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柏尊者全集 第10卷
紫栢老人集卷之十明 憨山德清 閱法語示元復復述姚少師在崇國寺自題其像曰:看破芭蕉拄杖子,等閒徹骨露風流。
有時搖動龜毛拂,直得虗空笑點頭。
師說:芭蕉拄杖子,身之謂也。
我若看破則心無累,心無累則明,明則性可見矣。
凡見性之人,龜毛可以為拂,拂可以為天地。
卷舒太虗,屈伸萬象,在我而不在造物也。
此姚自贊也。
紫栢則不然。
芭蕉杖子即龜毛,生殺縱橫氣意豪。
是聖是凡魂膽落,薰風吹落樹頭桃。
師問復:姚老子有何長處?
紫栢有何短處?
若長短辨不出,便是眼中無珠漢。
雖然,紫栢只知天經地義,禮也。
姚老子若跳得這禮字圈櫃出,饒他三十棒。
如跳不出三十棒,一棒也不饒。
紫栢左右視曰:姚老子何在?
復目睜。
師曰:不在者且放過他,在者代受棒始得。
復問:人之性,在母腹中時有乎?
抑在母既生之後,一落地時方有乎?
師問:你說性有邊際否?
性有古今否?
復曰:性無邊際,無古今。
師曰:性既無邊際古今,豈可以母之腹中立有性不有性論,與既生之後有性不有性論?
棱嚴曰:清淨本然,云何忽生山河大地?
此滿慈問如來之詞也。
夫清淨本然,猶水也。
山河大地,猶氷也。
水則融通,氷則窒礙。
疑窒礙不是融通,謂氷即水可乎?
然離水無氷,謂氷非水可乎?
復問:所謂忽生者,果何旨耶?
師曰:忽則非有心所及。
必欲窮忽所以然之說,則忽似可以有心所測也。
雖然,以佛性無常,水可以成氷。
以諸法外真常而不能自建,故知氷可復水也。
又有我而昧者,外無我而靈者,則有我而昧者,不可得也。
聖人知其如此,先會物歸己,然後開物成務,無往而不達也。
夫何故?
良以外己無物,外物無己。
外己無物,則開物成務之物,未嘗非己也。
外物無己,則物不待會而已全矣。
然此理知而不能行,則多生染習,終不能消。
行而不能證,則固有之靈,亦終不能全。
復證而不能忘,則稱性之用,終不現前。
故曰:有大機,必有大用。
水寒極則成氷,寒過則氷還復。
水性變而為情,情盛則陰極。
凡一切染習種子,皆屬陰也。
照性成修,則染習勢也,漸自損減。
淨種功能,亦漸增益。
轉依有六,惟損力益能。
轉是初心者,日用逆順關頭之利器也。
然非慚媿助其勝解,則餘轉便不能入矣。
師問復曰:汝身之可把捉者,皮肉筋骨而已。
濕煖動者,皆不可把捉也。
可把捉者,謂地大。
不可把捉者,或謂水,或謂火,或謂風,總名四大。
有本四大,有末四大。
本四大,汝尋常所履之地,所飲之水,所食熱物,所能鼓萬物者是也。
末四大,汝身皮肉筋骨與濕煖動是也。
然末不離本,始假借本而有身,有身如不假本而資之,身必敗壞,此理甚明。
但眾人封於情計,不能以理折情,所以執身之習不易消耳。
聖人以心用身,眾人以身累心。
以心用身者,如口吐沫,一吐不知有幾千沫星,如周顛仙以一身而化多身也。
以身累心者,計可把捉皮肉筋骨為我之身,而不知終非我有也。
此身始本不為我有,終亦不為我有,則中閒所有者,又豈我之有耶?
聖人當有此身之時,即不有其有。
故至於將死之時,地還地,水還水,火還火,風還風,即以其所借者交還之,何怖懼之有?
死惟其不怖懼,則一點靈明凝定如泰山,何得昏亂?
以故死累於其所借者,而不累於其所未亂者。
況有此一點靈明在,自然死者不死,而復借本地大與本水火風大為身,死而復生,生而復死,更歷千萬世而機不息也。
此說雖是,然未知六塵緣影為心所以然之故。
本末四大,縱件數借還,似亦了了。
觀其會物歸己,則終成兩橛。
如能究徹緣影之心,則靈明始凝。
又靈明凝定,亦有淺深。
如斷見思惑,得羅漢果;斷塵沙惑,得菩薩果;斷根本無明盡者,始得佛果。
故曰:心數理妙,孔老未知也。
墨香庵常言乳參水則漓,醪參水則薄,去古遠而人心澆,故以不恠者為恠,謂恠者常也。
有法古之風者,見之則以捏恠目之,宜然也。
或曰:民性多暴,聖人道之以其仁;民性多逆,聖人道之以其義;民性多縱,聖人道之以其禮;民性多愚,聖人道之以其智;民性多妄,聖人道之以其信。
殊不知民性非暴,可以道之於仁;民性非逆,可以道之於義;民性非縱,可以道之於禮;民性非愚,可以道之於智;民性非妄,可以道之於信。
若然者,暴而道之以仁,逆而道之以義,縱而道之以禮,愚而道之以智,妄而道之以信,皆治之也,非道之也。
治之如鯀治水,道之如禹道水,故逆其性者功弗置,順其性者續乃成。
若性本暴而道之以仁,吾知聖人復生,其道難行矣。
大都習可以治,性可以道,故暴者習也,非性也。
披林逐虎兕,入水嬰蛟龍,世以之為勇,非勇也。
能以至公之理,折隱私之情,勝而弗敗者,是為勇也。
或曰:今道有赤子,將為牛馬所踐,見之者無問賢不肖,必惕惕然皆欲驅牛馬以活之也。
至夫國有弱君,室有色婦,而謀其國欲其室者,惟恨其君與夫不罹赤子之禍也。
噫,是復何心哉?
即欲活之之心耳。
微涉可欲,瞥然失照,一至此乎?
故曰:不見可欲,使心不亂。
夫技與道,同出而異名耳。
故善於道者,技亦道也;不善於道者,道亦技也。
若然者,道與技果一乎哉?
果異乎哉?
夫煩惱之與菩提,濁波之與清水,空之與色,屈之與信,果一物乎?
兩物乎?
忽而弗觀,則三惑浩然;反而推之,則三德宛爾。
此非勞形役骨而可入貴乎?
於妄心忽生時,窮其所自,或牽於聲耶?
或牽於色耶?
逆耶?
順耶?
生耶?
死耶?
隨心生處,即而體之,極而窮之,生於自乎?
生於他乎?
兩者合而生乎?
綿然無閒,堅然痛究,至於智力無所加功,情根無地可植,越著精彩,如饑狗之嚙枯骨,細嚼則無味,舍之則無聊,嚙之嚙之又嚙之,忽而精力之與枯骨,能所命斷,始不疑空不異色,屈不異信,煩惱不異菩提,眾生不異諸佛矣。
噫!
能𢬵命者,可以殺人;能割情者,可以入道。
雖聖人復生,不易吾言矣。
夫心術無常,顧其所馮如何耳。
故馮於十惡,則泥犁見焉;馮於慳貪,則餓鬼見焉;馮於愚癡,則畜生見焉;馮於五戒,則見之人;馮於十善,則見之天;馮於四諦,則聲聞道成;馮於十二因緣,則緣覺果就;馮於六度,則菩薩慈弘;馮於最上乘,則佛果圓滿。
至於馮於六經,則謂之儒;馮於百家,則謂之百氏。
若韓非馮於刑名,孫武馮於兵,較之畜生之與餓鬼,餓鬼之與地獄,三者推其所馮,雖皆不善,此果報,非因心也。
噫!
人為萬物之靈,如所馮果善,則克聖奚難哉?
而韓非、孫武既為人矣,不幸而所馮不善,導天下以殺戮,則其泥犁以為園觀,長劫遊戲,吾知其不免乎?
或曰:刑名以救德教之不備,兵乃戮寡而救多,皆仁術也,子何俱非之?
對曰:考之出世之典,徵之治世之經,未有不聞大道而善用者也。
如善用之,自非聖人莫能焉。
夫廓然無朕,奚吉奚凶?
陰陽既不可以籠罩,禍福豈可以雌雄之哉?
噫!
介爾有知,萬物生焉。
是以觀爻象可以推休咎,聽音聲可以定吉凶也。
若然者,一心不生,則三藏六經惡能筌蹄之乎?
夫深山重淵,蛟龍虎兕之所恃也;多財高位,富姓貴耀之所恃也。
然蛟龍虎兕、富姓貴耀皆不能免其患者,以恃賈之耳。
雖然,外天下者則不可悅以富貴,外富貴者則不可辱以貧賤也。
噫,恃潔而高世,賈患而傷生者,名乎,非名乎?
若然者,則蛟龍虎兕不為暴,富姓貴耀不為貪,而至暴至貪者,非外天下忘富貴者乎?
夫榮之賈辱,利之賈盜,人皆易知也。
而名之招忌,德之招謗,道之招毀,知而未真乎?
果真知乎?
非真蹈其閫者,豈易知哉?
天下皆慕富貴而厭貧賤,皆惡饑寒而好飽煖,殊不知非貧賤饑寒為之地,則富貴飽煖何自而來哉?
夫旱極則水至,澇極則旱來,是以聖人履霜而知氷,驗來而知往也。
若然者,未至其極,猶可備之;既至其極,極則不返,備之何益?
凡為之於未有,一為而萬成,萬成而一不損,損則萬亦何益?
以其不損,謂之益矣。
夫招生死者,身也;招好惡者,心也。
生死之與好惡,聖人痛患之,以其患之,患無所患也。
眾人不患之,故患患之耳。
今有人於此,雖未能即去其招,知招為患之媒,以其知之,媒日疎矣。
於是知疎媒者,雖未齊聖,聖由是始也。
夫惺之與夢,晝之與夢,天乎?
人乎?
在天則謂之晝夜,在人則謂之惺夢。
故知此者,天亦可也,人亦可也。
若然者,天之與人,在我而不在造物,明矣。
吾甞思天之上更有何物?
思地之下載我者誰乎?
思之,思之,又思之。
思不及處,則不可以口門吐矣,又豈可以言語形狀之哉?
雖然,真悲者無聲,真親者無情,故聲容情生,則天地大而我細矣。
夫榮者夢辱,富者夢盜,饑者夢食,渴者夢飲,勇者夢怯,怯者夢勇,南人夢舟,北人夢馬,天機深者夢山水雲物,以其所嗜不同,故夢之各別耳。
是以至人達此,知天地可以反復,山海可以移易,死生可以遊戲。
故曰:悟唯識者,可以紹佛祖之位。
或問余曰:布袋和尚何笑之多哉?
曰:怕人恠耳。
問者聞余言,以為紿而不信,是不知圖大事者慮必遠,行遠道者輜必重。
布袋和尚與雙林傅大士皆彌勒化身也,此老為當來之佛,任釋迦之東宮,事非細矣,若不深思遠謀,則臨時悔無及也。
問者曰:吾聞子之言,若深告我者也,苦僕根鈍識昏,卒未能領略,乞詳而示之。
予復謂之曰:子知之乎?
傅大士制藏輪,布袋和尚以笑面對人,盖慮娑婆化周,龍華將始,若不預培眾生般若之因,結天下歡喜之緣,則臨成佛時,機感愚癡,眾生多瞋。
愚癡則聞法無益,多瞋則行慈不普,兩者聖人之重責,重責不慮,成佛何為乎?
且眾生以十分言之,識字者寡,而不識字者多,順之則喜,逆之則瞋,故寄廣長舌於輪藏,結歡喜緣於笑面也。
若然者,六根皆眼,逆順皆春,故以眼見輪藏者,耳聞輪藏者,手摸輪藏者,身觸輪藏者,意緣輪藏者,若口贊,若口毀,皆於輪藏培般若,因此既培之,彼則成之。
故布袋之笑,乃英雄之賣憨也;傅大士之制輪藏,乃豪傑之網羅也。
余故曰:圖大事者謀必遠,涉遠道者輜必重。
問者感泣而謝焉。
凡善笑者必善哭,善走者必善蹶,是以飛廉、惡來皆不得其死,韓娥、秦青世皆以能謳聞。
若然者,則布袋和尚之笑非笑也,屈原之愁非愁也。
予以是知彌勒以笑說法,三閭大夫以愁得道也。
至於仲由結纓而死,死非真死,飛廉之與惡來非真死,可乎?
窓前有松,天上有月,風搖窓影,不知者夜見之,疑以為鬼,怖而失聲,求救旁人,人曉之曰:非鬼也,月上窓明,風搖松影耳,何故妄怖?
怖者雖聞其言,終疑著鬼,至於黎明日上,躬自騐之,不覺失笑,始悟非鬼也。
嗚呼!
窓閒之影,夜見之即疑為鬼,晝見之則不以為鬼,影非有二,見者一人,何自起自倒若是乎?
夫十方依正三世,猶窓閒之影耳,凡夫見之以為有,二乘見之以為空,菩薩見之以為心,故曰:若人識得心,大地無寸土。
吾少時但知人有過,不知己有過。
既長,雖知人有過,亦知己有過矣。
久之,但知己有過,不知人有過矣。
水不自清,人清之也,人不清之,水自清也。
譬夫心不自明,人明之也,人不明之,心自明也。
噫,雖不自明,謂之無明可乎?
心有四德,常、樂、我、淨是也。
常則無生滅,樂則無好惡,我則無主宰,淨則染不得。
故得常者,天地毀而不老;得樂者,眾苦交而超然;得我者,造萬有而無心;得淨者,處五濁而清泠。
雖然,四者即心之有乎?
離心之有乎?
離即之有乎?
三者辨,則四德可言也。
一日,忽覺身心超然,從夕至旦,此樂不失,偶觸逆境,便不超然也。
病在覺故,如樂不覺,則苦亦不覺矣。
噫!
覺之為害也若是,況不覺乎?
夫饑而得食,渴而得飲,貧而得富,富而得官,此四者,其始得之也喜,不可以言語形容焉。
況愚而得智,智而得忘,忘而得心,其樂豈可以言語形容之哉?
夫人而無仰食者,非奴則婢也。
故家有十人仰食者,其相必不寒;家有百人仰食者,其相必殊眾;至千人仰食、萬人仰食者,猶星中之月也,其光明碩大可知矣。
於戲!
凡人仰之而食者,財有餘故耳。
殊不知富有法財,能博濟萬古之蒼生者,則其光明之普,又非星中之月可並矣。
由此觀之,世財可以資生,不能資無生。
生則有死,死則有盡;無生則無死,無死則無盡。
若然者,資生之德有盡,資無生之恩寧有盡哉?
故仰食於人者,以自不能資生故也。
自既不能資生,豈能資人之生乎?
如牛馬不能自生,必資於人,然後可生也。
故無人仰食者,謂之奴婢,乃貴之也,非賤之也。
故古人罵義學之徒,謂之奴兒婢子,良有以焉。
或曰:人有聖賢之異,道無聖賢之異。
我則曰:人無聖賢之異,道有聖賢之異。
故曰:一切聖賢,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也。
或曰:道者,說也,路也。
殊不知有說則有聲,有路則可行。
有聲非道,可行非到。
非道非到,道非道也。
或者愛畫花而不愛生花,有笑之者曰:愛假而不愛真,愚矣乎?
其人曰:生花造化所化,畫花吾心所畫,造物乃吾心中之影,子以影生者為真,吾以心生者不為假,吾非乎?
子非乎?
必有知者,然後可辨也。
或者犯淫病而不能治,至於病篤欲死,良醫拱手焉。
吾因問病者曰:淫從何生?
答曰:淫從心生。
吾再問曰:心從何生?
曰:不知。
吾曰:心尚不知,將何生淫?
淫尚不生,將何生病?
病者悶然而不應,自夕至旦,疑而不解,疑重則淫輕,淫輕則病減,忽然悟心無生。
所謂淫與病者,龜之毛,兔之角也,惡可實哉?
或者參究趙州庭前栢樹子話頭有年矣,亦甞自謂有所悟。
一日叩之:子參庭前栢樹子話,既無義路,則汝謂之無義路,又何從而得也耶?
吾甞於喜怒哀樂四者之閒,尋其頭目果是何物,而能喜、能怒、能哀、能樂乎?
又正喜時則怒安在?
正怒時則喜安在?
正哀時則樂安在?
正樂時則哀安在?
朝尋之,暮尋之,日尋之,月尋之,年尋之,積年尋之,一旦得其頭面,始知喜時非人,怒時非人,哀時非人,樂時非人,皆我也。
我喜、我怒、我哀、我樂,我自尋之,俱非人也。
雖然,乃已發之伎倆耳。
如未發之時,則四者頭面又安在哉?
知此,則可與言喜怒哀樂也。
又知喜怒哀樂者,始可與言未發也。
噫!
未發果可言乎?
果不可言乎?
然而善言之者,以不言言之。
言之不言,奚不可哉?
聲之與色,果障道乎?
果不障道乎?
說者以為聰明鑿而真知喪矣。
殊不知風鳴萬松,月照千峰,聲乎?
色乎?
障道乎?
不障道乎?
此既不障,則艶姬清唱,豈獨障道哉?
若然者,聲色惡能障道?
人自障耳。
人障道而反誣聲色,何異張翁吃酒李翁醉也。
龍之喜淵,虎之喜林,雖水陸不同,然皆喜其可庇形也。
殊不知龍無欲,虎無毒,雖陸蟠晝出,其誰害之?
人所以室之者,以龍頷有夜光之珠,虎能食人故也。
或者以為天之高自高也,地之厚自厚也,日之明自明也,月之圓自圓也,燈之光自光也。
殊不知離吾心,則天失其高明,而地失其博厚矣。
若然者,日之明,月之圓,燈之光,皆吾心之彩也。
噫,人能知此,可與言天地之道乎?
平受為苦樂之因,苦樂為平受之果,三受互藉,無有暫停,如汲井輪,循環無始,忽憎忽愛,忽愛忽憎,憎愛忽窮,現平受容,忽攖逆順,受容隨失,失成愛憎。
是以無受之明,如雲籠月,光不能顯,受盡雲空,本月昭然。
此受不可以無功而遣,不可以有功而驅,無功則受豈自空,有功則反資受地,反復推循,理無所出。
若然者,則受終不可空耶?
受不可空,則眾生絕成佛之梯,諸佛塞度生之路,聖凡兩病,學佛何益?
天道憫疎略,人道貴周密。
疎略者,於人則不競,於時則失利;周密者,於人則善競,於時則多利。
競而多利者,雖取勝於目前,未必有益於身後也;不競而失利者,雖負敗於目前,未必無益於身後也。
且人不勝天,敗豈有常哉?
毛道凡夫,初無見諦,於諸逆順,憎愛無常。
或我之所憎,人之所愛;或我之所愛,人之所憎,皆妄也。
然而離妄求真,離波求水,未之有焉。
故曰:迷悟真妄,如臂屈伸,本無背面。
若悟者,妄即真也;迷者,真即妄也。
所以能屈能伸者,臂也;能真能妄者,心也。
故知臂者,不可以屈伸惑之;了心者,不可以迷悟拘之。
於諸欲境,觀若險崖,則染因為淨之資矣。
於諸勝境,不生欣仰,則淨因為染之隙矣。
故曰:境無染淨,惟精進者,則觸途成觀也。
地非水無以浮,水非地無以載。
靜推兩者之功,卒不能折衷。
能折衷者,可以為師矣。
天下皆知富貴之與貧賤,有而不無者也。
昨天堂之與地獄,或者決以為無,殊不知富貴貧賤既有而不無,奚獨天堂地獄無而不有也哉?
吾賦性剛褊,人少有逆之,則勃然不悅,然而事過即忘之矣。
噫,吾雖忘之,受吾觸者安能忘之哉。
若然者,我忘而人不忘,未忘也。
須人我俱忘,始忘也。
夫見後而不見先者,未可與語春也。
見下而不見上者,未可與語主也。
故牛馬知牧而不知主,魚鳥知春而不知冬。
殊不知非冬奚春,非主奚牧,皆不思耳。
故思之思之,鬼神將通之,況主與冬哉。
噫,人而不思,則去牛馬不遠矣。
夫萬物皆心也,以未悟本心,故物能障我。
如悟本心,我能轉物矣。
是以聖人促萬劫為一瞬,延一刻為千古。
散一物為萬物,如片月在天,影臨萬水也。
卷萬物為一物,如影散百川,一月所攝也。
此非神力為之,吾性分如是耳。
不吃糖者不知甜,不吃醋者不知酸。
甜酸尚爾,況大道乎?
夫一心不生,萬法無咎,人物交輳,本來廓如也。
若然者,羣芳非色,滂沛非聲,明矣。
故曰:哀樂相生。
正明目而視之,不可得而見也;傾耳而聽之,不可得而聞也。
忍字為義,以刀刺心,則使識字曉義者,知觸事之際,念不可輕起也。
如念起不當乎理,即拔慧刀以刺之,乃惡念消而善心長矣。
善湻而化之,則幾乎道矣。
忍也如是,可不儆哉。
吾問王子曰:仲由聞過則喜,令名無窮,奚哉?
曰:惟心虗者能受善,故天地雖大,虗能包之。
虗則久長,令名之無窮,宜矣。
善惡無常,愛憎無住,故眾人可以希賢,賢人可以希聖,喜可以為怒,怒可以為喜。
如四者有常,則聖人設教,益天下之愚矣。
羅籠五臟者,形骸也。
主宰一身者,自心也。
形骸可見,而五臟可知。
唯自心非但人莫能知,即自知自心,猶己眼觀己眼也。
故介然有知,物即生心。
今有人於此,召羣愚而為叛,其討叛者,不以誠而以詐。
豈唯叛不可討,使天下失信,自此始矣。
我未甞見有大無明人,如有之,千尺層氷,一朝燸動,即汪洋莫測也。
若人以為骨賤氣昏,於大道不敢企焉。
殊不知鱗虫可以為龍,羽虫可以為鳳,善惡無常,清濁無主,勤勤於善而不息則近。
性近則順,順則化,化則虗,虗則靈。
然虗而靈者,即心而求耶?
外心而求耶?
即心而求,則把柄在我,不屬造物明矣。
若然者,骨之貴賤,氣之清濁,豈有常哉?
顧其所習如何耳。
故曰:性相近也,習相遠也。
必以骨賤氣昏而不能聖,此自棄之徒也。
既自棄矣,雖終年日月與聖人為侶,亦不能熏之矣,況下焉者乎?
人為萬物之靈,雖五尺童子亦能習而言之。
及徵其所謂靈者何物,雖大儒老衲未始不罔錯者也。
故曰:事事尋常總不差,相逢舉著便淆訛。
且道病根在恁麼處?
參!
三十年來為汝說破。
天生日月,不為穿窬而張明;地闕江湖,不為車馬而設險。
然行者之惡險,盜者之惡明,不啻吳越之讐也。
惟天廢日月,地塞江湖,則兩者無憾矣。
噫!
天廢日月,則羣生失明;地塞江湖,則萬物焦心。
故天不為盜者之惡明而廢日月,地不為行者之惡險而塞江湖,仲尼不為桓魋之疾賢而避是非也。
或曰:子之道不能行,因毀者之多耳。
曰:吾道之不能行,非毀者之過也,過在吾修道之弗誠耳,誠則感物必弘矣。
雖然,昔人有聞乞肉聲而悟道,覩桃花而識心,豈既死之豬,無知之木,賢於吾者耶?
介然有知,召毀之始;廓然無我,縱毀誰知?
無知而知,不昧是非,此可毀乎?
不可毀乎?
或曰:牛頭融公未見四祖時,則百鳥銜花,天人獻供。
既見之後,花鳥不來,天人絕響。
何哉?
曰:鬼神敬德而不知道,知道則孰非聖人?
何花鳥天人之別哉?
夫天理之與人欲,微塵之與大地,果一乎哉?
果二乎哉?
一之,則眾人皆聖人也;不一,則是聖人設教為無益也。
故知氷即水者,氷非有也;知水即氷者,水非有也。
水非有,則理不礙事;氷非有,則事不礙理。
事不礙理,則行彌十界而常寂;理不礙事,則知周萬物而不勞。
不勞,則教無不施;常寂,則道無不一。
道無不一,如花在春;教無不施,如春在花。
果一乎哉?
果二乎哉?
或曰:惠迪吉,從逆凶,有是乎哉?
噫!
無是則日月可以使之墜,江海可以使之枯矣。
今日月在天,江海固然,有是乎哉?
無是乎哉?
昔有指鹿為馬,證龜成鼈者,天下不平之。
今則指鹿為麟,證龜為龍,天下皆然之。
哀哉!
夫風之驅雲,水之轉石,何無心而有力焉?
情之昏性,習之惑知,亦若莫之為而為之。
其有心也耶?
無心也耶?
何力捍而莫能制乎?
陽燧取火,方諸取水,故向月則水注,向日則火然。
夫水之與火,果生於日月乎?
果生於諸燧乎?
果生於盤艾乎?
若生於日月,則非諸燧,水何不注?
火何不然?
若生於諸燧,未向日月時,亦何不注不然耶?
知此,則可與語神化矣。
有形而最大者,莫過乎天地;無形而最大者,莫過乎太虗;包諸有無而最大者,莫過乎自心。
自心如鏡之光,兩者光中之影也。
故見光者,則影無留礙;執影者,則本光常失。
本光常失,則光用不顯;光用不顯,則影執不消。
安有即影見光者,與之言自心之光乎?
夫形者心之影,影者形之影。
今有人於此,圖影欲真,殊不知縱真影也,生形者豈可以筆墨圖之哉。
或曰:何物非心哉?
但因分別而心成物耳,直不分別物物皆心也。
故馬顧影而不驚,狐見侶而不疑,初無二見故也。
火可見,此相火非性火。
若性火,則周徧而不可見。
故凡薪傳則見,不傳則不見者,相火非性火也。
乃若云水性濕,火性熱,此則又以性喻義耳。
以世眼觀人,不足盡人。
何以故?
地獄眾生見丈六金身如黑象腿,佛尚如此,況其他乎?
有我則我在天地中,無我則天地在我中。
如現前各人之身,畢竟因何而有?
究其所歸,父母情未動,赤白決不流,身何所有?
父母既情動,四大隨感生,精華非形質,似形而非形,非形任運長,所以有此身。
由是而觀,以父母情動為因,赤白二交而為緣,窮身之因與緣,不過如此。
乃心之因,則在我而不在父母,父母雖交會,我若無憎愛想,豈無故投?
以是而推之,因境生心,則境為生心之因,感受氣分亦緣也。
心力無狀,取功名而試之,此試之有也。
次忘身心而試之,此試之無也。
有無俱試而弗醉,始能妙萬物而神矣。
故曰:能豪傑而未聖賢者,執有心堅,事所以遂也。
惟豪傑而能聖賢者,有無之主也。
噫!
有之主尚難立,況無之主乎?
昔人有言曰:有無二法,攝盡一切法。
非獨立於有無之初,而用有無者,惡能吐此與?
淨瓶數枝花,無生殘紅墮。
水面點胭脂,亦是春深路。
惟心之外,別無一法。
離心有法,無有是處。
若知此者,長於金屋,死於泥塗。
籧篨為棺,何異驪山。
驪山秦椁,鑿石千仞。
骨隣下天,可謂深藏。
藏深宂深,盜得致富。
由是觀之,泥塗秦槨,孰我孰若。
是以達人,未死忘生,未生忘死。
空中種樹,春豈有邊。
花開結果,實占大地。
無生若可知,為有知知無生?
無知知無生,有知則生已有生,安知無生哉?
無知知無生,既曰無知,誰知無生?
若知無生,還同有知。
生無所立,謂之行尸。
死有所負,謂之債鬼。
地大四塵,成水大三塵,火大二塵,風大一塵。
故塵多者質重,質重者力微,唯心無一塵,故力不可思議。
塵,謂色、香、味、觸也。
一身之親,莫親於皮,是故以針刺皮,悽然覺痛難禁焉。
然皮之親不若肉之親,肉之親不若骨之親,骨之親不若髓之親,髓之親不若心之親,故曰心生則種種法生。
今天下不唯不以親者為親,反以不親者為親,是以親親者終不親矣。
嗚呼!
心作天堂,心作地獄,心作聖人,心作眾人,至於大之天地,廣之萬物,皆心之造作。
而世之號稱聰明有識者,若問其身與心之所從來,皆莫知何說也。
此而不悲,更復何悲?
夫喜怒無常,其猶板築,而人情膠執,妄結悲歡。
是以讐如吳越,愛如妻子。
一言相合,即割封成好;一事相乖,即背恩忘義。
悠悠古今,率惑於茲。
惟有道者,知喜可使怒,怒可使喜,二俱無常,視同鏡像,故好惡交前,而心常閒也。
一念不生,孤明圓照,六塵葑蔀,本妙失真。
是以情波浩瀚,業火焦然,三界朽居,并遭焚溺。
唯徹見自心者,知念不單生,必籍塵起;塵難獨立,必憑念彰。
反復推尋,當處寂滅。
故神珠在掌,光非外來,悟物除真,而不作用想也。
四十八願,彌陀如來因中,為法藏比丘時,對世自在王佛所發之願也。
若以眾生有思惟心測度之,即一願尚難擔荷,況四十八願哉?
殊不知於理推之,虗空之無際,天地之高厚,萬物之廣多,聖乎凡乎,有知乎無知乎,皆不越我自心者也。
故曰:空生大覺中,如海一漚發。
有漏微塵國,皆依空所生。
漚滅空本無,況復諸三有。
以此觀之,則法藏所發之願,如來印證之辭,證之於理,即之於事,皎如日星,夫復何疑?
又眾生習俗庸鄙,識不高明,橫計六尺之軀為身,方寸之心為心,無論貴賤賢愚,榮榮辱辱,順順逆逆,窮神殫慮,嚴飾萬態,自生至死,無須臾之休歇者,特未能窺破此身此心耳。
是以大覺聖人,愍而哀之,發廣大之願,昭廓心境,使一切眾生,豁清慧目,獲無身之身,無心之心。
無身則大患永息,無心則勞勤頓空。
故曰:大患莫若於有身,勞勤莫先於有智也。
然則無身之身,形充八極;無心之心,照窮萬有。
人為萬物之靈,於此大身廣心,冥然不悟,局於臭軀殻上,墮於妄想夢中,毫不自覺,反乃驚怪於法藏比丘者,果靈乎哉?
達觀未見樹而夢藤,莊周自知人而化蝶,然藤無知而蝶有知,無知則無情,有知則有識,無情必無感,有識必有因,無感而入夢,有識而相緣,一以此夢,一以彼夢,夢雖無別,夢源匪同,惟知源者可詳夢也。
夫道之在人,如空在谷。
谷也者,千呼則千應,萬呼則萬響,以其空在故也。
人為萬物靈,以惡言觸之,即勃然而怒;以美言獎之,則春然而喜。
千觸則千怒,萬獎則萬喜,今觸則今怒,古獎則古喜。
由是而觀,則千呼千應,萬呼萬響者,豈谷能然哉?
空能應也。
知此,則怒怒喜喜,今今古古,非有妙喜怒今古,而喜怒今古不能累者存,則觸之將至,應有窮焉。
墨光亭常言宴坐靜堂,胸次寂寥,若可以喻太虗。
忽聞聲響,即瞥然心生,便覺方寸稍窒,而太虗之度不復有矣。
是以靜中所得,難以應世,應世則失。
故曰:不可以靜中求,亦不可以動中求。
超然動靜之外,而不廢其用可也。
又曰:動用於一虗之中,寂寥於萬化之域。
雖然,會得做不到者,未易及此。
好生惡死,人物皆然,以知覺齊故也。
夫知覺齊,終當得聖,故曰有心者皆可成聖。
戒殺非怖罪也,特不敢食聖人肉耳。
使虎狼知此,寧再害物?
人為最靈,嗜殺不止,是人不如虎狼也。
明可以破暗乎?
暗可以蔽明乎?
明能破暗,明即自破;暗能蔽明,暗即自蔽。
何哉?
明非暗則功不留,暗非明則勢不立。
故曰:明中有暗,不與暗相遇;暗中有明,不與明相睹。
念果有生乎?
念果無生乎?
有生則生不生生,無生則無生不生。
若然者,則介然一念,乃無生之梯乎?
大凡逆境,生則不過毀謗罵詈,死則不過相殺相戮。
能觀身非有,觀心如幻,則罵詈殺戮,何損何加?
故曰:若真修道人,不見世閒過。
一心不生,萬法無咎。
此三祖之言也。
脫白驅烏,率能道之。
然一心不生,雖龐眉老宿,或不易到,況其下者乎?
紫栢先生未能醒夢一如,故開眼即醒,合眼即夢,醒夢交馳,初無暫息。
有時即夢推醒中之境,有時即醒推夢中之境,醒夢雖殊,然境不越乎逆順。
推來推去,日久歲深,忽然醒夢皆空,而能醒能夢者,乃憨笑而嘲紫栢先生曰:汝開眼時推尋我,合眼時推尋我,推尋得我如老鼠入牛角相似,我今跳出醒夢圈匱,汝再能奈我乎?
紫栢先生震怒喝曰:直饒汝躲根在醒夢之表,亦是夢中誇夢也。
於是渠不答而遁去。
且道渠遁向何處去?
古德有曰:蝦跳不出斗。
夫已過之事,猶醒中之夢也,果且有乎哉?
果且無乎哉?
有則雖造物之妙,莫能使之即呈焉;無則猶計之若不能忘耳。
故至愚之人不忘昨毆也,惟有道者能忘之。
大黃之與人參,藥中之春秋,雖販夫竈婦,無不曉然也。
如病犯在食,大黃雖暴,必甘服之者,以其暴能泄積也。
今有人於此,以暴言危計,種種加陷於我,我能春然受之,褊習之積,日消而不自知。
若然者,則大黃未必非人參之地也。
以思為眼,見身始終。
聞為思之始,思為聞之終;思為修之始,修為思之終;修為證之始,證為修之終;證為度之始,度為證之終。
如環輪相轉,願王無盡,如大白牛牽最上乘車,運豈有終哉?
尚色者不知有利,尚利者不知有名,尚名者不知有身,尚身者不知有心,尚心者不知有性,尚性者不知無性之性。
由是言之,蛇而龍,凡而聖,尚而已矣。
是以尚尚者,可以情通,可以理執。
惟無所尚者,謂之滿覺。
既滿既覺,尚何加哉?
故曰:如來藏中,不許有識。
有識則藏破,破則漏。
或漏於小,或漏於外,乃至漏於地獄等,皆從識始。
合眼即夢,夢而求醒,以謂已醒,一切人境,靡不現前。
殊不知謂醒之醒,猶在夢中,忽然大醒,方知夢中之醒,初非真醒。
若然者,夢由心有,無心無夢;醒由夢有,無夢無醒。
予是以知介爾有知,無心而不境;廓然無思,無境而非心。
夢兮醒兮,心兮境兮,如水洗水,如金博金,厭夢而求醒,痛醒而求空,此所謂把髻投衙,誰為訟主?
智進全名,餘度皆字。
先以定動,後以智拔。
良以煩惱山堅,非定力不足以搖撼之;無明根深,非智光不足以照其無本,徹其無體。
周處志在斬蛟,則不見水可溺。
李廣志在射虎,則不見石可堅。
商丘開信利而不疑害,則出入於火,而不見火可燒。
與夫從高而墜,亦不見高可危。
予是以知水本不溺,石本不堅,火本不燒,高本不危。
而或者畏溺而不敢入,畏堅而不敢射,畏熱而不敢近,畏危而不敢墜者,皆自溺自堅自燒自危也。
嘻,知此則能出入於死生吉凶之域而無害矣。
凡菩薩欲成佛者,必以四弘誓為椎論,舍是而修,則小道矣。
或者疑之曰:煩惱斷不斷,在我而已。
至於眾生無邊,法門無量,力有強弱,證有愚智,曷能槩盡之歟?
殊不知人但無恒心耳。
心果能恒,則劫石可磨,滄海可竭,況其他哉?
且煩惱未斷,則慧風不大;多聞弗逮,則法雷不遠。
故易之恒雷風恒,盖非雷無以驚昏蟄,非風無以鼓萬物。
夫昏蟄既醒,復能鼓之,非恒而何?
不恒者,巫醫尚不可作,能與有為乎?
莊周以為魚之大莫過乎鯤鯨,鳥之大莫過乎鵬,人之巨莫過乎龍伯國氏,此三者天下有情之至大者也。
殊不知應持菩薩以不見佛頂致疑,由十方上窮三十二恒河沙,而佛頂不見如故。
若然者,則周所謂鯤鵬龍伯氏,不異焦螟螻蟻矣。
而或者又以吾言弘濶勝大而弗信,今請實之。
夫小大生乎有待,有待生於有心,如一心不生,物我兩化,覓無待尚不可得,況有待哉。
人因口腹,以錢為網,窮舌根之味,結報復之怨。
故楚子將死,猶貪熊蹯,竟不遑食而被弑。
噫!
子父尚然,況受噉者乎?
人心無常,猶若水耳,方圓隨器,初無定體。
遇可欲境,心則成貪;遇不可欲境,心則成瞋;遇可欲不可欲境,猶豫不決,心則成癡。
故方癡時,則貪瞋無地;方瞋時,則癡貪無源。
若境不觸心,心不染境,則所謂貪瞋癡三者,會而為常光矣。
雖然,會不徒耳,苟未了心境皆心,如眼不見眼,手不捉手,會豈易易哉?
匹夫匹婦不達死生幽明之故,凡有所感憤,以為一死永不復生,往往甘非命死者,豈少哉?
殊不知死果不復生,則聖賢勞勤以為善,反不若匹夫匹婦之智矣。
聖賢以知生必有死,不為生累,死必有生,不為死愚,所以為善而無倦焉。
如果死不復生,則桀、紂所為之惡,孰代其償責歟?
夫以是知堯、舜為善必不謬,桀、紂為惡必大愚。
由是而觀,匹夫匹婦有所不堪,甘心而死者,乃桀、紂之餘氣也。
有問皮毬子曰:色即空乎?
皮毬子曰:子喚何物為色?
大之天地耶?
小之萬物耶?
若以天地為色,則天地外徧計,依他而不有。
若以萬物為色,外天地,則萬物復何可得耶?
夫徧計者,謂於無色處橫計有色,色計空消,則橫計色影。
殊不知外色無空,計色之計既消,復計色影,與計色之計何異哉?
大都眾生不明自心,心外見法,或起色見,或起空見,空色無常,隨計所見。
譬如氷水,本非兩物,忽然為氷,忽然為水。
眾人於無常忽然之中,計氷為質礙,計水為融通。
計質礙者,固迷其本矣;計融通者,亦迷其末矣。
盖融通無性,待質礙而有號;質礙亦無性,待融通而立名。
夫名者,賓也,非寔也。
今天下宗賓而失寔,以離色求空為拙,即色明空為巧。
拙拙巧巧,情計橫生,窩巢萬種,見聞棲泊,如綿著棘,如膠投漆。
自無始以來,至於即今,不以超情求入,惟任情問道,道變為情。
故曰:空色如子,情為其母。
又曰:情為化母。
又曰:情為有無母。
子以情問,吾以情答。
盖因情酬情,情在子而不在我矣。
子若忘情,始知我不以情答子也。
子未忘情,我雖超情應子,子亦謂情。
子若知此,則即色即空之旨,亦在子而不在我矣。
皮毬子曰:至顯而不可見者,情也。
故深情厚貌之人,父子不相測。
至隱而不難見者,性也。
故見性之人,聖人眾人無相疑也。
今天下恣情而忽性,父生子而疑於子,子生於父而疑父,盖恣情則習相遠也。
如伏羲氏生千古之上,而文王、仲尼生千古之下,仲尼不疑周公,文王不疑伏羲,盖不忽性則性相近也。
故曰:凡百眾人以交神之道見之,則於開物成務之際,不生心而仁普,不裁制而義當,不威儀而禮明,不變通而智不惑,不盟約而信不爽。
此無他,盖率性而然也。
應物而物不能搖,謂之寂。
不搖者,本無生,謂之滅。
無生而應物,應物而不搖,謂之寂滅。
夫但能周一身者,妄知也;徧能周萬有者,真知也。
妄知外真知,則如波離水也;真知外妄知,如水不即波也。
然知有真妄,又何哉?
盖知本無真妄,以眾人自真自妄耳。
如天機深者,知妄知不離真知而有,則妄自窮矣。
妄既窮,則真之待安能獨立耶?
噫!
真妄情枯,本知昭然於日用之閒,辟如春著花容,不取則艶然在目,設生心取之,而花神逝矣。
故曰:不離當處常湛然,覓即知君不可見。
以此觀之,則本知充然常在,以眾人心粗而不精,故日用昧之耳。
棱嚴曰:心精遺聞,聞遺則所謂聲塵者,皆會本妙矣。
故曰:一切浮塵,及器世閒,諸變化相,如湯消氷,應念化成,無上知覺。
夫佛語本平常,辟如地堅水濕,火暖風動,義本如是,豈待刳去本妙之心思,方始洞然哉?
雖然,如庸常魔入其心肺,至於世智辨聰者,雖於佛語平常,亦不易入也。
蓮密,瓣鎻蓬,蓬鎻子,子鎻密,三鎻而斯藏。
苟無斯藏,則生生無盡者,幾乎息矣。
故能知此,則無盡者皆在握矣。
既皆在握,則聖聖凡凡,愚愚智智,或生或殺,柄不在人,人安能見?
豈惟人不見,自亦難見。
如密知密,密則不密矣。
故曰:鬼神可以知者,念後之事也。
常則安,異則駭,駭則疑,疑則無主,無主則為變化所眩矣,剛柔所搖矣。
故常也者,破疑之利器也。
鳥之所以能飛,魚之所以能躍,人皆見之;而眼之所以能見,耳之所以能聞,人皆莫能自覺。
是以終身而見,終身而聞,終不能知聞見者是何物焉。
悲夫!
蓬蓬而鳴者,孰不知其風焉?
潺湲而流者,孰不知其水焉?
而忽卷屋拔茅,漂州蕩縣,則不知其所以致之端也。
能知其端,雖復旋嵐偃岳,稽天浸地,未始驚也。
夫羞惡之心,無恥之習,猶吳、越耳。
吳強則併越,越強則併吳,此自然之勢也。
如學者見理未定,操志非堅,凡卒然臨事之際,不覺不知,習乘理隙,一鼓而下,理君敗績矣。
老氏曰:上士聞道,勤而行之,中士聞道,若存若亡,下士聞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為道。
予則曰:上士聞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為道,中士聞道,勤而行之,下士聞道,若存若亡。
或者以老為是,以予為非,非唯不得予心,且不知老矣。
亮公過江,止何園寺,顏延之、張緒,眷德留連,每嘆曰:安、汰吐珠玉於前,斌、亮振金聲於後,清言妙緒,將絕復興。
嗚呼!
良馬微伯樂,則終困於鹽車;至人微識者,則沒世而不聞。
浩然滄海,豈唯一珠?
隤然泰山,寧無異木?
我大覺聖人,統九有而為君,宅大千以為國,智山崇峻,教海汪洋之中,則異木神珠,斷不可以車載斗量,能知其數也。
但智者見之謂之智,仁者見之謂之仁耳。
自心清曠,止水澄空,不可以喻其至也。
得其至,則餘欲自忘矣。
及一微涉動,則吉凶不召而集。
吉凶既集,利害盈前,而患得患失之心,浮沉於寸虗之館。
所謂清曠,自心早埋沒矣。
自心埋沒,則萬事無主。
唯見可欲者,即欣然而欲得;見不可欲者,則刺然而弗快。
心光既蔽,羣暗雲生矣。
我聞善用其心者,五逆十惡,皆菩提之康莊也。
而不善用其心者,三學六度,皆般若之仇讐也。
由是觀之,青山白雲,未必為幽閒。
紫陌紅塵,未必為喧擾。
顧其人遇之如何耳。
故曰:我自調心,非干汝事。
公孫大娘之舞劍也,不知劍之舞我手也,我手之舞劍也。
劍兮手兮,相忘而相用,雖有聖智,莫可測識,況物我未忘者,安能知此乎?
故曰:技無大小,能入神者,乃與造化同功也。
由是觀之,大之天地,小之萬物,物物皆手,手手皆劍矣,敵何自而入焉?
知此者,可與言觸事而真,體之即神與?
道不在心,欲不在物。
心生則道失,物棄欲自存。
是以建心求道者傷,刳物制欲者狂。
譬之自刎而求生,耽形而逃影,吾知穉子見之,必哀其傷而笑其狂矣。
今天下方將以傷狂為指南,道烏乎明?
欲烏乎止?
紫栢老人集卷之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