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寶道獨禪師語錄 第6卷
長慶宗寶獨禪師語錄卷第六丹霞法孫 今釋 重編書問與子木方伯昔有僧參雪峯,峯問:什麼處來?
僧云:覆船。
峯云:生死海未渡,為什麼覆却船?
僧無語,遂回覆船,舉前話。
覆船云:何不道渠無生死?
其僧回雪峯,如教而答。
雪峯云:須是覆船始得。
山僧云:渠無生死,豈有第二人?
今人從朝至暮,見聞覺知,一一天真,一一明玅,纔落意根,便千差萬別。
居士若要易會,祇在日用處,勿動意根,冷冷地窺看,極是省力。
至囑。
答黃龍卷居士承謂今人不如古人,未甞不是。
然須自己徹悟一回,脚踏實地,是與不是,自然無疑。
若心外見有毫𨤲法可得,便非徹悟矣。
所以見有能信之心,所信之法,尚未入信門。
真到無心時,佛見法見,尚不現前,況世間塵勞煩惱耶?
若論實際理地,三世諸佛,歷代祖師,天下善知識,同一鼻孔。
若論品位修證,則千差萬別。
經云:一切賢聖,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
豈不聞迦葉三昧,阿難不知。
阿難三昧,商那和修不知。
商那和修三昧,優波掬多不知耶?
仰山云:如今祇要明得自家性海,如實而修。
聖邊事,且莫將心凑泊。
他時後日,自具去在。
好不明明直說。
如公所云:古人會得即心是佛時,一時全具五眼六通。
且道從上諸祖,幾個全具?
若以無通為非,則外道天魔,通亦不少。
何得以此為邪正之權衡,自落異見?
溈山云:得底人,他自知時,修與不修,是兩頭語。
若有從前習氣,未能頓盡,直須教渠淨除現業流識。
所以悟後之人,自解作活計。
謂悟後習氣依然,則所悟者何物也?
承問救療方便,我道別人著力不得,其中絡索面傾為快。
答周五溪太史有身則有病,豈以無病為敵得生死乎?
若以無病為貴,則長生久視之術,足以傲雙林背痛矣。
涅槃云:世有二種想:一眾生顛倒想,一世諦流布想。
一切眾生皆具二種想,聖人祇有世諦流布想,無顛倒想。
又云:牛聖人亦喚作牛,馬聖人亦喚作馬,某年月日聖人亦喚作某年月日,與常人同,祇無顛倒想耳。
顛倒想是病,四百四病非病也。
四大本空,五陰非有,佛與眾生同此一法。
故曰:但除其病,而不除法。
大慧杲患背瘡,不住喊云:痛殺人,痛殺人。
大眾皆疑。
適一禪客至,便問云:還有不痛者麼?
大慧云:有。
進云:如何是不痛者?
大慧喊云:痛殺人,痛殺人。
禪客禮謝。
觀此則病苦呻吟,禪宗作略,未可輕議。
禪宗惟論見性,直指即心是佛,一心之外,更無毫釐法可得。
若以如來知見治習氣,則心外有法矣。
所以此門悟處深玄,不與教合。
其有未悟,只用無義味死貓頭,單方絕玅,祇恐不能死心全身裏許。
若全身裏許,無有不得者。
時節若至,其理自彰。
靈驗不靈驗,不必問人矣。
答惟己禪人六祖大師云:世人外迷著相,內迷著空。
若能於相離相,於空離空,即是內外不迷,本來真性而得出現。
夫言相者,外塵境也。
空者,內意根,黑山鬼窟也。
經云:縱滅一切見聞覺知,內守幽閒,猶為法塵分別影事。
何以故?
但有幽閒可守,即是境與意根作對。
有意有境,即屬生滅。
永嘉云:心是根,法是塵,兩種猶如鏡上痕。
痕垢盡除光始現,心法雙忘性即真。
所以但有取捨向背,便是執著。
有執著,便是迷也。
如今若要直捷,祇是無事於心,無心於事。
公謂凡遇有事時,不論大小,俱以付清淨本體,不敢起一毫意念。
保個清淨本體,豈不是意?
依然心境對待,非真也。
以紛飛之心,攝入清淨體中,又成藞苴工夫,不是者等做。
若直捷做去,內心一毫不放出,外境一毫不放入。
思之。
答林涵齋銓部普菴云:揑不成團擘不開,何須南嶽又天台?
六根門首無人識,引得胡僧特地來。
你看六根門首無人識,好不道破。
居士如今祇要識心,屏息諸緣,莫向外求,內不放出,外不放入,者樣看去,就是生擒活捉一般,容易之極。
博山先師教人看:一口氣不來,向什麼處去?
正是教人直下認者個本來面目。
現前面目還認不得,更說一口氣不來作什麼?
于今學人祇向一口氣不來處討,所以愈求愈遠。
未審居士作麼理會?
若一時不會,但向不思善、不思惡處冷冷看去,再不怕工夫差池,再不怕用在情識上,極是直指,沒有一些蓋覆。
但二六時中,心不異緣,常要頓在面前,自然露躶躶地,迥脫真常,忽然觸著,便是大事了畢。
五洩見石頭,問云:一言相契即住,不契即去。
石頭據坐,五洩便去。
頭喚:闍黎!
洩回首,頭云:從生至死祇是者個,回頭轉腦作麼?
洩大悟。
你看他說個什麼?
渠又悟個什麼?
善知識但向學人四威儀中輕輕點他一下,伶俐漢便當機領略,也不潦草,也不多說。
佛眼云:人因心迷,故來山林見善知識,不知就你本人迷中最是親切,極道得好。
圓悟云:古人公案未必透得,且識了心,不要理他。
自己一個心拋開一邊,却向善知識口邊討長討短,書本上忖東忖西,有何交涉?
且如何是自己底心?
心又如何識?
僧舉長沙偈:學道之人不識真,祇為從前認識神。
無量劫來生死本,癡人喚作本來人。
問永明:意作麼生?
永明云:楞嚴會上甚是明白。
阿難云:如來現今徵心所在,而我以心推窮尋逐。
即能推者,我將為心。
佛咄云:此非汝心,此是前塵虗妄相想,惑汝真性。
此個便是識神。
諸佛諸祖指得極明。
我今重為居士道破,總是者個意根起滅不停,蓋覆真性,遂成生死根本。
所以識真纔得息妄,非遏捺也。
四禪八定皆是用攀緣心去修,所以出不得生死。
徹悟真空,方免此患。
華嚴云:一切法不生,一切法不滅。
若能如是解,諸佛常現前。
我與居士同在大覺海中,也無生死可出,也無法可說,還信得及麼?
維摩云:善來,文殊師利!
不來相而來,不見相而見。
文殊云:如是,居士若來矣,更不來;若去矣,更不去;所可見者,更不可見。
山僧淺淺與公下個注脚。
維摩是無生緣起,文殊是緣起無生。
一念無生,外至山河大地,內至六根六識,俱不可得。
一落意根,便生出許多枝節,便見有境緣作對。
龐公云:心空及第歸。
珍重!
復覩者禪人參話頭,當知古人所以教人參話頭之意,從上諸祖並無教人參話頭之說。
當時學人朴實,時時刻刻以生死為念,故一遇善知識,一言半句便自開通。
後世學人雜念紛飛,橫生知解,教渠尋求自己,便有許多計較,或認昭昭靈靈,或認空空寂寂,種種卜度,愈求愈遠。
祖師不得已示個話頭,乃是直指出本心與人,令人絕盡意識,當下便了;若不能了,則向此中疑之又疑,是之謂參。
須知參話頭即參自心,疑話頭即疑自心,非有二也。
如汝問我:如何是某甲本心?
我即云:喚作竹篦則觸,不喚作竹篦則背,不得有語,不得無語。
我已明明直指個本心與汝,也只是汝不曾自悟;若不能悟,便要向此中疑之又疑,求個出身之路。
若稍生意識,謂竹篦子話只是斷人意識,或欲泯絕念頭,令人念不起,或認取不起光景,或又去究起底源頭,種種計較,差之千里矣。
參話頭,如人墮井求出相似,時時刻刻單有出井一念繫之於懷,更無別般計較。
汝今正要如是,時時刻刻不忘疑情,單單有個求出身之路繫胸臆間,更不起一毫頭生活之念,亦勿望人為汝指示,如此做去,不久決得徹悟惟禪。
勉之!
勉之!
雜著金剛正法眼序達磨大師秉單傳之旨,謂二祖曰:吾觀此土,惟楞伽四卷可以印心,至黃梅易為金剛,勸一切人受持此經,即得見性,則知直指人心無過於此。
自曹溪以後,如洞山聰、黃龍南、汾陽昭、中峯本諸大宗師,皆以此經為契證,希有哉!
豈可謂文字乎?
吾子麗中宿植善根,玅悟上乘,諦觀此論,一字一句皆般若之精髓也,希有哉!
豈可謂今人異於古人乎?
或謂空隱老凍膿,猶有鄉情在,予何敢私金剛正眼?
現在具眼者請鑑。
重刻擬寒山詩序佛言:若要世間無刀兵,除非眾生不食肉。
茲者三災並起,人命危脆,或募兵守城,或遁逃山林,或隱匿海島,以自為計。
雖貪生怖死,人之常情,豈知定業有不可逃者?
蓋殺生之極,感刀兵災;偷盜之極,感饑饉災;淫邪之極,感疾疫災。
非天降,非地湧,非人與,皆眾生自業吸引,因果相酬,如影隨形,如響應聲。
欲不受果,惟不造因,因亡則果喪,業空則報亡耳。
道獨偶閱慈受禪師擬寒山詩,見其詞語懇切,深錐痛劄。
今人通病,實對治之良劑,玩味不已,重梓流通。
伏冀諸賢詳審,起大慈心,悲愍眾生,不食其肉,齋戒清淨,謹敕身心,眾善奉行,諸惡莫作,一人依之,一人不受業,眾人依之,眾人不受業,斯即善身保家壽國之良圖也。
募誦華嚴經引(福州萬歲寺)諸經惟華嚴最尊,乃如來根本法門,一乘圓頓至教也。
一切二乘不聞此經,佛惟付囑大心凡夫,若能信入,疾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至於禳災集福,壽國保家,其緒餘耳。
近者三災疊起,人人驚懼,或歸之於業,以為無可逃者。
然業有二:有定業,有不定業。
定業難逃,不定業則可釋也。
又障有三:一曰煩惱,二曰業,三曰報。
煩惱可以理遣,心地一明,情念自息也。
業可以懺悔,燒香散花,竭誠禮佛,改往修來,則業自消也。
惟報難移,必資大法,方能回轉,則無踰此經矣。
此經如清涼月,能消熱惱;如善見藥,無病不除;如如意珠,能雨眾寶;如天甘露,能潤焦枯。
一言之下,心地開通,立地成佛;一句染神,永為道種。
聞而不信,尚作遠因;學而不成,猶勝人天果報。
則受持、讀誦、書寫、解說,從可知矣。
退菴居士深明因果,發大悲心,行菩薩道,結期於萬壽禪寺請僧轉讀,願與一切有情同種善根,共入毗盧性海。
伏冀見聞隨喜,共成勝因,一念尊重恭敬,無論淺深久暫,同乘佛乘,直至道場,決不唐捐,幸勿蹉過。
又(長慶寺)一皮較一皮,孫子不如兒。
坐禪勝誦經,誦經勝有為。
古人恁麼道,也是掉棒打月,接竹點天,總不親切。
我道有一人不誦經,亦不坐禪,還識得此人否?
若識得此人,則粗言及細語,皆歸第一義,何必大家團聚,相對喃喃也?
雖然,求恁麼人如星中揀月,且向第二門按下雲頭,教伊循行讀句,忽然心地開通,義天朗耀,不妨亦得搆去。
經云:譬如暗中寶,無燈不能見。
佛法無人說,雖慧莫能了。
又云:以佛智慧燈,照見所行道。
是則誦經良有益矣。
西禪監院某題。
誦華嚴尊經,統冀眾檀共成勝果,如理如事,祇在各人分上,正是一舉一回新耳。
修大悲懺法引(法海寺)法華云:若人有福,曾供養佛,六度之中,檀度為首。
賢劫千佛名經,無一佛不於往昔因地中,或然燈,或燒香,或散花,或施幢旛寶蓋,無量無邊,然後成佛。
經又云:乃至以一花致敬畫像,或復舉一指及小低頭,以此供養,皆成佛道。
然則人無聖凡,事無大小,其必以福德莊嚴報土必矣。
傅大士以彌勒化身,日則躳耕,夜則行道,而況此際三災鼎沸,生死須臾,何不捨不堅之財,修堅固之福,遠播成佛之因,近脫目前之業,至善舉也。
聖光上座欲建大悲懺三年道場,所費浩繁,仰仗眾力。
若云淨智玅圓,體自空寂,如是功德,不以世求,又作麼生?
我道已上供通,並是詣實。
化齋糧引(長慶寺)金剛經云:爾時世尊著衣持鉢,入舍衛大城乞食。
於其城中次第乞已,還至本處。
飯食訖,収衣鉢,洗足已,敷坐而坐。
看來何等省事?
上古修道之士,巖居穴處,草衣木食,不為口體所累,百丈立叢林,累從此起。
山僧曾於匡廬、羅浮開者舖席,甚覺多事,擬休歇去,卸却擔子入閩,所以三四年間不定踪跡。
昨歲偶到長慶禮塔,見僧眾四散,殿宇荒蕪,心甚惻然。
因𢹂數子入寺,就廊廡間煨一小鐺,棲遲永日。
不期撫臺懷東陳居士興復祖庭,際此因緣,欲辭不可。
修造伊始,日給未遑,饒是鐵面禪和,也須裹腹。
若云道不及古,何不省事好?
山僧只得忍氣吞聲,高明大士幸亮我也。
重鑄開元寺鐘引寶誌公示化蕭梁,以神通力現幽途苦相。
武帝問以方便,誌公曰:若聞鐘聲,斯苦暫息。
於是天下寺無不置鐘。
付法藏云:罽賓王好殺,報千頭魚身,劍輪繞之,隨斫便生。
有阿羅漢充維那,依時打鐘,魚聞其聲,劍輪脫落。
其餘神驗,援據難盡。
然鐘之功德,非但拔苦消災,尤為入道要徑。
楞嚴云:此方真教體,清淨在音聞。
欲取三摩提,實從聞中入。
所以從文殊門入者,一切山河大地助汝發機;從普賢門入者,一切運為俯仰助汝發機;從觀音門入者,一切聲響音韻助汝發機。
溈山有一僧鋤地次,聞鼓聲呵呵大笑。
溈山曰:俊哉!
此是觀音入理之門。
諸仁者尋常盡道西方水鳥樹林皆演法音,舍此欣彼,當面錯過,豈非心有高下,不依佛慧耶?
開元寺鐘,宋天聖間,信士林陶募五萬餘人,得銅萬五千觔所鑄。
紹聖劫運,音聲不振,合郡比丘捐衣鉢重鑄。
茲丁亥兵燹尤慘,諸宰官居士爰有今日之舉。
予喜開元興復,且將緣起於此也,不禁一言。
開元寺在芝山上,全閩靈秀所鍾,十方長者、諸山長老,大家出手,均非分外。
他時月朗風清,萬籟潛消,聲聲聒耳,我道觀世音菩薩來也,莫說獨道人饒舌好。
華嚴寶鏡序李長者華嚴論,一乘圓頓見性成佛之祕典也。
諸佛根本不動智,即是眾生分別性,誠無轉摺,祇要當人信得及。
若信至滿處,即入十住初心,明見佛性,成等正覺。
所以云:纔入信門,便登祖位。
或有從來習氣,不過以無作三昧方便應之。
於此真智之外,非別有毫頭法增入,亦不論修與不修,亦無成正覺者。
蓋一切眾生,已成佛竟,已度生竟,已涅槃竟。
何以故?
十方諸佛,與大地眾生,情與無情,一切諸法,同此法界性故。
無今古自他之相,及成與不成,直下信得及,當體便是。
捨此別求,終無得理。
經云:若不見真智,累劫修行,不成道果,名假名菩薩。
若見真智,即生如來家,為法王真子。
希有哉!
道獨不知何劫,熏得此心,直信無疑。
一覧此論,痛哭流涕,以為千生罕遇,而今得遇;萬劫難逢,而今得逢。
復自踴躍,慶幸無已。
丙申秋,駐錫海幢,再覧斯論,心意怡然,不忍釋卷。
覺年垂耳順,耳目不利,論文浩繁,難於常閱。
遂於論內,搜括精義,聯為一篇,目曰華嚴寶鏡。
寶鏡者,法界真智也。
此智為萬法之體,法界依之而建立,又能洞照萬法,故號為鏡也。
中間一字一句,皆是論主心光。
道獨不敢臆見,亦述而不作云爾。
重刻十明論序通玄長者未造華嚴論,先造此十明論,乃華嚴論之關鑰也。
蓋十二有支,乃一切眾生輪迴生死苦海,即是毗盧遮那法性海也。
眾生苦海與法性海,元無實性,一念迷即生死苦海,一念悟即法性海,其體無二,祇由迷悟而得名,所以云法無定相,惟心轉變耳。
古佛智海,迷在無明,全在當人以方便三昧力顯之。
言方便三昧者,定慧之異稱也。
法華云:如來所得法,定慧力莊嚴,以此度眾生,自成無上道。
捨定慧而別求方便,則吾未知也。
今去聖時遙,人多懈怠,口耳之徒,習以成風,隨流失源,迷而不返,良可痛愍。
故重刻此論,與同志者醒目,設若反本知源,亦有補矣。
或云此是教乘宗門,別有長處,則道獨自甘負墮也。
心經直說總說般若波羅蜜多心經,乃大部般若經之樞要,成佛真宗,無逾此矣。
言心者,指眾生玅明心體。
心即佛,佛即心,般若乃心之智。
心是體,智是用,然體本具智慧之用,不為境緣所奪,聲色所縛,故云到彼岸。
心即法身,智即般若,彼岸即解脫,此三德一心本具。
法身不癡即般若,般若無著即解脫,解脫寂滅即法身。
觀自在!
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正此意也。
言色空者,色無自性,全體是空;空無自性,全體是色。
一蘊既空,四蘊亦然。
蓋五蘊該盡世間一切萬法,是以云是諸法空相。
諸法空相,非斷滅空,乃般若真空。
真空智中,無五蘊、十二處、十八界生滅法可得,亦無十二因緣流轉還滅可得,無四諦苦集滅道可得,亦無增減智得可得。
經云:以無所得故,正是諸法空相無生法忍。
華嚴云:菩薩成就此忍時,佛心、涅槃心、菩提心尚不現起,何況世間塵勞之心耶?
若人一念與般若空慧相應時,能滅殑伽沙劫重罪,蕭然獨脫,不為報緣所縛,遠離微細心,念念即常住,得見佛性,名為涅槃。
非但菩薩,即三世如來亦依此般若空慧而成無上正等正覺。
故知般若有大威神,具大光明,最尊最上,無與等者,顯密總持是大陀羅尼門也。
龐居士云:心依真智,理逐心行。
理智無礙,心亦無生。
迷即有我,悟即無情。
通達大智,諸法不成。
又云:依空默用,即是行深。
無有少法,觸目平任。
無戒可持,無垢可淨。
洞達虗心,法無壽命。
若能如是,圓通究竟。
希有哉!
般若真智,其斯之謂歟?
靈泌潤公頌古序靈泌潤,吾胞弟也,童稚便有出塵志。
予幼即入道,以老母托之,得無內顧憂,蓋至孝至信人也。
比戊辰母卒,遂於靈前落䰂,相將行脚。
予庚午掩關金輪,弟苦參滋劇,誓期玅悟。
一日,偶與二三子舉風旛話,豁然有省。
自此日夜披尋古德機緣,深入玄奧,雖極淆訛,皆能透脫。
癸酉,予遷黃巖,執侍關中。
春雨蒸濕,予與弟皆大病,尋至海陽就醫,而弟已不可起矣。
臨終之際,蕭然獨脫,同學問云:如今作得主麼?
答云:我祇是一身疼痛。
復如前問,亦如前答,即端坐而逝。
簡囊中惟頌古三十九首,平時得意自著,人無知者。
觀其向上透徹處,實從胸襟流出,惜限於年,未能報佛祖恩耳。
弟沈靜寡言,不露其所得,人遇之如不慧。
予戊寅度嶺,以示首座麗中,麗中視若固然。
詢之,則黃巖時麗中已見,且相得若水乳,恒聞其以谷泉普化自命云。
噫嘻!
末法將來如吾弟,豈可多得?
復念衲子中有真能致力於此道者,潛符密證,不克永年,不能出世,湮沒而無聞,當不少矣。
遂序而傳之。
長慶老和尚行狀嗣法門人 圅昰 述師諱道獨,號宗寶,別號空隱。
博山無異禪師法嗣。
南海陸氏子。
生三歲,母𢹂登樓,覩蜘蛛結網,瞪目久之,悲喜交至。
後嘗語人曰:我四五十年回憶不加毫末,信知師宿根也。
六歲失父,隨母居近寺。
晨趨禮佛,仰視輙移;午聞梵唄音,過耳成誦。
從老僧知見性成佛語,益切嚮慕。
逢人輙問,人多戲之,無沮色。
得六祖壇經,不識字,懷襟袖間,懇禮大士。
一夕拜下,困極倒地,忽覺起,如在空中,汗出浹背,輕快踰常。
張燈出經讀之,意某字,詢之人,果然,遂數行俱下。
自是始辭母入寺,依離念法,每坐達旦。
年十四,習定樹下,忽胸中如劈竹,信口成偈云:兀兀圓明體,騰騰物我如,此是無生路,無生更要離。
又云:善惡不思處,亦不可追尋,休言云是道,是道是非生。
讀語錄至石壓笋斜出,崖懸花倒生,復礙胸臆。
偶山行舉目,巖花大放,始豁然冰釋。
師是歲纔十六,依止菴僧,無可意者,自𢹂刀就磐石禮十方佛,剃落,縛茅歸龍山,單丁十餘年。
事母至孝,母病,須山泉日肩擔走二十里,及城閫,始辨掌紋。
母卒,廬墓三月,乃以二十九歲入博山。
先有傳師行實至博山者,山異之,凡見粵僧,必問曰:宗寶何不來此?
道不到博山得麼?
至是聞師至,即呼入方丈,與語竟夕。
一日,以倒騎牛入佛殿話命眾下語,師有頌呈曰:貪程不覺曉,愈求愈轉渺。
相逢正是渠,纔是猶顛倒。
蟻子牽大磨,石人撫掌笑。
別是活生機,不落宮商調。
一眾環覩,山曰:太麤生。
師云:大了當人向善知識前作麼開口?
山笑視良久,云:何消說?
師禮拜,山始與易名,登具足戒。
一住九越月,辭去,山不許師住。
山意決,再三懇辭,山乃訂八月再至。
師胡跪牀下,曰:某有不是,請和尚勿放過。
山連聲曰:是!
是!
汝他時不得辜負山僧。
此崇禎庚午四月也。
山竟以是年九月示寂,始悟八月再至之語。
師時掩關金輪,復徙黃巖,為金內翰正希、陳督學雲怡、熊督師心開諸公所重。
嘗造室問道,請說法,師一意巖隈,無出世志。
迨瀛山雪公歿,粵孝廉張莂公、黎美周謀諸內閣象岡何公、宗伯秋濤陳公,力請師住羅浮,開博山法門。
博山道法不絕如縷,賴師振起,師退處如弗勝,真樸之風絕去時習,而悲願沁人,略無同異。
自節烈文章之士以至販夫竈婦,無不醉心,咸願出門下。
閩人聞其風,以雁湖小剎致師,師亦欣然航海而就,至則雁湖為賊煨燼。
師寓南臺,得山林公克之、方公孔碩,林公一見心折,與闔郡諸大老請主西禪,撫臺佟公為新之,一時道風徧洽,戶屨常滿。
師頗厭勞,因掃墖博山,杖䇿還粵,抵芥菴,作投閑計。
頃,惠陽紳士請說法豐湖,又廣州王臣景慕,往返海幢,幢旛所指,俄成寶坊。
師慨然曰:將圖息機,反致疲累矣。
順治十七年二月,忽示瘡疾,猶接納無虗日。
明年四月,自海幢還芥菴,始謝參請。
七月初七日初夜,詔圅昰曰:瘡患延綿,殊可厭惡,吾旦夕且掉臂矣。
昰泣懇曰:乞師住世,群生可念。
師曰:吾道有汝重擔可卸,復何戀耶。
二十二日晨起,啗粥嚼木如平時,侍者請敷藥,師遽曰:今日不敷藥。
顧左右斂目良久,端坐而逝,壽六十二,坐夏三十又三。
全身墖於羅浮華首臺西溪之南。
師生平以道自守,以悲攝人,遇物純真,不事聲譽,大小淺深,各隨所受。
凡示誨皆明達曉人,稍有所裨,必喜見眉宇。
有乞偈頌,隨口命記,欲易字句,亦笑從之。
人有進曰:道法所關,和尚何得輕易。
師正色曰:壇經云:彼善知識有大因緣。
所謂化度人根,利鈍不可類齊,但具至誠,豈可辜負。
至宗門大法,中下難窺,老僧自有權衡,豈若輩所知耶。
故師開法二十餘年,所蒙椎拂記莂,自圅昰、圅可而外,未嘗濫授。
示疾以來,一年有奇,日用鉅細,纖介靡遺,獨於臨終告眾遺囑諸事,絕口不道。
博山三十年縝密家風,師真無媿矣。
示寂之日,內外弟子咸悲慟彌月,與大覺、雙林一會,哀震梵天,同一悲仰,其慈光入物,真非思議所至。
若道法深穩,易見難知,諸錄流通,海內聞見,非圅昰所應言也。
長慶空隱獨和尚墖銘禮部尚書虞山 錢謙益 撰博山無異禪師有法嗣曰長慶空隱和尚,諱道獨,初字宗寶,南海陸氏子也。
生三歲,母抱登樓,觀蜘蛛結網,瞪目久之,悲喜不禁。
晚自言:四五十年來,回憶不加毫末。
其夙根如此。
六歲失父,隨母居近寺,晨趨禮佛,瞻視輙移午。
聞老僧言:見性成佛。
遂發深信,如釘入木。
得六祖壇經,捧持頂戴,禮大士,求識字,疲困倒地,忽覺身騰空中,汗透毛孔。
明燈讀經,彷彿認是某字,詢之人,果然,遂數行俱下。
年十四,辭母入寺,習定樹下,胸次忽如劈竹,衝口說偈,驚動其長老。
年十六,自磨刀就磐石上禮拜剃落,縛茅歸龍山,單丁十餘年。
母病渴,晨擔山泉走二十里,抵城闉,始辨掌紋。
年二十九,母歿,與其弟靈泌腰包謁博山,山一見曰:宗寶望汝來久矣。
拈倒騎牛入佛殿話勘,眾下語皆不契,師呈頌曰:貪程不覺曉,愈求愈轉渺,相逢正是渠,纔是猶顛倒。
蟻子牽大磨,石人撫掌笑,別是活生機,不落宮商調。
山微笑云:太麤生!
是夕布薩,告眾:莫道博山無人,如今也有箇許為。
更名登具足戒,住九月而別,囑曰:汝八月再至,不得辜負老僧。
是年九月,山示寂,始知為末後付囑也。
師掩關金輪,徙黃巖,一意住山,無出世念。
粵中宰官請住羅浮,開博山法門,幡然起應,慈悲普熏,機緣冥應,而世變大作矣。
閩人以雁湖延師,復請住西禪,海波觸搏,弓刀擊戞,所至有吉雲擁護。
甲午歲,掃博山墖,杖錫還粵。
豐湖、羊城,頻受參請,牀座禮足,道路布髮,津梁稍疲,微示瘡疾。
辛丑四月,由海幢返芥菴,自尅去期。
七月二十二日,端坐而逝,世壽六十二,坐夏三十有三。
師有二大弟子,曰天然昰公、祖心可公。
可公以弘法罹難,坐脫瀋陽之千山,師哭之慟,曰:吾道喪矣。
踰年,師示疾,昰公啟請住世,師笑曰:汝在,吾何死?
於是昰公奉師全身墖於羅浮華首臺西溪之南,手次行狀,遣侍者今覞間關五千里,撰書幣而謁銘於余。
余惟師上根利智,多生熏習,見性成佛四字,直是胎藏鈎鎖。
即心即佛,守定牢關;非心非佛,斷為增語。
於是乎全提正令,曲指悟門。
遮表二詮,則格量永明;法界一心,則懸鏡棗柏。
從無一言落夾,片語過頭。
如今人執癡符,家懷偽契,販如來法,訶佛祖禪,藥病相沿,狂易莫反,標此正印,柱彼倒瀾,豈非般若之神符、金剛之寶劍歟?
師之深心密行,世所未悉者有二:昔者大慧言:吾雖方外,忠君愛國之心與忠義士大夫等。
洪覺範論鹿門燈公則曰:孝於事師,忠於事佛。
此洞上宗風也。
師悲智堅密,罏鞴弘廣,植菩提之深根,茂忠孝之芽葉,節烈文章之士賴以成就正骨,祓濯命根,白蜺碧血長留佛種,條衣應器同歸法王,此則其內閟外現,陰翊法運者也。
古人道眼分明,師資鄭重,榮名利養畏如霜雹,有謂深山裏、钁頭邊,撈摸一人兩人為接續者;有謂架大屋養閒漢,所居世界莊嚴為癡漢者。
師每道:博山語:我過後二十年,宗風掃地,土地廟裏也。
上堂:了不圖親見此語,良為流涕。
餐風味道,英特如雲,親承記莂,兩人而已。
人謂師嚴冷孤峭,不走博山一線,豈知其悲愍末法如救頭然,凜自宗之周阹,立他家之榜樣,有不勝涕淚悲泣者歟?
此則其重規疊矩,謹衛法城者也。
往余訪憨山大師遺集,致書海幢,師歡喜贊歎,披衣焚香,犍椎以告眾。
病中見心經箋,大師轉生辨,重加印可。
昰公以余霑被法乳,亦菰蘆中幅巾弟子也,故屬之以銘,其何敢辭?
銘曰:毗嵐風吹壞劫初,崑岡火炎扇洪罏。
有大比丘建法旟,一單坐斷嶺海隅,心月普照身雲舒,如摩竭龍雨焦枯,分身蜿蜒鱗𩮻俱,矯首蟠尾南北殊。
大雲如空覆匡廬,智電擊爍醫巫閭。
中央不動常安居,頷下自護摩尼珠,黃皮裹骨山澤癯,緇素旃貉魚貫趨。
日月耳環徒縈紆,刀輪劍葉嗟騶虞。
樹下三諍今迴車,鶴林變白只須㬰。
蕭然一榻結雙趺,揮手長揖腥穢區。
法幢傾摧法將徂,葛藤博飯皆沽屠。
鳥空鼠即胡為乎,即心即佛心印孤。
宿將嚴警持兵符,佛祖齊證誰敢誣。
魔外竄匿同即且,丹青樓閣煥毗盧。
法座圍繞青蓮敷,孤峯獨宿我自如。
隨身兩膝無剩餘,龍象蹴踏看二駒。
瓣香迥向恩不辜,我作斯銘三歎吁。
博山家風斯世無,塗青鉛墨老筆疎。
逝挽頺波作世模,剎竿倒却須人扶。
後五百年期不渝。
長慶宗寶獨禪師語錄卷第六(終)音釋藞苴(上呂下切,音碕。
下千餘切,音蛆。
草枯不芳貌。
) 燹(息淺切,音鮮。
野火也。
) 縝(止忍切,音軫。
緻也。
縝密以栗。
) 癯(求於切,音渠。
瘠也。
山澤間形容甚癯。
) 覞(昌召切,超去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