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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柏尊者全集 第19卷

紫栢老人集卷之十九明 憨山德清 閱偈燈光偈燈初未有光,我點光始生。

光若在燈者,無光燈不明。

有人知此意,無火夜能行。

弗信問觀音,觀音笑不停。

生日偈自知今日出娘胎,今日緣何娘不來?

來去覔娘無所得,蓮花國裏一枝開。

生無生偈欲曉未生時,先須忘已生。

已生若不忘,未生終不知。

示于中甫千妖百怪總相知,心外何曾有一絲。

達本忘情生滅事,他家種草認為癡。

夜行偈星夜經行時,前後步互起。

前步若至地,後步不能起。

後步若至地,前步亦不起。

前後不至地,乃能起不已。

即此諦觀之,足何嘗至地。

足既不至地,空水亦可履。

空水既可履,神通孰不具。

示弟子(并序)法華經云:佛種從緣起,是故說無生。

夫無生即非墮常,無滅即非墮斷,斷常不墮,何事非真?

故妙法者,即觸事之麤也。

嗟乎!

麤妙豈有常哉?

顧其人所明如何耳。

是知凡緣所起,因地不真,果終紆曲。

比來去佛甚遠,龍象蕭條,黑白之徒,邪正不知,菽麥無辨,合掌禮佛,心在狐狸,剃頭為僧,志存俗諦,以至千態萬狀,不可名言,皆由最初剃染之時,因地不真耳。

余每念此,雖浪跡江湖將四十年,初未嘗輕為人祝髮命名,非無慈心也,良恐以小慈傷大慈耳。

某來,吾語汝,汝痛體之。

凡百脫白離俗者,最初當審其因地發心真正,倘無委曲相,決當披剃。

或吾遠近無定,音問不接,即懸老人禪影,剃染授名,亦不須執滯,直宜圓成其勝因。

勝因,即佛種也;因不勝,即魔種也。

魔佛難辨,某其慎之。

偈曰:好因緣是惡因緣,真實難瞞頭上天。

分付春潮帶雨客,歸來快上渡頭船。

夢覺偈夢中知夢,將入覺中。

覺中知夢,將證我空。

我既空矣,孰為雌雄?

宿石鍾寺(并序)乙未三月,紫栢道人有曹溪之役,偕二三子信宿湖口石鐘寺。

寺據山水之勝,纔一登之,萬有盡洗。

夫浮生聚散,不殊漚花,惟達人真觀,視聚為散,視散為聚,怨歌不廢,而思本無邪。

二三子因請留一偈,以作廣長舌相之前茅。

偈曰:湖口山上石,豈惟千萬片。

征航肯暫收,法句皆題徧。

片石一伽陀,瞿曇開笑面。

遊人聽好音,獨許眼根便。

萬竅忽怒號,長波吼江甸。

我將生心會,眉宇已閃電。

夙慕石鐘寺,寺逢僧未見。

轉經了不難,彈指知幾轉。

千里步初始,行行敢辭倦。

獻栴檀偈獻者是香,香外無人,能所路斷,是香誰受?

受者不可,何況獻者?

如是觀香,香即導師,徵受香者,奚如枯木?

以是之故,香總無邊,等十方空。

釋廣百論眼中有色識,死人應見物,識中有色眼,識去眼色隨。

死人如見物,何名為死人?

識去眼色隨,根境同時去。

據事觀不然,能所反復推,生者不見色,何況乃死乎?

理極情自忘,情忘識即智,以智觀根塵,譬如水洗水。

擇仙偈身見難消金石輕,何須更願學長生。

試觀父母情非有,始見幽宵照世燈。

贈周叔夜偈處處春風處處花,問君何地是根芽?

簷前松曲數椽朽,脫却袈裟更起家。

觀轂偈(并序)老子曰: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

又曰: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

予曰:非但埏埴戶牗輻轂然也,即自身徐察之耳。

有輪廓而輪廓有竅,虗通耳始有用,乃至眼鼻口等獨不然乎?

雖至愚,舉一根以例之,則餘者自曉了矣。

偈曰:觀轂知一身,觀身知天地。

是觀善昭廓,至理靡弗了。

至理本心有,日用欠深視。

故用而不覺,是謂眾人耳。

直下洞了此,孰非大覺尊。

大覺吾尚得,何況世中貴。

究昏偈譬如人醒時,倐爾昏住起。

此昏從醒有,是則不名醒。

離醒有此昏,一人寧有二。

往返細研之,昏根植何地。

於此忽然透,疑情直下釋。

旃檀幢偈(并序)去冬,牢山主人謂余:真州吳生出所供旃檀幢,竪不盈尺,割面為門。

啟門而視,中等虗空,千佛忽現。

主伴重重,如絫黍聚立。

而眉繞須彌,目湛大海,無不畢著。

巧奪鬼工,見者驚絕。

殆不可以智識測,非目力能窮也。

此夕,吳生省余梵川,燈前復及是幢,且詫曰:安得天劃神鏤,而於不盈尺具一世界耶?

余喟然歎曰:吳生,吳生,安知生不生?

如知生不生,則芥子可藏虗空,牛毛可納滄海,而況是幢乎?

且蟭螟以蚊睫為世界,蝸牛以濡沫為濤瀾,此皆以小為大也。

大獨不可小哉?

故曰:以小為大,小非大外;以大為小,大非小外。

小非大外,則何小非大?

大非小外,則何大非小?

何大非小,則一豆之中,閒關莫窮;何小非大,則八荒之表,密邇非遠。

良以大小生乎情見,情忘則何為而不可耶?

文子薦此,則牢山之無風起波,若之承虗接響,將非螻蟻拳宮之夢哉?

偈曰:木不盈尺,所藏無量。

凡聖雌雄,不可情想。

如心未生,量包虗空。

微塵剎土,像現鏡中。

一念既起,即落邊際。

知周五尺,棄海認滴。

小大劍立,鋒芒難犯。

苟非忘我,心碎形段。

文子勗之,無往不吉。

我語尋常,遵之獲益。

刻畫之功,施之三寶。

苟善用心,何技非寶。

孫仲來書經薦母偈此法極微妙,亦復極堅固。

微妙者資父,堅固者資母。

孝子未投毫,亡者生善處。

況乃字積句,句續積成部。

各各自心力,存亡皆獨露。

日用而不知,摸鼻疑是鼓。

𭺗癢偈南泉庭前花,紫柏背上𭺗。

兩者並舉似,雌雄看作家。

蝨偈成堆蟣蝨有誰知,也解申頭與展眉。

若把法身輕抖擻,總教枯殻逐風飛。

禮諸祖道影偈眾人昏昏,見影謂假,見形謂真。

智人不然,知形生影,知影生心,心無生滅,安有古今?

以無古今,生尚不有,況乎有滅?

不生非常,不滅非斷,作如是說,能如是察,影影形形,智德無闕。

香供偈心外無香。

香外無心,譬如身手。

身外有手,決非己手。

手外有身,決非己身。

身手不疑,香心了然。

以此供祖,祖必欣受。

受非事理,成就孰住。

惟其無住,施者之福,寧有邊際。

以此薦親,親無不超。

以此祝君,君無不福。

眾人半目,睹香非心。

聖人眼妙,見香非香。

惟吾曹溪,香心無常。

兩者不就,成就一切。

用為毒鼓,聞者耳失。

失耳用眼,墻壁觀樹。

香之所作,無可不可。

為人之師,為地獄主。

香乎香乎,栴檀非名。

孝心為指,並熱千古。

端雍知此,不枉為子。

熏續無窮,烟靄其後。

禮六祖法供偈師本賣柴漢,天機何其深。

一聞金剛句,直下悟自心。

既悟自心已,胸中復何事。

迢遙向黃梅,槽廠充賤役。

用石墜腰閒,八月齊食頃。

米熟機相投,夜半入祖室。

密傳聲如雷,聖凡若鼎沸。

師聽不以耳,直用眼觀取。

眾人則不然,廢耳聲不領。

是故應有住,能所角然立。

惟應無所住,生心境無咎。

無咎無不心,何物更為待。

分別雖熾然,譬馬見自影。

了知身出故,時見不驚異。

若見餘物影,馬驚何足疑。

惟不見餘物,驚疑從何起。

自心取自心,佛亦不印可。

離心求法者,曹溪水不濕。

大哉至人慮,必以誠為本。

誠則偷心死,心死性自靈。

靈則無不照,理事皆不成。

即此不成就,能成就一切。

譬如隆冬時,萬木凍欲折。

陽春一夕回,光輝無不露。

是謂誠生明,非照光圓滿。

吾師得祖心,祖心不欠少,師心不增多。

得心本無得,無得而心傳。

永作世閒眼,重昏須臾旦。

吾曾讀壇經,得師心自知。

亦無得而得,用處習為障。

心明力不逮,於是恒痛泣。

仰憑冥熏慈,既失復乃得。

今獻法供偈,剖折微知見。

於法苟不昧,乞垂慈印可。

白茫遇虺(并序)吾禮曹溪至白茫,將買舟北還,沿岸登舟,見一虺毒焰熾然,怒目呥舌,不覺失嘆。

嗚呼!

云何忽生之前本然無二,忽生之後乃萬其趣,是誰負汝?

汝恨不釋,積而成毒,形隨心變,受此毒狀,無擇智愚,見汝必殺。

吾觀汝性與佛無異,視汝如佛,偶因不覺,暫時迷墮,一朝知毒,毒本無根,根於無性,無性無我,無我無人,喚誰負汝?

人既無負,汝恨何懷?

雖然,一迷永迷,迷而求覺,苟不籍佛祖寵靈,慈悲熏炙,方便旁擊,則寐者終難寤矣。

今有人於此有少忤懷,遂抱恨不解,積而成怨,怨必終報,報則必復。

如我輩人見此雄虺,痛當自反,反而有終,必證圓通,大悲為侶,度諸愚蒙。

反而中止,非虺不已,智者思之,寧不毛竪?

偈曰:祖師之鄉,產此雄虺,見人不嚙,嚙則必死。

慈悲薰蒸,翻為毒具,不善用心,乃至此耳。

如善用之,一切毒具,博施之資。

吾禮曹溪,行至白茫,見此毒物,內心自慌。

我若懷毒,心毒形彰,自然之理,何必商量。

籍祖慈力,小毒必損,大毒敢藏,言而不行,必受其殃。

示弟子目前一切境,皆自心建立,離心覔一毫,譬如兔有角。

人不悟自心,見境乃分別,遂被好醜轉,長劫無時止。

或報人天身,或受羽毛等,強弱互相噉,如己口嚙指。

又如善畫者,畫出如花女,容顏世希有,忽然生癡心。

乃謂是實女,相思病至死,不悟自心出,醫王何自來?

咄哉呵病者!

自畫自生著,何異口嚙口?

病者聞斯語,知離心無法。

非但此畫女,凡聖法皆爾,一旦癡計消,畫師本如故。

偈搜剔春光不見根,雲來雲去石無痕。

夢中行盡風波路,醒後漁舟泊故村。

又落花芳草恣尋幽,夜靜明籹獨倚樓。

自是老婆心不死,男兒何處不風流。

又桃源仙子昔曾逢,別後重來訪舊蹤,滿院好花零落盡,却於樹底覔殘紅。

又觀橋即我橋誰坐,達境惟心境自空。

片月在天光不斷,夜涼長嘯水聲中。

示病僧我無病時,初不檢情,一旦抱疾,宛延難屏。

火燒我骨,冷刺我心,種種苦楚,日將漸深。

非天地與,非鬼神使,皆我自作,作空病止。

此真實語,諦聽逆思,忽得病本,了然何疑。

吳江華嚴寺浮圖然燈偈示法麟(并序)緣見因明,暗成無見,不明自發,則諸暗相永不能昏,此楞嚴會上如來之語也。

此語自古及今,於中發明本光者豈少哉?

然而有不發明者,何故?

病在能信佛語,而不能信自心故也。

是以一切血氣之屬,若不緣明,橫謂不見,殊不知知不見者,果見耶?

果不見耶?

見則見本無欠,不見則誰知不見?

由是而觀,則本具常光,包空裹有,未始欠缺,在眼名見,在耳名聞,在鼻名臭,在舌名嘗,在身名覺,在心名知,堯舜不能加,桀紂不能損,然非逈脫根塵者,亦未易薦取之。

今有人於此,憂是光物物本有,柰何日用而不知?

於是寄有象之明階,入無見之頂。

吳江華嚴寺有大浮圖,空洞特立於江之上,凡邑之善信有志於背暗投明者,皆割其所愛,易油然燈,使光徹上下,飛而宿者,潛而止者,同悟本光。

紫柏道人聞而悅之,綴以偈曰:本光誰不具?

具而不能知,以故名眾生。

一朝知本具,眾生即如來。

六尺勿謂短,有佛時時現。

百尺勿謂長,燈滅光不見。

法麟能知此,燈傳定無盡。

觸塵偈未打打已如有疼,兩頭無有中閒生。

一切凡夫作此見,是故輪迴不暫停。

若人靜心痛觀察,未打打已痛何在。

兩頭不疼謂中疼,以理觀察難解釋。

究竟此疼了不疑,正疼疼了果非有。

登耶舍塔未聞耶舍塔,本無嶮不嶮,既聞耶舍塔,心中忽嶮生。

已登耶舍塔,與初未聞冥,正登嶮太甚,自決不能登。

是時究始末,果嶮果是平。

與智燈犀牛昨日與君看,頭角渾然不見還。

本欲無言安可得,誰憐田地草蔓蔓。

紙花偈人言此花假,我謂此花真。

紅白香欲浮,作者之精神。

於此觀天地,離心無纖塵。

況居天地者,謾誇造物新。

智者見之智,仁者見之仁。

通塞本無竅,萬事存乎人。

讀觀心論念有一切有,念無一切無。

有無惟一念,念沒有無無。

示元復百千無量苦,苦本於三毒。

三毒乃有名,名曰貪嗔癡。

我常受其賊,憤欲搜其窟。

試覔於身初,身初不可得。

再覔於心始,心始不可得。

次覔中與外,空洞無物我。

及觸逆順時,現行關好惡。

隱然若有物,藏於有無處。

秉理痛折之,其勇不可敵。

若不𢬵性命,與其死捱逼。

有隙取敗績,無隙我即勝。

勝時觀敗際,總是兩頭失。

兩失求其中,龜毛縛西風。

此觀頗有志,成熟猶未能。

所以憎愛閒,違時常失候。

我今吐實語,信我者取則。

亦如我𢬵命,力敵終不負。

示于潤父鬚枯神索,胸中不樂。

此不樂者,本無依託。

推之於境,境非能捉,境何所縛?

推之於能,能非境牽,能何所著?

於此兩者,究而得宗,事會於真,川歸於壑。

事會於真,何事非能?

能不害能,仔細斟酌。

水歸於壑,何滴不諾?

於此頓了,苦樂皆樂。

深慈曉汝,丑午匪覺。

元廣代木童子偈試問木童子,𭺗癢有心否。

有心難隨師,安能與師遘。

是時非有無,寧復墮來去。

廣子無心來,吾適背困倦。

借代木童子,信手搥不已。

若說是有意,直下情不生。

用處應不累,請問誰鼻孔。

彌勒大頭垂,釋迦山根直。

吾本人非人,渠亦子非子。

拳拳不落空,倦處斬然暢。

此暢曹山墮,凡聖絕心路。

人子若有功,此墮皆可測。

汝若不能薦,童子木笑汝。

皮斗偈形骸如皮斗,心識若巨燭。

光焰本無際,皮斗罩不明。

忽然揭皮斗,光即滿天地。

此據橫計言,皮斗燭不同。

了達橫計,空說甚皮斗異。

示唐凝庵(并序)凝庵詣清涼參師,師問曰:曾看棱嚴否?

曰:看。

師曰:棱嚴云:緣見因明,暗成無見。

不明自發,則諸暗相永不能昏。

如何理會?

答曰:見暗之見,即是見明之見。

師曰:明中則萬境昭然,暗中則一物不見。

如何喚得見暗之見,即是見明之見?

唐沈吟次,師命侍者滅燈,以掌張其面。

唐不知,師震威一喝,因示以偈:迴合羣峰裏,其誰踏入來?

過橋雲不礙,尋我鹿猶猜。

一喝鳴千古,多生住五臺,吹燈休按劍,直下夜光開。

示馮驥子有一物,甚奇特,可蛇可龍能風雨,有人拈起猶不識。

能識之,則可得,處處常有鬼神護,不護佛語不真寔。

又非銅,又非鐵,看來不如乾屎橛。

雲門盡力道不全,瞿曇到此難饒舌。

惟有得此如意者,任伊橫說與豎說。

滅燈示六根互用拄杖飛來一陣風,燭光觸滅暗塵封。

誰知別有通天路,一道神光照不窮。

示林白一切世閒音。

若以耳聞之,能所角然立。

憎愛迭浮沈,自心永埋沒。

如以眼觀之,寂滅頓現前。

所謂能所者,譬如虗空骨。

癡狗情瞥生,垂涎橫咀嚼。

菩薩哀此流,分身三十二。

凡有見聞者,隨類得悟入。

丙申三月將結夏,示朗、麟二三子(并序)浮生閃電,聚首難逢。

苟不究竟向上機緣,則結夏之所,何適而不可哉?

奚必遠峰泉而傍城隍耶?

故說偈見志。

透則自應同結夏,若還不透夏難同。

一枝藤杖橫肩上,又入千峰與萬峰。

聲聽偈聲聽是一,何異木石。

聲聽非一,誰主誰客。

主客不辨,情終不息。

長淪聲波,復性何日。

□□偈富貴夢不破,貧賤根未斷。

兩者念後事,念前仔細看。

聖凡尚難留,生死何欣厭。

憎愛交加時,是誰解敬慢。

於此薦弗能,坐禪非善幹。

縛脫分別起,嫫母賣笑面。

佛香庵觀月偈一片清天絕點雲,繁星不見見冰輪。

郎君若問蟾宮信,報道寒香馬鼻聞。

其二此身自笑是虗舟,好惡從他一任浮。

縱使風高翻却了,主人嬴得浴清流。

其三智光力大不思議,世界須臾散作泥。

是事若還君未信,夢中榮辱醒中非。

聞豬聲業識茫茫不解休,愚癡為水夢為舟。

無明風猛搖心海,浪大帆開未易收。

其二收帆何必更商量,歇却狂心萬事康。

自是眾生心不歇,歇心便是法中王。

佛香庵即事偶成觀宗父設齋,特地太多事。

萬物有通情,恐將情折理。

此情化未能,難入至人域。

我若以情觀,空山富寂寞。

白足肯輕移,深雲睡正著。

略情平等觀,法身何彼此。

委曲隨波浪,拔爾出生死。

竟不以此察,盤桓損無益。

醒夢偈夢中地上走,忽然地成水。

又謂水中遊,忽然水枯竭。

謂我空中浮,忽然空消殞。

謂我無承載,恐怖求處所。

怖極忽然醒,醒後觀種種。

不異兔之角,醒中觸憎愛。

好惡迭相攻,攻戰情忽破。

當處無我所,醒夢念後事。

即念得無念,醒夢大導師。

我故稽首敬,眾人不稽首。

不知醒夢恩,夫醒夢者識。

一識永不得,萬古處幽夕。

覆盆非故鄉,迷暗豈眷屬。

何為戀不舍,勞彼至人咄。

再過金壇東禪寺寺前寺後行一回,門外門內秋雲堆。

馬面牛頭手握蛇,會當以眼聽春雷。

示法鐘雲門老祖師,忽問搬柴人。

畢竟柴搬汝,畢竟汝搬柴。

吾今問其子,畢竟子走地,畢竟地走子。

雲門鼻孔垂,紫栢鼻不反。

古今同一條,莫謂有生死。

地走痛究竟,心開情自釋。

情釋地與子,離即用不虧。

大千不為廣,芥子不為窄。

虗空納一毛,一毛包大地。

如是不思議,於子本來具。

日用暫不知,知得笑不住。

蘭溪示魏覺樗初畫若有畫,次畫則不就。

次畫若成就,初畫未嘗畫。

初畫未嘗畫,縱使無量畫,畫果成畫不。

若人知此意,是則庖犧氏。

離此覔庖犧,何異我覔我。

示元廣見海不能渡,疑水惟信土。

信水與土等,驚濤穩可步。

吾語最真寔,元廣生恐怖。

恐怖不生見,用處獨回護。

此根從何來,以疑未斷故。

示楊生此經能背汝,非汝經不背,汝能背此經,無經將何背?

經汝痛心究,畢竟誰能背?

若謂汝是能,無經汝無對,經先汝在後,云何認汝能?

若謂經是所,無汝經不立,由汝而立經,謂經所非理。

兩者往復觀,根塵當處剖。

日用塵寰終日覺忙忙,那事原來總不妨。

舉步倘能離背向,更無岐路泣亡羊。

拈花因見一花故,乃入無邊空。

一花既如是,好醜無不同。

以此觀世界,雪點紅罏中。

以此觀身心,兔角杖打風。

能得此三昧,度世力豈窮。

愚人反此故,頭頭行不通。

誰悟不通者,當處元虗融。

沐浴偈稽首沐浴諸佛子,赤身入水見長短。

溫然清泠宣妙觸,香水海中同受用。

見有身相即鑊湯,不見身相亦燒煑。

願諸佛子作是觀,沛然涓滴皆般若。

施者受者功不虗,是名沐浴妙三昧。

麈尾偈吾當手捉白麈尾,日用用之不復思。

一夕獨坐忽思之,麈尾是所手是能,所忘能亦不成捉,雖復手在無所用。

既而再思使手者,手即是所使者能,手忘能使亦無用。

若人常思無用者,思熟無用用無盡,果能妙達此境界,無煩悟道出生死。

斷淫偈佛無不喜,惟不喜淫。

佛若喜淫,水中用塵。

塵以水洗,塵從水生。

水不洗水,塵豈能清?

兩者匪惑,淫火自停。

示學人等閒鼓此兩片皮,汝即以我為說法。

北俱盧洲舌廣長,溪聲山色分明語。

此即解聽彼不聽,棄彼取此乃心病。

心病不空聽法難,北俱盧洲路不遙。

如何有耳聽不入,徒自千難與萬艱。

兩片之皮嘵嘵時,便謂聲聲我解知。

離皮之外謂著耳,面面相窺總若癡。

勸爾向後欲聽法,北俱盧洲領妙機。

讀信心銘吾讀信心銘,口倦默然坐。

坐時聞簫鼓,音響直貫耳。

復作如是思:耳若無虗空,此聲何自入?

以耳例諸根,根根虗空等。

根既等虗空,空非有邊際。

以空等耳根,根根周法界。

不壞亦不襍,見聞嗅嘗觸。

及以意思想,六用皆不昧。

不昧而等空,能所無分別。

苟非大智人,照必勞心力。

勞心失本明,佛眼光即失。

分別墮能所,慧命早夭折。

忽達兩無功,血脉斷而續。

一佛續百佛,百佛續萬佛。

萬佛續無盡,無盡皆骨肉。

常作如是觀,弘願與慈悲。

無煩外薰炙,神力不思議。

舫粟偈達觀道人窮伎倆,喜怒無常招譽謗。

順則懽喜逆則惱,從來自狹而至廣。

試將老漢為毒鼓,逆順聞聲命根喪。

但恐譽謗不甚多,多多愈善度無量。

無量眾生辟如粟,達觀老漢還同舫。

以舫載粟無多寡,粒粒教他登彼岸。

智人以此而觀之,譽謗真實大方便。

毒鼓化作度人具,苦海灘頭濟眾難。

濟難之人疎亦親,豈有智人惡親屬。

惡親必定是愚夫,愚夫謗毀當哀憫。

哀憫之心聞惡聲,即如赤子罵父母。

父母聞之憐愈深,寧暇生心怒赤子。

若人聞謗意不平,當學達觀作此觀。

謗者聞之不生怒,譽者紛紛何足羨。

喜怒須知不獨立,相待而起成憎愛。

若虧其一兩亦空,廓達常光無內外。

既無內外遠近遺,遠近既遺古今喪。

古今既喪誰老少,無生無死真菩薩。

吾勸世人誦我偈,勝閱大藏經千轉。

豈惟功德不可思,凍膿直作金剛聚。

金剛聚兮金剛聚,揑不成團打不碎。

有緣得而善用之,子子孫孫常富貴。

弘法偈夢中見海不能度,孤立海岸日將暮。

退則還家路已遠,進之無地足難措。

萬種徬徨進退難,正難之時誰打鼓。

鼓聲未歇夢早醒,開眼何曾有惱苦。

又醒中見海不能度,回首西山紅日暮。

進前驚濤怕殺人,退後已失還家路。

千難萬難在此時,不知阿誰能救苦。

能救苦,能救苦,諦觀身心誰福禍。

禍福從來各有門,一心不生孰為主。

憎愛場中辨偽真,死生路上分頭緒。

以水洗水金博金,日用分明善回互。

善回互,善回互,等閒不犯他苗稼,塞破虗空老水牯。

和蘇長公書焦山綸長老壁(附長公偈)蘇偈曰:法師住焦山,而寔未嘗住。

我來輒問法,法師了無語。

法師非無語,不知所答故。

君看頭與足,本自安冠屨。

譬如長𩮻人,不以長為苦。

一旦或人問,每睡無所措。

歸來視上下,一夜著無處。

展轉遂達晨,意欲盡鑷去。

此言雖鄙淺,亦固有深趣。

持此問法師,法師一笑許。

蘇子恁麼來,法師恁麼住,兩名白拈賊,無舌能解語。

此意本平常,遊人自多故,譬如風狂子,顛倒冠與屨。

既以苦為樂,亦將樂為苦,夢中苦樂事,試問誰安措?

長𩮻我自裁,我裁我解處,無端我疑我,石火電光去。

我若不疑我,從他趣非趣?

忽逢明眼人,未語心先許。

看桃花偈舊樹新花開共看,此花不異去年顏。

誰知花笑人分別,榮落頻經樹本閒。

讀普門品偈(并序)眾生三毒,習以成性,如油入麫,欲壓而出之,雖神禹莫能也。

今此經云:若有眾生,多於淫欲,常念恭敬觀世音菩薩,便得離欲等。

既曰常念,又曰便離,則其辭勢義理,卒難消會。

細而味之,常念則無閒斷,由無閒斷,始乃便得離欲。

若然者,運東溟之水,救束薪之火,理必然也。

雖然,恭敬而常,苟非大明至勇者,其誰能之?

且恭敬與懈慢,勢不兩立,苟見理未定,染習力猛,理不勝習,十戰九敗。

如猩猩指酒而怒罵,於怒罵中,冥遭習轉,不覺不知,去而復返。

酒香染神,神醉氣疲,罵力忽成軟暖,以口吸酒。

是時也,不知有利,安知有害?

不知有死,安知有身?

余故曰:能常念恭敬觀世音菩薩者,復三毒而鑄三德,非大明至勇,孰能臻此?

偈曰:恭敬受持,此經現前。

此經現前,觀音說法,眼聽始玄。

不以眼聽,却將耳聞,玄妙之聲,成愚癡雲。

雲埋慧日,長處覆盆,讀此經者,恭敬為本。

無擇長幼,佛性爾審,作如是觀,韋天護念。

若己頭目,愛惜無倦。

心塵無性偈心不自心,因塵而心;塵不自塵,因心而塵。

因塵而心,喚誰作心?

因心而塵,指何是塵?

兩者既悟,萬法通真。

送悟慈省親偈此身敢問自何來,四大分明土一堆。

就裡有恩忘不得,西風落木渡江淮。

示禪人流水松風總舌頭,真言萬古轉無休,若將兩耳終難聽,合調還須死髑髏。

示申知離雄心偈(并序)夫雄心者,有不雄者為其母。

今有人於此,不得其母,而欲強制其子,是謂子制子,子終不服。

惟得母者,可以制子也。

故曰:銅山崩,雒鐘應,母囓指而子心痛。

皆以母召子也,子孰不應?

永嘉云:不離當處常湛然。

子耶?

母耶?

知此者,是謂得母。

雄心若可銷聲伎,片掌應須置岱嵩。

欲海萬尋終莫測,愛源一滴竟何窮。

書經薦父母入蘆山塔偈我父生時我逃逝,痛慚不得奉甘旨。

我父死時我未歸,一抔之土孰揜骨。

此慚此恨何時消,日增月累丘山積。

丘山劫壞終有崩,劫壞山崩恨無盡。

今仗佛光書此經,字字功德難思議。

南無妙法蓮華經,經中之王我自性。

以此功德報亡父,黑業頓謝生佛國。

見佛聞法證實相,如戰有功得髻珠。

願我亡父持此寶,徧照十方𦦨無際。

我本母生不及養,寸心耿耿石難化。

期酬至德無所從,慶我離塵為佛子。

深思婦人婬業重,堅固難拔等須彌。

須彌可傾婬難斷,津梁苦海須聖力。

佛說諸經度眾生,皆先戒殺後婬欲。

先婬後殺惟棱嚴,是故報母應仗此。

南無無上棱嚴呪,消母婬業如天風。

片晌之閒不可得,戒珠清淨光無缺。

見佛聞法得自心,一切萬法悉堅固。

我發此願等法性,見者聞者皆出苦。

何況書經報父母,若無利益我不實。

惟願二經入此塔,塔亦永永無圮壞。

風鈴宣說諸呪心,有心無心俱悟入。

又願因緣若至時,放大光明照法界。

觸此光者生孝心,因此孝心得菩提。

一燈傳至百千燈,百千燈傳永無盡。

我願如是佛證知,法僧人天并八部。

二經會上發心者,佛前立誓說諸呪。

願護此經如護眼,在在處處恒不離。

我今哀求說呪者,護我書經亦如是。

我若成佛報汝恩,如我今日報父母。

碎甲偈(并序)天折地裂,物莫不驚;髮脫爪枯,而人不覺。

設或覺之,則與天折地裂,驚無不同者。

此義甚微,徐而思之,思而知之,知無不覺,覺無不驚,驚則不忽,不忽則復,復則天本不裂,地本不折,髮本不脫,爪本不枯。

偈曰:機無精麤,見者用之。

纔欲生心,機則成疑。

疑復不覺,天裂寧知。

麤者如此,細者轉迷。

根塵廓落,碎甲導師。

豆佛禪師起龕偈百戰爭山河,埋骨只數步。

千斛豆念佛,佛夢今朝破。

凡聖情枯時,根塵瞥然墮。

起龕佛威神,虗空合掌賀。

髑髏何處埋,法身忽猛露。

豆佛若有靈,當面肯錯過。

雖然如是,且道起龕佛事畢,還有出身路否?

咦!

從來心外無毫髮,掘土埋人心用心。

豆佛禪師懸真偈大地山河是阿誰?

了無一法可思惟,登時豆佛全身顯,面面相看幾箇知?

咦!

雲山頭角露,流水解譚經。

豆佛禪師停龕偈安樂巖前路不差,紛紛黑白閙烟霞,須知今日停龕處,雨霽叢林報覺芽。

豆佛禪師撒沙藏龕偈一把吉祥沙,安樂潭中撒。

藏龕千萬年,兒孫常秀發。

沐浴畢偈入水出水,中邊何在?

纔稍停思,滿身白癩。

示安公偈安公患足疾,紫栢施爪甲。

適然𭺗癢處,根塵頓廓落。

是時問病足,利口請置閣。

此意頗平常,智者摸不著。

問本亭偈寄崐巖鄭居士清淨本然問本然,瑯琊長水舊機緣。

五峰雙㵎亭中客,七塔一池為我嚴。

空谷偈萬人呼空谷,空谷一齊應。

人谷若知萬,兩者皆有病。

病在心生時,早出人谷境。

寵辱若萬人,驚若空有應。

瞥爾生欣戚,驚亦早越境。

我以比量智,人谷理自定。

寵辱不重辨,驚理人谷境。

粥偈一碗道心粥,勝飲人參湯。

米豈有兩般,須知在心腸。

細人不惜福,徒自日損傷。

智者慚愧重,心田種日香。

示匡石居士分明大地本無塵,水火何曾有異真。

燈下研窮悵然去,朝中還是夜來人。

弔沈母偈地水火風處處有,遇緣假合成身首。

達人了此遺生死,是名真得無量壽。

尊堂報盡還其本,地水火風不可混。

以情觀之有死生,以理推之無加損。

山高水深不改常,桃紅梅白皆配色。

一度花開一度春,年年昆季增悲泣。

次邸店偈此邸喻三界,嘉賓若驟雨。

忽散而忽聚,得示無生旨。

其奈翳眼人,當面不遑視。

有問臺山路,出門驀直去。

斷峰偈古今不可得,孰覔前後際?

生佛不可得,孰立真俗諦?

為有下劣故,寶几與珍御?

為有驚異故,黧奴與白牯?

皆隨眾顛倒,曰此緇此素。

素因緇得名,緇非素無謂,究竟緇素閒,了無真實義。

前後並真俗,言際亦如是,窮際際不有,斷將安所寄?

直下心言絕,眨眼涉思慮,木人拍手萬峰頭,石女崖前笑相覷。

示僧祖宗一片閒田地,無奈兒孫懶不耕。

日久歲深荒沒盡,苟非的骨謾翻騰。

憩古岩偈人生誰百年,轉眼即來世。

浮榮鏡中花,苦海無邊際。

楚漢競雌雄,只今成何事。

奚若守心城,護此光明地。

劫燒渠不然,煩濁渠不穢。

靈機統六門,出入洩真意。

勸君觀岩石,龕內佛是你。

苟非大丈夫,未易承當去。

示于中甫直下寸絲渾不挂,熱屎潑人誰不怕。

披毛戴角解翻身,跛跛[跳-兆+挈][跳-兆+挈]活卓卓。

觀射偈空含箭跡箭穿空,空箭難分體異同。

若謂空中無箭道,分明箭過於空中。

空玄含箭難觀跡,箭妙穿空不見踪。

假使箭空微有礙,如何彼此得圓融。

沐浴碧雲禪房覩羅什道影一光東照,法被支那。

雖義有淺深,乘分大小,皆金口所宣也。

至於譯經者流,無慮百餘家。

若夫文質精到,逗機不爽,無越什師。

予素欽渴慈雨,竊恨不得並世而生,一奉瓶錫。

萬曆歲在癸巳春,信宿碧雲寺,辱雲莊禪丈為予設浴。

既而慶覩什師道影於其禪室,再拜稽首而說偈言:稽首羅什師,文字般若海。

澡沐如來言,鮮潔流法界。

愧我生末世,不遑奉瓶錫。

徒瞻尊者影,痛生殷重想。

冥藉慈悲力,拔我出愚垢。

澡沐知見水,潤此實相印。

不待鑿乾土,坐飽般若漿。

無擇聲與色,及以牛馬音。

戲笑與唾罵,土石諸荊棘。

皆語言三昧,雲莊聚寶山。

松下迸玉髓,汲引繞階砌。

流入香積厨,轉冷為溫泉。

襍以諸藥草,乘熱貯木盆。

直作香水壑,愍我行脚倦。

衣弊風塵集,拋擲清泠中。

沒頭兼浸足,辟如春波裏。

殘冰蕩能幾,妙觸宣明時。

根塵不可得,伸手摸虗空。

虗空寧有骨,却被什師見。

吟吟笑不止,咄哉呼稚子。

莫以眼觀眼,眼若能自觀。

終非是己眼,眼雖不自觀。

己眼非不有,子能如是解。

盆即廣長舌,出沒舌相端。

不被舌相礙,是謂如來使。

亦名觀自在,若人擬澡沐。

先當知此偈,不知而費水。

功罪誰復據。

紫栢老人集卷之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