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子義青禪師語錄 第1卷
住芙蓉山嗣法小師 道楷 編上堂,示徒曰:正正時非圓,圓中還有徧。
徧徧時不色,色裡却存圓。
更深催曉氣,日闌洞曉天。
兩墀和融處,貴所得玄玄。
汝等諸人到這裡,如何安身立命,得恁麼相應去?
良久曰:夜明簾外主,今古無人知。
須是傍參手,樹宗乘一枝。
山僧此四句,諸禪德又作麼生商量?
時有僧出眾問:承和尚有言:圓中還有徧,色裡却存圓。
斯理如何?
師云:正不立玄,偏不附物。
僧云:可謂暗中有明,明中有暗。
師云:汝道是何道理?
僧云:共難其諱。
師曰:是須恁麼會。
僧乃禮拜,師乃云:泉洗檻前月,天橫雨外山,夜來少室睡,佛祖大難大難。
便下座。
上堂,因示徒云:妙道通心離語言,玄途溫體不清痕,龍巢鳳子豈常種?
了了一機誰得論?
諸禪德,且道這箇是滿眼滿耳底樣子?
正與麼時,還知落處?
雲巒崇聳青山頂,喬嶽東邊萬象靜,天上人間一樣春,誰迎景色到江上?
卓拄杖一下,云:直饒十成去,猶是爭半提。
時有僧出眾,問:如何是全提時節?
師云:釋迦老子建立化城。
僧云:權化消息為孰說?
師云:寶所在近,更進一步。
僧云:已是寶處,豈得去乎?
師云:是須與麼去。
僧云:出他屋裡作什麼活計?
師云:雖無活計,甚勝富貴。
僧云:如何是密處活計?
師云:劫外儼然,無物惱師。
僧云:容顏甚奇妙。
乃作禮。
師乃云:鷲嶺咲昌,香色芬芳。
列聖叢裡,獨沒商量。
乃下座。
上堂,因示徒云:一處妙時萬處空,三世了時千世同,寂寂寥寥得後事,颯颯凄凄風樹松。
這箇無人著道理,那箇有深見異中?
體處用時無別處,一段活心得妙通。
拈拄杖云:看!
看!
此是田地隱密底人,此是神通遊戲底漢,要見乃見。
眾中誰是見得底之禪和子?
試與老僧出氣,看時出毫氣,吾為汝證明去。
時有僧出眾問:作麼生是大道心源之妙理?
師云:一月普含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攝。
僧云:恁麼為同為別乎?
師云:汝不見華嚴六相義耶?
僧云:總別、同異、成壞是何所作?
師云:一圓相之中有一佛。
僧云:佛是何物?
師云:諱不得。
僧乃禮拜,師云:用禮為什麼?
師乃云:同中有異異中同,總別壞成一樹風。
天下陰凉人悉在,何須熟處覓真宗?
便下座。
上堂,因示徒云:劫前一氣,密密現成。
那箇一印,堂堂記盛。
有時瑠璃殿上玉女回首,有時古鏡臺前石人撫掌。
还有人識取伊麼?
若能認得,許你有今安樂處。
獨以平等無差法味,穩知甘露洒落之妙文。
今日一會,雲客蹈破草鞋,入吾門來,志究何處去?
一句了然超百億。
是什麼一句?
試道看。
道了而儼然坐。
時有僧出眾問:學人不會,請師舉揚。
師默然坐。
僧云:承聞維摩有入不二門是也無?
師呵呵大咲云:這顛言倒語漢。
僧便微咲休去。
師云:老僧罪過。
僧便禮拜。
師云:喫茶去。
僧云:和尚恐是白拈賊。
師云:與汝盜箇什麼?
僧云:堦前有下馬臺。
師便休。
師乃曰:或說玄妙,一理所宜。
或說了然,三乘歸處。
共是八九成。
今日投子為諸禪德說了也。
且道是凡是聖?
於此商量,雲抱青岑,水迴寒林。
不如此者,誰是陶金?
乃下座。
上堂。
因示徒云:火氣寒然,雪心熟爾。
陽佛去來,陰魔出沒。
畢竟作麼生?
天台山上南岳眠,少室峯頂熊耳坐。
顧視左右曰:高著眼,休盡是非田地虗,拂除好惡家風妙。
自斯不用閑空章,未有一絲掛九竅。
諸大德且道:如何一生得底人而相去?
時有僧出眾問:和尚是得底不得底?
師云:眉毛在眼睫上。
僧云:鼻孔何處在?
師云:汝不盲看。
僧呵呵大咲。
師云:汝何得自瞞?
僧乃去。
師乃云:拂子頭上薦得,主丈頭上提取。
若能如斯,半開又得,半合又得,恁麼不恁麼總得。
驀擲丈子曰:猶是聻。
便下座。
上堂。
因示徒云:扣聲入耳風無意,梅影橫窓月不痕。
一輪所照是何物?
看取人人弄精魂。
畢竟歸去到甚麼處?
落處急急著眼看。
如能一朝撥轉,管取一員無事道人。
未然,閻老子不許汝在。
还會麼?
時有僧出眾問:如何是一員無事道人?
師云:要行便行,要座便坐。
師僧如何?
僧云:行止分明,無物妨我。
師云:汝是何物?
僧云:苦屈,苦屈。
師便打。
師乃云:寂寂寥寥,妙妙玄玄,是何麼機用?
清清黯黯,默默堂堂,是什麼作略?
試請道看:終日安然座一堂,通宵寂寞絕商量。
欽光正脉付傳後,咲暖機前點異芳。
便下座。
上堂,因示徒曰:昨夜木人眠室中,今朝石女倚孤松。
如何是祖師來機?
脚下黃金超玉鳳。
一機歷歷,密路堂堂,彌滿洞輝,日夜分明。
神珠一光暗裏抽,橫骨蟻絲曲道明。
中座舌頭是衲僧行履處,諸大德如何領覧?
時僧出眾云:更深無夜色。
如何是木人室中睡?
師云:深。
僧云:天明無日氣。
如何是石女倚孤松?
師云:淺。
僧云:一機了然處。
如何是祖師意?
師云:動。
僧云:萬里無盡處。
如何是黃金鳳?
師云:靜。
僧作禮拜云:畢竟又如何?
師云:內外虗玄,徹底空寂。
僧乃去。
師乃云:一法含多法,一佛印諸佛。
一心合千心,一念超萬念。
豈不見道:栴檀移來一樹植,春風秋葉色相同。
投子恁麼說義,諸人與麼聽法,畢竟無有二相。
具眼者自看。
便下座。
上堂。
因示徒曰:心佛無住居覺位,放光雨花動人天。
非真非虗梵音質,這者萬萬具足玄。
还見麼?
前面孤明歷歷地曾無形影者,是你一心之法也。
故古德云:新羅國裡有一佛子,纔入三昧,十方相隨。
是箇此也。
且道汝等諸禪德,畢竟入三昧時以何相見?
还有答話分麼?
時有僧出眾問:不動身心入三昧,此理如何?
師云:只是人人底。
僧云:恁麼則用入三昧為什麼?
師云:汝道如何是深入三昧?
僧云:座具即不無,未曾用禮拜。
師云:是,是。
僧乃作禮。
師乃云:妙悟妙到,直須一如。
或示棒、或(下示)喝、或論道、或談禪,自本無異法。
即今自性不即不離,是々何物?
若實合頭,與諸佛何殊別乎?
吾門兒孫不要犯鋒傷手,宛轉一氣,旁參妙旨,共是好手段。
便下座。
上堂,因示徒曰:豁開甘露解脫之法門,透入華嚴莊嚴之心源。
妙哉!
遊戲三昧而現神通;切哉!
出頭妙界而成聖道。
衲僧家脫盡光影而透出肚皮,正當恁麼十成時,还有相委底漢麼?
出來與老僧商量看。
時有僧出眾,問:如何是甘露門?
師云:看,看!
山前幸有真消息。
僧云:和尚何如是漏泄?
師云:曲為汝等。
僧云:还轉無上法輪也否?
師云:道什麼?
僧便喝,師乃打,僧云:此恩難報。
師云:此怨難酬。
師乃云:歸座田地,妙玄難臻;衲僧做處,曠遠自親。
如來頓教,祖師心傳,山岳高低,皆是付事。
还見麼?
竪起拂子,高聲喚云:諸大德!
是甚麼?
便下座。
上堂,因示徒云:海門秋靜雁音稀,江水澄澄萬萬微,好箇人間金葉色,黃楓片片一時飛。
此箇田地明明歷歷、處處堂堂,雖然如是,實知人少。
諸禪德!
还會麼?
君臣徧正共不用,體用賓主皆是按排,唯是尋常亦是大難。
若密著華戈,不須一字脚;若卒作模索,未見三空旨。
投子恁麼告報,早是琳上添玉、土上加泥。
何故如此?
皎玉無瑕,彫紋喪德。
大眾如何?
若當時有僧出眾問:即是自知,為什麼不疑?
師打云:孰免箇窠窟?
僧云:和尚莫謾打某甲去。
師擲下棒曰:你又作麼生?
僧呵呵大咲出去,師云:且來,闍梨!
僧不顧,師云:獅子以一滴乳迸散(十六)斛驢乳。
師乃云:老僧適來為眾漏逗不少,还知落處麼?
西天四七未知處,東土二三不受時,峯下源泉聲一㵎,山頂嵐樹裊風枝。
諸禪德!
山僧這四句畢竟如何?
久參上士道看。
便下座。
師因謂眾云:投子有三器,今日舉似,汝等子細聽。
直須以格調,妙奏奇曲。
上正之器,汝等諸人如何見?
絃以妙手,將彈玉調。
中當之器,汝等諸人如何見?
實以活眼,見破天容。
下偏之器,汝等諸人如何見?
眾皆默然。
師又云:上正之人而可向上,中當之人而可自已,下偏之人而可今時。
若又三位共到了,是可無位。
真人珍重。
師因謂眾曰:今日憶得先師道:平常無生句,妙玄無私句,體明無盡句。
汝等諸人一一商量看。
又云:透得無生句,方得法身;透得無私句,方得那邊;透得無盡句,方得目前三句。
畢竟得時,一一了時,衲僧珍重。
師因謂眾云:華嚴經有六種之因緣:有時總,有時別;有時同,有時異;有時成,有時壞。
諸禪德畢竟如何領會?
此六相唯是一相,總佛別心,同法異念,成僧壞情,全一佛之所印。
珍重!
師因謂眾云:經云:三界唯一心,心外無別法。
心佛及眾生,是三無差別。
此意何處下觜?
拈一雙火筯云:這箇还有心、有佛、有眾生耶?
若無,為什麼唯一心?
於此如何道取?
先師云:三界唯一心,你还見我麼?
此理甚希有,試道看。
珍重!
師因謂眾云:妙有妙用,其非功勳邊事,豈世理所到乎?
何故如此?
如來未出世,西天轉法輪;祖師不西來,茲土傳心印。
且道何物轉?
何物傳?
山雲冉冉,江水滔滔。
良久,云:野菊含金,漢泉𡃤玉。
君看消息別,早是不可得。
珍重!
師因謂眾云:見色見心,聞聲悟道;絕色絕心,見色明心。
且道以什麼商量?
竪起團扇,云:這箇是見色見心。
投子恁麼說破,既是剩語,諸禪德还道取得麼?
放下團扇,云:是亦什麼心行?
珍重!
師因謂眾云:止止不須說,我法妙難思。
黃面老子驚殺鶖子,誑謼眾人。
雖然如是,實到此田地始得。
如是相,如是性,是什麼道理?
畢竟實相真性,施為運動。
珍重!
師因謂眾云:曩祖達磨大師單傳心印,開示迷途,教外別傳,不立文字,还有知落處者麼?
誰知还有教中語理?
孰識談言表意外?
且道為什麼對朕?
曰:不識山僧太無端。
珍重!
師因謂眾云:禪不在意會,道豈以情覓乎?
吾得逢遠公,方知有大事,不是容易變弄一眾,試取心中寶珠來呈我看。
珍重!
師因謂眾曰:吾今日向汝等舉似洞山師翁五位,一一領覽,看真中有偽正中徧,偽中有真徧中正,圓中有圓正中來,色中有色徧中至,妙中有妙兼中到。
畢竟五位一位,一位無位,現空妙顯真,真底是什麼物?
珍重!
有偈云:却來元是正中徧,向去正親徧裏正。
不來難辨正中來,不去難知兼中至。
徧正遙絕兼中到,了然一氣大極前。
雨過雲披天若洗,鐘聲何入古松風?
又云:諸人还知麼?
若能邈得分得去,許汝有避遮生死。
冥符一舉,却知隙避不及處。
且道新豐老子意,唯顧小兒鳴,却忘自己醜。
投子今日重露醜拙,向人莫道好。
雖然與麼,誰是真得實到漢?
出來共商量。
珍重!
師初到圓鑑禪師處,鑑迎而致禮,師唯默然。
鑑令見外道問佛不問有言不問無言話,師受教坐堂中三年。
鑑時致問:你還記得話頭麼?
師擬分踈,鑑驀掩師口云:汝向良久處會也。
師於言下忽然大悟,乃作禮。
鑑曰:你妙悟玄機耶?
師曰:設有也須吐却。
時質侍者在傍見之,乃云:青華嚴宛如病得汗相似。
師回顧云:合取狗口著,若更忉忉吾乃嘔。
自此復經三載,鑑時出洞下宗旨示之,悉皆妙契。
付便以大陽和尚頂相皮履布直裰一十八般妙悟,而囑云:代吾續其宗風,莫久滯此,善宜護持。
遂書一偈送云:須彌立大虗,日月輔而轉。
群峯漸倚他,白雲方改變。
少林風起叢,曹溪洞捲簾。
金鳳宿龍巢,宸苔豈車碾。
乃令依圓通秀禪師處。
師至彼無所參問,唯嗜睡而已。
執事白秀云:堂中有僧日睡,當行規法。
秀云:是誰?
執事云:青上座。
秀云:未可,待與按過。
秀乃拽杖而入堂,見師正睡,乃擊牀頭呵云:我這裡無閑飯與上座喫了,合打睡。
師云:和尚教某甲何為?
秀云:何不參禪去?
師云:美食不中飽人喫。
秀云:爭柰大有人不肯上座。
師云:待肯堪作什麼?
秀云:上座曾見何人來?
師云:浮山遠和尚。
秀云:怪得恁麼頑賴。
握手相笑歸方丈。
由是道:聲藉甚兮。
師一日坐次,有一僧諱曰道楷,乃來致問:佛祖言句如家常茶飯,離此外別有為人處麼?
師云:汝道寰中天子勑,还假禹、湯、堯、舜也無?
楷擬進語,師以拂子撼楷口上云:汝發意來,早有三十棒分。
楷乃於言下大悟。
師云:汝見何道理?
楷作禮而去。
師云:汝曾到不疑之地乎?
楷掩耳而出去。
師大悅,許之。
師一日坐次,索門人云:吾有一句子,諸禪德下語。
自代云:不辭向諸人道,恐帶累吾兒孫。
乃有偈云:巍巍作王容,堂堂現妙道。
吾有一句子,驢載舉宗風。
又云:同。
師一日入堂,因有一僧眠,師云:宛如老僧在圓通禪師處對話相似。
僧默然,師云:你还邈得耶?
僧擬分踈,師乃打,僧於此豁然大悟,乃作禮,師云:你見什麼乃禮拜?
僧云:今日如貧人獲明珠。
師忻然而去。
其僧徑上方丈,正宣前事,師呵責云:且去!
舒州投子山妙續大師語錄(終)妙相寺出家,試經得度,習百法論。
未幾,云:三祇塗,遠自困,有何益?
乃入洛聽華嚴義,宛若貫珠,賞護無間斷。
甞讀諸林菩薩偈,至即心自性,猛省曰:法離文字,寧可講乎?
即棄捨,獨遊宗席。
時浮山圓鑑禪師、法遠和尚居會聖岩,因一夕夢見手畜青色鷹,尤為吉徵。
至旦,師遂臻,遠以禮迎之。
其機緣語端見前章兮,世謂之青鷹,便是此謂乎?
人又曰:是青華嚴。
盖是為以華嚴為業之兼契。
大陽安大師卷續洞下宗乘,不舉世一十三年。
大陽傳法偈付法遠和尚云:陽廣山頭草,倚君待煆焞。
異苗繁茂處,深密固靈根。
其偈尾云:得法者潛眾十年而方應宣揚。
法遠和尚受之,自贊師翁大陽頂相曰:黑狗爛銀蹄,白象崑崙騎。
於斯二無礙,木馬火中嘶。
遠乃以此等物而授師,師悉受之,乃交眾作務十二載也。
其後唱起新豐之雪曲,排成洞上之妙燈。
一千餘代,出佛之模範;三四有年,現祖之機用。
獨紹陽廣踵,自舉煆焞之劒。
投子山頭,龍作金鳳之舞;大唐國裏,虎露玉麟之蹄。
深入報身無差境界,穩現華嚴無邊妙相。
其法嗣出世者,其員八人:住芙蓉曰道楷,住石門曰元易,住泐潭曰惟照,住淨因曰法成,住大洪云守遂,住白水云妙榮,住紫陽云了期,住雲盖曰剎利。
此等大宗匠,作枝成蔓,玉回珠轉。
師云:大略如此,豈以言句諠之得乎?
勑諡妙續大師,住丹霞山。
三世孫沙門子淳卒。
馳禿筆撰之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