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柏尊者全集 第2卷
紫栢老人集卷之二明 憨山德清 閱法語夫聖凡雖多途,要而言之,總不出乎四諦也。
諦謂審實不謬,故聖人言苦必苦,言集必集,言道必道,言滅必滅。
又四諦,有生滅四諦,有無生四諦,有無量四諦,有無作四諦。
故聲聞四諦與緣覺四諦,皆苦集在前,滅道在後。
葢聲聞緣覺,志在二乘,惟獨善其身,無有兼善之願故也。
惟無量四諦與無作四諦,雖別圓固殊,而並有兼善之願,故謂之弘誓。
即此觀之,聲聞與緣覺,有諦而無誓明矣。
故曰有誓名大乘,闕誓名二乘。
何謂無量四諦?
以空假中三觀,歷別而修,先以空觀破見思惑,次以假觀破塵沙惑,末後以中觀破根本無明。
見思破則獲般若德,塵沙破則獲解脫德,根本無明破則獲法身德。
此三德者,天然之性德也,在凡不少,在聖不多,故曰性相近也。
自性變而為情,則粗順之門開矣。
粗順之門開,則近者習遠矣。
習遠而不返,則淪墜受苦,無休歇矣。
故曰習相遠也。
於是先覺者憂之,務使遠者習近,即於粗順門中,始開逆門。
逆也者,葢泝而上之之謂也。
上而底極,所謂聖人與眾人,無多少者,我得全之矣。
我全而人不全,聖人則又不忍,故乘其全,徧遊於萬化之中,開物成務,俾未識全者,皆得其全。
故逆門之後,有妙順焉。
然妙順惟別教菩薩與圓教菩薩有之,聲聞與緣覺則有逆而無妙順矣。
葢其闕四弘誓,不發同體之悲故也。
何謂同體之悲?
謂我逆於粗順之中受無量苦,於無量苦中苦極思本,思本則近覺,近覺則易熏發。
是時也,先覺者知我可熏發矣,遂量我何因緣而可熏發,即以何因緣而熏發之,如箭鋒相值,啐啄同時,巧力不得預,莫知然而自符契之。
噫!
此非檢名審實、精義入神者,則能熏所熏,安得能所忘而無思契同哉?
雖然,伍員、勾踐復粗順之讐耻,並能焦身苦思二十餘年而遂其欲。
今我等於出世法中求無上道,出無量苦,果能焦身苦思千日之勤,則我所欲者必遂而無疑也。
何以故?
葢伍員與勾踐率情圖事,於性非近,所以須苦久而遂其欲也。
我等志在復性,求出情之法,勤繼性之善,於性有孝子之道焉,所以千日之功可博彼二十餘年之苦功耳。
此乃自然之理,必然之勢,我復何疑?
茲以四弘誓後出四諦之精粗,與敘三德二順一逆之槩者,恐汝等發心不辨藏通別圓淺深之教,則發心無主。
主,宗也,微宗則歸宿無本。
要知宗本大藏中有天台四教儀,約有萬字,若求而得之,必誓讀而成誦,誦而稍通其大意,則四教淺深、發心宗本又在我而不在書也。
馬忘繩與規矩,而中繩與規矩者,馬終不敗焉。
如未忘繩與規矩,而馳馬未有不敗者也。
故足忘屨始適,腰忘帶始適,未始不適者忘而適始適。
即此觀之,身忘則心用周,心忘則未始不周者,周萬物而未嘗勞也。
以其未嘗勞而能勞萬物,不勞於萬物耳。
故曰:惟忘忘而忘無所忘者,惟未窮而知變者能之。
鄂州沙門明秀,所節徑山節要,果明白精到。
然其所作偈曰:動靜參機要,安排路更差。
今離情見處,別有好生涯。
予不知情見果是何物,而欲離之耶?
殊不知擬欲離情見者,是情見耶?
非情見耶?
是情見次離,即初離非情見離,次離無非情見之情見。
噫!
節要果精到矣。
寧知節要精到處,乃是徑山茶飯,非秀公之飲食也。
秀公速道!
速道!
如道不來,非秀公節徑山,乃徑山節秀公耳。
緣生無生之旨,稍通於文字般若者,率皆能言之。
殊不知知緣生無生,特畵餅充饑耳,曷能劫生死賊哉。
惟知而能行,行而能戰,戰而能勝,勝則證之矣。
嗚呼,證而不能忘,則大用不彰。
大用不彰,則帶果行因之妙,與夫普賢常然之行,幾乎息矣。
予以是知明道易而用道難,決非虗語,吾曹當勉之。
性如水,情如氷。
氷有質礙,而水融通。
融通則本無能所,質礙則根塵亢然。
此義有知有覺。
知則意雖了然,觸事仍迷。
覺則觸事會理,情塵自空。
迷則情之累也,覺則性之契也。
累則二,契則一。
二則有待,一則無生。
無生乃性之常也,有待乃性之變也。
常則無我而靈,變則有情而昧。
故昧中之知,知不勝昧,所以道不敵習。
靈則習不勝覺,所以不假修持,而坐進菩提。
反是,雖舍身命,等如恒沙,祇增有為業耳。
良以覺近現量,知近比量。
是以覺之與知,成功殊也。
所中有能,所則不成。
能中有所,能亦不成。
以所中無能,能即是所。
能中無所,所即是能。
此葢能所不相遇故也。
如相遇,則能與所,兩俱不成矣。
兩俱不成,非是佛法。
性昧智故,兩俱成就。
智雖不昧,性斷血脉,亦非佛法。
如不斷血脉,而智又不昧。
惟親證者,然後知耳。
夫眼夢色,耳夢聲,鼻夢香,舌夢味,身夢觸,意夢法。
而一身之微,六根皆夢。
脫無有覺之者,則一夢永夢矣。
於是我大悲菩薩,教之以眼觀音,以耳聽色,以鼻嘗味,以舌嗅香,以身攀緣,以意覺觸。
是以六夢忽醒,覆盆頓曉也。
即此觀之,以順流用六根,則六塵皆夢媒。
以逆流用六根,則六塵皆覺雷。
如二十五圓通,以六根六塵六識,與夫地水火風空見識,迭互為雷震驚夢者。
邇來世道交喪,以雷為夢,以夢為雷。
莫知孰為覺者,孰為夢者。
既夢覺不辨,不至於玉石俱焚不止也。
夫道學雖弊,則勝俗學多矣。
禪學雖弊,則勝道學多矣。
今有以道學為名利之淵藪,互而排之。
以禪學為逋逃之淵藪,亦互而排之。
殊不知風俗無常,以道學之風鼓之,則成道學之俗。
以禪學之風鼓之,亦成禪學之俗。
道學與禪學之俗成,自然高明者日多,而污暗者日少。
即或假道學禪學,以為污暗者有之。
此亦嘉禾中稊稗耳,必禾多而稗少也。
若惡少稗,而欲盡去多禾,豈仁人之用心哉。
(道學禪學)我大覺老人,於靈山會上,說妙法蓮華經,總二十八品。
雖鋪張重疊,法喻兼明,不過即粗會妙而已。
至於較六根功德之優劣,又粲然若日星。
如眼鼻身三根,惟八百功德。
耳舌意三根,則千二百功德也。
據實言之,舌根較之鼻身功德,亦惟八百。
然其敷演妙法,則功高諸根矣。
所以如來加之四百功德者,葢賞之也。
倘不能說法,而妄言綺語,不真語,不實語,兩舌惡罵,則其罪罰,亦過諸根也。
故曰:君子居其室,一言善,則千里應之。
一言不善,亦千里應之。
又曰:言語,福禍之階也。
榮辱之主,敢不慎乎。
又眼耳兩根,皆離中取境。
鼻舌身三根,合中取境。
意根但司前五根,落謝影子耳。
五塵實境,並前五識所司也。
然楞嚴會上,如來勅文殊,選圓通之根。
彼二十四聖,並揀而不取。
獨取耳根,正當堪忍之機。
所以長觀音而後諸聖,葢因緣時節也,豈諸聖果有慚德哉?
昔有禪師問僧曰:聞隔壁墮釵釧聲,即為破戒,子作麼持戒?
對曰:好箇入路。
禪師曰:汝向後可為千五百善知識粥飯主去在。
若然,則普賢菩薩心聞洞十方,又豈有媿於此僧耶?
葢當此方之機,普賢不若觀世音,餘方則觀世音又不若普賢之當機,未可知也。
良以聖人說法,如投夜光之珠於金盤之中,而其橫斜宛轉,衝突自在,雖聖如迦文,亦不自知也。
雖然,更有一問:心聞洞十方時,為方在心外,故能聞耶?
為方在心內,故能聞耶?
在外能聞,在內能聞,以理推之,皆無是處,惟親聞而實證者所知也。
故窮理盡性之學,舍我如來,則六根優劣,事圓理徹,孰能究之乎?
小子何幸,入如來家,培無上種,稍不思報佛深恩,非人矣。
子其痛勉之。
(示洞聞)長風游太虗,萬竅競怒號。
眾人聞以耳,菩薩用眼觀。
是聲果有常,圓通門難開。
嗟乎!
聲來耳邊,來時孰主?
耳往聲處,能聞何物?
往來究之,根塵之性,有則能所難遺,無則枯若槁木。
兩路既窮,中豈孤立?
故曰:智入三世而無來往,此本光之常也。
識涉三世,此本光之變也。
本光變而根塵封,癡癡眾生睡夢濃。
黃昏禮佛誰擊磬,聲入耳中空不空。
空則無聞不空障,聞響重為說圓通。
聲既如是色不異,香味觸法玄乎哉。
知之一字眾妙門,知見立知禍大矣。
率情率性霄壤隔,相逢幾人辨端的。
兩者從來一而二,用處在人悟與迷。
悟則喜怒唯率性,率性能通天下情。
情通開物而成務,譬如一指間屈信。
不能率性而率情,迷中倍人可憐生。
以己通人分別起,逆順關頭多愛憎。
故曰:至道無難,唯嫌揀擇。
但莫愛憎,洞然明白。
又曰:率性之謂道,率情之謂倒。
噫!
聖人豈無情哉?
唯其通而不昧,情而無累。
情故無所不達,無累故初無愛憎。
所以一切大菩薩,饑饉之歲,身化為魚米肉山;疾疫世,身化為一切藥草。
此情耶?
非情耶?
無情則同木石,有情則不異眾生。
故能以眼聞聲者,聖人也;以耳聞聲者,眾人也。
仲尼六十而耳順,說者以為聲入心通,道人常病之。
夫何故?
耳順則聲無順逆,皆率性之媒。
率性則無我,無我則無內外。
內外既無,則出入者其誰乎?
嘻!
不出不入,畵眉混沌,況出出入入哉?
覺情覺,情覺則性明。
無分憎與愛,觸處本光靈。
自覺更覺他,相逢葢始傾。
目擊不存存,別後更惺惺。
毗舍浮佛,此言自在覺。
葢此佛於身與心,皆覺了解脫。
故身解脫,則無生死之礙。
心解脫,則無煩惱之礙。
解脫即自在義也。
而一切眾生,不能覺了身之與心,所以不能解脫生死煩惱之礙。
若能覺破身心執受,眾生與佛無殊。
若不能覺破身心執受,即諸佛亦安得自在哉。
且道如何覺破身,當細細觀察。
我身之皮肉筋骨,凡堅之類,初從何有。
我身之涕唾津液血尿,凡濕之類,初從何有。
我身之溫暖,凡熱之類,初從何有。
我身之四肢百骸,八萬四千毛孔,運而無滯,血脉周流,能運能動者,初從何有。
身觀既熟,次當觀心。
我現前分別之心,因他而有耶,因自而有耶。
因他而有,未觸境時,愛憎不起。
因自而有,若無境觸,心無愛憎。
於自於他,反復推究,謂因他生,謂因自生。
以理折之,自他之情,枯極無地。
自他之情既枯,將何物共而生心耶。
共而生心之情既枯,豈無因而能生心耶。
若無因能生,何火中無水,石不生草,鹽中無淡,兔何無角,龜何無毛耶。
龍樹曰,諸法不自生,亦不從他生。
不共不無因,是故說無生。
龍樹之偈,又毗浮佛偈之註脚也。
(釋毗舍浮佛偈)吾嘗靜而思之,天下未始有吉凶也。
吉凶之生,生於毀譽耳。
故毀我者,則人凶而我吉;譽我者,則人吉而我凶。
又毀譽生於好惡,好惡又生於未始好惡者。
吾故曰:天下未始有吉凶也。
雖然,吾嘗以未始有好惡者觀天下之吉凶,皆龜毛兔角也。
若以吉凶觀未始有吉凶者,則未始有吉凶者無往而非吉凶也。
若然者,吉凶初無所從,顧我所觀何如耳。
故箭穿石虎,魚躍氷河。
若不以未始有吉凶者感氷與石,則氷魚與石虎豈能隨我而變之哉?
如君子不宿怒於心,正此道也。
但眾人昧理而縱情,始乃物我亢然耳。
且凡好惡不能自生,必因前境而生。
既因前境而生,則我現前之好惡,本前境之好惡,與我初無有涉也。
譬如親疎之人,我心坦然。
或親疎忽至,則我好惡之情油然而生,不能自禁矣。
謂此情我心固有,因境牽而始彰,則我真心生尚不有,安得有我?
有我則有待,有待則可說心與境相牽而生此情。
謂我心無生而能生此情者,得非無因生乎?
自生、他生、共生,以理折之,俱不能生,況無因生乎?
昔人有言曰:暫時不在,即同死人。
葢言理昧而情馳也。
曹溪亦曰:若真修道人,不見世閒過。
吾以是知見世間有過者,則我心未忘,所以物敢待我?
如我無心,則物亦隨無心而化矣,豈煩重加排遣然後消哉?
汝曹能以此觀觀逆順境緣,則境緣真吾大師也,敢忤逆大師乎?
(示弟子)夫眾生事若有常,則佛事亦有常。
眾生事既無常,所以佛事亦無常也。
如眾生有饑饉之病,佛則以香飯為藥。
或眾生犯寒凍之病,佛則以絮裘為藥。
眾生有以黑暗為病,佛則以光明為藥。
故眾生犯病無量,而佛施藥亦無量耳。
如靈山會上,佛放眉閒白毫相光,照東方萬八千土。
玄沙備公亡僧偈則曰:萬里神光腦後相。
臨濟則曰:汝等諸人,赤肉團上,各各有一無位真人,於六根門頭,放大光明。
由是觀之,則此光出沒,初無常處。
法華云:佛放眉閒白毫相光,照東方萬八千土。
則此光似有常處矣。
何者?
光照東方,而餘方不照故也。
雖然,光照東方,而不照餘方者,非不照餘方也。
葢如來之意,舉一方而欲九方反也。
或謂臨濟無位真人,光無常所。
玄沙法華,光有前後。
予應之曰:經既舉一方而九方反,則眉閒之光,未始不圓照十方也。
眉閒之光,子謂之前光。
腦後之光,子謂之後光。
乃子妄生穿鑿,非佛祖之光有前後也。
但佛祖之意,眾生苟從一光而入,則圓照十方之光明,未始異也。
如大海一滴之濕,未嘗異海之味。
如一塵入正受,諸塵三昧起。
況一方從光入,而諸方不為三昧乎?
予故曰:眾生事無常,佛事亦無常。
眾生病不一,佛藥亦不一。
曉禪人倘從此入,則東光之名,豈但一方而已哉?
禪人勉之。
(示東光)夫達磨之始來也,一槩斥相泯心,不立文字,義學窠臼,徹底翻空。
彼義稍精而信力深者,競大駭之,遂誣祖為妖僧,百計欲害之。
祖經六毒,忍死而得可,祖即順世而西歸矣。
夫義未精,信力深,必以佛語為垛根,一旦聞斥相泯心,不立文字之聲,刺然入其耳,則其驚駭而誣祖,此自然之情也。
若義精而已得受用者,則以為我祖何來之晚耶?
亦理之自然也。
若夫少疑而老信,以至朝入暮出者,此又矮人觀場,隨聲悲歡者,復何恠哉?
然相果應斥,心果當泯,文字果宜屏黜者,如是則心外有法矣。
予聞得心者有言曰:若人識得心,大地無寸土。
即此觀之,則心之與相及語言文字,果有乎哉?
果無乎哉?
葢鼻祖意在奪情而不奪法也,情奪而法存,是法即鼻祖所傳之心也。
是故凡夫計諸法為有,二乘計諸法為無,外道計諸法亦有亦無。
非有非無,皆情也,非理也。
於是真常光中,四謗之坑設矣。
倘不得祖東來,彼張目而墮坑者豈少哉?
初祖果以心相語言文字必屏黜而後得心,則楞伽䟦陀羅寶經,祖何未嘗釋卷?
且密以此經授可大師,可授璨,璨授信,信授忍,忍授曹溪大鑒,鑒復精而深之。
其偈曰:大圓鏡智性清淨,平等性智心無病。
妙觀察智見非功,成所作智同圓鏡。
五八六七果因轉,但有名言無實性。
若於轉處不留情,繁興永處那伽定。
葢楞伽以八識、二無我、五法、三自性,轉識成智為宗。
彼不達此義者,以為得心之後,再無一事矣。
殊不知道可頓悟,情須漸除。
而鼻祖所傳之心,道也。
楞伽所謂轉識成智之法,治情之具也。
倘聞道而不治情,此果真聞道者乎?
此必魔外也。
我如來法中,無有是事。
所以知鼻祖憂深慮遠,既傳其心矣,復密授此經,為治情之具。
故自甘退屈之溺,我慢貢高之刺,不待扶植,而強力拔而除也。
予初亦不達法相,以為達磨西來一字無,豈有轉八識成四智之落索耶?
及閱六祖壇經,知有此偈,卒不大解。
存注久之,則轉識成智之柄,在予而不在曹溪也。
葢識雖有八,能檢名審義,義精而入神,入神以致用者,皆第六識之事也。
即七識雖號因中轉,亦坐轉,非行轉也。
豈五八獨坐轉耶?
所謂行轉者,權在六識,以此識三量俱通,心所總攝故也。
又轉識成智,轉心所而不轉心王。
如八識心所有五,前五識具三十四心所,第七識但十八心所耳,獨第六識五十一心所,備統而無遺也。
所以轉識之柄,必在此識。
故此識熾然分別我我所法,即緣生之前茅也。
熾然分別無我我所法,即入無生之利器也。
又轉識成智,根稍利者,於逆境不難轉,惟觸順境,則受境轉而不能措手脚矣。
或根鈍者,於逆境初不易轉,如能𢬵命,挨久轉得,後觸順境,轉之不難也。
若大利根人,於逆順境緣,如湯潑雪,無往而不自得耳。
老龐曰:日用事無別,惟吾自偶諧。
頭頭非取舍,處處勿張乖。
此便是大利根樣子也。
邇來黑白之徒,器識浮淺,成羣逐隊,噇飽飯,裹暖衣,以為佛法雖有宗教之別,不過如來與祖師發明眾生本有而已。
忽有人把住拶曰:君本有果發明未發明耶?
即怒曰:這箇魔王偏解,無事生事。
則達磨所傳之心,及楞伽治情之具,予知其必曰:此亦駕空鑿虗耳,我窺破久矣,又何煩勘我哉?
果如是,而五家綱宗之說,彼聞而不信,不亦宜乎?
四微合而地大成,三微合而水大成,二微合而火大成,一微立而風大成,四大合而世界成。
故得般若菩薩,能碎世界而為微塵,復能合微塵而為世界。
若屈伸一指,了無異同之見,異同之見不生,則何往而非入法界之門?
故曰:一念不生全體現,六根纔動被雲遮。
由是而觀,則異同之見,是六根纔動之機,非一念不生全體境界也。
但凡夫不了世界初本微塵合成,及碎世界而為微塵,又不了微塵初本世界碎成,所以見世界便生一合相執,見微塵便生多散相執,成法界門,終不能入。
如見世界而不生一合相執,見微塵而不生多散相執,則迎賓待客,俯仰周旋,喫飯穿衣,屙屎放尿,無往而非法界也。
若法界入法界,法界見法界,法界示法界,法界悟法界,總是名有多一,而實無多一也。
如實有多一,則多多一一者,豈能多一哉?
若人有三歸而無五戒,則因正而福不全。
有五戒而無三歸,則有人天之福,而無出世之因。
故異類有聞法之流,人天有不信之黨。
惟三歸五戒全有者,乃感人天身而諦信正法。
又有半歸半戒者,所以有半疑半信之流。
此四者,謂之四料簡。
凡歸依佛教者,若未明四料簡,此等眾生,凡種福慧之因,決不正當。
今汝等既各發心歸依佛法僧三寶,及受根本五戒,此非細故,乃千生萬劫邪正之關頭,偏圓之根本,故不可不嚴審精察。
堪忍眾生之機,苟不以聞、思、修三慧熏發之,則其佛知見終不能開矣。
或謂德山、臨濟之徒,未聞其以聞、思、修三慧使人開佛知見也。
若其所用,棒如雨點,喝如雷霆,使當機者於一念不生,未入陰、界之地,神而明之而已。
若必以三慧熏發之,而當機然後開佛知見者,恐三慧於未入陰、界之初,無地可著耳。
此乃知其終而不知其始者也。
昔汾陽昭禪師有問鳥窠之侍者:何以見鳥窠吹布毛而即大悟耶?
昭以偈應之曰:侍者初心發勝緣,尋師訪友為參禪。
鳥窠知是根機熟,吹毛當下得心安。
如以汾陽此偈觀之,則此侍者於多劫之中,不以百千諸佛所藉聞、思、修三慧熏發之久,未必一吹布毛而狂心頓歇也。
且久則熟,熟則化,於將化之時,乘其化而發之,譬如箭鋒相值,豈巧力之所能預哉?
夫巧力不能預之地,不惟聞、思、修無所著處,即雲門乾屎橛與圓通死猫頭,亦無著處也。
予故曰:彼知其終而未知其始者也。
如知之,則不疑臨濟、德山之棒喝,與夫聞思修三慧有所相懸者也。
又聞而不思,亦有開佛知見者,此神而明之者也,非思而明之也。
葢思而明之屬比量,聞而明之屬現量。
又現量之聞,非心聞也,乃神聞耳。
然初心有神聞而明之者,乃百千萬人中亦不多得也。
惟以三慧熏發之者,則百千萬中多多愈善也。
故法華曰:若人稱六十二億恒河沙菩薩名號,不若稱觀世音菩薩一人之名號。
謂是故也。
又達耳謂之聞,注心謂之思,思明而能力行之謂之修。
予願吾曹聞而能思,聞則有終也;思而能修,修而能入,則二者皆有終矣。
反是,則聞思修三慧,雖我觀世音菩薩終日夜逐一耳提面命,亦何益之有哉?
如以臨濟、德山之大機大用,混我聞思修三慧,此所謂自不能始而責人於終者也。
此非狂而喪心,豈有如是之妄人乎?
若以身受戒,身乃四大成,四大有歸復,則受戒者誰?
若以心受戒,心乃四蘊成,三陰本受來,受從前塵有。
前塵達本空,則受曾無得,受既不可得,彼三成兔角。
諦推心受戒,如石女生子,若以合而受,身心既不立,將何為物合?
吾以是知以身心受戒者,不得戒本,戒本不得,終難永持。
何以故?
非性戒故。
性戒須貴悟明,非藉相受。
汝既受吾戒,吾戒即性戒,性戒為諸戒中王。
大經論中廣明斯旨,梵網經中亦貴明此,但季世比丘皆為魔氣所熏,痛諱舉此。
吾雖不敏,以力任是事,常以此獲謗流俗,逆思達磨六毒,南岳思八九毒,況余小子以道以德,較彼二祖,何啻天淵,敢不消歸自己乎?
聖人以為書不盡言,言不盡意,故設象以寓其意,使學者玩象積久,智訖情枯,意得而象忘,則書與言不能盡者,我得之矣。
一得永得,千古無疑,死生迭更,是非交錯,而我所得者,光潔堅固,了無污染損壞也。
所謂象者,如龍象乾,馬象坤,如大鵬象止觀,如童男童女表真諦,如長者優婆夷表俗諦。
故表即象也,象即表也。
象則託物寓意,表則借事顯理。
故意得則無象非意,理顯則無事非理。
無象非意,我不欲忘象而象自忘;無事非理,我無心會理而理自冥。
象忘則意難獨存,理冥豈事能礙者乎?
夫事不能礙理,則觀精而止深;觀精而止深,則意不存而象無待。
無待則無外,所以天地雖大,萬物雖眾,虗空雖無邊畔,然皆不能逃我無外之用者也。
是故我欲天地萬物作虗空,我欲虗空作天地萬物。
譬如一指屈信,我欲信即信,我欲屈即屈,我欲不屈不信,即不屈不信,我欲即信即屈,即屈即信,而信屈不相遇,信屈即不相遇。
至於千變萬化,卷虗空入萬物,粉萬物為虗空,如己指屈信,初無難也。
而眾人執虗空無形,執天地萬物有形。
所以有形者不能作無形,無形者不能作有形。
苟能於無形有形之執,以觀精察,察此執情,為從自生,為從他生?
若謂自生,則非他不自。
若謂他生,則非自不他。
非他不自,則自無自體。
非自不他,則他無他體。
自他之體,各各觀察。
察精理開,理開情釋,情釋執空。
執空心淨,心淨用圓。
所以我欲有形,則虗空受役。
我欲無形,則有形奉命。
推其所以然之說,始因觀而入止,終則即止而用觀。
因觀而入止,功在玩象而得意。
即止用觀,功在意忘,而象無待故也。
故學者有志於道,則止之與觀。
苟不精研玩象,則意不得。
意不得,則象不忘。
象不忘,則意在。
意在,則止不深。
止不深,則不能即萬化而寂寥。
此意甚遠,非身心可到。
惟即身心而忘身心者,似可彷彿。
(示學者精研止觀)夫眾生執受,皆本無常。
但隨所觀,時復現行。
故以八萬四千毛孔觀一身,則一身執受直下𪹼落。
以一身觀八萬四千毛孔,則八萬四千毛孔執受亦當處銷融。
此就正報而觀也。
若以眾多微塵觀三千大千世界,則三千大千世界執受亦𪹼落無存。
以三千大千世界觀眾多微塵,則眾多微塵執受亦銷融無得。
此就依報而觀也。
若以法界緣起而觀依正二報,則依正二報皆稱法界性而交徹冲虗。
所謂依正執受與夫根本無明,皆即大智。
大則無外,智則常靈。
無外則無我,常靈則隨宜。
故毗盧遮那如來順本垂教,為三塗眾生而說人天乘,為人天而說聲聞乘,為聲聞而說緣覺乘,為緣覺而說菩薩乘。
菩薩乘性本無生,智願無盡,然非無所依者也。
唯華嚴大經直轉根本法輪,凡有所依倚者,皆圓攝頓融,總入法界,令其徹底無依,動寂任智,不落情量。
即於生死煩惱海中,稱性治染,染盡淨除,聖凡坐斷。
文殊為牛,普賢作馬,大行常然,事事無礙而後已。
此名佛知見,此名最上乘,此名塗毒鼓,此名金剛子耳。
其聲則命根立斷,吞入腹,直至毗盧而屙出。
即此觀之,善觀依正二報者,則執受皆智。
而不善觀者,則本智皆執受耳。
予讀天闕山人棗栢論約語,及山人題約語後語,乃知山人以天台、匡廬、竹林、方廣譬毗盧境界,以人間世譬眾生境界。
山人以為毗盧境界與眾生境界,初無常規。
苟達緣起無性,則染淨無非智光。
以此智光洞照法界,則法界初亦無性,豈但緣起無性而已。
然達緣起無性,則入事不成就三昧。
達法界無性,則入理不成就三昧。
唯圓達二性無性,則事理不成就三昧。
如月在秋水,春在花枝,豈待眼孔定動然後見哉。
賢哉山人,其知此者乎。
(讀天闕山人棗栢論)凡見心外有法者,皆謂之外塵邪執。
如聞佛說法,不悟佛意,亦外塵邪執也,況餘聲色乎。
然凡夫發菩提心,初不以外塵邪執為弄引,則意言之境,無由得入。
意言之境不入,則唯識與法界,皆無入路矣。
又凡夫被外塵所轉,了不知塵本無體,自心所變,反執塵為實有。
塵復生心,則徧計熾然。
心復生塵,則意言境起。
菩薩了知一切境界,意言變起。
意言無體,不出唯識。
唯識無體,不出法界。
故以法界觀唯識,唯識即法界也。
以唯識觀意言,意言即唯識也。
以意言觀外塵邪執,外塵邪執即意言也。
所以能物轉,不為轉物耳。
如博陵王問牛頭融曰:境緣色發時,不言緣色起。
云何得知緣,乃欲息其起。
博陵以謂意言之境,緣前五塵起,不言我緣前塵起,前塵亦不言我能發。
意言之境,不言即不知也。
謂有知則能言,無知則不能言,故能所皆無知,無知則無我,無我即無自性也。
能所既皆無自性,則境與色孰為能緣?
孰為所緣?
此非緣生即無生乎?
緣生既即無生,又教誰知緣,必欲令其息耶?
故牛頭即躡博陵意緒,答曰:境色初發時,此即緣生也。
色境二性空,此即無生也。
本無知緣者,心量與知同。
能所本皆無生,教誰知緣?
既無知緣者,則心與量與知皆無生也。
葢不照本則能所摐然,照本則根塵寂滅。
故曰:照本發非發,爾時起自息。
抱暗生覺緣,心時緣不逐。
謂覺因暗生,覺生暗謝。
暗謝覺湛,心無所緣。
所緣既無,湛亦無寄。
未生前本無色心養育,惟廓然無念。
凡色心養育想受,皆言念生。
生實無生,故曰:起發未曾起。
是時不惟眾生無地,佛亦難泊。
此葢以理折情,融事為理也。
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
飄風驟雨,天地為之,尚不能保其終且久,況天地之下者乎。
然天地之道未窮而密變,故萬物雖處乎變化之域,而萬物不知也。
如一歲之道,冬未窮而變春,春未窮而變夏,夏未窮而變秋,秋未窮而變冬。
冬,終也。
終,窮也。
昔人有海日生殘夜,江春入舊年之句,此亦未窮而知變者也。
如一身之道,生未窮而變少,少未窮而變壯,壯未窮而變老,老未窮而知死。
知死,則死不能窮我矣。
死不能窮我,則生豈能悅我哉。
夫死既不能窮,生亦不能悅,而我以生死為舟航,遊於禍福之海,適當飄風驟雨之驚,是能驚眾人耳,焉能驚我乎。
夫三皇以道化天下,道未窮而變德。
五帝以德治天下,德未窮而變仁義。
三王以仁義治天下而不知變,故窮於仁義也。
仁義窮,則五伯乘其隙而以智力劫天下,有不可言者矣。
是故有身有家國者,不知此,則身不能修,家不能齊,國能不治也。
然未窮而知變者,其惟聖人乎。
夫幽明之故,鬼神之說,死生之道,皆變後事也。
而世人輒懵然如滇粵之民談含元殿裡事,至於鬼神尤深疑之,顧第弗究心耳。
誠由鬼神以究極於性情,由性情以究極於魂魄。
夫既究極於魂魄,知以理治情之為魂,恣情滅性而成魄,則幽明死生一切瞭然矣。
雖然,死生本乎有身,幽明鬼神本乎有心,眾人惟昧其本,故莫烈於生死,亦安焉玩之,以苦為樂。
是以大覺老人哀而拯之,教以四大推身,四蘊推心。
推之既久,身窮心了,則身本無身,心本無心。
無身之身則大苦永超,無心之心則靡幽不燭。
故龍勝於此又特地一槌,其偈曰:若使先有生,後有老死者。
不老死有生,生不有老死。
誠如其言,則是窮身四合之後,覔心四蘊之先,猶若環輪,孰為終始?
其於毗舍浮佛可謂各夢同牀,而所謂幽明鬼神死生皆作廣長舌相矣。
今此偈總二十八字,前半偈中有箇入頭,便能於好惡交加之際,是非逆順之塲,心心無間,痛念無生,無生習熟,緣生漸疎,易粗為精,身心不能籠罩,合下見大自在覺矣。
夫雲有聚散,水有昇沈,日月交遷,時序代謝,好惡相凌,興廢相禪,千態萬狀,變化無端。
究其所以然之說,則彼種種奇特變幻,神智莫測者,不異夢中所見。
推夢之所自,則由晝想所成;推晝想之所自,則耳目無待,聲色無根。
所謂當處出生,隨處滅盡,聖人豈欺我哉?
乃眾人聞生則喜,聞死則悲;又有失常者,聞死則喜,聞生則悲。
是皆蔽於情,未達於理故也。
至人設教,難以盡同,達本忘情,則千途一致。
余讀龍勝大士死生偈,頓見周易原始反終之旨。
偈曰:若使先有生,後有老死者,不老死有生,生不有老死。
若使有老死,而後有生者,是則為無因,不生有老死。
偈旨皎如日星,不待窮搜竭思。
然使眾人道其所以然,往往瞠目如見父諱。
推其所蔽,特不能原始反終耳。
苟能之,則知始不本於終,始何所始?
終不本與始,終何所終?
始何所始?
未嘗始始也;終何所終?
未嘗終終也。
始終不惑,則喜怒、好惡、吉凶、禍福、死生、成敗,果有所以然者為之耶?
果無所以然者為之耶?
至是,則所稱極天下之難明者,譬如明鏡湛水,見我鬚眉,又何蔽耶?
夫無欲則無生,無生則不煩所資,故有生必有所自,資生亦有所本,是以孝親忠君之途闢矣。
如達身為患資,為患媒,而以四大觀身,則患本可拔也。
苟拔患本,資生奚藉?
以是之故,親雖至慈,君雖至嚴,皆謝而不顧,慈始弘焉,嚴始重焉。
雖然,情為化母,羣有皆子,能即子得母,即母而得母之父,則弘慈重嚴,亦非反常之道也。
夫至愚之人,使其蹈湯火則畏燒煑,雖強驅之而不肯入。
五欲湯火燒煑眾生法身慧命,非止一朝一夕,而人甘心蹈之竟弗畏者,豈其喪心病狂哉?
葢計臭皮囊為淨器,計無明心為命根,不能以四大觀身、四蘊觀心故也。
今人於眠臥之際,枕子稍不安穩則不能睡,必安之而後適。
死生於人亦大矣,人皆公然自安,略不為之計,何哉?
逆究常光,初無聖凡之地。
以其有覺無外,自作夢緣。
緣實無從,無待成待。
始乎三細,終乎六粗。
粗細有常,眾生豈有覺路。
常光不變,昬動之機何生。
故曰:起惟法起,滅惟法滅。
起滅雖殊,法本無二。
譬如泡生於水,泡外無水。
水生於泡,水外無泡。
又如風中鼓槖,光裡揀明。
誰為能揀,誰為所揀。
孰為內風,孰為外風。
孰為是水,孰為非水。
故名此法,真不思議。
夫不思議者,非不可思議。
以不思議之外,別無法思議不思議故。
然一切眾生,善思不思議法者,即能一塵入正受,諸塵三昧起。
故曰:非不思議也。
由是觀之,凡作佛事,以無利之利為利,利莫大焉。
以有利之利為利,利莫微渺。
何以故?
無利之利,稱性而發。
有利之利,因情而施。
稱性而發,妙契無生。
因情而施,醉夢緣生。
妙契無生,雖微細之施,福等虗空。
醉夢緣生,總施國城妻子,得益甚小。
良以無生則無待,緣生則有住。
無待則無外,有住則有所。
無外則更無有能。
壞無外者,有所則有能。
若壞其所,能亦隨壞。
故住色生心者,終受色壞。
不住色生心者,色不能刼。
然無壞之妙,可以神會,難以事求。
有住之情,可以圖度,易以算料。
昔有一僧,造大銅鍾若干斤。
出門偶值貧婆,問僧何往。
僧曰:乞銅造鍾去。
貧婆信手施破錢一文。
僧強受而嫌其薄,即投之寺河。
既而僧乞銅數滿,鍾鑄七火,而當鍾要處即有一孔,僧怒曰:我鑄鍾心亦誠矣,七火而鍾孔生,如再鑄而孔不滿,我必投身洋銅,與之俱化,亦甘心焉。
時有異人曉僧曰:鍾不圓滿無他故,以公昧却最初檀越信心之施故也。
僧熟思良久,曰:我知之矣。
我初乞銅,值貧婆施錢一文,時我嫌微,投之寺河。
於是遂斷河吸水,水涸得破錢,擲向所鑄七火銅內,一火而鍾圓矣。
悲哉!
無心之施,則與不思議合;刻畫而捨,則與無明為前茅比。
徑山刻大藏,有計利而不計法者,則以為與和尚刻莫若自刻,費少而易成,且得我利者皆我眷屬僮僕;有計法而不計利者,則以為我但施錢與和尚刻藏,渠真實為我刻經,我將無作有,必所甘焉。
且佛語無妄,我必賴刻藏因緣,借緣生而植無生之因,終當出苦,顧不偉哉!
或謂計利者不若計法者,達觀道人則不然,計法固勝於計利者,然皆出有心,豈若貧婆聞僧乞錢之聲未竟,信手將一破錢施與,謂之有心,貧婆初不作較量功德多少念;謂之無心,則木偶人不解布施,靈山會上,我大覺老人拈花示眾,惟飲光破顏微笑,達觀道人向無公道處作公道斷,以為貧婆與頭陀當并案結欵。
如是,則計法計利者自知負墮也。
金湯大法,不越乎折攝二門。
折則佛祖猶有所訶斥,況其他哉?
惟攝一門,網羅怯弱之機盡矣。
雖然,若未得佛祖之心,則佛祖亦不易罵。
如德山以大藏為拭瘡紙布裩,和尚以文殊、普賢置裩當之間。
不聞諸方具眼尊宿訶之者,脫未得佛祖之心,孰同肯首?
邇來大人不現,魔外充斥,無論黑白,微有知解,便謂已了。
於古德機緣之中,綱宗不別,明暗猶豫,得為虗名,甘昧自心,強橫批判,逞一時之情,結長劫之業。
此所謂因地不真,果招迂曲。
譬如紙花,終難結果。
吾知其這點虗名,終須亦自打潑了。
不若自附怯弱隊裡,雖未得佛祖心,且信佛祖語,精嚴奉行,敢保萬無一失。
如未能爬,莫學走,多少穩當𭺗未能而強走,吾知其墮坑落壍,終有日在。
黃龍心始了此事,故其筆頭三昧,生殺縱橫,折攝自在。
貪之與瞋,固俱是毒,然莫若癡之毒尤甚。
夫何故?
吾心不癡,則貪與瞋無所從起,及貪瞋既起,癡而不覺,貪則如海吞流,嗔則如火燒山,造無量黑業,受苦長劫,難以芥石喻之。
既究苦之所以然,則離癡無貪與嗔,苦自何來?
然癡生由乎不覺,不覺復由乎覺,覺既本覺,緣何生癡耶?
以其覺外無覺,能覺本覺,故本覺亦不能自覺。
本覺若能自覺,謂之始覺則可,謂之本覺,則覺外有覺矣,而本覺之義安在哉?
以此觀之,唯本覺不能自覺,所以癡生,癡生起貪與瞋,而貪瞋之極,苦報必酷,酷則難堪,難堪必究苦毒之所自來,始了知貪之與瞋,初本乎癡,癡復本乎本覺,本覺則無所本,本無中邊,安有內外?
靈然而無我,無我則誰受其毒?
靈然則癡本自無。
既悟此理,以理治情,情窮復本,本復而哀諸未復者,乃乘智願之輪,究轉一切,碾斷癡根,同登無上,然後乃快,此聖人之心也。
故曰:淨法界身,本無出沒,大悲願力,示現受生。
夫念息塵忘,故忘而無功。
塵忘念息,故息而無力。
無功無力,故道成無作。
無作之作,違順解脫。
違順解脫,根塵熾然而無待。
以熾然故,則淨佛國土,成就眾生。
故一針一線之施,功雖細而不昧。
以無待故,故細而不昧之功,功齊等空之福。
即此觀之,能所未忘,則根塵乃鬼獄之師。
根境脫落,則能所乃無生之導。
何以故?
稱性而修,我不欲忘,而能所自忘。
因情著力,我欲忘而根塵愈結。
所以得其旨也,熱惱凡夫,不異道中之聖。
失其旨也,離欲聖者,取笑道前之輩。
是故有志於出世者,必先知而後行,則功不虗棄。
不知而行,雖舍身命等恒河沙數,終成業苦者也。
即用而酬,數外無知,故離數無知,離知無數。
數未嘗數,故何數非知?
知未嘗知,故何知非數?
如是了知,自然能所不立,而用不昧,故曰即用而酬。
初無聖凡,用處無疑,雖涉死生好惡之塲,知本不累,累則非用也。
故宗門貴用處不昧,不昧即照到耳。
約教而酬,雖等覺亦有所知,愚兩種不能破盡,至玅覺則無愚可破矣。
此論說到,不拘用到也。
若伶利作家,待渠問時,伸一指反問渠:知此指否?
彼曰:知。
則曰:識得一,萬事畢。
更問甚齊頭數、不齊頭數?
渠若不薦,我且出身去也。
右紫栢老人說老婆禪誑嚇禪雛,不知是甚麼心行,疑則參取。
法無可喻,法若可喻,法亦喻也。
惟聖人知法不可喻,而種種喻之者,不過一時方便耳。
若喻以空,空雖無際,而不能出生一切。
若喻以地,地雖能出生,而有邊畔。
若喻以水,水雖融通,而有枯竭。
若喻以風,風雖鼓舞萬物,而有息滅。
若喻以火,火雖明能破暗,不可攖觸,觸而附物則生,離物即滅。
若喻以樹,樹雖能種種花果,而離地則根無所托。
若喻以蓮花,雖花果同時,而離水不有。
若喻以薝蔔,薝蔔雖香,秋風忽生,香亦隨盡。
若喻以摩牟夜光,兩者雖葢世奇寶,而不若法之虗徹靈通也。
至於喻以龍,喻以師子,喻以大人,喻以王喻,父喻母喻,大喻小喻,長喻廣喻,方喻圓喻,曲喻直喻,動喻靜喻,屈喻伸喻,待喻無待,要而言之,百喻千喻,法不可喻也。
余故曰:喻者,聖人一時應物之方便耳。
是以執喻而難法,不知法者也。
夫根之與塵,初非兩物,眾人不了,橫計成迷。
如以慧眼觀之,見雖非樹,離見無樹;樹雖非見,離樹無見。
以離見無樹,故樹有而非存;以離樹無見,故見有而無我。
樹有非存,雖萬象縱橫,而無物當情;見有無我,即熾然分別,而無我當物。
根之與塵,往復觀察,兩無所當。
而眾人於兩無所當之塲,境分好醜,心存愛憎,萬死不知,得非開眼作夢者哉?
夫婬習不難克,難在知婬之所以然。
所以然明,則能尋流而得源矣。
流譬心也,水喻性也。
水本靜而流動,能了動外無靜,則心可以復性也。
心既可以復性,率性而治習,猶殘雪撲紅爐之焰,習豈能久停者哉?
雖然,復性不易,苟非達心無體,全性為心,其孰能之?
夫惡無大小,善無淺深,而有心為之,則罪大功微。
何哉?
良以無知為惡,雖有丘山之罪,而君子詧其無知,猶乃恕之。
故物莫不善於有心,有心為善則有執,有執則有邊際。
唯無心為善者,始福等虗空耳。
由是而觀,有心為善尚不可,況有心為惡乎?
易戒有心,老亦戒有心。
然觀其象而察其爻,亦未始無心也。
老亦不敢為天下先,而不敢者,寧非有心乎?
故有心無心,唯聖人善用之,無入而不可也。
自非聖人,不唯有心有過,即無心亦未嘗無過。
若然者,則初心之人,如何作功?
能辨此者,可以讀易、老。
予受性疎放,懶於拘檢,雖為比丘,忽略繩墨,本圖有益,乃反致損。
如內典之於外書,滿字之於半字,凡百安置,必有倫次,以不知故,每犯顛錯。
及閱大藏經,始痛悔而改之,永不敢以外書加於內典之上,以半字越於滿字之先。
何者?
經云:不辨半滿,忽略內外。
凡所生處,於般若種永不清楚,及遭面貌不端嚴報。
萬歷壬辰,於龍泉寺燈下,偶見案上眾書堆疊,不辨內外,甚驚怖之。
夫苟欲拔苦,非般若為迅航,迷津曷渡?
非智慧為燈燭,重昏寧曉?
故有志求無上菩提者,脫般若種子不清,如蒸沙為飯,縱經累劫,即名熱沙,終不成飯。
因書此以自警云。
迦旃延有慧辨,善說法要,於大眾中,以解行稱第一。
常宴坐樹下,有外道問曰:以我觀世,人但有此世,更無他世,可得然乎?
迦旃延曰:今此日月,為天為人?
為此世為他世耶?
若無他世,則無日月矣。
外道俛首。
如是轉折幾十,而外道情枯智訖,遂歸依之。
或者問佛:迦旃延、富樓那皆有慧辯,何故?
佛曰:渠二人多生修無我觀,故曰修無我觀。
何以得慧辯?
佛曰:汝不見鐘鼓乎?
本無心念,而隨扣隨應,以其內本空故也。
問者始解。
念佛求生淨土之義。
義在平生持念,至於臨命終時,一心不亂,但知娑婆是極苦之場,淨土是極樂之地。
譬如魚鳥,身在籠檻之內,心飛籠檻之外。
念佛人以娑婆為籠檻,以淨土為空水,厭慕純熟,故捨命時,心中娑婆之欲,了無芥許。
所以無論其罪業之輕重,直往無疑耳。
倘平生念佛雖久,及至捨命,娑婆欲習不忘,淨土觀想不一,如此等人,亦謂念佛可以帶業往生淨土。
以義裁之,往生必難。
故廬山先造法性論,次開白蓮社,非無以也。
葢法性不明,則情關不破。
情關不破,則身心執受,終不能消釋。
以執受未消釋,故於飲食男女之欲根,斷不能拔。
所以口念彌陀,神馳欲境。
如先以破身心之方,教之漸習而熟,則能了知身與心皆非吾有。
此解若成,則身心執受,雖未頓破,然較之常人,高明遠矣。
破身心之方,莫若毗舍浮佛傳心前半偈,最為捷要。
或先持千萬過,五百萬過,三百萬過,持數完滿,徐為持偈者開解之,自然身心橫計,便大輕了。
此計既輕,即以持偈之心,持阿彌陀佛,專想西方。
至捨命時,則娑婆欲念,不待著力,然後始空。
何以故?
乘解專想故。
古德曰:先了身心,非有此智。
既開專心念佛求生淨土,九人念佛,我敢保他無一人不生淨土者。
此義亦本廬山先造法性論,開眾生知解,次建白蓮社,成眾生之行而來也。
予聞觀世音菩薩,初因古觀音佛而發心曰:我若成佛等,觀音如來以聞思修三慧,自入教他入,由聞而思,由思而精,由精而遺聞,聞遺則所忘,所忘則聞盡,以如是三昧,熏以悲智,治往劫之染習,陶鑄眾生之黑業,一切眾中,亦如我等,此願不成,誓不成佛。
然於六根之中,菩薩惟用耳根開圓通之門者,其本願應娑婆之機。
又此以音聞為教體,所以餘方諸大菩薩,數等微塵,非有慚德。
迦文揀而退之,而獨進觀世音者,以諸大菩薩應當餘方,惟觀音大士獨當應此方故也。
即此觀之,則感應之道,若針芥函葢,毫釐有差,便不恰好矣。
雖神通智巧,於恰好中莫能作小方便,如方便可作,則諸大菩薩豈無神通智巧哉?
予少時似與觀世音有大因緣,不然,予初不知大悲菩薩為何神,予將祝髮,忽生變心,自思曰:我不祝髮,亦可修行,何必祝之,須頭光然後能修哉?
眾助緣者聞予言,皆為之變色,率多不樂。
時予偶睡,睡中見一老僧,立於東南空中,遙指西南,一無所言,予因指掉頭,則見西南有一舟,滿載黑白,異口同音,念南無阿彌陀佛,佛聲入耳,五內清涼,悅豫難狀,急走欲登其舟,然竟不及。
而夢醒,謂助緣者言夢中之異,僉曰:公既發心祝髮,中道而輒變,公與觀世音菩薩有大因緣,菩薩因現比丘身而為公說法。
予曰:了無一言,但手指而已,何曾說法?
眾中有曰:菩薩以指為舌,說法已竟,公自不解耳。
予聞此音,而祝髮之心始判然無惑。
既祝髮之後,以予多生習染,兼受性精悍,雖為比丘,於如來繩墨之度不無忽略,此豈獨自心了了,亦難逃大悲他心道眼之所照燭也。
嗚呼!
予祝髮將三十餘年,於萬歷戊戌三月初二日停舟於襄河之岸,適有二三隣船皆進武當香者,自暮達旦,焚香誦經,似若不輟,且皆異口同音呼南無無量壽佛,聲入睡耳,予不覺寸衷刺然,此我三十年前將祝髮時所夢之境也。
又觀世音菩薩乃阿彌陀佛輔弼之臣,今彼眾朝玄武而稱無量壽佛者,則玄武即觀世音之化身,應此方之機未可知也。
又是夜予合眼頃,夢一僧持三軸像設,欲予觀看,及展而視之,則呂純陽與觀世音菩薩像也,絹皆新,筆氣亦新,非妙手不能寫,予意得古者始妙。
此僧曰:我有古觀音一幅,汝可供養。
予即展視之,果絹舊,像亦似舊,且有一童子喃喃而謂予曰:此菩薩靈感異常,當受之。
予夢醒,追感往曾朝武當,中道大病,至襄陽,病愈甚,偕行者僉曰:子不能上山矣。
予強起露坐,忽有清風一觸頭面,頓覺病稍愈,胸次亦暢然,因而偕眾上山,惟行路時了然無病,及至旅邸,則病復重。
眾曰:於此且止,俟病好,再上山未晚也。
予聞而不然,明日復強起,至好漢坡,則病全愈矣。
於是進黃金殿,禮玄帝聖容,且私感謝帝之靈祐,使我大病頓瘳。
還至淨樂宮,對帝像立誓曰:我若不祝髮為僧,學無上道,則長劫當墮阿鼻地獄。
異哉!
臨祝髮,則觀音現比丘身而度我;朝武當,則觀音現玄帝身而靈祐我。
媿予小子業重垢深,天機魯鈍,道不勝習,識不知微,忝為比丘三十餘年,大悲重恩,君親厚德,皆未能酬纖毫於萬一,而菩薩猶孩而不舍,復於夢現比丘身,授菩薩像於小子。
小子夢醒而痛感,乃忘其鄙陋,序祝髮之顛末,始始終終,若一鏡現三世去來之像,絲毫無昧,亦欲世之人知玄帝實大悲之化身也,且見小子發心之因,實亦帝之所發起也。
然圓淨陳居士之德,助我猶不淺者,我若得道,首先以菩薩聞思修三昧度之,則觀音之照燭乃無媿焉。
紫栢老人集卷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