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霖道霈禪師還山錄 第4卷
鼓山為霖禪師還山錄卷四侍者 性朗 錄雜著(序)重刻金剛經感應記序般若功德,如虗空不可思議者,以其能照破諸相,洞見性源也。
何者?
眾生以無般若慧眼,處處貪著,永沉生死苦海;諸佛菩薩以有般若慧眼,處處解脫,直達涅槃彼岸。
經云:一切諸佛及諸佛阿耨菩提,皆從此經出。
葢此經是破有之先鋒,出暗之明炬,諸佛之母,萬法之宗。
若能如是知見信解,不生法相,則其所得功德,與虗空等,與法性等,豈一日三時恒沙身命布施,能較量其一偈之功哉?
是經自秦傳譯以來,受持者甚盛,而感應亦非一。
六朝、唐、宋以至元、明,所集感應傳記,事蹟昭著,播人耳目。
善友黃君建五,每以此經為照心之明鏡,受持有年,覩茲感應,倍增踊躍,乃發願梓行,轉化未信,非悲智深心,何以臻此?
然而其中多是入冥免罪還魂,與現世禦災捍患之事。
若夫因經開悟,明見自性者,殊不概見。
苟持經而希此功德,是棄金而擔麻,得珠而易櫝,豈不大可惜哉?
惟劉屠聞僧唱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放下屠刀,合掌立化,庶幾可耳。
故特發其經旨于前,使知般若功德不可思議者,葢在此而不在彼,種種靈應,乃其緒餘也。
持經行人,幸三致意焉。
刻大慧禪師書問序昭覺門下得法者眾,獨著臨濟正宗記付大慧禪師者,以其能徹法源底,又能赤身擔荷從上佛祖慧命,不少假借。
故當分座之日,即炷香為誓曰:寧以此身代眾生受地獄苦,終不以佛法當人情。
乃以一竹篦子、一狗子無佛性話普接羣機,天下翕然歸重。
法席之盛,得人之多,號為臨濟再出正宗之付,豈徒然哉!
然師所得既琦瑋,發用亦廣大,通身是口,莫可攔當。
故紫巖張公謂師說法縱橫踔厲,無所疑于心,大肆其說,如蘇、張之雄辨,孫、吳之用兵,如建瓴水轉圜石于千仞之阪,諸老斂袵莫敢當其鋒,可謂善取諸譬也。
平生又雅喜接士大夫,每入毫端三昧,動輙數百千言,滔滔汩汩,有一瀉千里之勢。
其發藥處,能中人之膏肓,攻人之痼疾,必使其霍然病起而後已。
自有宗門以來,具大眼目、大辯才、善說法要者,師一人而已。
其書問溫陵業有刻本,但及其半,不無遺珠之恨。
副寺弘忠乃于師錄中抄其全本,募眾刊板,以廣流通。
不唯使近世士大夫信嚮此道者有所龜鑒,亦使衲子有大志擔荷法門者知從上尊宿為人抽釘拔楔之際,有如是手眼、如是真切、如是廣博、如是體裁,皆由自性宗通胸襟流出,信筆信口了無凝滯,視世之握麈尾、據猊座,高揮大抹效邯鄲之步者,奚啻天淵之隔耶!
剞工既竣,敬為敘諸簡首,以志所慕云。
重刻龍舒居士淨土文序竊惟眾生以愛故,墮落娑婆,如石下井,無由可出。
諸佛菩薩居寂光實報土中,心地法眼悉皆洞見,乃乘悲願,隨類現身,多方援拔。
或為國王、大臣、沙門、居士,以及姦偷屠販,但有可化之機,無不現身攝受。
今觀龍舒居士王公虗中,豈非其人者乎?
居士少業儒,為國學進士,博學能文,甞解六經、語、孟、老、莊,不蹈襲前人一字。
中年恍然自悟曰:皆綺語也。
乃棄去,專奉淨土之教,禮誦不輟,發願往生。
臨終見佛來迎,屹然立化。
其存日本諸經論,著淨土文十卷,諭世無理不明,無人不勸。
其言悲哀懇切,聞者興起。
有念佛而鬼祟却走者,有念佛而眠夢得安者,是驗之于生前者也。
其翻板而舍利迸出,示夢而沉疴頓起,是驗之于身後者也。
至誠感通,一至于是。
謂居士非佛菩薩乘願而來,攝受眾生,歸於淨土,能若是乎?
昔空隱老人甞以此文刊板于粵東,廣勸念佛。
參戎范公法諱,今已奉老人之教有年,捧檄鎮閩,乃率蓮社諸上善人,復翻板于閩中,以廣法施。
功竣,命余一言冠諸篇首。
夫淨土法門,金口諄諄,見諸大乘經論,如日月之揭中天,凡有眼者,孰不見之?
且古今依之修持,往生極樂者,不一而足。
況龍舒現居士身,修沙門行,臨終立化,靈驗昭彰,其言不信,孰可信乎?
稱揚淨土,本屬宿懷,逢茲勝緣,倍增踊躍,忘其固陋,樂為疾書。
玄錫禪師語錄序昔世尊靈山會上,諸王子出家,如阿難陀.孫陀羅.難陀等,皆現證阿羅漢果,無空過者。
葢當其裂破富貴樊籠,即是得道捷徑,況悉心併力,克苦磨礪,而不獲證者乎?
佛法入中國,王子出家,唯龍湖聞禪師為唐僖宗太子,得法石霜,隱居邵武龍湖山。
以嘗救龍,龍穴巖下為泉,以報師德,故山號龍湖焉。
聞臨入滅,說偈曰:我逃世難來出家,宗師指示箇歇處。
住山聚眾三十年,尋常不欲輕分付。
今日分明說似君,我斂目時齊聽取。
于是閉目安坐,寂然化去。
其風致可想見也。
聞之後,史傳殊不多見。
至明天啟初,有玄錫禪師,乃瑞昌鎮國第四子,眉目清真如畵,幼不染塵,矢志出家。
年弱冠,將畢姻,師自惟曰:若爾,則吾著枷鎖矣,何時得解脫乎?
乃潛入博山,投無異老人剃落。
師事雪關和尚,著弊垢衣,修頭陀行。
鎮國百計陶寫,莫能轉其志。
繼而掩關不語,密自履踐,乃恍然契悟,道聲藹著。
及雪關示寂,師繼席為眾開演毗尼,提唱宗教,諸方聞風,皆爭迎致。
久之,乃移住松溪華嚴寺終焉,遂塔于此。
又二十餘年,其徒子傳忍乃持師平日示眾語,請余序而行之。
余究觀其見地圓明,履踐嚴密,吐語不落格量,示人惟務真修,葢從博瀛爐鞴中來,非學語者所能企及。
雖未敢與二難陀輩齊驅竝駕,而龍湖之後有師法門,亦不寂寥耳。
嗚呼!
博山平生未肯輕可一人,末後諸方每崛起一二,往往光前耀後。
此語若遇知音,方知浴龍一派不竭。
重鋟牛戒彚鈔序夫人生天地間,所以靈於萬物者,以其有不忍之心,雖一蚊一蟻,咸欲救護,不敢戕害,況牛之大物命乎。
世之貪饕者,嚼盤中之肉,津津有味,不思食者甚美,死者甚苦,試一反思,恐不能下咽矣。
姑無論因果酬償之報,但觀其就死之頃,旃陀羅奮槌怒擊,牛方眩暈,而皮已生剝委地矣。
鮮血淋漓,身首分張,痛莫能忍,而猶瞪目視人,淚盈盈然下,不過冀人動一念惻隱之心,憐其苦耳。
不念其苦,而反以為樂,恣意食噉,不忍之心安在。
此心若昧,則其人去虎豹豺狼者幾希。
玄天上帝戒食牛箴云:牛之形,上列天星,下興地利,有功於世,無害於民。
殺之者,國有刑法;食之者,幽有禍愆。
牢字從牛,獄字從犬,不食牛犬,牢獄永免。
此語廣佈人間,乃尋常耳目所共見聞者。
彼輩如聾如瞽,恬不加悟,其愚智為何如也。
昔 世祖章皇帝,萬機之暇,乃採集古今諸賢戒食牛要語,彚為一編,曰牛戒彚鈔。
又 御製序,冠於編首,刊佈勸世。
因思佛心天子,恩及異類如此,況率土之生民者乎。
兵馬司周公,諱士瑢,休官林下,日與諸禪伯締方外交,留心此道,而尤刻意於戒殺放生,自行勸人,僕僕不懈,乃以彚鈔謀諸同志,鋟梓以行。
上體聖天子胞與之意,下與斯民全不忍之心,挽回殺運,同臻熈皡之天,默轉殺機,共躋仁壽之域,是其志願也。
辱命敘後,敢一颺言,必有同仁共相勸戒耳。
是為序。
獨菴獨語序少林之道,六傳至曹溪。
二支五派,龍象傑出。
凡入其彀者,人人以向上自奮。
一言半句,足以點鐵成金,豈假多法。
所以極一時宗風之盛。
至宋季以來,道與時寢衰,法隨機漸下。
唯賴一二先德,不惜苦口,扶衰救弊。
或拈經論骨髓,或揭祖宗淵源,或指瑕擿玼,令知悔悟。
或因病施藥,痛下鍼錐。
庶幾啟迷關於智鑰,迴狂瀾於既倒。
如甘露滅之林間錄杲,大慧之宗門武庫,以及中峯之東語西話,雲棲之竹牕隨筆,鼓山之寱言等,皆以慈悲之故,乃有逆耳之言也。
至於近代,法門流弊,尤有不可勝言者。
即欲言,無從啟齒。
有心者,不過閉門塞兌,唯將一嘿,仰答佛心而已。
奈之何哉。
適有日本玄光禪師,乃新豐嫡裔。
以所著獨菴獨語一編,附商舶見寄,且請正焉。
余啟卷諷讀,反覆再四,見其宗眼圓明、教海淹博,其識正、其論確、其節操嚴、其眼目大,其心即古德之心、其志亦古德之志,因時救弊、護持正法,葢欲存佛祖一綫之脉於末世,俾智者具擇法眼,知邪識正、揀魔辨異,不至盡驅入於魔羅陷穽,其荷法之功豈淺尠哉!
語云:禮失而求之野。
今日支那宗門掃地,不意于日國玄光禪師見之,詎非法門一大幸哉!
夫名標以獨菴獨語者,葢盡法界唯此一菴,菴外無菴;盡大地唯此一語,語外無語。
學者能即是而求之,則知盡恒沙國土亦當如是流通發揚,不特日國而已矣。
敬為序諸卷首,以告諸來者云。
鼓山常住交頭簿序常住之有交頭簿,以備稽攷,便交代也。
順治丁酉冬,先師示寂。
明年春,余忝承遺烈,繼守山門,從上庫司立交頭簿一扇,每至歲暮,凡常住所有錢穀、布帛、豆麥、油鹽之類,一一書上,豐儉隨緣,新舊監寺遞相交代,即不交,每年亦須書明,庶無遺漏。
前簿乃余己亥年繼先師而立,已經二十有七載,填寫已滿,副寺自光,乃請更立新簿,以今康熙乙丑年為始,至歲畢,凡所有照舊例書之,繩繩相繼,毋墜前修。
葢余甞有願:此山代出真善知識、真比丘僧,十方聚會,以法共住,傳化將來,報佛恩德,庶不負先德建立叢林之意。
惟冀後代住持及知事大眾深體余心,人人明因果、慎罪福,護叢林如護眼目,敬大眾如敬父母,外弘無諍之慈風,內究自心之靈玅,視利養如箭入心,視眷屬如鳥集樹,修遠離行,植福慧因,始是真比丘也。
其或任愚性以逞剛強,恣憎愛以凌大眾,貪求愚癡眷屬,錯亂佛因因果,不避譏嫌,無所忌憚,如此則僧護經中火度、鐵鎚、肉瓶、肉甕等地獄之苦,此輩有分,不特迦葉佛時比丘也。
法誡凜然,豈可怠玩?
願諸執事大眾共相警悟,努力行持,則山門幸甚!
法門幸甚!
是為序。
壽風和尚序石玄上座,昔嘗為先師老人湯藥侍者,朝夕勤劬,周視無間,眾皆讚美。
既而歸受業,未幾沾痿痺之疾,手足拘攣,坐臥一榻之上。
凡來者以病說法,聞者莫不傾心。
創臥雲菴居之,已二十餘載矣。
今歲在乙丑,復月念有八日,屬上座花甲初度,會下歸依弟子,皆欲得余一言,為其師祝。
余惟上座因病得力,早已洞見是身,地水火風四大假合,了無身心之相,有何壽之可言?
然所謂祝者,為祝地大耶?
地屬四肢百骸、髮毛爪齒、心肝脾肺,念念趣盡,有何可祝?
為祝水大耶?
水屬津液痰唾、膿血便利,刻刻流注,有何可祝?
火大、風大,亦復如是。
子細推尋,求其壽者之相,了不可得,又從何而祝乎?
雖然,四大之身,三緣和合而現其相,如水中月、鏡中影,了無真實。
然而鏡影不離本質,水月豈離本月?
將見赤肉團上,金剛正體,覿露堂堂,先天地不生,後天地不老,起威音之先,至樓至之後,亘古常然,無成無壞。
苟欲以世相求之,如覔兔角於石女頭上,栽龜毛於虗空眉邊,匪徒無益,反資疲勞,無有是處。
石上座深明此旨,乃即書此以為壽,知必有迺然一笑,共相忘於言外耳。
是為序。
四無穎公七十壽序夫箕疇五福,壽居其首者,福之本也。
苟其本弗立,則餘之四福誰為享受乎?
故壽居首也。
我輩沙門釋子,居山林巖谷之間,他無所事,惟道是謀,遠塵離黨,鉢食納衣,美其菜根,樂其幽寂,壽雖若可緩,然非壽亦無以竟其道業。
由是觀之,壽為世間福德之本,亦出世間道德之本也,可弗重歟?
高葢山定光寺四無穎公,幼師支提印中老宿為弟子,經業既習,禮念惟勤,始稟具於雪關和尚,後圓大戒於先師永老人座下,跪誦華嚴,密持佛號,一願一行,回向淨土,葢四十年如一日矣。
茲丁卯孟冬十有七日,適公古稀初度,而諸山法眷及諸弟子相與謀所以祝公者,乃以壽言見屬。
余知公三十餘年所矣,喜公之年高德重,淨業有成,他日蓮池會上,必是同見同行之道侶,故不辭荒陋,乃舉壽為出世致道之本以似之,匪徒區區效世俗岡陵九如之頌而已。
公其勉旃,是為序。
惟靜禪師遺語序竊觀法門凋弊,莫甚斯時,求其痛念生死,真參實究,本分衲僧,指不多屈,況乎一超直入,越格道流者乎?
法運下衰,從可知矣。
雖然,佛性之在人心,不容磨滅,山間林下,必有傑然獨出者,余於惟靜、明一二公見之。
順治初,余與二公同居先師座下,每入室,先師多方提激,示以本分鉗鎚,各有契證,且同堂聲氣,投合志趣,無間有年矣。
後靜公以眼疾請假去,隱居於建之大百丈山,凡九載,松食荷衣,無意人世,將終身焉。
及先師沒,余忝守山門,乃居一公於寺後之調象菴,凡五年,深自磨礪,浩然大徹,每相與盤錯,無不臻奧。
一日,與客茶話罷,乃書偈,翛然坐脫,眾皆愕然。
余以鼓山門下了事衲僧稱之,葢實錄也。
甲辰冬,余以事至上游,乃逼靜公出百丈,同舟而下,居公於吸江蘭若。
復八年,適余謝事出山,乃舉公繼席,而嗣戒於先師。
正當甲寅之變,公鎮之以靜,而海眾安堵,四方歸嚮,法化洋洋,叢林鼎盛,經十載矣。
忽倦於接納,仍退居於吸江。
又三年,余還山,而與公時相切磋,法喜之樂,如當年同堂無異。
至戊辰四月朔,公以疾遷化,時年已七十有二矣。
當在恙,室中空諸所有,唯置一床,寂然而臥,若入定然。
雖問疾者盈門,而酬應不失,其恬惔如此。
因思明公性剛毅,而得之於剛毅;公性沉潛,而得之於沉潛。
事事皆爾,死生以之,毫髮不爽也。
余三人者,雖出處死生前後不同,要之皆先師門下本分衲僧,於時輩中求之,豈多得哉?
弟子如壽,久侍巾瓶,以公平日示眾遺語,類集成書,請余敘而行之。
究觀其拈提向上,及為新學開示戒法,婆心苦口,諄諄不置,皆真實語。
而正知正見,乃自先師爐鞴中煅煉來,其所得自受用三昧不淺,而推其土苴以及人,有餘裕矣。
嗚呼!
祖風凌夷,當斯世而有斯人,如披沙見金,詎可復得耶?
每一臨文,不勝三歎。
題䟦雲棲壽昌博山鼓山諸祖同㡧題辭這隊老古錐,無端撞出五濁惡世,藏身露影,聚頭作喧,不知圖箇什麼。
只為釋迦老子一點真血脉,不肯拋撒,珍重流通,亦為一類苦惱眾生,從冥入冥,作箇引路底火把子耳。
霈上座傍觀頗親,一一說破,不是家醜外揚,只要大家知有石几,南向竝坐。
若口喃喃地商略禪淨,是同是別者,為雲棲蓮池師、太壽昌無明老祖。
兩傍圍繞,皆其派下法胤,侍坐拱聽。
其左執如意,凭几而坐者,為博山無異和尚。
右端然袖手而坐者,為先師永覺老人。
博山之傍,肅然無言者,為雪關誾禪師。
先師之右,手握麈尾,熈然微笑者,乃余陋質。
雪關之下,倚石仰首者,為一脉監寺。
受業師智光上座,曾親炙博山、鼓山而來,附陪坐于此,以寄所思耳。
其遠處二人,度橋而來者,前為純一監寺,後執杖欹首翹望者,為一脉監寺。
葢荷負大眾,奔走道途而不休者也。
童子凡六人,或荷擔,或侍立,巖巒稠密,樹木繁蔭,一一皆有生氣,不可計算。
噫!
諸祖往矣,余獨後死,無以為流通發揚。
葢所可得而傳者影,不可得而傳者非影。
苟有因其可傳,而得其不可傳,則所謂靈山一會,儼然未散者,豈虗語哉?
其或留連於丹青之上,描邈於形似之間,則劒去久矣。
方乃刻舟,余又不能無重嘅云。
䟦李長者十明論華嚴第六現前地菩薩,寄位緣覺,以十門逆順觀察十二因緣,成般若門,三空自在,智慧現前。
棗栢長者既釋之於論,又重以十義明其大旨,謂之十明論。
其意葢謂十二緣生,是一切眾生逐妄迷真,隨生死流轉,波浪不息之大苦海,亦是一切諸佛寶莊嚴大城,亦是文殊普賢常遊止之華林園苑,恒對現色身,在一切眾生前教化,無有休息。
以迷十二有支,名一切眾生,悟十二有支,即是佛故。
眾生及以有支,皆無自性,隨煩惱無明行識名色六根相,對生觸受愛取有,成五蘊身,即有生老死常流轉故。
若以戒定慧觀照方便力,照自身心體相,皆自性空,無內外有,即眾生心,全佛智海。
又以空慧長養大慈大悲,入生死海,教化眾生,如蓮華處水,而無染污。
若厭十二緣生,別求解脫,如捨冰而求水,逐陽𦦨以求漿。
若以止觀力照之,心境總亡,智日自然明白,如貧女宅中寶藏,不作而自明,窮子衣中珠,無功而自現。
此乃華嚴圓頓大旨,李長者特拈出指示於人,最為肯切,恩大難酬。
壁九禪人捐貲翻板,用廣流通,其亦有得於此知恩報恩者歟。
䟦摹刻釋迦如來成道記往讀王子安童子時所著滕王閣序,天機特發,才學兼富,雖一時對客揮毫,實為千古絕唱,即博學弘詞之老儒,不能過也。
後又讀其所撰釋迦如來成道記,雖原本於釋迦譜,而以四六貫之,句句出以己意,即深入佛法閫奧之老禪,亦豈能過乎?
可見般若因地,有自來矣,真不思議人也。
今觀董太史所書此記,乃奉紫栢老人命,歷二紀而後成,允稱法門至寶,使讀者玩其墨蹟,而了其文旨,洞見如來一期降生利物之蹟,植菩提種,作成佛因,其有益於世,尤不可思議。
三山林子吉人,博學好古,家藏此帖,出以相示,深歎希有,乃覔良工摹刻,以廣其傳,是亦林子之心也歟。
題高斯億所臨御馬賦高子斯億,攻文之餘,游戲翰墨,書畵之名,著於弱冠。
今年三十有六,偶病起試筆,所作行草諸卷,寄以相示。
余與濟汪禪人,展玩彌日,不忍釋手,深歎其天資筆力,逈出尋常,不可企及也。
其所臨御馬賦一帖,精光射人,尤為奇絕。
不唯體勢點畫,發筆結搆,無一不肖似,而能得其全神,即使鹿門復起,不知其為己出,為他摹,恐不能辨也。
精義入神,一至於是,會當刻石以傳,與蘇、黃、米、蔡諸公,齊驅竝駕於天壤間,孰謂古今不相及哉?
高子諱士年,閩侯官人,尊翁固齋先生長子嵩,俱知名當時云。
記悲思堂記芝城踞八閩上游,山丹水碧,俗厚民淳,先儒生於其中,多習詩書禮義,又雅信佛法,知因果罪福之說,以及忠孝節烈,史冊炳烺。
自漢武版籍以來,千有餘載,雖古今治亂不一,城闉無虞。
五代間,王延政僭號建州,南唐命查文徽統兵攻之,以邊鎬、王建封二人為將,謀屠城,章太傅仔鈞夫人練氏全之。
宋紹興間,范汝為竊據延、建、邵三郡,凡七年,大將軍韓世忠攻克,丞相李公綱保之,存之祀典,千載如生。
今 皇清定鼎,於順治三年丙戌八月,大兵開閩,四民向化,鷄犬不驚,郡邑城市,安堵如故。
明年丁亥七月四日,突有王祁,不知何省人,潛居閩中,謀不軌,脅鄖西王起自古田,擁叛民數千,奪城據之,縱偽殺掠,各邑騷動,兵巡道顧某,挈家奔福州,知府高某死之,官兵陣亡者眾,縉紳士民,禁不容出,備受荼毒,民莫控訴,凡八閱月,江浙兵數攻不下。
明年戊子二月, 朝旨命五部堂統大兵十餘萬,八門圍攻郊外,團掘深坑,飛鳶莫度,一無脫漏者。
眾炮震地,箭落如雨,凡四十餘日,未甞暫息。
其中傷死者,不可勝紀。
當是時也,無所謂練夫人、李丞相其人者,起而救之,籠雞釜魚,坐待其斃,可不哀哉。
至四月初四日,城陷,四面火發,兵士蜂起,充塞城中,競相屠戮。
男女老幼,身碎鋒鏑之間,骨穿矢鏃之內。
其中有比鄰約縱火而舉家自焚者,有挈妻擕子同赴池井者,有率親屬閉門自經者,有稚子少婦生離死別掠之而去者,更有義士烈女守死不回、甘蹈白刃水火而不辭者。
烈𦦨亘天,七日夜不息,玉石焚盡,靡有孑遺,屍積如山,血流成河。
無論民𭁵良賤、父母弟兄、宗族姻親、朋友知識,殺業所感,同熟一報之中,夢境相追,妄受莫忍之苦。
福者已超善趣,罪者還繫冥扄,歲月綿邈,出苦何期。
嗚呼痛哉,生靈無數,盡作刀下之人,惻隱有心,誰憐罔依之鬼。
冥魂杳杳,滯魄悠悠,莫覩光明之天,豈達歸真之路。
惟我觀世音大士,具同體悲,興無緣慈,千手提擕,千眼照見,不擇冤親,平等普度。
由是敬斂眾財,選白雲曠地,架造堂宇,額曰悲思,中奉千手眼觀世音菩薩及地藏、目連聖像,左右龕室供列合城與難官吏、將卒、紳衿、子民、僧道、善良以及農、賈、工、伎眾等神位,晝香夕燈,經聲佛號,春秋奠享,中元薦㧞,庶承三寶恩光,永出九幽極苦。
况孝子賢孫念祖父之罹難,仁人長者哀冤魄之沉淪,大作津梁,恩資存歿,同躋仁壽之域,共登解脫之場,福被全城,功流永世,是余卑願也。
抑聞弔古戰場云:誰無父母?
提擕捧負,畏其不壽;誰無兄弟?
如足如手;誰無夫婦?
如賓如友。
生也何恩?
殺之何咎?
戊子,芝城謂今之戰場非耶?
舉城父母、兄弟、夫婦皆無罪而就死,所謂天地為愁,草木凄悲,弔祭不至,精魄何依?
余每思及,未嘗不涕泣沾襟。
轉盻間四十年,知者不言,言者不審,釋今不記,後將無聞,而諸靈永無出苦之日矣。
故以悲思名堂,而復略述其顛末,貞之於石,以告諸來者為記。
柘浦覺林院警公泉記泉以警公名者,志德也。
葢道以人弘,理以事驗,非浪階也。
昔警公首闢茲山也,眾多水乏,汲負維艱。
一日經行寺右旱田間,乃以杖卓之,泉沸沸然,隨杖涌出,愈卓愈涌。
遂命工鑿井以畜泉,深廣丈許,其色如乳,其甘如飴,盈盈然流溢於外。
乃以竹筧引歸雲厨,供眾數百,冬夏不竭。
公真不思議人也。
公化去已念餘載,康熈甲子仲春,余禮塔至山,覩茲嘉瑞,歎為希有,遂命名警公泉。
乃刻石記之,俾後之居此者,飲水知源,不昧所自云爾。
靈石重修三塔記靈石為玉融古剎,唐俱胝和尚、開山禪祖相繼凡五十餘代,入明以來三百餘載,祖燈久熄,佛火黯如,鞠不為荒煙蔓草者幾希矣。
其重興始於萬曆間同我老人,繼於上首曹源禪師。
源師既化,弟子寂影等皆能仰體師心,內勤禪戒,外嚴道場,歷有年載,備經艱危,至誠感格,四眾歸心,興建大殿、法堂、天王殿、兩長廊、鐘鼓二樓、佛像、藏經以及山林、田土等咸備焉。
雖不能一一復古,然已得十之七八矣。
僧眾數百指,晨鐘夕梵,精修不懈,千年祖庭煥然一新,詎非法門盛事哉?
但從上諸祖及海眾靈塔尚委荒草,不遑修葺,監寺寂陟乃謀諸法眷,各捐所有,共襄勝蹟。
塔在本寺龍砂之外,坐坤向艮,依堪輿家言,仍其原位移升上坪丈許,庶接脉承氣。
又倣諸方三塔成式,中奉歷代諸祖,始開山和尚,繼而冰禪師五色舍利一瓶,計三十餘粒,以及心宗禪師.海印禪師.正覺禪師.漸禪師.啟譸禪師.即菴禪師.鐵壁禪師.雪巖禪師等塔散在諸處者,俱斂藏於此,額曰金剛幢,左安尊宿耆德,右藏勤舊。
經始於康熈乙丑復月十有六日,告竣於明年二月望日。
影上座走書乞余言刻石,以昭後世。
余惟堪忍界中有為之法,剎那變易,成壞何常?
得人則興,不得人則廢,果使三寶真燈不燼,則此塔片石可存。
惟望後賢志願不衰,繩繩相繼,毋墜前緒云耳。
是為記。
重安舍利入塔記鼓山舍利原委,具於前記,已刻石殿中,茲不復贅。
更有美石四十餘顆,係古石匣中護舍利瓶者。
先是,順治庚子三月十四日,奉舍利凡七十八粒,貯以晶瓶,藏於正法藏殿石塔中,其石子仍藏方丈舊瓶內。
至康熈丁卯,閱二十有八載,因塔中晶瓶傾仆,卜二月十九日啟塔重修,請出舍利,具香湯沐浴。
是日,取前石子觀之,盡變為舍利,又生小舍利,纍纍然如芥粟黍麥,共計二百餘粒,五色圓潤,精光射人。
因歎如來法身,徧滿法界,隨處出現,不可思議,有緣眾生,無不得見也。
乃作小金盂藏之,金盂藏於銀盂,銀盂封小磁瓶內。
又卜三月六日,同晶瓶舍利安奉入塔,一隱一顯,如八日月,圓融無礙也。
惟願護塔善神,守護此塔,不經諸患,常住此山,為人天福田。
佛願無盡,我願無盡。
住山道霈記。
鼓山諸祖道影記甞觀佛祖眾生,親從法身現起,都是箇影子。
而丹青者,又於影上現影。
雖展轉虗寂,要之真本無影,而影不離真,總以法身為定量,惟在智者能深自觀耳。
崇禎癸酉春, 先師永覺老人,奉 聞谷師太命,作諸祖道影傳贊,凡一百三十尊,業已刊佈叢林久矣。
至大清康熈元年壬寅冬,余開法泉之開元,得此新繪祖影八十餘尊,如獲至寶,乃重價購歸。
裝潢既就,供奉於正法藏殿。
但其中具缺不一,前後參差。
竊欲稍補禪門五宗,與西天東土應化聖賢,以及天台、賢首、慈恩、蓮宗、律宗諸祖各數尊,庶有端緒,以便瞻仰。
是時坐有土木之役,不暇及此。
乃濡滯至戊辰夏,凡二十有七載,始得倩寫生於先師諸祖道影內略補入,凡四十七尊,共一百二十有七尊,裝成三卷同帙。
乃以先師原贊,焚香拜書於每尊之前。
其中有數尊,乃先師所未登者,余僭補其贊詞,時余年已七十有四矣。
因思烏免遄邁,不少暫駐,幸天假我年,究竟此一大事,豈非夙有般若微緣,故於末法凋零之秋,圓滿此勝功德耶?
嗚呼!
諸祖既往,而儀表如生,智者若能因其影而見其形,見其形而見其心,則諸祖不先,我等不後,即是親依座下,親聆謦欬,親領棒喝,豈古今時處所能間隔耶?
其或但愒玩於影像,卜度於字句,則是棄金擔麻者流,安貴有此?
因特詳其顛末,俾後之觀者,知其所自,亦知所以觀之之意云耳。
此祖像一部三冊,乃與馬法秀東王公之子希聖、希賢、希尹所施。
宣德間,烏斯藏比丘海崙金畫華嚴、善財童子五十三參圖贊一部,同供於藏殿大藏經橱內,永為鼓山常住。
時戊辰七月自恣後三日,住山某謹記。
重修古普同塔記昔百丈大智禪師肇建叢林,十方聚會,以法共住,同堂而食,同床而坐,互相砥礪,期於智證。
至於報緣既盡,則負薪茶毗,拾其燼餘,同歸於塔。
葢表以法為親,死生不忘之義。
自有唐以來,天下叢林咸取則焉,謂之普同塔。
鼓山普同塔,在鉢盂峯之下,面雙江而遶萬岫,極稱形勝。
且砂水回環,基搆弘敞,春秋拜掃,可容數千指。
創造於宋大觀三年。
第十九代住山有需禪師,內分三壙,左右藏海眾靈骨,虗其中以待住持者。
需公未幾移居雪峯,遂終於彼。
後需之嗣第二十二代邦靖禪師,每陞座,手握木蛇,時人稱木蛇和尚。
住持有年,一旦日方中,集眾上堂,玄機雷動,退座而寂。
火化,以小瓦棺盛其遺蛻,藏於中壙上位石龕內。
靖之後,住持者俱各建塔,無進此者。
然塔與寺同休戚,頹廢有年。
天啟丁卯,博山無異禪師重開法茲山,清規稍復。
至崇禎庚午,監寺始伐石修葺,啟其壙,以古骨石盡歸於左,而空其右以待方來。
中壙石龕外,則仍虗之也。
先師永覺老人自甲戌入山,百廢俱復,而是塔猶未竣工。
歷今凡五十有餘載,僧眾雲來,而右壙亦滿。
至大清康熈戊辰八月二十日,監寺比丘法願慨捐衣鉢,復啟塔重修。
乃移兩旁骨石歸於中,左壙全虗,而右壙餘者十分之一,後來者左右俱可進也。
既封,復造石座,高尺餘。
葢滿三壙,而塔身巍然峙立於上,牢實堅固,且無雨水滲入之虞。
復作塔圍二重,以障山水。
至此而塔功大備,俾同居者生有所託,死有所歸,而於古德建立叢林之意,其殆庶幾焉。
雖然,須知真身無相,真塔無縫。
以如是塔,藏如是身,充滿法界,了無欠剩。
既無四相之遷,豈有三災之患?
此是吾人放身舍命真受用處。
視世之於髑髏作活,而覔尺寸之土,作千百年久計者,詎不惑哉!
工竣,因紀其歲月。
既盡其情,而復發其理如此。
然理非事外,事在理中。
夢幻泡影,究竟不可得。
是在智者能深自觀耳。
是為記。
重興白雲廨院記白雲廨院,乃鼓山白雲峯涌泉禪寺支院也。
鼓山始於唐建中四年,從事裴公胄請靈嶠禪師誦華嚴經,息毒龍損民稼穡之患,奏置華嚴寺,歷有年所。
後值會昌之厄,僧眾逃匿,鞠為榛莽,凡七十載。
至五代梁開平二年,菩薩國王王氏諱審知者,乘願而來,興隆三寶,在處建立道場。
乃費鉅資四十餘萬,重闢茲山,鑿基伐石,掄材選工,大建寺宇,巍峩壯麗,輝暎巖壑。
請神晏國師卓錫,大闡宗猷,眾常萬指。
又於山之麓,別建是剎,取白雲峯,額以白雲廨院,為耕墾接納之所。
上下兩剎,如身與臂,互相為用,而不可缺。
自是以來,歷年八百,主法者更八十餘代,具載傳燈錄及本山列祖聯芳集。
其間建置因革損益,不能殫述。
至明弘治辛亥,下院災,鎮守太監陳公道捐俸重建。
嘉靖壬寅,上寺復災,而僧眾盡歸於下院,蜂房蟻穴,人各為家,漸至淪替。
崇禎甲戌春,先師永覺老人來主是山,時下院舊僧落落,困於徭役,未及十載,亡沒殆盡,而院遂廢。
乃請藤山諦公住持,後又幾更主者,皆不克振。
金像蒙塵,荊榛滿目,頹垣敗屋,過者疑將壓焉。
最後住僧惟佳者,勉守香火,又一夕暴卒,而院益無主。
順治丁酉,先師示寂,余忝守山門,由是護法方公廣巖,率眾紳士,及善信張在輝等,力請興復,與上寺合一,以還舊觀。
余不得辭,黽勉祗受,時大清順治戊戌夏也。
明年己亥,監寺道悟成源,募眾求大木於建溪,盡撤朽弊,重新架造。
前為三門,中為普門殿,後為大雄殿,殿後為插鍬堂,以居僧眾。
普門殿之右大倉場,則仍其舊,略為修改而已。
重裝金像,贖回南北園果樹。
大方伯何公,又於南園建殿,以奉普賢大士。
時兩寺僧眾五百餘,從上田產,升合無存,惟佃民田數百畆。
比丘有修苦行者,願竭力耕作,輸租之外,取其贏以供眾,不足則托鉢副之。
三門之前,清溪瀠帶,古榕繁陰,度石橋,右折而西數十武,建通霄亭,乃鼓山最初入門處。
三門之左,過東際橋,沿嶺而上,名通霄路。
約十里許,古松遮道,石磴逶迤,年久崩陷,乃重甃甓,直遠于寺。
路上共建五亭,以便憩息。
至此而大局已周,稍復古蹟。
因思此山始開於唐,大興於梁,唐、晉、漢以至宋、元,主席者皆法門龍象,宗風丕振,為東南大法窟。
入明寢衰,至嘉靖以後,廢墜已極,盈虗消息,理數常然。
先師重興涌泉,二十餘年間,百廢俱舉,而不暇於是院。
余以綿力任之,固不能一一仰合古轍,庶於祖庭秋晚之日,剔佛祖之殘燈,開人天之正道,接引四眾,同歸覺地。
華嚴經云:佛心無有他,正覺覺世間。
其斯之謂歟!
願我後人,共相勉勵,撿身以戒,明心以慧,修稱性之行,建無作之功,仰法前蹤,奮心企及,庶不忝為佛之徒也。
此院自己亥重興,歷年三十,僧眾雲聚,居常八百指。
外修苦行,內勤禪戒,往來憧憧,接納不倦,實涌泉之化城,不可不紀其顛末,以傳示來者,因記之。
時康熈戊辰臘月朔日,住山某記。
旅泊幻蹟旅泊道者住山既久,諸禪者每以生緣道履見問,因思一期幻蹟不足以示人,淹滯三十餘載,未嘗拈出。
近富沙南山啟鑰上座同徒郁文請之尤懃,不容推諉,於是略敘便概。
余名道霈,乃先師所命,字為霖,則聞谷老人所賜也,目號旅泊,亦云非家叟。
本貫建寧建安丁氏,家世奉佛。
父少軒公,性任俠而實有陰德。
母朱,事佛惟謹。
年三十無子,禱於觀世音而姙。
有僧過門,謂母曰:汝所姙者佛子,非汝子也。
母欣然曰:若果生男,當令事佛。
將臨盆,腹中動轉,母苦不堪忍,乃密祝曰:兒勿動,兒勿動。
遂寂然。
既而再動,復再祝,寂然如故。
母喜曰:此吾孝順子也。
遂生。
時萬曆乙卯歲十一月二日卯時也。
七歲入塾,學授論語,喃喃上口,即麤曉大意,輙為人講解,眾以為異。
父喜曰:大吾門者,此子也。
年十四,講上孟未終,得病瀕死。
母日夜惶懼,禱觀世音曰:此本佛子,非吾子,病愈當令事佛。
已而病果愈,遂遣出家。
父難之,母曰:此子非塵埃中物,吾業已許佛久矣,安用阻為?
父不能奪,遂送歸郡東白雲寺,禮老僧深公為驅烏。
明年落髮,凡諸經業不由師訓,誦之如流。
一日,覩隣房僧死,忽悟自身無常,遂深厭火坑,憤然有超方之志。
至十八歲,聞谷老人自楚入閩,居汾常之寶善。
余聞之,驚喜曰:古佛猶在耶?
即辭受業,一鉢一衲,飄然而去。
請問出生死路頭,老人授以念佛畢竟成佛之說,遂諦信不疑。
一日,侍老人山行,忽回顧熟視曰:噫!
子可教也。
惜余老,不能成褫。
子此去東谿荷山,有永覺靜主,真善知識也。
子能傾心事之,必有所得。
余業已聞老和尚名,茲承指示,甚愜夙心。
明日,將束裝辭去,而老和尚適至,老人遂以余囑託之。
老和尚唯唯,命報侍左右,令看栢樹子因緣,汲水負薪,罔敢忽怠。
崇禎甲戌春,老和尚出世鼓山,隨侍以至前後四年,苦無所入。
一日,自訴曰:吾數載勤苦參禪,既不會而學業又荒,得毋辜負此生乎?
遂拜辭老和尚,出嶺至杭州,經歷諸講肆,凡五年,法華.楞嚴.維摩.圓覺.起信.唯識及台賢性相大旨,無不通貫。
屬聞老人遷化,老和尚赴吊來真寂,余即往見之。
正欲供通數年,聽講經義,老和尚忽問曰:栢樹子話作麼生?
余茫然不知加答,老和尚叱曰:入海算沙,有甚麼限?
禮拜而退,不勝惶愧。
自是日夜不安,寢食無味,凡數閱月。
一日,讀正法眼藏,見臨濟示眾曰:有一無位真人,在諸人面門上出入。
忽然有省,乃曰:元來得恁麼現成。
回觀諸祖語錄,勢如破竹,了無滯礙。
復上真寂通所,得老和尚徵曰:山河大地與汝是同是別?
答曰:豈有別耶?
老和尚以戒尺擊案曰:汝為什麼不痛?
余不知落處。
老和尚曰:汝須向這裏參始得。
余禮拜而去。
時密雲老和尚盛化天童,遂往參禮。
一見即問曰:山河大地與學人自己是同是別?
童便打。
余無語,禮拜而退。
自是入室,余只恁麼問,童只恁麼打,不勝迷悶。
經六閱月,一日經行至三鼓,昏倦已極,將解衣就寢。
忽然虗空迸裂,髑髏𪹼散,全體現前,如貧得寶,如病得汗。
其踊躍慶快,無以云喻,遂危坐達旦。
次晨作偈呈方丈曰:一水一山何處得?
一言一默總由伊。
全是全非難背觸,冷暖從來只自知。
童閱罷,顧謂西堂朝宗曰:也不易渠到恁麼地。
復顧謂余曰:如何是汝自知的道理?
余曰:分明舉似和尚了也。
童曰:舉似箇甚麼?
余便喝。
童擬拈棒,余拂袖便出。
次日入室,童問曰:薰風自南來,殿閣生微凉。
意作麼生?
余陵憑答曰:薰風自南來,殿閣生微凉。
昨夜火燒山,弄得大家忙。
童曰:不是這箇道理。
昔日某正同子見老僧不肯他,乃致有今日之爭論也。
子宜於此體究始得。
余再拜而退。
乃私自念:恁麼答有什麼不是處?
復念欲還真寂,見老和尚吐露一上,將請假辭去。
乃為同參兄弟苦留,復強住一月。
乃作偈辭同參曰:九上三登稱象骨,吾今去住敢辭艱?
諸公道愛曾心銘,故訂秋初再上山。
遂去真寂,見老和尚禮拜起,即以所悟白之。
老和尚喜曰:子已入門,但未升堂入室耳。
余曰:更有什麼事?
老和尚曰:子向後自知。
余禮拜退,留兩月,復辭去,登西天目,訪高峯死關,凡一年。
因閱明教嵩和尚孝論,遂念雙親垂老,乃下山至真寂圓大戒,辭老和尚還閩省親。
既而老和尚亦還鼓山,復得時時親炙。
後結茅於大百丈山,親貧,每下山乞食,以供甘旨。
及父歿,遂度母出家,同入山修淨業,凡五載。
至庚寅正月,母告寂,哀毀治喪事竣,復上鼓山,老和尚曰:參堂去。
因領維那職,凡入室勘詰前所印可者,皆翻案不許,不勝迷悶。
一日,老和尚謂余曰:子還知病之所在否?
余曰:不知。
老和尚曰:雲門云:達得一切法空,隱隱地似有箇物。
豈非子之病耶?
余沉吟良久,曰:正坐此耳。
老和尚曰:無妨,放下便穩也。
余便禮拜。
一日,堂中靜坐,聞放生所中羣鵝噪鳴于耳根中,三真實法一時現前,動靜二相了然不生。
次日,上方丈通所得,老和尚曰:前皆識境,此智境也,宜善保護。
遂示偈曰:一番入處一番親,親處何妨更轉身?
徹底窮源何所有?
眉下從來是眼睛。
余禮拜而退。
又一日,老和尚示眾,舉:龐居士問馬祖曰:不與萬法為侶者是什麼人?
祖云:待汝一口吸盡西江水,即向汝道。
龐大悟。
後來草堂青拈云:許多魚、龍、蝦、蠏向什麼處去?
老和尚云:諸人試於草堂語下代馬祖下一轉語看。
余便喝。
眾下語竟,老和尚復云:諸人各能為馬祖出氣,老僧看來,馬祖語亦只得八成,還有道得十成語者麼?
余下語不契,被老和尚呵出歸堂。
一夜不安,將抽解,捲簾出堂,正迷悶,不覺撞破石門,乃廓然開解,泮然冰釋,即衝口說偈曰:哭不得兮笑不成,觸瞎娘生兩眼睛,有人問我西來意,拳頭劈面沒疎親。
又曰:烈𦦨光中木馬飛,得便騎來即便騎,當機覿面無回互,擬議鋒鋩失却伊。
又曰:法法本來法法,撥與不撥俱傷,便欲十成道出,不覺滿口含霜。
次日,偕同參明一,上方丈禮拜曰:某今日有箇十成語,舉似和尚。
老和尚云:汝試道看。
余乃背身叉手,向老和尚云:請和尚鑒。
老和尚云:好與七藤條。
余便禮拜,復呈前三偈,老和尚頷之,乃囑曰:此事高而無頂,深而無底,不可以限量心,入無限量法,須于一切處,及得淨盡,始可保任。
余即再拜頂受。
後和尚時出洞上宗旨示之,余一一答頌,皆泯然契合,時年已三十有八矣。
明年,辭歸建寧廣福菴,掩關三載,密自煅煉,切欲棧絕人世,老和尚乃垂書誡之云:佛法欲滅,汝當勉勵,不可因時難而自退也。
又值𡨥亂,乃出關上山省覲,老和尚曰:吾待子來久矣。
仍令歸堂,凡三年,日加淘煉,深資智證。
至順治丁酉,老和尚年八十,于正月上元日,聲鐘集眾,以平生所著僧伽黎麈拂見付,說偈曰:曾在壽昌橋上過,豈隨流俗漫生枝?
一髮欲存千聖脉,此心能有幾人知?
潦倒殘年今八十,大事于茲方付伊。
三十年中鹽醬事,古人有語不相欺。
逆風把舵千鈞力,方能永定太平基。
余以法乳恩深,黽勉拜受,即日令首眾秉拂。
凡遇節臘,皆代陞座示眾,觀其提唱,老人無不擊節稱善。
冬十月,老人示寂。
明年正月,入塔畢,檀護方公克之、林公孔碩率眾護法,善信及諸山、本山大眾強令繼席開法。
時戊戌正月念二日,余年四十有四矣。
一住十四載,雖座下常繞五千指,愧無法與人,徒結粥飯因緣耳。
至辛亥秋,倦於接納,適法姪石潮寧公入山省覲,乃為林公孔碩議曰:昔博山老人開法此山,雪關繼之;先師重興,某忝繼之;浪杖人曾住此山,未有繼之者。
今寧公是其的嗣,願請繼席,以續浪公一脉。
某疲津梁,因得休退,是公之賜也。
公欣然力荷其事,余即說偈辭眾曰:本是無家客,隨緣住此山。
俄經十四載,乘興出松關。
即日拂衣去,一眾涕泣,挽留不可,追至臺江而罷。
寧公以眾情向背不一,亦不果住,而余因得謝事,深愜夙志,時年已五十有七矣。
至建州,復為眾留,插草聚沙,作空花佛事。
自是以旅泊僧自號,隨緣漂泊,住無定蹤,若白雲、若開元、若廣福、鏡湖諸處,皆余杖錫往來之地。
後至東和之寶福,乃稅駕焉。
因初離山數載間,山中大眾每持眾護法書,逼請還山,絡繹於道。
余紿曰:七十不掩息,當歸矣。
俄爾間,不覺年臨七旬。
又值靜公謝事,純一、一脉二監寺同時遷化,山門無主。
由是眾護法僧眾請踐前約,逼迫還山。
二三載間,源源而來,弗容少緩,只得以老病殘軀,舍己從人,冐昧而至。
時康熈甲子四月廿有二日也。
還山上堂,有屴崱峯頭雲一片,乘風飛去又飛來。
作霖作雨渾閒事,惹得虗空笑滿腮之語云。
○余甞有願,不另造塔,葢不欲以臭髑髏費檀信膏血。
若終此山,如亡僧常規津送茶毗,拾骨入舍利窟,眾塔足矣。
若終他山,當處死,當處埋,萬勿移動。
此吾至囑,不可違也。
○余在鼓山,有秉拂錄一卷、鼓山錄六卷、餐香錄八卷、還山錄四卷。
在溫陵,有開元錄一卷。
在玉融,有靈石錄一卷。
在建州諸處,有旅泊菴稿六卷、法會錄三卷。
其集古,有聖箭堂述古一卷、禪海十珍一卷。
其懺悔法,有八十八佛懺一卷、準提懺一卷。
其修淨業,有淨業常課一卷、淨土旨訣一卷、續淨土生無生論一卷。
註釋,有心經請益說一卷、佛祖三經指南三卷、舍利塔號註一卷、發願文註一卷。
其往復書問,有筆語一卷。
以上共二十種,四十四卷。
其纂述,有華嚴疏論纂要一百二十卷、金剛般若經疏論纂要刊定記略三卷、護國仁王般若經合古疏三卷。
門大事,密自精研,孜孜不舍。
今年越六旬,而志不少衰,每登鼓山請益。
一日,讀還山錄,大生喜樂,即率其徒興瑞、徒孫戒緋,同捐衣鉢,請梓流通。
苟非靈根夙植,智種深培,焉能有此?
昔日雪山亡軀,香城破骨,以求大法,葢亦始此一念樂法之心耳。
刻工告竣,敬為書諸簡末。
時康熈戊辰春王正月燈節非家叟題後序鼓山為霖大師,被柔忍衣,入寂慈室,坐法空座,開堂說法三十餘歲,座下常隨眾五千指,循循善誘,如老婆憐兒孫,謙謙度生如津梁,大師誠天下之至柔乎!
及室中提宗印,辨魔揀異,則壁立萬仞,七十四歲垂死而未肯許可一人,則大師誠天下之至強乎!
然所謂於大師至柔也者,非柔弱之謂,柔和善順而不卒暴之謂也。
所謂於大師至強也者,非強者之謂,和而不流,中立而不倚之謂也。
然是皆隨俗而稱大師者也。
若據實而論之,則大師能柔能強,而非柔非強,沒量之大人,超宗越格之大導師也,猶非局守一機一境為了當比。
況與法門穿窬之小人,色厲而內荏,外現丈夫之相,內無法守,如兒女啗之以勢利,則棄衣拂如泥土,自家實亂法統,而假名於嚴統,誤認俗氣以為大機大用者,不可同歲語矣。
大師先有初會語錄,予昔年遣於京師印行,今又鋟此錄而不怠者,今日佛祖一綫之正脈,纔係大師之言行也。
祝忝同曹洞之末流,敢以愚言輕污末簡,觀者無謂吾之亦有黨。
雖然,吾之所不黨者,私也,情也;所不能不黨者,正也,公也。
雖片言隻字,無愧於辭。
時。
元祿癸酉九月廿八日見住薩州玉龍山福昌禪寺嗣祖沙門壽山祝謹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