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覺元賢禪師廣錄 第1卷
吞却死猫頭,嚙盡生人膽,脚跟不踏艸,鼻孔自遼天。
眉毛忒麤而魔外喪氣,眼光遠爍而佛祖難容,機迅直似雷轟,舌辯每同泉涌,祇有藏身一著無人識,果然傳得壽昌宗。
這老阿師,壽昌嫡血。
拙若醜石,硬同頑鐵。
大弘正中妙挾之旨,克紹前徽;遠繼通霄路上之蹤,直還原轍。
一枝麈尾,掃開百世迷雲;七尺藤條,指出千山晧月。
禪教律化作一家,儒釋道同歸點雪。
五百年來僅此人,是聖是凡休浪說。
鼓山大和尚永覺賢公遷化之三年,其嗣法子今住山為霖霈公,結集師生平說法語錄及諸譔述,所謂禪餘內外集、晚錄、最後語、洞上古轍、䆿言等,編釐為三十卷,而題之曰廣錄,命之蕃序其卷首。
蕃自顧鈍根,落箭鋒之機者數矣,序曷敢為?
又念居師座下,親承教誡,涵泳淘汰,自少至老已非一日,不可謂無所得於師也,序曷敢不為?
謹序曰:昔世尊于靈山會上百萬眾前拈華示眾,獨飲光尊者一笑投機,遂付正法眼藏,謂之教外別傳。
自是四七二三以及五宗諸祖,繩繩相繼,燈燈相映,莫不皆用此機付此法,如水傳器,了無滲漏。
奈何法久獘生,真人罕出,以偽傳偽,疑誤頗多。
吾師乘願再來為法檀越,具大福慧,施大辨才,以無明為師,無異為友,父子兄弟後先繼美,鼓揚斯道,振曹洞墜地之綱,藥末法必死之疾,金章玉句,苦口婆心,無不與從上佛祖心血骨髓一脉貫通,具鵞王擇乳之眼者一見自識,安容蕃贊一辭耶?
他日必有佛心天子為納大藏中,與永明宗鏡、明教鐔津及諸尊宿語錄並行天壤間,洗光佛日,剔耀祖燈,葢以大法為公,非敢阿私所好也。
且師行道海內垂三十載,特立獨行,不為世風所搖,譬雪中峩眉,拔地凌空,巍然迥出,世人孰不景仰?
況有是錄以發其矇而啟之窹,則師之道不於此而益大光明哉!
師手著更有楞嚴、金剛二疏,心經指掌,四分約義,律學發軔,弘釋錄,繼燈、補燈二錄,淨慈要語,鼓山志,開元寺志等書,俱別行,茲不復贅,是為序。
賜進士第、奉訓大夫、吏部考功司郎中、前浙江道監察御史、菩薩戒弟子林之蕃和南題永覺大師自浙反閩,復休老于福之鼓山,侍者太冲上人錄其三會之語,類而合之,為禪餘內集。
集既成,來檇李,問序于予。
予雖忝讀佛書,于佛之道實毫無所窺測,安能知大師哉?
不知而妄序之,則予之辜也。
上人固請,弗克辭,乃曰:無已,則姑述予之知大師者可乎?
大師學貫天人,識達今古,大而理亂興亡之故,小而賢否進退之幾,幽而河洛星曆之微,顯而禮樂刑政之賾,罔不精究其致,或出一言,便可千秋,此則予之知大師者,知其學之精也。
靈光磅礴,任筆所之,理無不精,意無不達,議論變化,莫知端倪,然皆清真雅澹,舂容和鬯,無藻繪浮靡之習,無激揚揮霍之氣,此則予之知大師,知其文之粹也。
年近耳順,方鳴斯鐸,開堂兩載,即思卷舌,所居一任外緣,如不事事,絕無喜巧之念、貪營之思,此則予之知大師,知其養之恬也。
鐵骨擎空,孤風絕侶,操行剛方,動必師古,雖歷主四剎而足不入俗,雖日接顯貴而語無阿順,此則予之知大師,知其節之峻也。
室中單提祖印,牢把鐵關,雖英衲鱗集,率皆望厓而退,絕未見其濫有許可,付拂傳衣以圖門庭熱閙,此則予之知大師,知其守之嚴也。
至于陞堂說法,矢口而成,機辯自在,電捲雲蒸,而實不局守一途,或痛快、或綿密、或高古、或平實,此則疑其如摩尼圓映五色不定,亦如巨海波瀾涌沒何常,即大慧所謂大方家手段禪備眾格者非歟?
此特隔江望剎影描寫于依稀恍惚之間有如此者,豈予之謭劣能知大師哉?
然予甞聞之大師云:我生今之世,直是形影相弔,實未見有能知我者。
然我亦不求知于今之世,但斯言未泯,吾道在茲,他日倘有能因吾言而見吾心,則少林一宗庶幾不滅矣。
今請以斯語弁之卷首可乎?
上人唯唯,遂筆之以為序。
旹崇禎癸未孟夏四月佛𧩙日賜進士出身奉勑提督南京應天等府學政前巡按江西等處原任湖廣道監察御史𭬥李弟子曹谷稽首和南題古今以文鳴者三:有德性之文,有問學之文,有才情之文。
世所盛傳者,問學、才情而已。
至于德性之文,則自六經以降,不少槩見,作者固希,而知者蓋亦寡矣。
永覺大師早專魯誥,善朱、程之學,壯歲棄去,遂入壽昌法社。
久之歸閩,住福之鼓山,門人錄其藏稿以行,師自命名曰禪餘外集。
丁丑春,淛中諸縉紳請居杭之真寂,門人益增其所未刻,為卷者八,為目者十有二,余廼為較而梓之。
余何能知大師哉?
第讀其文,見其不馳騁于才情,而實非富于才情者不能至;不組織于問學,而實非深于問學者不能道。
直如春工化普,無迹可尋;亦如白雪調高,有耳難聽。
且余每見其下筆疾書,千言立就,靡不痛快醇至。
至于微顯闡幽,開今古不敢開之口,而皆出之以平易和雅,無艱險綺麗之習,所謂德性之文非耶?
蓋師佩壽昌法印,慧光渾圓,叢林推為第一,而實心實行,無不可方軌前賢,垂範後學,尤稱為末流砥柱,固宜其見之文者如此,是豈可以才情、問學相比況哉?
余不揣愚蒙,僭弁簡首,固知輕汙珠玉,無所逃罪,然姑以述生平欣仰之私云爾。
崇禎庚辰秋八月既望日,賜進士出身、中順大夫、常州府知府、歸安弟子陳琯題。
梁普通間,菩提達磨自南天竺國來,倡為禪宗,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
其付法偈曰:我本來茲土,傳法捄迷情。
一華開五葉,結果自然成。
嗣是六代傳衣,五宗競出,由唐歷宋,其化大焉。
五宗者,溈仰、雲門、法眼三宗,與宋運俱終。
其傳至今日者,唯臨濟、曹洞二宗。
其洞上一宗,亦已久衰。
至萬曆間, 壽昌無明老祖傑出,始中興于世。
壽昌入室弟子凡數人,其最著者, 博山無異和尚與 先師鼓山永覺老人。
老人年二十五省發,四十出家,四十六悟道,五十七歲出世,八十歲入滅。
二十餘年間,四坐道場,大作佛事,言滿天下,道被域中。
凡叢林久參耆衲,罔不腰包來覲,而海內賢士大夫,亦多折節問道。
其生平語錄著述甚富,俱已刊行于世,而此萬餘言,是其最後絕唱。
標名最後語者,老人所自命也。
竊惟老人之道,廣大精微,其學貫通該博,其見地圓明超絕,其說法縱橫無畏,其所守嚴,其所養到,其福德壽考允稱圓備。
而臨終之日,說偈辭眾,危然坐脫,頭正尾正,即求之古尊宿亦不多得,況時輩乎?
嗚呼!
達磨一宗傳至今日而弊已極矣!
老人出而挽之以力行,鎮之以正大,繩之以綱宗,驗之以言行,牢把鐵關,不少假借。
故雖諸方號飽參者,其始至不無行行然擎頭戴角,而老人不動聲氣,微垂勘辨,即皆土崩瓦解,懡㦬而去。
唯真參之士具擇法眼,乃能俯就爐鞴,久煉不退。
蓋知當今之世,少林一綫之脉不至墜地者,唯老人是賴耳!
無何,世緣告畢,遽戢化權,人天眼滅,孰不哀慕?
于是建州弟子謝飛卿氏請以最後語壽諸梨棗,公之海內,庶幾他日問道者知路頭在茲,不至迷誤入于邪林,甚盛心也。
小子霈忝預法席有年,茲又濫膺付囑,凡老人生平歷履頗得其詳,于是謹序其梗槩于卷首,其他備乎林涵齋居士行業曲記云。
時歲在丁酉仲冬下浣,嗣法弟子道霈焚香稽首題。
余當晚歲,悞入世網,作此蟲豸,幸不遄殂,延至今日,凡二十載。
所有應酬之語,如蟲御木,如風號竅,不能自節,乃至連編累牘。
甲申以前,不辭醜拙,已擲向人間,恣眾彈射。
至今壬辰,復八更裘葛,巵言未息,侍者復彚輯成編,將付之剞劂,請名於余。
余時秊已七十有五,不亦晚而又晚者乎?
迺命名晚錄。
夫歲當晚則化機閉塞,日當晚則人物宴息,樹當晚則枝葉脫落而正命於根,人當晚則營衛日竭而與死為隣。
余今當與死為隣之日,僅此奄奄一息未遽絕耳。
一生伎倆至此而盡,一生行業至此而終,余尚何言哉!
余尚何言哉!
若夫是臧是否,可存可廢,則付之世間具擇法眼者。
石鼓老人元賢自題永覺和尚廣錄總目卷首序(廣錄林之蕃序 內集曹谷序 外集陳琯序 最後語道霈序)卷第一住福州鼓山湧泉禪寺語錄住泉州開元禪寺語錄卷第二住杭州真寂禪院語錄住劒州寶善庵語錄卷第三再住鼓山語錄卷第四小參卷第五普說卷第六普說茶話卷第七拈古頌古卷第八佛事問答卷第九法語卷第十法語卷第十一書問卷第十二書問啟卷第十三序上卷第十四序下題䟦卷第十五記卷第十六文考卷第十七疏卷第十八銘卷第十九論贊卷第二十諸祖道影贊卷第二十一諸贊卷第二十二偈頌卷第二十三偈頌卷第二十四詩卷第二十五詩卷第二十六詩卷第二十七古轍上卷第二十八古轍下卷第二十九䆿言上卷第三十䆿言下福州鼓山白雲峯湧泉禪寺永覺賢公大和尚行業曲記永覺老人傳永覺和尚廣錄總目(終)嗣法弟子 道霈 重編住福州鼓山湧泉禪寺語錄開戒,示眾。
靈山一片老婆心,掇出虗空要賣人。
觀音傍見微微笑,波離出眾便當承。
分明祇是無風浪,帶水拖泥古至今。
此中若有僊陀客,不向如來行處行。
竪起尺,云:優波離來也。
揮尺一下,云:說戒竟,大眾還知麼?
若知得,更不須瑣屑,便能倒跨須彌、橫吞世界,指日月而西昇、旋乾坤而右轉。
有斯奇特,豈不丈夫?
其或未然,山僧傳得箇本子,少刻一一與諸人誦過,莫道山僧瞞大眾好。
元宵,示眾:新年以來,東海龍王與日月燈明佛大相爭戰,不分勝負。
今晨山僧性發將二人各打三十山藤,趕過北鬱單越去也。
二人是非且置,祇如晴明陰雨外一句作麼生道?
僧出,曰:晴明陰雨。
師曰:情知你只解與麼。
僧擬進語,師便喝,乃曰:今既無人道得,山僧打葛藤去也。
太虗無畔涯,滄海無覆蓋。
晴看銀竹垂,雨把袈裟曬。
貍奴白牯却知有,三世諸佛遭捉敗。
更有神前酒臺盤,却最會揑恠。
倒騎佛殿出三門,驚倒金剛在門外。
此夜諸佛諸祖之法盡說了也。
更有一句子,乃諸佛諸祖說不到底。
本欲盡情與諸人說破,怎奈山僧住持事繁,待天王殿落成之後,為諸人說破在。
夜寒,珍重!
端陽示眾:昔日雪山老人指鹿為馬,東西諸祖證龜成鼈,次第累及山僧,亦不免將錯就錯。
今當端陽佳節,不可虗過,祇得將太虗空揑作箇小粽子,要與諸人充腸果腹。
乃以手托起香盒,示大眾云:大眾若咀嚼得破,行見競龍舟、歌楚些,一任煙波自由,不用飲蒲酒、挂艾旗,自然妖蹤頓息;如咀嚼不破,一箇小粽子塞斷諸人口門去也。
咦!
臨淵無限傷心處,安得黃金鑄屈原?
誕日示眾,師舉扇子云:祇這箇,放開則比比不同,谿山各異;收住則十方坐斷,雲月是同。
至於不收不放又作麼生?
今日三世諸佛在老僧扇子頭上放光動地,若有伶俐衲僧,請出相見。
僧問:拄杖子年多少?
師云:露柱證明。
進云:和尚年多少?
師云:問取露柱。
進云:如何是無量壽?
師云:剎那剎那。
問:未出母胎時如何?
師云:人疑殺。
進云:已出母胎時如何?
師云:疑殺人。
進云:二俱不涉時如何?
師云:鑑。
進云:天上天下,唯吾獨尊,尊箇甚麼?
師云:圾垃堆頭破木杓。
僧禮拜,師云:明年更有新條在,惱亂春風卒未休。
久立,珍重。
中秋,示眾。
欲識佛性義,當觀時節因緣。
今夜金風透幙,玉露垂枝,素月流輝,碧天如洗,落葉點點飄林,寒蛩聲聲入耳,簾外之青山盡曙,江中之白浪搖光。
祇此因緣,還有佛性義也無?
若說有,錯認驢鞍橋;若說無,面南看北斗。
畢竟如何?
咦!
不因夜來鴈,怎見海門秋?
冬至,示眾。
一陽來復,諸陽積而成乾;一陰初姤,諸陰積而成坤。
動靜如環無端,造化繇茲闔闢。
只如大易云:復其見天地之心乎?
大眾作麼生會?
先儒云:動見天地之心。
或云:靜見天地之心。
或云:動靜之間見天地之心。
或云:非動非靜見天地之心。
諸人試道這四語、那一語較親?
今日鼓山未免為諸人註破。
以拂子擊案左,云:動見天地之心。
擊案右,云:靜見天地之心。
擊案中,云:動靜之間見天地之心。
收拂子,云:非動非靜見天地之心。
驀竪起拂子,云:還見麼?
喝一喝,云:諸人莫道鼓山習氣重,今日猶向人前誦易經好。
歲夜,示眾。
今夜舊年尾,明朝新年頭,今來便古往,刻刻實難留。
三界諸生死,輪廻何日休?
若不勤修省,如何異馬牛?
唯有貍奴精,咲破自無愁,縱說真常道,是甚臭屎籌?
諸人且道:貍奴精有甚長處?
不見古人道:唯有貍奴却知有,直向毗盧頂上遊。
元旦,示眾。
𪹼竹聲中歲已殘,春風浩蕩海天寬,新年佛法今何在?
桃李花開映寶欄。
映寶欄,莫顢頇,若不於此通消息,枉向茲山走一番。
僧問:請和尚別通箇消息。
師與一掌,云:是甚麼?
僧無語,師云:何不道元正啟祚,萬物咸新?
元宵,示眾。
今乃元宵佳節,山僧趂日子吉利,在石鼓山頭開箇賣燈心的小舖席。
諸人有要傳燈續𦦨者麼?
便請向前,眾不出,師云:昔百丈於火爐中拈起一星,頓令溈山輝天鑒地;龍潭於黑夜裏吹滅紙燭,直使德山瓦解氷消。
乃至三世諸佛火火相傳,千七百祖燈燈繼𦦨,各各耀古騰今去也。
山僧今夜也要與諸人成箇交易,管使人人慧炬燭天,祥光徧野。
乃以手作[○@火],云:大眾會麼?
良久,咲云:本店買賣,分文不賖。
示眾:虗空粉碎,大地平沈。
諸佛不得出頭,十方悉皆坐斷。
孤峻也儘孤峻,撇脫也儘撇脫。
但在鼓山門下,尚滯半途,總成死漢。
所以洛浦參夾山,山云:坐斷天下人舌頭則不無,怎教無舌人解語?
有等代云:更喝一喝,也是蝦跳不出斗,何曾夢見夾山在?
大抵衲僧家切莫坐守枯樁以為極則,須知有時恁麼、有時不恁麼,有時恁麼却不恁麼、有時不恁麼却恁麼,有時高踞毗盧頂上、有時低處螻蟻脚下,有時滿盤托出、有時什襲珍藏,有時瞞盡世人、有時單虧自己,有時明出祁山、有時暗渡倉水。
顛倒倒顛,佛祖猶為攢眉;是非非是,古今莫能擬議。
諸人且道:他因甚如此虗滑?
呵呵!
貼肉汗衫如未脫,難教赤體顯風流。
元旦,示眾。
金鷄呌起五更頭,無限祥光匝地浮,大眾新年增一歲,相逢相賀沒來由。
至於老僧手裏拂子還增一歲否?
諸人莫道無歲好,無舌兒童親口道,不萌枝上辨春秋,無影波中紅日杲,黧奴白牯却知有,出門有路落荒草。
今日乃元旦啟祚之辰,老僧特為陞座祝延 聖壽,即今報恩護國一句作麼生道?
金輪永鎮三千界,寶籙長延億萬年。
恒如老友請示眾。
老僧昔年與恒如老友同入博山社火,其時博山老人祇以一口氣不來向甚麼處去話鈍置天下人,至今二十五年矣。
今日恒如特登山見訪,不免重拈舊話報博山恩去也。
生從何來?
鐵鋸舞三臺;死從何去?
三臺吞鐵鋸。
勿以明相覩,勿以暗相遇,坐斷兩頭關,銀花開鐵樹。
堪咲當年博山老不解放行,祇解把住老僧今日放行去也。
諸人還會麼?
咦!
夜半石人方反側,一場好夢向誰言?
我聞老宿入塔請示眾:枯木裏有龍吟,吼破虗空不露身;髑髏裏有眼睛,炤徹乾坤不見塵。
今日收歸無縫塔,大悲手眼莫能尋。
諸人還識得無縫塔麼?
昔唐肅宗問忠國師云:百年後所須何物?
師資分上,仁義道中。
國師云:為我造一無縫塔,婆心太切,亦是老不知休。
肅宗云:請師塔樣作家君王。
國師良久云:會麼?
無言可對,無理可伸,這裏活陷多少人?
肅宗不會,到底作家。
國師云:吾有得法弟子躭源,可詔問之,推禍離身。
遷化後,詔問躭源:國師意旨如何?
向餬餅裏討汁。
躭源頌云:湘之南,潭之北,畢竟是甚麼所在?
中有黃金充一國。
失却了也,無影樹下合同船;切莫認著,琉璃殿上無知識。
要有作麼?
今日老僧將無縫塔重重托出了也。
如其未會,老僧再為註破。
珍重。
下座。
元旦,示眾。
鼓山三載不開堂,箇中甘露每洋洋,如何更起無風浪?
兔角拈來論短長。
拈起拂子,云:諸人會麼?
此是壽昌老人三十年前在峩峯山頭最初拈出,今日落在山僧手中,不免舉出與諸人慶賀新正。
若能會得,便能使地天交泰、海岳齊平,狼煙頓息、鯨浪不興,如駭鷄寶枕圓炤無方、若摩尼神珠出生無盡,眉間挂劍殺活同時、肘後懸符舒卷自在。
慶賀且置,更有一人不受賀者,諸人還親近得麼?
縱臨濟用單刀直入,不敢正眼而窺;任洞山玉線金針,未免結舌有分。
疎密雲中籠紫極,高低闕下繞千官。
住泉州開元禪寺語錄三門:佛語心為宗,無門為法門。
且道如何是無門之門?
喝一喝。
佛殿聻?
若道是佛,山僧瞞大眾;若道非佛,大眾瞞山僧。
畢竟作麼生?
且禮三拜,一任疑著。
祖師堂。
神頭鬼臉,驢唇馬舌。
承虗接響,證龜作鼈。
伽藍堂,若人識得心,大地無寸土。
且道土地神在何處藏身?
呵呵,元來只在這裏。
方丈。
昔年舊戰場,今日新條令。
三世諸佛不得出頭,歷代祖師盡皆乞命。
喝一喝。
開堂,師至座前拈疏云:靈山佛法囑付王臣,如何是王臣的佛法?
舉起疏云:會麼?
如或未會,勞表白重宣一徧。
宣疏畢,師指座云:昔日維摩居士借此座於毗耶城中,廣坐靈山法眾,祇明箇不思議境。
今日維摩居士借此座於溫陵城中,止坐山僧一人,明得甚麼邊事?
會麼?
如會得,喝散大眾,推倒法座,還恠得渠麼?
如或未會,山僧逢場作戲去也。
遂登座,拈香云:此一瓣香,端為祝延今上聖壽萬安,伏願堯天永蕩,舜日長明,萬民遊熈皡之天,四海樂時雍之化。
此一瓣香,恭為大道臺及本府本縣合郡官僚,伏願永為四民慈父,長作大地陽春。
此一瓣香,恭為本寺諸大檀越、護法、宰官、居士等,伏願長作皇家柱石,永為佛國金湯。
此一瓣香,未敢酬恩報德,但要知源識委,供養壽昌堂上本師無明大和尚去也。
斂衣就座。
白槌竟,問答不錄。
師良久云:恁麼會去,早是第二義了也。
山僧未出方丈,早已明白會彰,待至白槌一番,便是風動塵起,況待山僧開兩片皮,成得甚麼?
但既到此,祇得將無作有,應箇時節。
大眾,還知第一義麼?
莫是四禪八教?
莫是五乘十玄?
莫是臨濟三玄?
莫是洞山五位?
莫是雲門三句?
莫是浮山九帶?
且喜沒交涉。
雖然,把住則黃金失色,放開則瓦礫生光,浮山九帶也是、雲門三句也是、洞山五位也是、臨濟三玄也是,乃至鴉鳴雀噪、風動雲起,無非第一義。
還會麼?
如不會,山僧不免作箇三家村教讀先生去。
昔日,百丈大師謂:祇要透得三句,第一句不得於境上取著、第二句不得住於不著、第三句不得作不住不著底知解。
若出得三句,自然通天徹地、駭象驚龍,經國治邦也好、談宗說教也好、務本耕農也好、為商為賈也好,所謂法法圓通,有何窒礙?
大眾,且道如何是透過三句底句?
卓拄杖,下座。
結制,上堂。
山僧走入溫陵城,大驚小恠呼活佛,祇是破敗老凡夫,徹底看來無一物。
不談五位及三玄,逢人祇是阿漉漉,臈八安僧說甚麼?
口門盡力何所似?
蒼是松,翠是竹,玄是烏,白是鵠,九九原來八十一,六六祇是三十六。
若從此會去,却在門外草菴宿。
還知有門內句麼?
紫雲殿角木頭陀橫遭一摑,習儀亭石柱揚聲大哭,東西二塔撫掌大笑,云:屈!
屈!
大眾會麼?
無事歸堂好。
上堂。
衲僧門庭,一味調直,不用漢語胡言,那管前三後七?
如問拾得姓名,叉手當𮌎而立;又如百丈開田,展手分付大義。
恰值老僧洗脚,趙州道底平實。
大道本來如斯,有何委曲隱密?
纔起擬議思量,良驥追風不及。
好似適燕南轅,也是黑夜尋日。
今日山僧又作麼生?
久立,珍重!
除日,上堂。
山僧今日性命在諸人手裏,或用長蛇偃月、或用匹馬單鎗,便請設施,特為證據。
眾不出,師復云:歲已暮,歸何所?
鎮日經營皆是苦。
勸仁者,須自覩。
巢知風,穴知雨;雲從龍,風從虎。
孔雀佳屏為客開,老鶴健翼因風舞。
趙州道箇無,雲門却云:普!
普化祇搖鈴,禾山解打鼓。
舉拂子,云:會麼?
良久,云:牟尼不在西天,仲尼不居東魯。
元旦,上堂。
今朝正月一,泰運方開日,換了舊桃符,拈起新官曆,五福盡持來,相贈無有惜,燈籠與露柱,箇箇都賀畢。
更有一人還受賀也無?
受賀且置,畢竟作麼生見得此人?
古云:直下猶難會,尋言轉更賖,若論佛與祖,特地隔天涯。
既不許尋言,又不許直下,如何得會去?
若會得此人,說甚麼臨濟三玄?
說甚麼洞山五位?
說甚麼歸宗斬蛇、羅漢書字、雪峯輥毬、大隋燒畬?
這般古恠的古恠,于渠耳朵弦也不上。
因甚如此?
呵呵,曾經大海休誇水,除了須彌不是山。
上堂。
今年正月又過五,鳴起法鐘敲法鼓,不用如何并若何,不用拈今并舉古。
起身展兩手云:佛法當堂兩手交,露柱燈籠齊作舞。
諸仁者!
還承當得去麼?
良久,拈拄杖云:晴乾不肯去,須待雨淋頭。
卓一卓,下座。
上堂。
三陽起運,萬物咸新,桃花能紅,柳眼能青。
明明祖師意,明明古佛心,只貴直下會,切莫亂沉吟。
更有一般奇特事,蝦蟆跳過東海潯。
大眾會麼?
良久,云:當初只道茅長短,燒了方知地不平。
上堂。
明機自昧,息慮迷源。
語默難顯,肯諾不全。
畢竟作麼生得相應去?
莫是豎一指麼?
莫是豎一拳麼?
莫是喝一喝麼?
莫是畵圓相麼?
莫是旋身一匝麼?
莫是打筋斗麼?
莫是推倒法座拂袖便行麼?
且喜沒交涉。
諸仁者!
各自歸堂仔細看好。
上堂。
昔龐居士參馬祖,有頌云:十方同聚會,箇箇學無為,此是選佛場,心空及第歸。
後來有或庵參此庵于天台護國,舉此頌至此是選佛場,此庵喝之,或庵大悟,作投機頌曰:商量極處見題目,途路窮邊入試場,拈起毫端風雨快,此回不作探花郎。
山僧今日不免從頭註脚去。
或庵參此庵于天台護國,臭肉引蒼蠅,舉頌至此是選佛場,挑著一擔禪,此庵喝之,奪饑人之食,或庵大悟,七花八裂了也。
商量極處見題目,上大人,丘乙己;途路窮邊入試場,五逆聞雷;拈起毫端風雨快,已遲八刻;此回不作探花郎,尚有寒酸氣在。
諸仁者!
且道作麼生是中式底事?
莫是學得無為麼?
莫是悟入心空麼?
且喜沒交涉。
畢竟如何是中式底事?
呵呵!
一番親切處,逢場必自知。
上堂。
若論此事,非干動靜,不涉有無,豈落言詮?
無容擬議。
一棒一喝,正是節長枝生;說妙說玄,莫非塵埋霧隱?
非為祖道,不當宗乘。
作麼生是宗乘中事?
山僧今日牙痛。
上堂,拈拄杖卓一卓,云:汝諸人識得這木上座麼?
上座生來不記年,神頭鬼臉不堪傳。
慣掣風顛人莫測,虗空背上打鞦韆。
橫拄杖,曰:十方諸佛無出頭處。
竪拄杖,曰:三世諸佛無藏身地。
若也不橫不竪,諸佛有眼覷不見、有口道不得、有手摸不著。
至于今日,應機示眾一句又作麼生?
卓一卓,曰:還聞麼?
如聞得,汝諸人長年與木上座眉毛廝結。
其或未然,木上座往琉球國開堂去也。
下座。
上堂:錯!
錯!
錯!
銅頭鐵額爭強弱?
是非一毫如未盡,何曾免得閻羅縛?
莫將籬下破沙盆,當作佛前青石鉢。
任你驚天并動地,仔細看來不如莫。
畢竟如何是出是非外一句?
五宗門下無蹤跡,大悲手眼摩不著。
佛涅槃日,上堂。
釋迦文佛于四月八日降生,演出一本傳奇。
自喝采開場之後,或離或合,或悲或歡。
到二月十五日,曲盡局終,作箇大收場,于雙林示滅。
大眾,不可祇作矮人看場,須是識破他這一點毒心腸始得。
山僧今日不惜眉毛,為汝諸人註破。
以拂子擊案左邊,云:釋迦文佛于此降生毗藍園內。
以拂子擊案右邊,云:釋迦文佛于此示滅雙林樹下。
至于非生非滅底又作麼生?
舉拂子,云:是甚麼?
咦!
上堂。
箇中實地,自然凡草不生;格外玄機,直是桑蓮遍樹。
不須文殊化身重重抄出,何用夢中羅漢箇箇特來?
挑燈道者反增迷暗,袒膊和尚枉走街坊。
若知濕即是水,甘露涓涓不從天降;若或認奴作郎,紫雲片片長封目前。
今有咲破紫雲封、吐却甘露味底漢子麼?
好教七十餘員高僧藏身無地,一雙古龍眼井徹底清凉。
咦!
石塔凌空高萬丈,多少遊人枉費觀。
(開元古有十奇,客臨師出堂,請師以十奇說法。
)上堂。
箇箇圓,處處妙,法法皆同向上竅。
無始知見若能消,縱橫無礙弘機要。
須彌頂上扣金鐘,新羅那畔放鐵鷂。
驅出泥牛海上行,打得石虎嘷嘷呌。
舉拂子,曰:知箇甚麼?
又見箇甚麼?
擊案,曰:礙箇甚麼?
擲下拂子,喝一喝,下座。
上堂。
昔有箇秦國夫人計氏,問法于開善謙,謙曰:我徑山和尚祇教人看箇狗子有佛性也無,及竹篦子話,不要下語、不要思量,不得向舉起處會、不得向開口處承當,但參云:狗子有佛性也無?
無。
夫人依之而參,便得發明。
大慧曾為普說,滿口讚揚。
他是閨中之婦,無有道友商量、無有宗師警䇿,何能便爾悟去?
蓋為渠信得極,便能著實用功,所以收功快也。
這箇且置,又有箇婆子遣人送錢到趙州觀音院請轉藏經,趙州下禪床遶一匝云:轉藏經竟。
傳與婆子,婆子云:我請轉全藏,如何祇轉半藏?
當時趙州聞語,無言可對、無理可伸,恁地休去。
如今有人道:趙州見他恁麼道,便好當頭便喝、或劈面便打、或下禪床再遶一匝。
這些見識,何曾夢見婆子境界?
諸人若識得趙州轉身處,便識得那半藏;識得那半藏,便識得秦國夫人悟處;識得夫人悟處,便識得趙州無。
你們看這兩箇都是世間俗婦,乃能通宗師血脉,豈可作丈夫漢反爾蹉過?
禪期將滿,切宜用心,庶不孤今日蘇太傅夫人設齋之意。
珍重。
上堂。
禪期將滿,八十九日中,山僧開兩片皮,說黃道白,無非是埋沒諸人。
諸人耳卓朔,眼動定,聽山僧說黃道白,無非是添枷添鎖,有甚麼益?
古人有箇良遂座主,他講經講論,有一肚佛法,然却不能自穩,來參麻谷。
谷見他來,全不管他,荷鋤頭入園去。
良遂亦隨入園,谷不顧,竟歸方丈。
良遂大悟,乃曰:和尚今日莫瞞我好。
又有箇禮上座,挑一擔禪,到處走到五祖演處,如何?
若何?
演但云:上座也分些緇素好。
次次來,次次如是道,凡一年半。
一日,見演祖上堂云:同門出入,宿世冤家,忽然如秤鎚落相似。
你看他這兩箇宗師說箇甚麼?
這兩箇學人悟箇甚麼?
蓋此等宗師是天下第一等宗師,此等學人是天下第一等學人。
若祇向七玄八妙處尋討,逢人祇管禪去,及到臈月三十日,禪不去了也。
今禪期將滿,切不可作將滿看,各宜緊把繩頭同著祖鞭。
珍重!
解制,上堂。
三月安居,九旬禁足。
若能打破大散關,掣開布袋口,撥動聖箭子,放出遼天鶻,回看山僧九十日所說,是甚麼熱椀鳴聲?
若祇記一肚、抄一本,學弄鬼戲,有甚麼用處?
昔洞山解制云:諸兄弟!
東去西去,直須向萬里無寸草處去。
祇如萬里無寸草處作麼生去?
翠巖解制云:一夏已來,為諸兄弟說東說西,看翠巖眉毛在麼?
諸人向去,各有二老漢在你脚跟後,大須審細,不可祇說九十日為一期也。
黑漆崑崙舉步遲,鐵鷂搏空不受覊。
脚下直須無寸草,莫教孤負翠巖眉。
永覺和尚廣錄卷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