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然圓澄禪師語錄 第7卷
會稽雲門湛然澄禪師語錄卷第七門人明凡 錄吳興丁元公山陰祁駿佳 編請示僧參,云:求和尚開示。
師曰:菩薩初發心便登正覺,汝發足處早已開示,更教我說個甚麼?
翰林王聚洲居士問曰:某亦嘗於楞嚴留心,頗有透處。
但於一人發真歸元,十方世界悉皆消殞,未能痛快。
比如如來,豈非發真歸元者乎?
既發真已,世界何不消殞?
若消殞,則大地眾生無立脚處,何更云如來與諸天人同在祗桓精舍而說法乎?
若不消殞,則如來誠實之語,豈有不足信耶?
師曰:如來且置,只如公於大明之下,驟然走入暗室之中,還能見有許多世界也無?
曰:若驟然走入,惟見暗黑,別無可見。
師曰:若諸不入者,還見世界否?
曰:見。
師曰:何以彼見而公獨不見乎?
曰:繇明入暗,暗生明滅,故惟見黑暗,而不見山河大地。
彼不入者,明相宛然,故無不見耳。
師曰:一人發真,例如一人入暗,與相類否?
曰:是正相類。
師曰:如此則何疑一人發真而世界不消殞乎?
又如十人同作一夢,間或一人獲醒,一人世界全消,彼中九人受用如故。
十人同醒,則十人世界全消。
不可以一人之醒而撥九人之有,亦不可以九人之寐而疑一人之無,惟證乃知,難可測也。
曰:如師所論,理固頗通,何以世尊亦倚靈山說法耶?
豈有如來未曾發真者乎?
師曰:如來者,無所從來,亦無所去,故名如來也。
住靈山者,逗應羣機,猶水中之月,豈實有耶?
狂猨無知,妄心欲取,而且不知水中無月耳。
眾生以肉眼觀佛,以為佛住靈山;若以慧眼觀,則證諸法如義,不知何者是佛,何者非佛也。
雖然,又般若經云: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
三者既無,則自己尚無處所,何處得有世界、山河、大地?
故云:十方世界,猶如手中所持一物;返觀父母所生之身,猶彼空中吹一微塵,若存若亡。
以此而觀,明若日星,而公於此處,豈不為痛快哉?
所以不能痛快者,但於文字著脚,而不返炤自心,致使分別成謬也。
故肇法師云:會萬法歸於自己者,其惟聖人乎?
僧問:某甲用功似有箇見處,祇是有疑。
師曰:見箇甚麼?
僧云:見自心包含世界。
師曰:自身聻?
僧云:亦在自心中。
師曰:若恁麼見,我顯聖寺即今做甚麼?
僧云:身中總一片,無所隔礙。
師曰:還見隔壁事麼?
僧問:見聞知覺,是心不是心?
師曰:若是心,云何呌做見聞覺知?
若不是心,應同外物。
云何知是見聞覺知,而終不云他見他聞?
於此正好著力,參久自有悟處。
師復云:一不得別求玄妙,二不得希望證聖,三不得怕怖生死,四不得撥無因果。
僧問:和尚教人不思善,不思惡,只恁麼去,三十年不出山,我稱是人真善知識。
學人一聞此語,疑信相半。
信者,信今誠實之言;疑者,古云草衣木食。
若不思玄,異於深山野人者幾希?
又云:大事未明,如喪考妣;大事已明,如喪考妣。
何故?
和尚教人不思善,不思惡,只恁麼參,不惟不敢承當,亦難使人信受。
師云:汝信我言,不能盡記古語,疑信不能不半耳。
昔者能大師向道明曰:不思善,不思惡,正恁麼時,阿那個是明上座本來面目?
繇是明公豁然大悟,汗流夾背。
既悟,便不同於深山野人,吾言非為謬矣。
如云大事已明未明,皆如喪考妣者,良繇道力未充,命根未斷,故於已明未明生疑。
若向父母未生前看破,則無此問矣。
僧問:和尚嘗言:昏沉即解脫,散亂即清淨。
但於學人分上,恰有不相應處。
昏則忘懷,散則浪蕩。
既昏散,不妨於道。
何故經云:除睡嘗攝心,能生諸禪定?
師云:風雲雷雨,天之妙用。
昏散運用,人之嘗情。
執風雲而昧天體,執昏散以迷真心,自成顛倒。
若悟本心,一切皆名妙用。
教有明文,非吾臆語。
苟未見性,妄認假名,自成迷背。
所以勞他古人,多方抑揚,隨時破立。
故曰:無有定名,阿耨菩提。
汝真有意於此,當力窮見性,一念開明。
但有言說,俱無實義。
思之!
勉之!
問:悟道之人還假修行否?
師云:正好修行。
何也?
法身乃證得,報身從修得。
曰:恁麼有兩個耶?
師曰:我不說有兩個,亦不說一個。
法身者,即自己也。
經云:譬如有人百骸調適,忽忘我身,微加針艾,即知有我。
是知證義。
報身者,猶如衣服,實從辦得。
若說是我身,如何又脫得著得?
若非我者,被人盜去,云何又云被人盜去?
僧問:某甲即今如何用心則是?
師云:無所用心處是汝用心,以無所用心是真用心義。
又云:汝是讀書人,豈不聞有所好樂則不得其正?
比如行路人,有拄杖子則不得自在,若有所擔負則不得自在。
要自在者,豈不是空手行也?
又云:無言是天地之至言。
故曰:天何言哉?
春到則普天匝地皆春。
可不信乎?
僧問:某甲欲修行,不知把柄,求和尚開示。
師云:汝要把柄做甚麼?
譬如人之眼睛,可外求得麼?
縱汝外求,可得的即是可失的。
岳石帆居士云:雲棲和尚賺度許多好和尚、好秀才在會下,我所以不肯他。
師曰:聖賢嘗受屈。
士云:何謂也?
師曰:莫我知也。
夫予欲無言,葢因無當機之人自摩其𮌎,發此長嘆耳。
士曰:此是方便遮護語。
師曰:是非相諍,他總不起,須是我為後學者發其蘊奧。
士云:我非強抑,昔時曾親與他諍論。
師曰:昔時諍論,今須讚嘆,始見居士有天神不測之妙。
士云:你是雲棲和尚那?
師曰:我是弟子。
士云:讚嘆你即是讚嘆雲棲也。
師曰:居士莫塗糊人好。
士又指大眾云:你等當看這個和尚。
師曰:他終是不信你,祇是看自家。
士云:當今佛法寥落,須盡力為之。
師曰:天地間自有時節因緣,非某能為也。
居士唯唯。
問:西方是有是無?
師曰:無。
曰:經云:從是西方過十萬億佛土,有世界名曰極樂。
既有方所,那得言無?
甚違經意。
師曰:不道事中無,祇是理上實無。
經文分明,是你錯解。
佛者,覺也;土者,覺知之地也;十者,圓足之數也。
今言十萬億佛土者,葢言超數量覺炤之地,有極樂世界阿彌陀佛也。
然何以要超數量覺炤耶?
葢纔有動念,便屬數量;纔有數量,即受煩惱,不名極樂矣。
纔有覺炤,即屬取捨;有取捨,即受生死,不名本性無量壽佛矣。
是故禪門直指一念未生前。
又云:父母未生前,乾坤混沌時,洪濛未判時,也只說得數量覺炤不及之地,豈別有旨也?
法華經曰:塵點佛剎前,有佛號大通智勝如來。
且塵點佛剎,豈容思議哉?
苟容思議,惡得名為大通智勝乎?
如是一大藏教中,莫不指歸數量覺炤不及處,是自性天真之佛,無別有佛待你成也。
故或曰:不可說不可說劫前,有佛號某;或恒河沙劫,或不可思議劫,或無量阿僧祇劫前,有佛號某。
一皆以超數越量,離覺泯炤為是也。
汝何得循文背旨,失佛本懷?
是則為滅佛種也。
曰:然則超數越量,離覺泯炤,何者是本性無量壽佛?
師曰:恩大難酬,速禮三拜。
曰:若然者,則古人例有證驗,豈虗說耶?
或天樂迎空,或異香滿室,或化佛現前,或蓮標姓字,將謂邪魔所作乎?
師曰:非謂虗說,亦非邪魔。
此乃慈父勝方便門中之事也。
葢謂三乘厭苦,菩薩說此淨土之門,實為權誘,漸漸引歸一乘。
故有佛來迎,有我生去,彼此歷然,淨穢逈異。
是佛權門,豈為實教?
故法華經云:是諸佛世尊,更有異方便,助顯第一義。
異方便者,即淨土三乘等教是也。
第一義者,即一乘實教是也。
故經云:十方世界中,唯有一乘法,無二亦無三。
既云一乘,豈有去來淨穢之可間耶?
故華嚴經始終一際,因果同融,微塵剎土,總一法界,會六道四生,同入佛乘。
故論曰:十世古今,始終不離於當念;無邊剎海,自他不隔於毫端。
信實則善財一生頓證,滯權則身子多劫難成。
故予前所論者,非為杜撰,出是實宗;子所難者,亦非謬問,依佛權設。
然予非實人,但知教道可宗,與子稱性而論也。
雲鶴居士問:念佛得生西方否?
師曰:得。
曰:何以得生乎?
師曰:予亦不知何以得生,汝但念佛,不患不生也。
佛如最上醫王,撮略羣書,合就靈丹,誠能服之,自然療病,不必究其方之是非也。
曰:即如丹藥修合,必有原繇,念佛豈無因耶?
師曰:譬如甘草解毒,大黃發瀉。
或有人問:大黃何以發瀉?
雖醫王有所不知,而大黃實能發瀉。
故予亦曰:念佛不知何以得生西方,而念佛實能往生西方。
雖教中云:阿彌陀佛因中願力所致,亦三乘權誘之言,要非大乘稱性之語。
何也?
譬如箭穿石虎,笋發寒林,未審誰假願力使之然也。
若無自心之誠感,而欲究其所以然,吾不知其然而然矣。
鴈田柳子問:經云:如來一音演說法,眾生隨類各得解。
為是身變耶?
為是語變耶?
若是身變者,則如來應默然,如不默然,何繇得解?
如牛犬之有聲,如來亦應具嚎吠之聲,如不嚎吠,何繇得解?
如其不然,何以稱隨類也?
師曰:如來非身變,身相如故;亦非語變,語相如故。
以其不變,故能隨類各解也。
何也?
如其有變,則在天非人,在人非天,豈能各應也哉?
譬如世之演戲者,豈有變也?
然羣聚而觀之,仁者見之謂之仁,智者見之謂之智,風流者見之謂之風流,闘諍者見之謂之闘諍,乃至禮義廉耻、孝悌忠信、善善惡惡、是是非非,各適其適,莫不稱益。
退謂人曰:此戲唯孝唯悌,乃至惟風流、惟鬪諍、不仁不義,豈戲者有異乎?
實乃觀者各解其自心耳。
雖然,須知有不變而變,變而不變。
何也?
即如戲之於戲也,謂其有變,則戲者安有二心?
謂其無變,則觀者何能各解一幻?
戲如是法,法亦復然,而況於佛乎?
是以耳聰者善聞琴瑟之妙,眼明者特辨玄黃之精。
然琴瑟不為聾者所移,玄黃不為盲者所惑,而聾盲自異。
其猶大海汪洋,終莫能窮,隨力大小,取之有多寡,而海不為之增減。
佛法浩翰,終不能測利鈍,解之淺深,而法不為之是非。
各解繇人,佛豈為親疎哉?
居士又問:真即是妄,妄即是真,真妄既不有二,何以令人除昏遣妄,而集於定慧也?
譬如水不離波,波不離水,寧有離波之水,不濕之波乎?
今云斷妄證真,便同離波求水,非惟不能證真,愈且增其虗妄。
故曰:斷除妄想,重增病也。
若認妄想即真,不必斷除。
經又云:妄盡覺圓。
又曰:眾生皆有如來智慧德相。
良繇妄想執著,不能證得。
楞嚴經中,十因六交,莫不皆繇妄想而受輪迴。
斷者不是,縱者亦非。
如是難明之義,惟師決之。
師曰:真本不有,因妄顯真。
妄本不生,依真而起。
故曰:因迷迷覺,覺不生迷。
凡聖人設教,猶良醫用藥,豈執其方?
先欲破妄,而真妄對破,故曰:妄盡覺圓。
次欲破執,真妄俱即,而亦妄真俱非,故曰:斷除增病也。
葢欲自契本心耳。
如能悟旨,則非是勿經於口,真妄空自有名矣。
今時儱侗之師,強欲以名言自得,執此即妄即真而自負,不知舉意即乖其宗矣。
而人或詰之,復引即水即波之句以強釋,是豈達方便之門乎?
且如水果是波也耶?
水果非波也耶?
夫水本無波,繇風所作。
狂風所吹曰濤,大風所吹曰浪,嘗風所吹曰波,微風所吹曰紋。
其悠悠漾漾,千名萬狀,莫不皆繇風使之然也。
水果是波,則無風之時,恬然清淨,波相不有。
波相不有,應非有水。
水果非波,則陸地無波之處,凝然不動,不動皆應是水。
如此則水陸無分,世界不成安立?
夫真本無妄,繇境所作。
順境所感曰喜,逆境所感曰怒,違境所感曰哀,美境所感曰樂。
其紛紛紜紜,莫不皆繇境使之然也。
真果是妄,六根不到之處,泯然無知,境相不有。
境相不有,應非有真。
真果非妄,則日用交錯之際,杳然忘返,念相遷流。
念相遷流,真應是斷。
今推其波,有時有繇乎風作,有時無繇乎風息。
作息既繇其風,則水體凝然不動矣。
如其有動,則水具心識。
如其有心,則水應自言我能動耶?
我能靜耶?
我能生波耶?
波非我是耶?
波即是我,而我即是波耶?
而水不能自言者,以其無情耳。
無情則無動,無動則無所不動,故曰江河兢注而不流也。
吾心與真妄雜出而不能辨者,亦猶波之作息,濫於水而不能分者也。
波既作息繇風,非關於水,則此真妄亦皆繇境,而豈關於心乎?
然則波耶水耶?
真耶妄耶?
不分而分,分而不分,惟宛轉消歸自己而已矣。
不然,則不能免其隨言生執,又安能自了哉?
問:無明即佛性,何謂也?
師曰:無明佛性,同出根本知中,各無自體。
以佛性無體,迷為無明。
無明無體,悟為佛性。
非佛性外有無明,亦非無明外有佛性,惟迷悟使之然耳。
猶如日明夜暗,同住虗空,循環往復,各無自體。
苟知無體,則無明即明。
若執有佛性,則明即無明。
不著不拒,則超然自得也。
故曰:功德天,黑暗女,有智主人,二俱不取。
義可泮然矣。
又問:煩惱即菩提,何謂也?
師曰:梵語菩提,此云知覺。
若煩惱異於菩提,則煩惱菩提各不相知。
若菩提異於煩惱,則菩提煩惱各住一際。
各住一際,則菩提自菩提,誰住菩提?
各不相知,則煩惱自煩惱,誰知煩惱?
以菩提不異煩惱,迷菩提為煩惱。
以煩惱不異菩提,知煩惱即菩提。
葢知之為言,覺也。
故曰:知則不為冤。
雖然,若將個知即菩提,蘊在懷中,便名煩惱。
故曰:知見立知,即無明本。
直饒知見無見,斯即涅槃,猶未脫略。
何也?
葢此事直須妙悟自心,不在言宣耳。
陶石簣居士問:師在此作麼?
答曰:看華嚴合論。
曰:師在室中,著此小小境界,當看是論。
曰:不然,却是室外者更當看也。
曰:何謂也?
曰:居室者,必知室外有空,空外更有空,可謂小不迷小,大不著大,內外該融,小大相入。
只恐在室外者,迷此六合一總之空,不復知空外有空,界外有界。
豈知華嚴法界中,十方各具不可說不可說佛剎微塵數世界外,更有不可說不可說佛剎微塵數世界耶?
故當看也。
居士曰:多知,多知。
太史又問曰:師於禪門用力久矣,而夢昧為有無耶?
如或有之,何方以制之?
師曰:世稱無夢者有三焉:一者、七住已還,想陰已盡,此乃定力所持,故得無夢證者之事。
經云:想陰盡者,夢昧俱息,猶如晴空。
二者、用功真切,窹𥧌恒一,信力所持,故得無夢初心之事,如服丹藥,壽千萬年,非是本有。
三者、倦勞之極,或無明濃厚,失憶為忘,妄謂無夢,非實是無,深成不覺愚者之事。
予於三者未有取焉。
何則?
世之人徒以夢為夢,覺為覺,而不知覺即夢,夢即覺也。
若覺是實,則無入夢;若夢是實,應無有覺。
居覺非夢,居夢非覺,猶明暗相傾,何有自性?
別有國土,夢五十日乃得一覺,彼得不為夢是而覺非者乎?
如是,則我世界中曷嘗非夢,而曷嘗非覺乎?
以此而推,則彼定力所持,是名假惺惺;信力持者,是名強作主。
諸佛成就夢中佛事,所謂說夢法,度夢眾生,開夢方便,坐夢道場,現夢神通,入夢涅槃;菩薩修夢萬行,獻夢供養;聲聞、緣覺得夢解脫,入夢禪定;人天三途夢受果報,入夢生死,爭夢人我,說夢是非,造夢惡業,轉夢輪迴。
居士興夢問,山僧起夢答,縱之亦夢,制之亦夢,止之亦夢,作之亦夢。
說到此間,忽見那吒太子執降魔杵當頭一揮,雖覺腦門磕碎,猶未醒在。
魯據梧,朱交蘆諸子過訪,問曰:經云:世界山河大地,皆因妄想結成。
是否?
師曰:然。
曰:和尚為我想得一錠金否?
師曰:得。
曰:何不與我一見?
師曰:子嘗於閒寂之時,也想杭城否?
曰:想。
曰:正當想時,彼處樓臺殿閣、人物街道,皆儼然否?
曰:然。
曰:既然如是,何不拈出來與山僧一看?
曰:然則然矣,只是拈不出。
曰:若然者,子尚拈不出,爭教山僧又能拈出與子看?
子如一想,則有一城景致儼然在目。
若千想萬想,則有千城萬城景致各各儼然在目。
彼亦不來,此亦不去。
不來故,彼城非無。
不去故,此想非有。
以非有非無故,各住一際。
各住一際故,一人想則城現一人想中。
若千人萬人想,則城現千人萬人想中。
曾無定體,不因一人想而城為之一,不因多人想而城為之多。
故曰:非如非異,非實非虗。
非如故非一,非異故非多,非虗故隨想成辦,非實故想處不真。
子如一念不生,山河大地當下泯絕,何處更有山河大地來?
是知一切皆隨想念建立。
故云:三界惟心,萬法惟識。
豈虗語哉?
有新戒欲募緣造寺謁師,師誡之曰:大抵出家人要以生死為本,福緣次之也。
昔者楊岐老人親總十年院事,及住楊岐,屋頹壁敗,門人欲修飾之,老人誡却之。
葢老人親從此中過來,艱辛備歷,乃有此語,可謂曾為浪子偏憐客矣。
今之人不聞如是之訓,纔出家來,把個脚跟未穩話丟向一邊,祇欲幹辦緣事,以消歲月。
倘因果一差,失脚三途,經劫罔返。
此事且置,祇如因正果正,福享人天,何曾不云迷中倍人。
何也?
大凡人都被善惡二種因果輪迴六道,自己佛性終成迷背。
故曰:作善則善現,作惡則惡現,真心則隱沒。
豈不見梁武帝問達磨云:弟子造寺度僧有功德否?
磨云:實無功德。
功德在自性中求,豈外求耶?
如此則我出家人不以生死為念,向自性中求可乎?
曰:然。
福德亦不可少耳。
如某某修營寺宇,嗔怒無當,人不為過,豈非福力所持耶?
師曰:實非福力,乃魔持耳。
棗柏曰:一念嗔心起,百萬障門開。
修菩薩行者,慎勿起嗔。
苟有一毫嗔念,則有一分嗔怒,魔增其勢力。
捨命之後,繼有福德,報為大力鬼王,并修羅夜叉之類。
福消報盡,還墮三途。
曰:起嗔如是,未審修道還有加勢力也無?
師曰:有。
華嚴經十住、十行、十向、十地菩薩,各有如來威力加被,說當位法門,是其義也。
曰:若然者,佛與魔果何物耶?
而能與人勢力若是?
師曰:本非外物,皆自心之力,法爾如然故也。
譬如世人,燔燒屋宅亦用火,蒸煑飯食亦用火,燒煉丹藥亦用火。
凡用火之時,各有一分自然風力,與之俱發,成熟其事。
燔屋,邪也;煑飯,正也;煉丹,道也。
風火皆無分別,而能隨事得失。
亦猶佛魔無有分別,而能隨心是非。
藉風發火,因心成事,皆不得而異也。
良繇真如不守自性,隨緣成熟。
今人不了自心,甞隨境轉,魔得其便,牽入惡道。
皆繇未明佛性,自無作主,使之然也。
豈魔佛云乎哉?
如此,則子所言福德,亦不可少。
其可信諸?
不可信諸?
有客游禹陵過訪,問曰:彼中有窆石甚異焉。
師曰:何謂也?
曰:始吾於無心之際推之則動,其後著意推之則不動,其故何也?
師曰:破色心論云:佛說心力最大,水無香故動作勝地,火無香味故動作勝水,風無色香味故動作勝於三大,心非四大故動作勝於諸大。
是知無心之力無有限量,其量能轉天為地、轉地為天,大中現小、小中現大,一為無量、無量為一,故淨名以不思議目之。
夫不思議豈容有心乎?
心思一萌則屬分限矣。
昔者鳩摩羅什年七歲時,隨母往燒香寺中,有銕鉢可受石餘,什即置之於頂,乃作念云:鉢甚大,我年甚小,得無重耶?
不覺失聲,鉢尋墮地。
母問曰:何也?
什曰:我始無心置鉢於頂,不覺其為重,無端分別鉢大我小,寧無重乎?
即覺甚重,力不能戴,故失聲耳。
是時羅什即悟萬法皆惟自心,無有他物。
以此而推,子之始也無心,故能動石;次也有意,故不能動耳。
是以箭穿石虎,非人力之能為;酒勞三軍,豈麯糵之成就?
是皆本乎無心,神而應之,略著思惟即已不堪也。
吾知諸佛凡夫本不相隔,但十二時中其神機注發不能自知耳。
只玄居士問:格物物格,意旨如何?
師彈指三下,曰:某甲特來禮拜,求脫生死。
師云:居士未發足之前會得,方脫得生死,於今開口已錯了也。
不見古人道:望州亭與汝相見了也,烏石嶺與汝相見了也,僧堂前與汝相見了也。
一念發心,是汝脫生死處;一路而來,是汝脫生死處。
士禮拜而出,師喚云:來!
來!
我再向汝道。
士回首,師云:我向汝道了也。
士擬議,師云:去!
明日來。
僧問:離心意識參,絕凡聖路學,某甲無奈心意識混擾,不能直進,乞師方便。
師云:還識心意識麼?
曰:不識。
師曰:識尚不識,欲離何物?
譬如世人結冤而欲遠離,必先知其結冤之繇,然後與之遠離。
僧問:古人道:離却心意識,絕却凡聖路,然後有參學分。
某甲欲離心意識未能,何也?
師曰:心意識作何形狀?
有甚冤尤?
汝欲離他,送至何方?
僧曰:恁麼則無心意識耶?
師曰:汝適來要離心意識,如今又怕他無那。
汝知之乎?
夫心意識者,聿起名心,思惟曰意,分別曰識。
名雖有三,其體惟一。
惟一之體,其性無生。
無生之性,應用有別。
故立三名。
能一念不生,前後際斷,尚不名一,何況有三?
學者循言背旨,起心動念,皆歸迷悶。
若不妙悟真源,終無自濟之日。
故古人多方提唱,無非欲令人忘心頓證。
誰知反起心識,牽動前塵,致使醍醐翻成毒藥,可悲也夫!
明翮問:某甲看個拂子放下因緣,只是教人休歇去,莫是化城事否?
師曰:不是。
你看他古人問:如何是法身竪起拂子?
如何是法身向上事?
放下拂子,豈可作放下論耶?
若真正悟明,放下不放下總是閒話。
所以道:末後一著,始到牢關;絕後再甦,欺君不得。
僧舉趙州:狗子還有佛性也無?
州云:無。
某甲看經數年,竝無入處,未審和尚有何方便?
師云:汝疑向有無處著脚那?
曰:某甲不向有無處著脚。
師曰:你豈不曰:蠢動含靈皆有佛性,狗子何謂無佛性耶?
作此疑否?
曰:然。
師曰:不然。
要會這些,須向此老未開口已前會得,始獲安樂。
若向他舌頭下會取,直饒千萬劫竝無會時。
何以故?
此事不在語言上故也。
僧問:丹霞劈佛,和尚鑄佛,是同是別?
師曰:丹霞劈佛,和尚鑄佛。
僧擬再問,師曰:似欠伶俐。
首座曰:是便是,只是與古人相違。
師曰:前人已納敗闕,你不可復踏故穽。
若要安樂,直似嬰兒相似,始得恁麼。
所以寶鏡三昧云:如世嬰兒,五相完具,不去不來,不起不住,哆哆啝啝,有句無句,終必得物,語未正故。
到恁麼地,始獲大體,更得大用,始可為人。
內翰黃慎軒、侍御左心源、給諫蕭九生、尚寶劉自明同會於白雲觀。
慎軒問:古人云:學道之人不識真,只為從前認識神。
無始劫來生死本,癡人喚作本來人。
只如真與識神作麼生分別?
師曰:此極易耳,但未獲一番妙悟,似難辯白。
且如教中云:有分別是識,無分別是智。
即此一語,得失相半。
何則?
葢所謂但落言思,早已不是,實惟親到一番為妙耳。
只如山僧在越之時,有人問予上京之程,予嘗答之,所謂北關而至於蘇州、鎮江、淮安、濟寧、臨清以及張家灣、進海岱門,雖與人說,實未曾到,而心中未免惶惑。
今也既已來此,始知前之所說不謬,惶惑之心不待制而除之矣。
人或問之,所答如前,祇我一人,名同境同,言同句同,其間一真一假,不待辯而明矣。
是知前之所說,似是而非,所以不能自盡其疑也。
今之所說,親到了然,所以是非不能及也。
故古人石火電光之機接於人者,葢欲其親證之也。
苟能親證,所謂真耶識耶,亦不待辯而明矣。
司業傳商槃問曰:某於禪門用力久矣,亦嘗有悟,對機問辨之次,未能痛快,不知過在何處?
師曰:公之所難,難在為人,而獨不知難於自為也。
故吾嘗以二事驗人,而未見有透之者。
何為二事?
一者驗於文字。
夫文字,即諸佛言說法身也。
汝云曾悟者,悟自心也。
自心即是佛心,既悟佛心,當解佛語,既解佛語,便能於諸佛所說經教,諸祖差別機緣,一見了然,無有疑惑。
如或有疑,則所言悟者,未必然矣。
二者驗於自心。
於日用應酧之際,似有一分作主,為物所寄,是誠不覺。
此且置,只如離物寂靜之時,跏趺坐禪之際,中間似有一物上下往還,所謂是是非非,得得失失,疑疑惑惑,取取捨捨,還得安帖否?
如或安帖,則盡世間所有草木,盡化作人,一一人具無量舌,一一舌具無量問難,一一問難具無量差別,非前非後,一時問來,只消彈指一下,悉皆答之矣。
可謂得大無畏,具大自在。
間或未得安帖,何必云對機應酧之際,未能痛快,當寂然無事之時,早已誵訛了也。
故曰:人許我易,我自許難。
又曰:惟人自肯乃方親。
公宜勉諸。
太常趙石梁問曰:吾家新喪二孫,不覺心動,欲歸一探。
師曰:公有靜功可持,云何心動?
曰:雖有靜功,遇境不能不動,未知過在何處?
師曰:譬如琉璃,乃世間之至寶,有人持之不捨,孜孜護惜,是人豈無食時、睡時、屙時、倦時?
當是時也,釋之不可,持之不可。
何也?
持之妨事,釋之防碎,於是取捨惶惑,有不勝言者。
爭如不貴琉璃,手不持物,於一切時,縱橫自在,任運施為,無往不可,較彼寶琉璃者,又何如耶?
所以諸佛㧞凡夫五欲亂心,但以方便言說而教導之,使之發心;拔二乘偏空定心,必以不思議神力而激動之,然後發心。
故迦葉云:五欲凡夫,於無上道而有返復,我等皆無。
又云:一切聲聞,聞是不可思議解脫法門,皆應號泣,聲震三千大千世界,我等何為永絕其根?
於此大乘,已如敗種。
以此而觀,則知公有靜而有不靜。
若凡夫者,無靜則無不靜。
故曰:一切凡夫,本來圓覺。
易曰:百姓日用而不知,莫不皆言本來如是。
擬心趨向,則非是相乖矣。
太常曰:這個意趣,畢竟如何?
師曰:如來臨滅度時,大眾不勝其哀。
是諸菩薩,天人國王,後宮夫人,并婆羅門,各各以上妙供,倍倍增勝,持以上佛,而皆不受。
純陀者,工巧之子,無一物將來,何以如來受其最後供養,記彼滿足檀波羅蜜?
葢如來極唱最後之微意耳。
且如來入滅度者,根身器界,正報依報,一切盡捨,乃名滅度。
而諸菩薩既有以持來,如來欲何受乎?
設有受之,欲置何所?
故純陀無物將來,正適如來無受為正受矣。
般若云:須菩提!
若有法如來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者,燃燈佛即不與我授記:汝於來世,當得作佛,號釋迦牟尼。
以實無有法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是故燃燈佛與我授記,作是言:汝於來世,當得作佛,號釋迦牟尼。
以此類彼,如合符節。
故香巖曰:去年貧,未是貧;今年貧,始是貧。
去年貧,無卓錐之地;今年貧,連錐也。
無類而推之,則知香巖老人非無原矣。
嚴印持居士問曰:今人參禪甞有錯認者,過在何處?
師云:如人失却一包銀子,左尋右尋,忽然尋著一包珠子也不認、尋著一包金子也不認,畢竟尋著自己這一包方纔說是了。
士云:倘渠尋著金珠時便認了如何?
師云:除非是渠欺心要他的纔認。
書問答德王客歲重蒙頒賜,垂念山衲,何以克當?
又承下問,愧不能深慰聖懷,聊裁寸忱,諒大王已洞鑒之矣。
山僧向欲上京請藏,特謁聖顏,面陳衷曲,余為南北眾友苦留,兼聞遼警,故中止耳。
茲者蘊真來,重蒙慈賜,感荷無已,惟炷香佛前,祈祝洪福萬安,壽固天地。
道德彌高,等泰山之聳耀;見知朗豁,似滄海之淵深。
位齊不退,心契真如,總法界以為家,視四生若親子,此即山僧之所禱也。
蘊真回,先肅此啟,餘容面報。
承問:生死到來,如何預知?
時至此則不難。
若能念念了達目前生滅,凡起一念,凡滅一念,俱要了知,則生死不待預期,自然瞞不得矣。
故古人有言:死時應盡終須盡,坐脫立亡唬小兒。
酪出乳中無別法,死而何苦欲先知?
但時中不可差過也。
二問:死後杳無踪跡者,譬如大王睡熟時,亦嘗做夢,不四體調適不動,與死何異?
然則夢中所有善惡、是非、苦樂、得失,了了不昧,豈盡無踪跡耶?
但他人不見,以之為無,自己則未嘗無也。
三問:善知識臨終有病者,此所謂異熟業也。
夫知識秪此一生,則永出三界,所有曠劫積集業債,於此畢酧,不待再來也。
如人遠去不返,所有陳債,俱要索還。
如不遠去,債主不急索,此必然之理矣。
凡夫無病而有預知者,有二種:一謂多生所積,戒殺功成;二為報其現生,無事真實。
必非詐謀多事者能之也。
四問:枯骨埋塟有吉凶者,教中所謂名言習氣也。
諺曰:一人傳虗,萬人傳實。
況人身四大,共稟五行,順則為吉,逆則為凶,豈特枯骨為然?
架屋造船,皆有休咎分焉。
五問:坐禪開眼閉眼皆不論,祇要念念不昧,了了嘗知,自然寂不失炤,作得主宰。
故曰:不論禪定解脫,祇要見性。
此之謂也。
六問:雜念紛飛,如何作觀?
古人有言:以紛飛之心,窮彼紛飛之念。
窮之無處,彼紛飛之念自然無矣。
此乃還源之妙觀,非彼觀動觀靜、觀彼觀此之可比也。
七問:身中果有三魂七魄,不知有魂管尸骨不?
此皆聖賢指凡夫迷一真性,枉受輪迴,不了自心,作一多解。
故曰:原是一精明,分成六和合。
如能獲悟,則一根若返源,六用成解脫。
又云:尚非其一,何處有六?
一六既非,三七何有?
不可以迷為解,自起深疑也。
八問:身中十二宮辰,此本玄門外道執色身為自己者,作此說也。
不聞老子云:吾有大患,為吾有身。
若能了悟,能依之色身不有,則所依之十二宮辰何在?
亦不可執無有身,落於斷見。
何則?
人人有法身常住,不生不滅,備之在我,終不繇他。
儒云:未知生,焉知死?
又云:天開於子,地闢於丑,人生於寅。
究之於未分已前、混沌已後,惟一虗空,何有十二宮辰?
天地可譬人身,虗空可譬法身。
迷成兩途,悟惟一致。
所謂三魂七魄、十二宮辰,不可執其定有定無也。
拙衲管見如此,惟大王鑒之。
於文字語言之前,自知曠劫已來,無有一物一名可稱外有。
直下孤明獨立,無物當情,縱橫去住,豈讓於佛?
諒大王早見及此,為愍末世眾生,故作此問,發明向上大事,示彼苦海舟航,真菩薩之再來也。
柰貧道智淺才疎,不能少副所問,為慚爾。
再答德王(此在初答)丙辰之秋,蘊真過訪於嘉禾之福城,備道大王歸向三寶,廣修福德。
山僧已知非今世之事,皆繇曩劫修來,不則皆為富貴所迷,五欲所戀,罔知返本矣。
今即此不忘之心,便是大王本來面目,自己主人公也。
山僧特以拙刻并書數語呈覧,諒大王亦已悉知。
今者復蒙施金顧問,意欲辨明真偽,山僧讀之汗顏,未敢加答,然亦不敢違背聖意,但以平日所學所見者,少欵數辭,以慰來問。
念佛不能開發聰慧者,第恐心不誠,誠則明矣。
譬如水濁失鑒,清則毫髮不可昧也。
然大王心志勇猛,直欲向洪波浩渺、白浪滔天處,奪驪龍之珠,截犀兕之角,故以明心見性為問耳。
所言心性者,一身之主謂之心,心能變化謂之性,以心能成佛,心能成凡,心能造善,心能造惡。
造善者則生天堂,造惡者則墮地獄,心起邪見則落外道天魔,心修四諦十二緣乃至六度萬行則名三乘。
若能圓見自心,則法界皆我自心,曾非他有,故謂之佛,以覺自心故也。
昔者異見王欲滅佛法,宗勝往勸不能,波羅提救之,乘雲而至。
時王愕然問曰:乘空之者,是正是邪?
提曰:我非邪正,而來正邪。
王心若正,我無邪正。
王又問曰:何者是佛?
提曰:見性是佛。
王曰:師見性否?
提曰:我見佛性。
王曰:性在何處?
提曰:性在作用。
王曰:是何作用?
我今不見。
提曰:今現在用,王自不見。
王曰:於我有否?
提曰:王若作用,無有不是。
王若不用,體亦難見。
王曰:若當用時,幾處出現?
提曰:若出現時,當有其八。
王曰:其八出現,當為我說。
波羅提即說偈曰:在胎為身,處世為人。
在眼曰見,在耳曰聞。
在鼻辨香,在口談論。
在手執捉,在足運奔。
徧現俱該法界,收攝在一微塵。
識者知是佛性,不識喚作精魂。
王聞偈已,心即開悟。
以是而推,則知大王從曩劫來,出生入死,不知其幾千萬也。
而大王之佛性,未嘗有生滅去來。
大王之色身,又何嘗有生滅去來。
能知於此,則是大王本來面目,亦即大王之佛性也。
以人不能直下自信,故如來權說三乘,修有為行,善根調熟,信心自許,然後直下承當。
是知三乘曾非別旨也。
所言有為虗妄者,其猶渡河用筏,非筏則不能渡,到岸則筏成棄具矣。
人之欲渡生死此岸河者,必假有為有相之法,以渡涅槃彼岸,非此則不能渡。
渡至彼岸,則有為之法皆虗妄,非未渡者可以棄之也。
別有一等,不自信自佛、自淨自土,故如來別開勝方便門,令人念佛求生淨土。
見佛則見自心,自佛曾無別佛。
所以教載佛語,禪示佛心,實無別法。
不識後代之徒,宗教相非,過於水火。
所以古人於方便門中更開方便,令人用功參扣,久久純熟,自信自心,自知下落處也。
如云一靜之中無人無我,而不知一靜之中無文無字、無聖凡、無用工、無參扣、無西方、無東土,何處更有許多疑情也?
故曰:但有言說,都無實義。
又曰:文言道斷,心行處滅。
而大王之肯心自許,則羣疑自釋,不必貧僧叨呾也。
所問不知何為性命者,此不知自性本然之理,謬執色身妄心以為自己,故有此論。
山僧逐一配明:心猶大海之水,性猶水之能成泡者也。
色身如水結之泡,命猶幻泡所住之時也。
水因風擊而成幻泡,心隨境轉而就色身。
泡之不能久住,猶身之不能久住也。
而彼外道欲使色身常住,謂之曰修命,目曰長生,猶欲使幻泡之不滅,烏可得哉?
如或可得,彼修長生者今在何處?
彼既不能長生,而人之冀長生雙修性命者,不亦謬乎?
故我佛示人本有之心,此心不生不滅,非去來今,實不同於戲論也。
若悟自心,則一亦不有。
故經云:實無少法可得名阿耨菩提。
豈三魂七魄十二元辰之有也?
彼等亦依無常色身,作此邪說耳。
如不能即信,惟大王所云:一靜之中,人我尚無,何處更有魂魄可得耶?
又有道與無道異者,其猶二人同睡。
其一人心清昏薄,安然穩睡,逍遙自適;其一人心亂昏重,魂夢顛倒,呌喚狂亂。
所睡是同,受用各異。
有道無道,受用亦復如是。
要知身後模樣,須知見前作略。
若現前作得主,則身後亦作得主,無別模樣也。
所言老子教、無為教,默養冀生於天,而後有陰陽煉度、閨房戰勝等術七十二家。
彼呼為傍門,皆昧自身,心外求道,總名外道。
圓頓教者,即吾教諸大乘經是。
達磨教,即禪門直指自心,見性成佛者是。
二祖三祖,代代相承,源流有據,非彼外道僭稱者也。
金光教,乃玄門圖報禍福,冀求衣食者也。
淨空無為,俱是俗人。
口說空無,身染俗累,妻子產業,與人無異,言行相乖,撥無因果。
即如羅道人,現受天牢之報,甚非可信。
歸家認祖偈,都是邪人謬造。
除明自心之外,更有何加?
以不能自明其心,故勸方便念佛,功成見佛,引歸西方。
佛當開示邪正,自知分齊也。
山僧所見如此,特以進答,惟大王詳鑒之。
答德王承問身性之異者,雖則常所知,實非常所盡。
證非不證也,葢以自背,故謂之迷。
豈其皆無而修得之也?
貧道即以現前指出,可使日用親證焉。
身猶萬象,性猶虗空。
萬象去來生滅不停,皆為虗空之所容受,而虗空亘古亘今,凝然不變也。
身之動靜生滅,莫不皆現自性之中,而自性能知去來動靜生滅,寧不如虗空亘古亘今,不受生死者乎?
若能一念不生,身心當下無有處所,何處見有生死來?
所以貧道勸人常住無念,自然前後泯淨。
即此無念,頓入大光明藏。
總法界都是個自己法性,從上佛祖都向此中安住,何必臨終求驗也?
昔者有鬼逼禪師橋上打坐,隱聞眾鬼相語云:今日有替代來也。
他鬼問曰:替代者何人?
曰:戴銕帽者,即替身也。
至晚天雨,岸上人頂銕鍋入河濯足,禪師急止之,語其故,其人即回,鬼嗔曰:何等禿物,敗吾好事,我當報之。
繇是鬼皆圍遶欲害僧,僧即斂念不動,鬼曰:好一座塔,人從那裏去了?
少時鬼散,僧作念云:鬼去也。
鬼復聚云:來也,來也。
僧復斂念,鬼云:又不見了。
如是者三,豁然大悟,時人號為鬼逼禪師。
當其念動,鬼得以見之,此即生死宛然;念斂則鬼尚不見,更何能害之?
鬼所得見者,皆繇我心生滅,故或有或無,然我自性若存若滅、若去若來,皆現知中,湛然常住,更求方所,似差一著也。
敢問大王:此中用力已久,亦有片時入寂不?
倘亦有入寂時,還見有身心不?
若有身心,不名禪寂;若有禪寂,畢竟沒有身心;既無身心,寧有方所歸乎?
此時無身可得、無心可起,臨終有何異焉?
若無異者,何不當下使其無心,而乃俟臨終求驗耶?
答方眉子(法名大瀛,歙縣人。
)足下所述,甚有來歷,但學道之人,一人所在也要到,半人所在也要到,此語雖淺近,於今時極有好處。
何也?
葢此事最細,佛出世時,莫大聖流尚懷畏怯,而佛猶秘之四十餘年,末後拈花,始露消息,是知非易易言者矣。
故如來於一乘而開作三乘,展轉調護,苟得開悟者,世出世間宗乘、教乘廣大差別,悉皆通達,辯才如海,問一知十,承當此事,可謂如水注一瓶水,更無少欠,非惟人信,抑且自許者也。
邇來諸方大有不然,於教乘中一無所據,但於古人機緣暗地凑插,或下一轉語,或作一偈頌,以當平生,直恐爛泥裏有刺,極須簡點。
予觀足下偈頌,極有相應,但不知足下於三乘十二分教,展卷釋然無惑不?
祖師機緣,一一識其來處意不?
行住坐臥之間,得坦然無罣礙不?
觸境逢緣,一一自在不?
所謂自在者,非謂於善惡不動為自在,要即惡以成利益,始名自在也。
若不得恁麼地,極須仔細,不得草草。
若得恁麼地,而足下云人嘉禾,恐熟識踪跡之,即為有礙矣。
故古人云:一切處不明,面前有物,是光不透脫。
此亦是病。
大丈夫漢頂天立地,直須竪起金剛脊,放下鐵面皮,初無畏怯,始稱得無礙道人也。
山僧一無所知,以足下問及,故以實語相覆。
惟足下一一自己評勘,是非皎然,如欲深造,將如來了義大乘頓在目前,如臨寶鏡,妍醜自彰。
切不可以古人語為病,棄置佛語,而一味弄無義味話頭,是棄其師而重其徒,諸方病患皆在於此。
當時藥山、大溈、百丈諸大老,凡所出言與修多羅合,皆繇宗教兼暢,故得光垂萬古而不泯也。
今足下真正要擔當此事,所謂一人所在也要到,半人所在也要到,當盡心焉。
答李借假居士(名化龍,粵東南海人。
)三復來書,知老居士宿承願力,來此末世,現宰官身,求出世道,為眾生作軌範也。
不則妙年何能不為富貴所沈,而知有此事耶?
相似知解,或者有之,何能決然長齋?
若曰非再來人,吾必不信矣。
蒙示依疏論淨土話頭等語,皆是途徑之說,可信不可執。
何以故?
無真實立故。
徒使人終日取捨,勞心費力,無益也。
公何不體取六祖之言,不思善,不思惡,只恁麼參,自然心入無生,湛然常寂。
此語何等徑直?
遠離途徑,直下自信,所謂成佛無尚於此矣。
貧道自慚無德,空為海內所知。
荷蒙玉翰遙頒,下情愧汗,不敢以繁詞穢耳。
僅以所知錄呈,若能擔當,則一念相應,即一念佛。
百念千念,亦復如是。
切勿墮隨言執。
見說有禪可參,便作禪解;見說有淨土,便作淨土解;說有經論,便作經論解;說有戒律,便作戒律解。
如是等,皆是隨言作計,被他所轉,迷背自心,終無了日。
如云未悟者,公初不知有出世事,緣經論乃知,知即悟也。
若云不能修行,此一念長齋,已是修行。
若推以廣之,則萬德萬行,作福方便,皆從此一念發起也。
若云未明大事,但看不思善,不思惡,兩頭坐斷,中間自虗。
此祖師之言,公能不信乎?
若信,則大事已明,不須更明。
貧道所知,如是而已。
答推府王橋海來翰云:悟了還同未悟。
實如所論,但此事非懸料可了,必須實到這個田地始得。
如某昔讀茘枝賦,時中遙想滋味,或人問之,亦與彊說,終不得無疑。
前歲雖則已嘗,猶未知其深趣,茲者備悉種類滋味盡嘗,較前看書與略得滋味時,豈不天淵乎?
是故若能真正向這裏歇心,自然無邊差別一念頓斷,更要覓個疑處了不可得,諒居士已到這個境界,非下情所知。
今且問:父母未生前,阿那個是居士本來面目?
乞通個消息。
又問:儒釋不壞權實者,凡有施為皆不出權,將謂實者離一切施為也。
三乘人所見皆如此,惟大乘人所見不同,斬猫刈蛇皆是滿盤托出,非常境界全體昭然,但人不能解耳。
雖然,未到這箇田地,切不可妄擬。
昔玉泉皓禪師甞製犢鼻裩,書歷代祖師名字,乃云:惟有文殊、普賢略較些子,且書於帶上。
故叢林目為皓布裩。
有鄉僧亦效之,師見而詬曰:汝具何道理,敢以為戲事?
嘔血無及也。
其僧竟如所記。
故吾謂不可妄擬。
昔者丹霞燒木佛,院主呵之而鬚眉墮落,所以不識此境界,斥之亦不可。
故曰: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以是故知南泉、歸宗之輩高提祖印,直示向上機關,非撥無也。
若不是他說破,沒世之人安知有這箇時節?
惟居士明知此事,假興諸問作末世法眼,奈某智短,不副所問為慚耳。
又居士垂問二段,直如銀山銕壁,山僧不知所措,苟非日用真正留心個中,安能造詣如是之細也?
然欲通其難,不外自己,捨己而別求,是不得其計矣。
何則?
佛說如幻,六祖云:不思善惡,皆所謂撥塵見佛。
譬如有人流浪他鄉,知識教其回家,必曰:路中不可游蕩,莫管是非,一直到家。
既到家已,不妨治生產業,皆要用幻與非幻,不必言矣。
如此,則在路不顧閒,非實為歸家之正法,何無記之有?
到家自有分外消息,不必預防無記而生疑也。
又極樂人壽無量,佛壽亦無量,云何彌陀、觀音有泥洹?
此有二義:一者、佛對眾生說,不對佛說,故曰:眾生病故,菩薩亦病;若眾生病愈,菩薩亦愈。
二者、佛有二身:一者、法身,不屬生滅;二者、報身,修因報得。
眾生之壽無量者,對此方百年之說,如玄門稱千萬年為長生者,對短說長,故報身之無量非同法身之無量也。
要而言之,佛為度眾生故,示生三界,既有所度之機,機盡則應亡,是為泥洹。
夫泥洹者,不生不滅之謂,非永滅不生也。
又娑婆與極樂無垢短長較量者,此皆約報境而言,非真境也。
境既屬報,其長短自不能同矣。
吾以義推之,娑婆之名堪忍,以能忍苦故。
極樂反此,總名對待,而不若無垢者,以其苦樂兩忘故也。
又云勢至不泥洹者,彼大菩薩願力持故。
若云彌陀滅後,觀音勢至相次紹位,亦未有不般泥洹之說,但後後耳。
所言彌陀化身多者,亦眾生心數念念出生,有何數量?
如此則三十六萬億,猶是對機之數,況藏中無文,故雲棲大師斥之。
吾謂但恐不能實悟耳。
如能真悟,則佛及眾生大小數量,此界他方,皆是迷頑妄想安立。
若悟菩提,本無所有,故曰但有言說,都無實義。
管見如此,諒居士有格外之識,非下情所知爾。
答張少尹承示:未有佛時,先有某甲。
此言雖則近理,恐未盡善。
不見道:聖名凡號,總是虗聲;殊相劣形,皆為幻色。
又云:用棒用喝時,皆是以無情劒斬斷是非。
似則也似,是則未是,不可背地裏說兵書也。
且如現前尊夫人有病,而足下便云:累不能脫。
此豈不是德山棒、臨濟喝耶?
正恁麼時,不知作麼生斬?
況日用縱橫,是非關鎻,總是個德山、臨濟。
大須著眼,不可說了便休。
至囑,至囑。
答陳麓亭居士接手書,知足下用心非泛泛者比。
但此事極易,日用現前,舉心動念,便覺雲山萬里。
苟非真得一回汗出,要脫生死,恐未能耳。
何也?
葢此乃不思議境界,略涉思惟,則已不是了也。
其過在乎當人不貴妙悟,祇欲將文字凑合,容易明白。
不知這個容易,却是大病。
若真正發明一切差別因緣,當念氷消,更無疑滯,猶演若之得頭,狂怖頓除,何處更容疑惑?
如欲更問于人,是我頭耶?
非我頭耶?
其狂未省耳。
繇是而推,敢問足下,只此一偈之外,一切差別公案,得釋然無疑否?
於生死分上,得脫然否?
如或未能,則此偈未必然矣。
愚末無知,敢爾直言,諒居士個中人,必不我罪。
佛事雪夜為達觀大師茶毗達大師,達大師,生前好惡相半,滅後是非兩忘。
天人已失依怙,四眾永沒舟航。
大地一時變白,松濤徹夜顛狂。
吹散許多障礙,竪起無上法幢。
大師來也在什麼處?
却在山僧筆尖頭上放光。
那知音的搥胸呌屈,那不知音的徒自悲傷。
偈曰:石火光中著脚,電光影裏翻身。
當場燒却皮袋,踏碎毗盧頂𩕳。
露出本來面目,千聖莫有知名。
只解自問自諾,休言無臭無聲。
為瀾日華侍者舉火祇望曾參養曾晢,誰知顏路泣顏淵。
他日音書報,慈母哭聲,兒子呌聲,天華侍者聽我宣。
若欲脚下承當,須悟父母生前。
大眾,父母生前即且置,只如四大敗壞後,你一靈真性向什麼處安身立命?
還會麼?
若也不會,須得山僧痛下毒手與汝槌桚,不比臨濟棒、德山喝,直下要與諸方別。
提起一把無明火,燒得髑髏頂門裂。
頂門裂,露出當先那一著?
擲火把,云:猶如大夢獲醒時,心縱精明向誰說?
為信侍者封關揭却拄杖頭,封却布袋口,分付主人公,心猿莫外走。
信侍者還肯麼?
匙鑰在山僧手裏,繇不得汝也,直教一千日後與汝相見。
封竟,乃云:鎻則鎻矣,封則封矣,未審還有人解得轉身通氣句也無?
若無,山僧自道去也。
竹密不妨流水過,山高豈礙白雲飛?
妙峰和尚舉龕寶棺說法,特為末世不孝兒孫;金槨雙趺,示彼將來可信之法。
世尊一片婆心,現此未曾有事。
爭似我今日先師大和尚,放下身心,一切不管,懨此大眾喧繁,忻彼青山空寂。
所謂此處不安身,自有安身處。
為松巢林上座舉火萬里神光頂後相,著眼看時看不見。
若教火內翻身後,打破虗空無兩樣。
林上座還會麼?
須領略。
放四大,莫把捉。
你須證,你須覺。
忽然踏著來時路,始信從前都是錯。
須知淨土有蓮胎,不戀娘生這軀殻。
這軀殻,與燒却。
若也會得,當下安樂。
其或不信,老僧與你下個毒手毒脚。
全憑一把無明火,燒得大千無好惡。
會稽雲門湛然澄禪師語錄卷第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