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柏尊者全集 第22卷
紫栢老人集卷之二十二明 憨山德清 閱雜記一日,于比部言一屠牛者,牛將屠,忽跪而求生,淚墮不止。
屠不勝怒,遂刺其兩目。
牛死未移時,屠剔牛肯綮刀,忽躍刺其目,斃焉。
嗚呼!
萬物一物也,萬神一神也。
故以大道觀之,天地我伯仲也;以天地觀之,萬物我伯仲也。
我戕伯仲,則伯仲戕我何尤哉?
蘇長公䟦張無盡清淨經曰:作止任滅,佛言四病。
無盡言作止任滅,是四法門。
長公則曰:無盡若見法門,應無是語。
紫栢老人試拈問麟郎,麟曰:兩頭不著。
老人曰:尚未信,汝再道看。
麟則崖柴笑而已。
老人謂麟:汝見車輪否?
能引重致遠,千里往復。
輪若掩地,則一轉不能也。
汝知此謂四病四法門,果是兩頭語。
然汝還欠一籌者,殊不知即兩頭耳。
夫龍之為物也,隱顯莫測,變化無常,以故世多奇之。
殊不知有豢龍氏者,駕之若牛馬,驅之若犬羊,夫復何奇?
豈非有欲則易制,無欲卒難馴耶?
豎而趍者,靈出萬物謂之人,設有欲亦弗靈矣。
昔有鸜鵒效僧念佛久之,一旦無疾而化,既檢其餘燼,得舍利若干粒,燦然奪目。
聞而未知奇者,將非黑業酒醉,父母撼而未醒乎?
當湖有僧誦法華經有年數矣,一蝦蟇聞經聲,忽作拳跽狀者移時,眾見恠而厭之,少頃若禪坐,撼之已息斷矣。
達觀道人聞而奇之,以為法華會上八歲龍女能獻珠得佛,獨擅其美,而斯蟲復能數千載之下追其芳躅,是不奇又孰為奇?
夫茫茫宇宙,人豈少哉?
人弗能而蟲能之,則有愧於牛馬多矣。
雖然,誦經不誠音難悟,物覩蝦蟇而後信誦者之誠也。
我聞唐修雅法師曰:佛之意兮祖之髓,吾之心兮經之旨,合目冥心仔細聽,醍醐滴入焦腸裡。
若然者,則是蟲豈非醉醍醐而熟睡者耶?
達觀道人乙酉歲之伏牛山,道出滁陽,遘丁太僕。
時方炎暑,與二三法侶納涼於滁之龍泉寺。
一時田侍御并鄒、鍾二司馬俱問法於道人。
道人應機率性,適忤鍾司馬。
司馬大怒,威作百態。
道人未能以慈心三昧攝伏之,終有愧焉。
使鍾君邂逅於今日,必以道人為春風主人矣。
惜其即世,早無及此緣也。
龍泉、元封相去八十餘里,故結夏焉。
寺主東州與杜生善,道人於是始識杜生,將七易寒暑矣。
田侍御、兩司馬較諸二善友,雖顯晦未始同條,然皆識道人於乞食之初,可無念哉!
乃今惟杜生不遠千里,謁道人於曲阿于生之別墅。
余甚感之,乃囑杜生曰:汝識吾面,莫若識吾心;汝識吾心,莫若識吾無心之心;識吾無心之心,又莫若識汝之本有心;識得本有心,雖復輿臺、走卒、軒冕,莫若也。
如未識之,急須識取。
予登峨嵋,往返幾三年,以貪觀山水,鬚髮不暇剃除,遂成頭陀焉。
既至曲阿,于觀察北園。
時比部為地主,常熟繆生、吳江周生並在。
予以暑熱,乃剃髮,而留鬚髮幾四寸許,以一囊紅花裹而藏之,擕至清涼,授開侍者。
寓清涼半載,除夕,鬚亦剃除,亦授開侍者,惟左右鬂命眾鬮之。
時一蘆運禪人得其右,一微淵禪人得其左,葉航江禪人鬮畢,特請於余曰:願得分少鬚髮供養。
予覩其眉宇,真色藹然,乃分向授開侍者所藏髮一束與之。
雖然,老漢以十方世界為一縷髮,且道全身向什麼處安著?
以十方世界為全身,且道一縷髮向什麼處掛著?
道得亦三十棒,道不得亦三十棒,如何即得不受棒去?
咄,雲山萬疊水潺湲,窣堵稜層頂如削。
嘉靖初,蒲之萬固寺背七里許,峰巒攢秀處,有古剎曰讚嘆。
其中老納義秀者,溫里人,精進敦實,日課阿彌佛十萬餘聲,朝夕無閒,五十餘年矣。
至於經行之所,磚砌成漕,或穿及底,人試補之,久復成漕,今猶在也。
初,有貧寒子不能自活,來依秀,秀納之。
久之,見其動靜弗佳,因呵曰:汝真賊也。
無何,果約其黨,乘夜擊秀。
初擊,秀稱佛聲猶洪;再擊,稱佛聲弗斷,然亦微矣。
因死,亦當垂絕之際,佛聲不斷,至於股折,能跏趺而逝。
非五十年志氣堅強勁正,烏能至此?
又有白居士者,亦往來蒲城,傭役得值,不擇僧俗,悉施與之。
一日,灌園汲水,忽遺身心,鼻息乎絕。
有老嫗不知其定,多方強救之,醒七日,旋定如初。
後遊陝,定於盩厔冷廟中,將九十日,村人謂其死也而埋之。
嗚呼!
秀老精進而取殺,居士禪定而活埋,皆多生夙殃也。
五祖演和尚一日云:我這裡禪似個什麼?
如人會作賊,止一子。
其子一日忽問云:我爺死後,我却如何養家?
須學個事業始得。
其爺一夜引至巨室,穿窬入宅,開櫃教兒子入其中取衣帛。
兒纔入櫃,即鎻却父,乃尋先竇而去。
其兒子在櫃中,計無所出,故作鼠嚙聲。
其家點燈開視,櫃纔開,賊兒聳身跳出,人不及措手得脫。
隨趕至中路,賊兒忽見一井,乃推巨石投井中。
追人却於井中覓賊兒,直走歸家問爺。
爺云:你且道怎生得出?
兒具說所以。
爺云:恁麼却儘做得。
萬曆丁亥冬,余結制蘆芽禪。
餘無事,偶與主人妙師閱及此篇,妙師捧腹笑而淚下。
余問:何故若是?
妙師曰:我笑中有痛。
余又問:痛甚事?
妙師曰:痛他父子情忘,始做得賊。
余感妙師知言,故錄之。
迦旃延有慧辯,善說法要,於大眾中以解行稱第一。
常宴坐樹下,有外道來問曰:以我觀世,人但有此世,更無他世,可得然乎?
迦旃延曰:今此日月,為天為人?
為此世為他世耶?
若無他世,則無日月矣。
外道俛首。
如是轉折幾十,而外道情枯智訖,遂歸依之。
或者問佛:迦旃延、富樓那皆有慧辯,何故?
佛曰:渠二人多生修無我觀,故曰修無我觀。
何以得慧辯?
佛曰:汝不見鐘皷乎?
本無心念,而隨叩隨應,以其內本空故也。
問者始解。
嘉靖閒,夔州萬縣象鼻岩下,有一庵禪師書華嚴經。
一日日暮,殘陽已沒,尚徐徐書之不已。
侍者報曰:日光久沒,何書經不止?
禪師聞,則伸手不見指矣。
嗚呼!
本有常光,無擇凡聖,瞥爾情生,暗相現前。
余追思一庵之精誠,於書經之際,此光忽露,因綴之以偈曰:筆頭無火夜生光,了了徐書經幾行。
幽鳥一聲啼綠樹,東風吹散百花香。
此偈余忘之矣。
適萬縣福城庵行行上人,詣吳請華嚴經,聞余書法華於金壇,於見素之墨光亭,特過信宿。
燈下偶及此,予憬然,因再綴之以偈曰:萬縣吳門共一天,書經誰後復誰先?
夜深偶舉陳公案,這段常光又現前。
松陵丁慈音言及金剛經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句,師拶之曰:如何是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丁生惘然。
師曰:汝問我,我為汝說。
丁生唯然。
師忽擊几一下,問丁生:聞否?
答曰:聞。
師曰:此非而生其心。
又問丁生:汝聞時,是有心聞?
無心聞?
答曰:無心聞。
師曰:此非應無所住。
既而師復說一偈曰:木魚打得頻,怕痛忽生瞋。
汝若知痛處,禹門度金鱗(丁生名法鱗)。
解易先天有常,則後天何始?
後天有常,則先天何復?
唯先天無常,而後天始開;唯後天無常,而先天可復也。
如伏羲未畫之先,豈無易哉?
然非伏羲畫之,則天下不知也。
予讀蘇長公易解,乃知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雖性情有殊,而無常則一也。
何者?
乾若有常,則終為乾矣,離自何始?
坤若有常,則終為坤矣,坎自何生?
故乾坤皆無常,而離坎生焉。
至於一卦生八卦,一爻生六十四爻,不本於無常,則其生也窮矣。
此就遠取諸物而言也。
如近取諸身,則一身有四體,手與足也。
總手與足而數之,不過二十指。
就一指觀之,可屈可伸。
若指有常,則屈伸之路塞矣。
若屈伸有常,則指終不得復為指矣。
吾以是知先天之易,初無有常,則後天之路不窮也。
後天之易無常,而先天之途本自通也。
苟性若有常,情何從生?
情若有常,性何從明?
唯性無常,則道可為器也。
唯情無常,則器可復為道也。
聖人知其然,所以即情而復性,而不廢耳目之用,即性而攝情,而本無物我之累也。
所以開物成務,多方變化,使天下沾其化,而情消性復者,如春陽之在萬物,物無不化也。
如嚴冬之藏萬物,物無不復也。
然易有理事焉,性情焉,卦爻焉,三者體同而名異,何哉?
所在因時之稱謂異也。
苟神而明之,理可以為事,事可以為理,則性與情,卦與爻,獨不可以相易乎哉?
如易之數,爻情是也。
如易之理,卦性是也。
數明則吉凶消長之機在我,而不在造物也。
理通則卷萬而藏一,雖鬼神之靈,陰陽之妙,亦莫吾陶鑄也。
卦名大有,蓋一陰而居尊位,備有信順尚賢之三德,而羣陽心服自歸之,故名大有也。
唯初九處遠而不能通五,故若有害也。
九二位與五應,陽以柔通,三以陽居陽位,勢可以通天子,復有上九冥而援之,則其通上豈不易哉?
四則近五,而三又非強梁者,則專而附五矣。
而五自知柔不能獨立,得上九而附之,五既附上,又能容四與三,二乃本配,專輔五而不憚勞,可信也。
以此觀之,初九雖則處遠,其陰被五之德厚矣,未有被其厚德而不懷報者也。
予以是知一陰五陽,而陽服其信順尚賢之德,併甘心為其用也,不亦宜乎?
我觀易之噬嗑,乃知人之情若水火也。
蓋水不至下,則不止也;火不至空,亦不止也。
以下與空,水火之極也。
如噬嗑之初九,惡六二之乘已也,怒而噬之,由膚而至鼻。
而六二以至柔之德自持,以中正之道自安,恬不為介意,然終非初九之福也。
故天道損有餘而矜不足也。
又六三之惡九四乘已也,亦怒而噬之,是不知九四、六五皆至堅而難噬者也,六三由是而力窮矣。
然九四、六五不推六三之力窮,亦併力噬之,則六三也,欲敵之則力不勝,欲安之則心不甘,唯懷毒而已。
然則六三之力窮,乃九四、六五之福也。
九四、六五皆堅而難噬,則又六三之福也。
而六三得福不知,唯懷毒焉,可謂愚而陋矣。
若九四、六五果知六三之有毒,噬而能止,則九四、六五得福亦多矣。
唯上九也,處噬之終不知戒,而以噬為事,則處終者,凡噬之禍並歸之矣。
其荷校滅耳,不亦宜乎?
嗚呼!
唯君子玩象而得意,得意而知戒,持理而折情,情折而理充,理充而日造乎無我之域。
故有犯而能容,容則大,大則無外,無外則天地萬物皆可以範圍之,豈可當噬嗑時,我無術以禦之哉?
夫井不自井,由人而井。
故井雖不可改,而可夷也。
然井不自夷,亦由人而夷。
即此觀之,井夷不夷,井潔不潔,皆由人而已,井何預哉。
故井無得喪,而人有往來。
汔至,則瓶入井而未得水。
未繘,則瓶得水而未出井。
如繘而出井,則有功而無凶。
未出井而羸其瓶,則有凶而無吉也。
然皆存乎人,不由乎井。
井唯應之而已。
又卦不自卦,合六爻而後有卦。
爻亦不自爻,分一卦而後有爻。
然合六爻而為卦,則心在而情不存矣。
分一卦而為六爻,則情在而心不存矣。
夫情果有情哉,心果有心哉。
但應物而有累,則謂之情。
應物而無累,則謂之心。
故情與心,名焉而已。
若其實也,亦存乎其人耳。
故曰:周流六虗,上下無常。
無常者,情也。
六虗者,爻也。
爻乃虗位,忽吉忽凶,皆情之所致。
故曰:吉凶以情遷。
設一心不生,六虗不遊,則應物而累與無累者全矣。
全則謂之卦,卦則無我,而靈者寓焉。
爻則有我,而昧者寓焉。
心則又寓乎卦爻之閒,故可以統情性。
統,通也。
蓋善用其心,則情通而非有,性通而非無。
故老龐曰:但願空諸所有,甚勿實諸所無。
良有以也。
艮其背,不獲其身。
行其庭,不見其人。
此十四字本一義耳。
蓋人之有我,以有身也。
身之有人,以相待也。
身既不獲,誰復我名。
我既無我,人又誰見。
吾故曰此十四字是一義也。
咸之四爻,吾知之矣。
如有心而應之,終不甚光大也。
無心而聽天,則未光者亦光大也。
噫,吾纔生心,則性變而為情矣。
性無我而靈,故能通天下之情。
情通則無事不吉,不通則有我而滯。
故以之圖事,吉亦變凶也。
一日,文待者問余咸艮之旨,余將拄杖擉其足,失聲呌疼。
余徵之曰:汝知咸艮之旨乎?
對曰:弗知。
余復示之曰:汝知之乎?
汝若不虗,擉即不應;汝若不止,擉亦不知。
唯止資虗,所以應之不窮;唯虗資止,所以智之不倦。
所謂咸艮者,在於日用,非在語言文字也。
智鑑曰,一心不生,萬法無咎。
廬山曰,一微涉動境,成此頺山勢。
予聞二老之言久矣,然終不大明了。
及讀易至漸卦,始於二老之言,了無所疑。
蓋卦寓性,爻寓情。
如一心不生,萬法無咎者,即卦之意也。
如一微涉動靜,成此頺山勢者,即爻之意也。
大都一心不生,則吉凶無地。
一微涉動,則吉凶生矣。
故漸之六爻,一微未涉之初,有其位而無其人。
一微涉動之後,則有是位而有是人矣。
唐李長者,以漸卦六爻,寓十信升進之意。
蓋十信自初至十,皆以生滅心,聞法悟解。
以解始染,尚屬生滅,未入無生滅位。
至入初住,則分得無生滅矣。
予讀易繫辭,至在天成象,在地成形,變化現矣處,覺象與形皆在在之籧廬,而非在在象象形形者也。
如得在在象象形形者,則象象形形一指之屈伸耳。
噫!
金之未銷也,塊然而已;及其既銷也,則融然而已。
然外塊然而求融然,外融然而求塊然,吾知神聖亦無如之何也。
予觀易至泰卦,不覺掩卷長歎久之。
夫大壯之與夬卦,當是時也,小人愈衰而君子愈盛矣。
然而聖人獨安夫泰者,以為世之小人不可勝盡,必欲迫而逐之,使其窮而無歸,其勢必至於爭,爭則勝負之勢未有決焉。
不若獨安乎泰,使君子常居中而制其命,而小人在外不為無措,然後君子之患無由而起。
噫!
聖人之見遠矣。
後世君子不體聖人之意,一得其位,必欲盡逐小人,飽快所懷。
殊不知君子小人,邪正不同,固雖天淵,然而共以天地為父母。
天地之於子也,賢不肖豈不自知哉?
知而容之,以為既生之矣,以其不肖而逐之,則父母之心亦有所不忍也。
但當使賢者制其命,不肖者聽其令,則君子不失包荒之度,而小人亦得以遂其所生。
若必欲盡逐小人而都用君子,雖聖人復生,不能行也。
知不能行而強行之,謂之悖天之民。
苟使其人得其位,行其志,而國家元氣不至大壞,蒼生不受其荼毒,未之有也。
銘樊城仁王寺建大雄殿碑銘蓋聞西方般若,一名而含多義,中國無一名多義之名,以翻譯之故,存梵而略華也。
般若有文字,有觀照,有實相,三者同,名實異。
苟得其實,名豈能淆?
又般若有八部,惟仁王般若,乃波斯匿王首問釋迦如來護國祐民之法。
波斯匿又名月光,月光所問之經,總八千餘言,言言本於五忍。
而五忍之立,蓋凡有國有家者,不以為前茅,則七大不祥,相繼而起。
不祥起,復不以五忍禦之,則社稷亡矣。
又梵云般若,此翻智慧,良以一切不祥,皆生於愚癡。
故君愚癡則失臣,臣愚癡則不忠,父愚癡則不慈,子愚癡則不孝。
桀、紂、幽、厲,愚癡之尤也;堯、舜、夷、惠,智慧之首也。
襄陽府樊城仁王寺,建自宋景定閒,迄國朝中廢。
而楚、唐、襄三王,僉謂寺以仁王,名必有謂。
既而訪之高人勝士,乃知名本於經,於是併力重建。
適逢世廟,龍飛漢水,易名仁皇焉。
萬曆辛卯,屬有不淨火,龍怒而浴之,殿廡灰燼。
而楚、唐、襄三府主,以為茲寺也,我先王所建,於是復并建之。
嗚呼!
波斯匿王為五天之長,不以出世法為問,而問世法護國祐民之具,苟非夙植善本,有大智慧,豈能即世閒法而明出世法哉?
經以仁王名,蓋旌其德也。
而楚、唐、襄三王亦並夙植善本,繼月光之業,而世為金湯,豈偶然乎?
殿成,禪客乾公從余問訊曰:寺不幸而火浴之,又幸楚、唐、襄三令主不忽祖宗之志,復同鼎建,敢乞先生一言,光三主之德。
予曰:某人微言輕,曷敢當此?
且楚才地,顧擕布鼓於雷門。
公愀然久之,復率住持等眾再問訊曰:敘事記土木,不無其人。
若夫考名審實,暢般若之玄旨,非師筆恐不大快。
余曰:諾。
夫心外無法,文字性離;文字性離,則觀照微密;觀照微密,則所謂無思而契同者,得非實相而何?
大哉般若,一名多義,孔得之而治六經、述春秋,老得之而二篇作,子得之而立論,王通得之而作經,李翱得之著復性之書,新建得之揭良知之訓。
雖然,有真般若,有似般若。
真般若者,了色即空。
了空即色,故不死於枯稿,不蕩於情波。
了知而修,故修無所修。
以修無所修,所以當境緣順逆之衝,習染消而我無所修也。
似般若則解而不精,忽修以逞見,一旦危疑交至,解失而氣喪,境奪識情,事敗醜布,遺笑千古。
此逞相似般若之咎也。
凡一切黑白,倘有志於般若者,苟不能精義入神以致用,不惟負我迦文聖人,實負波斯匿王,與夫楚唐襄三王,世世金湯建寺之德。
銘曰:寺名仁王,緣起月光。
五忍之立,立銷不祥。
自西而東,法傳華中。
襄陽樊城,是有禪宮。
宋景定閒,實始創焉。
綿歷既久,三王扶顛。
子孫繼護,金湯彌堅。
龍飛漢水,仁皇易題。
堯天佛日,萬古光輝。
般若一名,多義所存。
檢名審實,妙不可言。
密在汝邊,在我即粗。
離我我所,翠竹真如。
火龍浴之,殿堂灰飛。
三王併建,波斯之遺。
予願吾曹,顧披方袍。
戒根清淨,地產靈苗。
鬼神呵護,梵剎堅牢。
晨昏祝聖,地久天長。
舜田秀實,覺樹花香。
世出世法,光洞八荒。
凡有心者,根塵頓忘。
靈𦦨熾然,共徹真常。
足軒銘(有引)夫大道不癡無夢。
夢非獨有,以癡為媒。
遡流窮源,本末洞悉。
順而不返,狼頓有無。
是以善觀者,富有天下而無受,貧等餓夫而有餘。
故小人絕窺上之心,君子無多求之玷。
置三才於末世,發大曉於重昏。
出者若魚投春海,處者如獸老雲山。
禮樂用而不知,日用運而忘照。
公忘私,私忘公。
公私相忘,如心忘身。
不見有餘不足,誰待不足生足。
足忘不足,始能惟足惟軒。
足乃充十虗而常愜,軒乃示萬有而常無。
地待空浮,水隨天到。
四時予奪,一念雌雄。
花茂園林,草芳崗阜。
進退魚鳥,坐臥得之者,則頭頭自在。
失之者,則處處乖張。
玄黃勞其目力,好惡搖其心光。
當足而不能足,足為欲師。
當軒而不能軒,軒為我主。
名實難欺,根塵易昧。
故去來無常,賓主互用。
粗妙在人,軒惟嚆矢。
銘曰:一念不生,諸塵無待。
光景無邊,豈須錢買。
七情熾然,蔽虧本天。
烟雲起滅,以馬作船。
載諸顛倒,狂醉寧了。
聲塵萬端,枕上失曉。
聲色無櫃,櫃惟耳目。
耳目無主,主者不足。
惟無我者,眾妙簇簇。
兼善一切,獨立無欲。
足軒銘(有序)愚讀過秦論,知賈生進退英雄,雌黃強弱,意獨在秦,餘者不過倚數而已。
由是而觀,秦已過矣。
然不知足,至於鞭山填海,希冀長年社稷,且不為子孫有,況他哉?
博浪離椎,毫不醒悟。
既而陳勝、吳廣之徒,掉挺崛起,秦為之板蕩。
今麟郎於此,土堦茅茨,粗衣糲食,出不為喜,處不為憂,借風月以陶情,假詩書而理性,於四部洲中,六天之下,較秦所逞,乃太倉稊米耳。
於六天中有天曰兜率,此言知足。
嗟乎!
知足則茅茨土堦,雖瑤宮金屋,不能過之;不知足雖處九天之上,若在溝壑。
雖然,有身而無心,榮辱誰知?
有心而無身,苦樂誰受?
身兮心兮,一報之蘧廬,橫謂我有,自是靡患不至矣。
若然者,身心猶非我有,始為知足,況身心之外者乎?
古顏氏之子,墮體黜聰,合於大同。
大同則天地非大,塵毛非小。
即此而言,知足待不知足而名,如無不知足,則知足亦毛焉而已。
雲門大師有函蓋乾坤句,截斷眾流句,隨波逐浪句,三句一句,得失在人,此又足軒之證據也。
銘曰:三句一句,達人自知。
足軒之舌,風行水瀰。
麟室銘(有序)龍為鱗蟲之長,虎覇千峰之中。
獅子為百獸王,哮吼震眾,至於腦裂。
鳳凰飛鳴,羽蟲雲從。
麒麟之性,不受覉繫。
仁而無欲,東西自如。
無欲近剛,仁則近慈。
惟剛唯慈,乾坤乃備。
用九用六,出入自在。
故麒麟出,聖人生焉。
麒麟死,聖人悲焉。
嗚呼,剛以慈濟,威而不猛。
慈以剛克,寬而不濫。
兩者不虧,聖德乃全。
聖人初人,明勇自強。
千屈不折,終至邁常。
在鱗為龍,在羽為凰。
在毛錯變,異其行藏。
今以麟名子室,子念人初碌碌童稚,屯蒙未詳。
一旦啟正,靈竅發光。
以明明德,即心作佛。
言有異同,義無中邊。
善思則無書不經,不思則無經不書。
書記姓名,經常無變。
變者受滅,不變不生。
不生之心,斷常莫侵。
百工技藝,觸處行深。
老龐有言,日用無別,惟我偶諧。
諧則佛魔受役,況其餘乎。
銘曰:龍之與虎,水陸疆土。
獅子麒麟,各遵其路。
鳳凰飛鳴,羽蟲生光。
麒麟產野,瑞符聖王。
在物既然,人當自強。
君子小人,初無常種。
情理相攻,勝敗漆桶。
楞伽之洲,梵川之島。
鷗閣凌虗,窗吞月曉。
此室麟名,小子無驚。
佛魔在握,以理治情。
佛智泉銘佛智深渺,能消熱惱,飲從眼入,動念枯稿。
蒼石之下,雲林之杪,湛然本狀,神會可了。
覩影知渠,我惟顛倒,兩存無功,靡往非道。
鵬沙彌塔銘(有序)鵬子少為書生,含毫弄舉子業。
及學為古文詩賦,精陰陽讖緯之術,皆臻其奧。
又以宿習現行,復知歸敬大法。
既而游學燕京,觸事感懷,遂決薙染。
瘦骨稜層,抱喘疾,破積雪,不怯嚴寒深雲而登清涼。
於萬曆辛卯十一月望日,訪道人於妙德庵中,遂克初志。
明年四月十日,奄然而逝。
嗟哉!
俗壽三十二歲,僧臘一百四十五日。
道人哀鵬志有餘而壽不永,特銘之。
銘曰:抱志未克,死生變更。
耿然一念,有願必成。
古之今之,何殊晝夜。
晝夜之辟,一指高下。
尻之與脊,本無中邊。
求其兩端,以黃為玄。
鵬子了此,匪滯假真。
以誓為轂,轉大法輪。
骨埋嘉福,雞園爭秀。
舊佛新祖,誰左誰右。
鵬其有靈,當處速鑑。
三際同時,普振清梵。
宛平縣資福寺開山守心端禪師塔銘(有序)師名鎮端,字守心,族姓陳,世本山西潞安府長治縣。
師生多禎祥,鄰里驚異。
弱不好弄,風骨卓羣。
年十二,依黎城縣洪福庵瑞禪師之高足惠忍,為受業師。
居無何,棄去,登伏牛,禮補陀。
既而入代之五臺山,謁二虎禪師,一見器焉,為嗣法弟子。
及還故山,瀋王聞而敬之,延住資福禪院,給供甚勤。
師一日曰:大丈夫不出家,即當以仁義輔弼明主,澤流遐邇。
出家則當精深宗教,徹法底源,闡揚佛祖之道。
俾博地凡夫,彈指登聖,以報佛恩,始不慚為男子。
顧吾於二者之閒,一無所有。
瀋王雖勤厚,濡滯一方,莫能廣飯方來,終非鄙志。
於是復棄去,來燕山宛平縣盧溝橋東,茆茨採椽,聊為諸方息肩之地。
亦額資福者,示不忘瀋王也。
資福西南隙,師穿大井一口,置石漕六方。
發願曰:無論黑白愚智人畜,凡有知者,沾我滴水,食我粒米,同生阿彌陀佛國中。
無量壽覺,親為授記,登不退轉。
雖然,以師受性嚴冷,不喜阿世,即豪貴臨門,不少屈故。
自某年至某年,施者簡寂,常住荒寒,師力抱枯淡,歡接方來,了無倦色。
或不堪其憂,師曰:自要弄這迦陀,勤苦澹泊,不為世采我分耳,復何尤?
王恭妃亦聞其風而敬之,遣中貴易茅茨,採椽為金碧。
師方暢志,樹功德幢,為聖天子祝延聖壽,徼福蒼生。
迨於萬曆二十年冬十二月,預謂門弟子曰:我明日行矣,積年勞勤,施主使我成就行門。
我去後,若輩當併心常住無乏,方來粥飯,我死猶生也。
至期,果端坐而逝。
諸檀信僉謂師預知時至,倍加歸向焉。
師生於嘉靖二年某月日,卒於萬曆二十年十二月日,僧臘五十七,世壽七十三。
門弟子依天竺法闍毗,其願身歸骨於南岡之塔。
達觀道人諡師號曰普慈,塔曰願光。
嗚呼!
禍福莫烈於死生,而端師不為之撓,超然脫去大患,不能留難。
雖古之所謂豪傑之士,挾仁義,佐人主,建大勳名,垂芳百世,至於臨死生之際,軟㬉不堪,貽天下笑。
由是而觀,則端師豈不為大道人者哉?
銘曰:凡有知者,皆為欲馭。
生因欲乘,死因欲去。
唯師異此,去來乘願。
勞勤死生,不為欲販。
自生至老,老而愈壯。
周濟一切,始終匪兩。
樹塔南岡,普為諸方。
生資以食,死以骨藏。
燕山可磨,願力靡竟。
無斷僧飰,臨死之命。
兒孫念之,勉強力支。
如盧溝水,長流無贏。
吾君長胤,母曰恭妃。
聞師德風,篤信歸依。
師其有靈,保此英檀。
福壽無疆,萬世奠安。
為佛金湯,廣建道場。
龍象蹴踏,日月彌光。
野人之心,淺而弗深。
赤抱盡剖,鬼神鑑臨。
銘刻貞石,天地同脉。
形有代謝,心無今昔。
大悲菩薩多臂多目解并銘世疑大悲菩薩臂目廣多,互相驚恠。
蓋不以理察,橫以情觀。
苟以理察之,則人人自信不暇,豈獨疑於大悲乎。
如我一身之眇,毛孔八萬四千,布植森如,六尺匪狹。
正當毛孔森顯,則一身弗留。
一身現前,則毛孔皆隱。
隱顯互換,而一多歷然。
適此之時,豈不有非一多之數所能牢籠繫綴者存乎。
若環輪之無竟,應萬物而無窮。
大悲獨有,而我獨無,此情也,非理也。
故以理應目,則象帝之先,我得而徹視也。
以理應耳,則八荒之外,蚊蚋之音,我得而徹聽也。
我常靜坐,忽然身心都遺,耳目無邊,遠近情化,古今夢破,始恠大悲臂目甚寡,而世猶疑為多,不亦癡乎。
雖然,南人不信有千人之帳,北人不信有萬斛之舟,蓋其信情而不信理故也。
殊不知禍福死生,物我廣狹,古今代謝,清濁浮沉,皆情有而理無者也。
倘能以理折情,則近取諸身,遠取諸物,皆我臂與目也。
若然者,提挈四生,智周萬有,初非勇與明所能預者也。
銘曰:本一精明,暫應六根,應而不返,望流迷源。
大悲菩薩,教我觀音,不以耳聽,目視禪深。
禪深莫測,一六陳跡,錦繡芻狗,既陳勿惜。
一為無量,無量為一,事理無成,慈及萬物。
循業發現,我本平常,三十二應,塵剎放光。
若出有心,菩薩病狂,鼻祖東來,眉山奇才。
大悲閣記,揑聚放開,卷舒自在,理徹無礙。
桄榔林中,長公放賴,熊羆虎豹,視以儕輩。
出怒入娛,了不驚恠,吾生公後,知公三昧。
得自禪老,語言黼黻,曄若春花,春容衒態。
不善觀者,離花覓春,春不可得,泣岐沾巾。
文字語言,道之光華,何必排擯,始謂不差。
韶石銘視端神凝,牧豎在郊。
尼父見之,悟其聞韶。
愀然鞭後,至則樂凋。
不以耳聞,音鳴寂寥。
初無古今,寧有近遙。
是石舜心,連雲岧嶤。
丁南羽結綠現銘混沌之精,昌谿之骨。
南羽得之,象罔不識。
玄池天啟,彩筆龍遊。
彈指之閒,諸佛雲湧。
莊嚴淨土,熏炙羣生。
若見若聞,當處解脫。
誰促大地,成此片瓊。
囊括十虗,現諸希有。
須彌為舌,難盡贊揚。
口即大虗,渾吞不出。
丁氏諸子,互相寶之。
譬若眼珠,明不可失。
于中甫宋端硯銘由天而人,由人而天。
太古之色,中有玄泉。
雲出無盡,魚龍可眠。
若人得之,造化同堅。
臥牛硯銘溪山無盡,春草有餘,饑渴弗擾,憨臥超如。
毛頴為鞭,一聲觫然,頸尾屈伸,蹄角柔堅。
噫!
鶴背輕危龍背滑,歸來牛背穩如船。
孚泉硯辭修誠立,信貫金石。
卓錫泉飛,臥氷鯉出。
用無聖凡,名有黑白。
甘冽異常,孚翁血脉。
瓢銘納十方之虗不為大,勺四溟之水不能溢。
實濟渴之勝具,乃補饑之妙器。
其餘滴餘粒,可以飽龍蛇,足虎豹,是為鉢之良輔。
獨高菴銘爽塏之陽,卜居斯祥。
風度疎林,香濤琅琅。
飯訖無事,讀天竺之章。
閒或得意,身世都忘。
本真揭露,雲淨月光。
散步庭除,薜衣清涼。
城市焦煩,一刻十霜。
王侯兮若夢,爭如落魄而徜徉。
竹瓢銘若之為物兮,堅而有節,虗而能容。
雅分溪邊之月,閒挂石上之松。
偕而老兮,萬壑千峰。
雲笠銘(原本缺文)頭上笠,人不識,譬如片雲覆松梢,夜鶴歸來巢莫覓。
無巴生傳無巴生自言生於青草灘,灘即姑蘇之松陵,今之吳江也。
予從無巴生遊甚久,每於無巴行藏所忽之閒,音聲笑貌之際,與夫習氣動靜,徐而察之,似非青草灘人。
蓋無巴受性超放,不耐世故,於習俗繩墨,了不相拘。
予嘗規之,無巴笑曰:子奚不檢名而審實耶?
名檢則實審,實審則名不虗,名不虗,賓即主也,主即賓也,物與我皆不得已而受形於天地之閒。
倘不達此,則何往而非有待乎?
夫有待則有累,有累則孔隙不待鑿而不可勝數矣。
吾嘗歷觀有待之大槩,不出乎地、水、火、風、空、見、識七大而已。
如以自心觀七大,則七大有名而無實矣。
方此之時,且問子:大火聚中,為吾拈得一莖眉毛出乎?
予曰:不能。
無巴舍然大笑曰:子雖從吾遊甚久,然不我知若是,謂之相知可乎?
子不聞龍樹有頌乎:諸法不自生,亦不從他生。
不共不無因,是故說無生。
即此觀之,有生則有我,有我始有物。
脫求以名實之相,外名則無實,外實則無名。
吾故曰:賓即主也,主即賓也。
賓即主則主未嘗主,主即賓則賓未嘗賓,主未嘗主、賓未嘗賓,則我與物、物與我,不待觀空而始蕩然也。
故曰:會萬物歸於己者,其惟聖人乎?
如我有己,則物豈可會乎?
如物有物,則物亦不受會也。
所以有待顯而無待隱矣。
無待既隱,則地以堅為孔隙,水以濕為孔隙,火以暖為孔隙,風以動為孔隙,空以無形為孔隙,見以照為孔隙,識以分別為孔隙,皆不得無巴鼻者也。
如以自心觀此七者,則地未嘗堅,水未嘗濕,火未嘗暖,風未嘗動,空未嘗無形,見未嘗照,識未嘗分別。
若然者,謂七為一可也,謂一為七可也。
七若可一,則七未嘗七,有待隱而無待顯矣。
一若可七,則一未嘗一,無待隱而有待顯矣。
吾以是知有待與無待,初皆無性也。
如曹溪佛性無常,諸法有常之說,亦此謂乎。
故吾以自心觀九竅與六根,我實未嘗有也。
然九竅六根不妨用而不廢,我實未嘗無也。
有無路窮,凡聖情斷,子謂我有巴鼻可乎。
如木生也直,人生也靜。
直則無私,無私則無我。
靜則無擾,無擾則本虗。
虗則靈,靈則妙。
既妙矣,有巴鼻可也,無巴鼻可也。
雖然,莊周謂七竅鑿而混沌死,吾則曰孔隙鑿而巴鼻形,所以鈎索得而秘之矣。
今吾一受形之後,六根九竅巴鼻太多,於是乎聲色鈎索於外,好惡鈎索於內,吾本無巴鼻者,始不得自由矣。
故以無巴字我者,陰借其名而鞭我後也。
子亦何疑而私察我耶。
予聞無巴之義,乃稽首謝不知之罪。
無巴曰:罪本無性,何謝之有哉。
予不知答而退。
紫栢老人集卷之二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