙,有向上向下,者邊那邊自作障礙,曠大劫來不得自由。

況此事豈是你赤肉團上心識搏量底事?

心若無事,萬法不生,意絕玄微,纖塵何立?

雲門云:直得觸目無滯,達得名身句身,一切法空,山河大地是名,名亦不可得,喚作三昧。

性海俱備,猶是無風匝匝之波,直得忘知於覺,覺即佛性,喚作無事。

人更須知有向上一竅,若教山僧向上論量,直是無啟口處。

諸人到者裏亦無立地分,三千里外道絕人荒,善法堂前草深一丈,豈是分外?

何故?

立機立境不是向上事,揚眉瞬目不是向上事,竪拂敲床不是向上事,棒喝交馳、賓主互換不是向上事。

向上向下則且置,即今且只要你將從前伎倆一時截斷,使脚跟下空牢牢地,然後將古人機緣密切提撕。

畢竟是箇甚麼道理?

僧問雲門:如何是佛?

門云:乾屎橛。

明如杲日,寬若太虗。

大地山河,全彰海印。

一明一切明,一見一切見,一了一切了。

兄弟,時光可惜,不易來此聚頭,直須辨一片真實身心,究教徹去。

者箇喚作生死大事,不是你趂口快、圖衣食、衒聲利底生活,𢬵却十年五年不出僧堂門,無人道你不會。

古來尊宿擔荷此事大不容易,不知歷涉多少艱難。

汾陽參七十餘員善知識,具大眼目只有一二,自餘之輩不在言也。

近來一等兄弟,知識不明,於自己本分事上無參學分,不能體究,却去𠕋子上做工夫,要資談柄。

錯了也,拋却真金去尋瓦礫,有甚用處?

夾山未見船子時,看他所得豈是尋常?

一日上堂,僧問:如何是法身?

答云:法身無相。

如何是法眼?

答云:法眼無瑕。

可謂金不博金,水不洗水。

洎乎被道吾一笑,便乃手忙脚亂。

且道那裏是他未盡善處?

下座。

問道吾云:適來答者僧話,上座因甚發笑?

請為我說。

瞻風撥草,為法求人,須是者漢始得。

道吾云:不道不是,只是未有師在。

盲人指路,豈免傍觀?

夾山因道吾所指,徑往華亭去訪船子,早是七花八裂了也。

船子問云:大德住何寺?

山云:寺則不住,住則不似。

鷺池鷲嶺,海甸菴園,甚處有者箇消息?

船云:不似。

又不似箇甚麼?

山云:不是目前法。

船云:甚處學得來?

山云:非耳目之所到,如印印泥、如印印空、如印印水,須是恁麼人方明恁麼事。

船云:一句合頭語,萬劫繫驢橛,鐵壁銀山萬仞高。

船云:垂絲千尺,意在深潭,離鉤三寸,子何不道?

金剛圈、栗棘蓬,吞者十萬八千,透者如麻似粟。

山擬開口,被船子一篙打下,水中鞭長不及馬腹。

山纔上船,船云:道!

道!

山擬開口,船又打:得也!

得也!

山因此有省,水中點頭三下:俊哉!

俊哉!

船云:竿頭絲線從君弄,不犯清波意自殊。

寧可截舌,不犯國諱?

船云:絲懸綠水浮,定有無之意,一箇訝郎當,一箇福建子。

山云:語帶玄而無路,舌頭談而不談,何不領取前話?

船云:釣盡江波,錦鱗始遇,用盡自己心,笑破他人口。

山乃掩耳,不特慎初,亦能護末。

然猛虎不食伏肉,坐井豈能觀天?

當時道吾、密之、三寸、夾山,未免擔板過却。

大凡參學須貴眼正,者般說話豈是你長連床上妄想計較得來?

山僧十三上為僧,未甞去村院裏過夏,遇著本色宗匠有師友處,即便放下身心相與體究,二十年來把人杓柄不知費了多少鹽醋,捱到楚水東頭依舊波波挈挈,一點也瞞諸人不得。

雲門云:盡十方世界、乾坤大地。

以拄杖畫一畫,云:百雜碎了也。

三乘十二分教達磨西來,放過即不可,若不放過不消一喝。

大眾會麼?

名不得,狀還非,千年常住一朝僧,楚雞不是丹山鳳。

喝一喝,下座。

古林和尚語錄卷第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