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柏尊者全集 第29卷
紫栢老人集卷之二十九明 憨山德清 閱歌皮囊歌這皮囊,無好醜,空色從來莫能牖,自是當人情未消,千零百碎分淨垢。
君不見,元沙老,髑髏面前金剛倒,費盡精神扶不起,使人常夜徒悲懊。
岑大蟲,逞家風,快言叢障本來空,一朝拶著難伸訴,業障依然障不通。
兩禪伯,心路直,血血刀刀無愧色,公案分明請試觀,冷灰豆𪹼知恩德。
透此關,便不難,掉臂縱橫恣軟頑,但得胸中無夙食,從教藥病自般般。
聖凡情,頓坐斷,不住中流豈兩岸,須知死水不藏龍,雷電光中看胡亂。
看胡亂,看胡亂,末上通身出臭汗,生殺交加意氣閒,大底輸他本色漢。
送靜菴知客之燕京造佛像歌(有引)靜菴上人將鑄銅為像,一旦辭予出山,予問:此行奚為?
曰:造佛去。
予曰:佛如可造,空可青黃,若知泥佛不度水,金佛不度爐乎?
莫若鑄心為佛。
大水稽天弗能漂,刼火洞然弗能燒,顧不偉哉!
焉用範銅為乎?
上人曰:我聞氷可以為水,色可以為空,土木銅鐵皆可以目得之,色乎?
非乎?
若然者,心無形段,空無邊際,即空即心,即心即空,空兮心兮,孰得而思議之?
範銅為佛,有何不可?
古德有言曰:若人識得心,大地無寸土。
寸土尚無,指何為銅?
予曰:善哉!
子行矣。
乃作歌以壯之,歌曰:刼火洞然天地灰,毗嵐吼擊三禪隤。
鑄銅為佛不可壞,常光千古破昏埃。
此行秋深時漸寒,歸來應是桃花殘。
文殊老人頻相喚,夢裏春光興易闌。
君不見,鴈塔稜層高入雲,龍藏稀奇難可聞。
等閒莫把年光玩,老病休將口舌分。
呵呵呵,會得麼,剝皮刺血苦何多。
豈是古人無所見,行邊早晚細思他。
悼無塵開士沁水諧觀兮不遷,遙入潭柘兮獨還。
白雲忽散兮寧堪,不遠悼爾兮義完。
生為死媒兮奚歡,死為生母兮奚難。
了此而超然兮,即羣動而固閒。
公若有知兮,懸解於去來之閒。
紅禪衣歌與開侍者宛然一片大火聚,觸著當下誰不死?
惟有命根久斷者,披之處處為標幟。
又如初八天上月,黑白相參難辨別,朽枯髏內解龍吟,烏雲重疊清光發。
莫謂穿舊不復美,華林曾示裴相國,再來非仗觀世音,老僧端取直壁立。
君不見?
鳥窠拈起等閒吹,侍者當陽便知歸,陽天和暖披此坐,一切回互不回互?
曹谿少室有來由,不是知音不點頭。
或五位,或三墮,總是眾生寒之服,殺猪屠戶念彌陀,聖凡覿面謾分訴。
謾分訴,銀盆盛雪月藏鷺,阿誰於此辨端倪?
木兒石女堪分付。
堪分付,不是綾,不是布,燦爛光明處處露,披之安坐風雪中,不異周圍設罏火。
設罏火,點雪投之可見麼?
若還不見總顢頇,見之無事討事做。
寄弔陳內翰良軸我登廬山時,東林訪君子。
別後不幾年,君子取高第。
黃粱夢未全,忽聞已棄世。
花開終必落,人生終必死。
花落還復開,人死竟不起。
此情向誰言,耒陽有名士。
以人還自驚,無常無彼此。
縱活一百年,不過先後耳。
君子君子兮,望雲空相思。
聰明泉不枯,聲咽何時已。
觀放花炮歌君不見,富貴人所喜,貧賤世所厭,古往及今來,升沈寧有限,惟有達道人,榮辱俱如幻。
漢高祖,楚覇王,爭鋒氣勢何昂藏,正眼看來總是空,長安彭城俱荒涼。
亞夫塚,蕭何墓,荊棘深深眠狐兔,山河不改勳業盡,奚必從前多勞苦。
大不若,林閒叟,寵辱胸中曾不有,白雲去住本無心,泉石城隍恣遊走。
或愛靜,或任喧,超然直下了非關,萬籟寥寥夜月寒,何妨花炮共相看。
聲悅耳,色供目,聲色叢中誰解悟,常光生滅兩俱遺,千峰寂歷心如谷。
又不見,張相國,馮司禮,光𦦨輝輝貴無極,一朝福盡草頭霜,日出何曾睹涓滴。
古如此,今如此,相逢誰是奇男子,聽炮觀花洞世情,掛冠岩穴尋高士。
薦大機,聞塗毒,彈指根塵成石火,羽化還同氷夾魚,陽回大地俱懡㦬。
學無生,即無死,生死從來互相起,生若無生死亦無,孤明歷歷照千古。
要會得,須豪傑,一切情頭都斷絕,譬如香象脫覊鎻,縱橫不受人牽拽。
人聽炮,我亦聽,人觀花,我亦觀,就中別自有玄端,妍醜交加慧鑑前,片心湛湛喻寒潭。
寒潭水,清徹底,富貴貧賤如泡翳,碌碌珞珞有何期,輸吾枕石和雲睡。
病中歌(有序)皮毬道人以四國王相勝負而未調,或以火攻,或以土遏,水風二帥復激而皷之,大戰不休,是以陰陽弗和,結為寒涎病。
求醫於盧扁,賈術於華陀,皆為之縮手。
且曰:此病根於混沌之初,發於太極之後,證自而相,須有識而致之,非我曹可以療也。
皮毬道人側聞而笑之,遂發而為歌。
皮毬道人抱痰火,咳嗽寒涎朝暮吐,四大相凌未易調,一呼一吸無常主。
達此理,真快活,謾言天地為棺槨,此是莊周夢裡談,無生路上渠難摸。
既無生,寧有死,一切屈伸皆幻耳,乾坤亦是臭皮囊,囊中膿滴奚相惜。
千萬劫,如一瞬,南嶽關門何太鈍,由心造業業生灾,勞頓儂家失本分。
君不見一念不生佛亦幻,既生有覺覺生情,常寂光中受磨難,離圓覺無六道。
廢六道,無三乘,增減關頭理不明,醫王設藥聊蕩洗,皮毬道人一身輕。
一身輕,徤如狗,衛主譊譊不歇口,相逢誰悉片肝腸,濕草功勳亦曾有。
罷罷罷,變毛骨,曼殊大士騎未足,於今只上峨嵋山,象王隊裡超拳拲。
又不見遺二道人最相愛,燈前為我償筆債,一行兩行寫病單,皮毬道人常不壞。
常不壞,太自在,房山深處覓春光,巨桃易杏誰偷賣,孫郎藥貴近來風,飄零鮮蕚無人曬。
身既爾,物亦同,痰火機關萬法通,造化莫瞋漏真訣,誰家園裡杏非紅。
憨郎撓柴歌撓柴好,撓柴強,古人標格誰敢忘,無分老少與賢愚,一聲梆響下禪床。
下禪床,看轉變,歘忽更頭并換臉,人人圍片破簟肩,翩翻隨眾出門遠。
一步高,一步低,孤懸鳥道路蹺蹊,風團冷氣攻心腹,日照氷崚滑似泥。
到雲深,稍停息,天寒地凍難久立,揀得枯株竊喜輕,誰知雨打中心濕。
撞著了,重也罷,安上肩頭逐步下,高坡峻嶺轉折煩,幾迴蹉脚心驚怕。
不做過,寧知苦,往往偷安恣懶惰,直待親身經一番,從今去後知回互。
喫熱飯,睡暖坑,也要回光暗自想,大家若不共勤勞,安能有此清福享。
撓柴強,撓柴好,居山莫要閒炒閙,衲僧既欲煉昏沉,撓塊柴兒勿生惱。
與開侍者龍泉侍者名道開,白雲飛去又飛回。
山深迢遞勞去來,蕭蕭祖道生塵埃。
羊蹄馬跡遍蒼苔,優曇枯悴不復開。
幾番搔首憶黃梅,輪椎斵出梁棟材。
竭力晚季支傾頹,犒汝特賜茶七杯。
子房山漫歌(重前)彭城山上雲,彭城山下水。
聚散及浮沈,廢興不可數。
君不見人生天地能幾何,黃河東逝無回波。
豪華過眼曉天霜,誰能百戰爭山河。
楚漢雄雌一夢勞,其餘蹄涔安足多。
世謂先生見機蚤,侯印棄之如腐草。
超然故託赤松遊,到頭那得韓彭惱。
此據先生迹,安知先生心。
先生在報韓,功名非所欣。
秦亡心事了,不去何沈吟。
又不見功名長生不相遠,棄彼取此識亦淺。
我知先生天機清,登仙冲舉皆無戀。
因登此山作此歌,偶將墨跡灑烟蘿。
先生聞之謂我何,男兒意氣情難磨。
難磨惟是山與水,河遷谷變無定軌。
惟有先生一片心,恒與茲山增秀美。
弔虗白師我正生兮,五蘊本空。
師方滅兮,一真無待。
本空則生而無生,無待則滅而非滅。
生而無生,師不異我。
滅而非滅,我不異師。
師我窮極,炎罏雪飛。
此中有旨,誰復提撕。
我今哭師,非悲之悲。
師其有靈,鑒我寸思。
燕遷壘避佛歌余寓傅侍御之紺圃,以時事多感,又見其俗尚強,喜誇詐殺伐,故淹留日深,冀以化之。
一日禮佛,聞嗚嗚聲,視之,則見梁燕巢佛頂者,遷壘於偏掖矣。
余不覺泫然。
葢余挂錫幾三月,此方疑信,朝暮無常,燕乃知罪福,避佛遷巢,則佐我化多矣。
豈羽蟲之欲累輕,而靈隙猶存,不若人心凶昧,本心蔽盡歟?
因悲慨作歌。
誰謂羽蟲愚,羽蟲人不如。
年年壘巢當正梁,今歲自遷偏掖居。
大為主人供聖像,竊恐糞穢罪難除。
細思想,誠可悲,飛鳴之類何知機。
人乃最靈萬物首,腥臊唐突入禪期。
我重此燕異常鳥,形雖昧略信三寶。
倘爾聞經悟自心,羽蟲可作慈悲棹。
慈悲棹,紅日落,幾回渡頭待行客。
無明浪裏作津梁,始信羽蟲人不若。
來紺圃,讀此歌,歌中滋味苦心多。
莫謂喃喃口海濤,急要人人出愛河。
這段緣,非無端,只因燕子成此篇。
由是觀之鳥我師,師恩師德敢不傳。
蘆芽山閱法華論懷開侍者君不見,北帝震怒寒飈生,蒼雲彤霧馳太清。
木榻林扉睡起時,出門一片瓊瑤明。
懷美人,鬱幽思,䇿杖孤遊飄泊子。
地凍山氷草木強,獸踪鳥跡渾莫視。
明窗下,法華論,焚香坐閱陶所悶。
紙勞字故念初澄,非思量處牛眠隱。
寂滅體,光明腰,三周九喻皆皮毛。
相逢若問渠頭角,萬壑千岩雪徑遙。
纔眨眼,即不見,行步如風又如電。
惱殺揚鞭喚不回,熊窩豹窟多坑塹。
荊棘林,煩惱域,憎愛交加埋自己。
蘆芽清勝異風塵,早晚歸來眠露地。
歸來兮,勿帶伴,火宅眾生心路險。
同床合被尚相猜,何況烟霞沒量漢。
沒量漢兮閒不徹,冷看侯王營黑業。
至死不聞知見香,茫茫苦海何時竭。
又不見,生天上,猶有墜,人閒富貴能幾日。
春花雖好豈常鮮,到頭零落風雨急。
夫差驕,勾踐辱,臥薪嘗膽勤報復。
只今吳越舊山河,年年惟見芳草綠。
爭如七軸妙蓮花,深雲淨室頻翻讀。
頻翻讀兮塵習斷,靈山一會曾不散。
凡聖交參赶閙塲,拈華微笑頭陀慣。
如是相,無委曲,和盤托出寧掩覆。
自是眾生情見深,醍醐上味翻成毒。
開侍者,頗可惱,杖屨翩翩何處倒。
齊魯風高落木寒,長更那得黃綿襖。
好歸來,聽此經,簷前共看天花落。
湛綠亭歌(有序)昔人有以利為病者,則重名以藥之,病名則藥以重生,病生則藥以重忘,殊不知利不自利,名不自名,生不自生,忘不自忘,皆相待而有也。
故白黑紅綠,初非有色,而或者色之,豈非忘湛醉綠歟。
紫栢先生偕二三子問狄生疾於湛綠亭,覺非子進曰:大師來,不一發藥乎。
先生舍然大笑曰:紅綠白黑,聲聲色色,乃至飲食男女,萬物精粗,如冥湛而不昧,綠孰非良藥。
覺非曰:若然者,奚不曰湛六,而曰湛綠。
先生曰:書不盡言,言不盡意,聖人設象以盡意耶。
夫象者,似也,故綠即六也。
九方臯之相馬,略其玄黃,取其神駿,今子膠之乎玄黃,則所謂神駿者隱矣。
歌曰:湛兮綠兮,雄兮雌兮,苟非其人兮豈易同歸。
介然有知兮則屬妄想,槁然無知兮則倫木石。
復揣摩兮愈得愈失,非開朗兮孰能辨析。
茅山歌送思燈還松陵(有序)吳江丁生,幼業儒,屢試不第,遂棄去,問津無生。
既而將祝髮,其子求父,得之雲陽,號咷白父曰:兒雖家貧,饘粥可供,何忍棄故土,去異鄉?
丁生舍然大笑曰:三界以名言為體,名言以因緣變,而有浮生於因緣變中,變態萬狀。
子也父也,親也疎也,榮也辱也,死也生也,譬如龜毛繩,兔角杖,繫風挑月,豈可以泥哉?
小子行矣,無悞乃翁大事。
紫柏先生壯丁生之言,哀其子之誠孝,贈之以茅以吟。
吳江江上月,此夕照茅山。
茅山山上雲,送汝吳江還。
人生乃小夢,逆順徒悲歡。
試觀心未生,何缺復何完。
茅山雲,吳江月,父子恩情卒難割。
卒難割,到頭恩愛終有歇。
君不見五世後,慶不賀,喪不弔,使汝由之不為道。
霜毛頃刻隨刀空,昨夜頭痛長五峰。
得道歸來撑渡船,兼載冤親無我中。
佛香菴夜坐今夜佛香菴前坐,明朝瀨陽江上別。
今夜月明照坐客,來宵月明照行役。
行踪去來故無定,月明在處常相識。
常相識,犬吠雞鳴報消息。
月明若使堪把翫,海上神仙肯蛻骨。
壽仲堅尋李生佛歌人事卒難遂,年光不可留。
是非橫劫掠,使我莫自由。
豈惟今如此,往古恐相侔。
但若得聞道,死生付波流。
何況榮與辱,不殊雲空浮。
君不見猪揩金山金愈光,小人君子各有長。
小人懷惡則忘善,君子懷善惡必忘。
終來善惡不到處,自是君子快活堂。
一夫快活天下安,一夫愁戚天下難。
丹山碧水益道心,金釵換酒王公寒。
又不見李彌遜李生佛。
崇學祠前虎渡橋,行踪月明猶髣髴。
山僧本是方外賓,竹杖芒鞵何所親。
却言遠尋李生佛,七闔寧復畏嶙峋。
鳳頭歌(并序)道人往年乞食京師,諸中貴紛然爭飯,道人中有年少未冠者,諺呼為鳳頭。
邇來抱病房山,而鳳頭者又不遠來,飯道人則已冠矣。
嗚呼!
梵志白首而歸,隣人謂昔人猶在,梵志曉之曰:吾猶昔人,非昔人也。
隣人皆驚愕其言。
道人感鳳頭,不畏巖谷崎嶮,敬持主命,飯道人於深山,遂賦此。
昔鳳頭,今鳳頭。
誰云今鳳頭,是昔鳳頭。
來者且未至,去者不可留。
來去既非有,眼中見鳳頭。
嗟哉世上人,當面昧鳳頭。
鳳頭復鳳頭,橫計如奔流。
滔滔正莫返,無風爭覆舟。
大覺不忍看,垂手援癡牛。
夜光暗投人,按劍誰非讐。
嗟哉世上人,何人識鳳頭。
題淨業堂徹天師卷經殘老衲無餘事,手自窗前拂竹几。
一卷橫鋪非等閒,烟濤空翠何窮止。
君不見,斷岸孤村富花卉,容顏零落妬山鬼。
又不見,一片閒雲度碧空,舳艫千里疑䘖尾。
浪巨風高帆互飛,黿鼉出沒如螻蟻。
看來性命微塵輕,弄險收成能有幾。
半峰上,石磊磊,春去幽枝含蓓蕾。
彷彿吳姬擬笑時,貪觀日暮不知悔。
前王塚,後王墳,秋雨蕭蕭欲斷魂。
相逢莫問雌雄事,得失還同谷口雲。
今與古,柳生肘,富貴功名非我有。
任他造物亂翻騰,殷勤抱住無生帚。
鴟與梟,鸞與鳳,麒麟香象同一甕。
長松雪重鶴巢傾,誰知打破漁人夢。
烟霞曲,隱龍宮,鐘梵喧喧震太空。
聞聲幾箇解入流,萬劫根塵當處融。
運筆端,憑覺觀,念未生時誰所判。
和盤托出與人看,始是英雄豪傑漢。
咄咄咄,勿漏洩,落霞孤鶩兩俱絕。
水色山光一鏡懸,通天別有超情訣。
靜樂縣萬花山清涼寺歌君不見萬花深處清涼寺,山迴水遶清佳處。
昔有幽人此練心,黎羮藿食知幾祀。
一旦荊棘化樓臺,青蓮寶座踞如來。
等閒忽作師子吼,魔外妖獸腦裂開。
哲人既出成草莽,狐狼野干鳴如雷。
琳宮金砌臥牛馬,其誰見之弗生哀。
我愍往者心血枯,蒿萊力盡成精廬。
相去未有五百世,寧能忍之不扶持。
又不見布金太子芳名久,給孤長者隨方有。
讀我歌,信我語,便是祇園賢檀那。
慨然出手為之整,兒孫管取多魁渠。
呵呵呵,智者誰,清凉一念未生時。
萬花開處六門香,若人聞之領大機。
領大機,勿生疑,業重終難味厭離。
厭離二字聖賢命,常人聞之等糠粃。
唯有英雄調不同,相逢一見便相期。
畜生無有厭離心,安得為人秉𢑱倫。
為人無有厭離心,安得聞道出苦津。
不厭財,被財殺。
不離色,被色縛。
殺縛由來厭離缺。
諸君欲邁風塵路,洗心厭離是真訣。
眉山歌君不見眉山高入雲霄際,翠靄氤氳三萬里。
其誰度夏清涼深,雪飛六月寒侵肌。
銀鈎掛,懶能拭,一任垂垂壯風骨。
南衡老漢調不同,時可入兮時可出。
顯與晦,豈有常,譬如一手握復張。
癡人見之有開合,了得寰中總不妨。
巴江水,龍翻石,夢裡徒勞分遠邇。
何處青林鳥忽鳴,醒來白象仍師子。
山中樂,聲聞縛,大隱何須生執著。
去住閒雲恣卷舒,從人笑我無圭角。
五羊皮,一釣竿,無底盤中弄彈丸。
浮空落地謾留碍,宛轉橫斜著眼看。
秋風高,暑氣消,棧閣岩巒道路遙。
翩翩瓶錫漢關險,二三法侶俱腰包。
一箇下,一箇上,松畔回頭渾畫樣。
足倦團圞坐樹閒,滿前黃葉扶清曠。
坐復起,過幽曲,流水泠泠絕塵俗。
却憶淮陰算計多,陳倉刁斗喧空谷。
出不意,備不及,席卷中原無許力。
英雄不見空聞名,玄猿月下啼山色。
今即古,古即今,行人怕聽斷腸音。
輸我胸中無所慮,萍蹤江海儘浮沈。
過樓煩寺有感君不見五胡亂華綱紀裂,君臣相啖如蛇蝎。
晉室翻成累卵危,奸雄竊保逞豪傑。
老與少,弗忍道,骨肉流離委荒草。
中國瓜分屬犬羊,腥羶滿地將誰告。
仁與義,咸廢棄,七經二篇成故紙。
佳兵尚武殺氣驕,直謂山河馬上治。
佛菩薩,閔此輩,鑄頑為良慈雨沛。
谷隱龍飛紹佛圖,樓煩豹變昭羣類。
隨方設化順機宜,貴賤從風啟蒙昧。
姚秦石勒悟初心,蒼生塗炭承茲濟。
又不見勝井金枝秀異常,揚光將表醍醐瑞。
三草二木均受霑,鼓聲那入闡提耳。
投鞭斷流狹長江,強梁狼顧恣吞噬。
出師安公諫再三,符堅伏軾佯瞌睡。
一朝兵散霸業空,取笑千古真成戲。
飄風驟雨刁斗鳴,生民無柰樵蘇計。
廬山高,五峰峻,翠靄氤氳趺座穩。
五篇六事邁巢由,天子潯陽詔不准。
貪夫懦夫聞此風,孰不剛明消鄙吝。
利世從來功績高,昌黎吉水猶猜忿。
烏紗巾,天在上,雌黃人品休鹵莽。
休鹵莽,人禍天刑指諸掌。
我勸爾,慢弄文,凋淳損朴文為君。
是非顛倒誠堪惜,鸞鳳驅入鴟梟羣。
引後生,祖輕薄,短什豐章播唇舌。
大方君子自有見,肯逐兒童營黑業。
習鑿齒,劉遺民,襄陽匡阜挹清芬。
片言一偈相酬唱,流光足啟萬世昏。
邊風勁,侵骨冷,杖履翩翩尋勝井。
白草黃雲古殿寒,遠公芳躅蕭條盡。
蓮華漏,石棋枰,東林白社空留名。
自慚小子道業疎,坐觀成敗難支撑。
悲歌涕泗拽杖去,滹沱滾滾愁堪聽。
長歌送廬山黃龍潭湛上人遊學(并序)古人之志於學也,學則必成。
今人雖志於學,迄未有成者,豈古今人知覺不同耶?
葢古人之學也專,專而勤,勤而恒,恒而思,思而明,明而行,於是六者斯須不敢怠也,而其學成矣。
今子將遊學四方,亦能於此六者持之有常,則古人不遠。
聊贈以歌,作長途主杖子。
決戰從來貴𢬵死,決學從來貴自強。
𢬵死臨敵心慷慨,慷慨之者敵必亡。
自強不息學必成,寧慮中途無主張。
所以古人志於學,尋常臉上生氷霜。
美惡境界付虗空,不留方寸蔽心光。
心光不蔽慧自生,慧生觸理無不明。
理明覧教自相契,自然吐語佛智冥。
佛智既冥天有梯,知君到此不生迷。
歸來高隱黃龍潭,白足蹈遍萬峰西。
相逢月下論疇昔,始證予言無不實。
無不實,也是無端太狼藉。
不是鎗旗惑亂人,要衒儂家沒巴鼻。
登天目徑山作天上富貴人閒慕,人閒富貴天上唾,從來惟有達道人,天上人閒都覷破。
栗楖一條橫瘦肩,窮山探水不知年,兩丸日月誰拋擲,滄海桑田幾變遷。
君不見,崑崙腹,飛來浙江號天目,一枝搖擺向東溟,怒馬方馳忽頓伏。
雙徑縈迴雲霧深,五峰盤踞星辰簇,天所作,地所藏,待人而興名始揚。
欽師一受龍神施,深湫漲為行道場,道成德厚動天子,王侯奔走為金湯。
須信開池莫待月,池成水滿月自光。
又不見,幽岩樹,歷盡嚴霜春未遇,一旦陽和驀地回,嬌花嫰蘂紛相附。
自唐來,至於今,烟霞朝市幾浮沉,何事東風撼塔鈴,殘紅流水澹人心。
龍與蛇,無常居,山頭老漢八十餘,夜叉佛面振家聲,正令當陽肯讓渠。
白兔踪,靈雞冢,暖足功高報曉勇,豈可人為萬物靈,逢緣不布菩提種。
放生池,金蓮開,異香時復染樓臺,微風閒吹石上松,定裡初驚聲若雷。
聲與色,休妄測,眼聞耳見不可即,兩者既然法法同,凡夫作佛無多力。
怪底獃郎業垢昏,青天白日生疑惑。
石解喝,螺解活,情與無情一機括,試將輕線石下牽,橫來竪去皆通達。
螺既死,仍復生,百沸鍋中別路行。
若人於此知消息,劫火毗嵐一任烹。
且拈小,喻其大,了得頭頭本非昧。
前朝後代祖師禪,善解施為何利害。
趙州狗,無佛性,相逢舉著誰不病。
一朝徹底忽掀翻,救却瞿曇窮性命。
一大事,饒將相,管取懸知弄不上。
非是欽師惑亂人,情斷輸他本色匠。
子房謀,淮陰功,楚漢爭雄春夢中。
飛沙何處鳴刀斗,醒來自笑兩成空。
遮空相,元清淨,無邊剎海虗明鏡。
一微涉動太山崩,今古紛紛憎愛柄。
莫若早,直下休,千頭萬緒付溪流。
明月溪邊趺坐時,雲空臺殿自清秋。
嗟祖道,轉荒涼,狐兔成羣白日狂。
三衣瓦鉢是何物,淫坊酒肆較低昂。
水山勝,無過此,絕頂纔登收眾美。
浙江濤接海門潮,觀音舌相拖牀被。
大慧老,慈悲好,白雲却許紅裙掃。
遊人若怪烟花迷,敢保先生未聞道。
迷在我,不在人,境緣逆順陷根塵。
迥脫根塵光獨露,閒花野草大家春。
聊暫遊,未能留,阿誰追我雙溪頭。
孤燈達旦話疇昔,臨別瓶窑情更綢。
丈夫脚,肯閒踏,蓮花藏板期永納。
分付山靈善護持,萬古蒼生無畏塔。
奴歌(并序)予聞萬物浮沉於生死者,情為其累耳,故未超情者解奴。
人而而不自奴,何殊東施醜嫫母哉?
因而信口歌此。
君不見蕭梁求為佛家奴,五體投地拜泥塗。
至今天下聚口笑,誰知就裡存遠圖。
又不見張子房,圯橋進履人呼狂。
少年不恥拜白頭,強秦一旦為之亡。
死生於人亦大矣,若比強秦難此彼。
不笑留侯笑梁武,西施貌惡嫫母美。
嗟世眼,見何短,是遠非近徒毀讚。
塵劫不憂憂頃刻,緩者反急急者緩。
子房亡秦為報韓,秦亡心事都已完。
超然且托赤松遊,流水青山天地寬。
人生大患莫若身,老子立言寧不真。
既悟此身為大患,忘身事佛豈凡民。
勸君夜氣清明時,細將兩者較疎親。
蕭張所存志遠近,何殊青天與黃塵。
眾人見小不見大,蟻垤龍峰等一巾。
又不見眼為色之奴,耳為聲之奴,鼻為香臭奴,舌為鹹酸奴,身為觸之奴,意為攀緣奴,巢許為名高之奴,堯舜為天下之奴,老子為三寶之奴,孔氏為仁義之奴,釋迦為眾生之奴,達觀老漢為沒巴鼻之奴。
長亦奴,短亦奴,美亦奴,惡亦奴,古亦奴,今亦奴。
大道未判何爾汝,凡落朕兆皆為奴。
嗟哉濁世顛復倒,不奴於汝謂我奴。
譬如魚龍在水中,分疆割界嚴異同。
殊不知離水覓魚龍,魚龍何所從。
又如大地上,培塿與崑崙。
離地辨高低,瞎子笑盲人。
呵呵呵,會也麼。
若知此,可來同度苦海波。
漯陽結夏歌漯陽莊,漯陽莊,地廣天低野色蒼。
碧樹塵希晝作陰,翠籐月上夜生光。
凭淨几,對明窗,飯罷喃喃讀竺章。
慧風颯爾卷迷雲,一輪靈鑒照無方。
喜長夏,荒林僻,游子那能覓踪跡。
鉢水罏香魂夢涼,共誰箕踞恣幽適。
君不見,寵辱陌,患得患夫驚俗骨。
華髮蕭蕭孰解休,等閒氣斷空悲泣。
兒與孫,縱滿眼,黃泉路上苦無眼。
自家造罪自家當,悔恨生前欠營善。
慈陰槐,翠蛟軒,培植構來知幾年。
從聞閣覆垂玉堂,飛紅一片浮青天。
朝與暮,勤功課,鐵磬聲中亡者度。
右丞別墅改招提,輞川千載王氏做。
嘆古今,錯用心,懶積白業積黃金。
滿頭雪色買難消,歌舞樓臺變荊榛。
吳王墓,齊王陵,年年歲歲記空名。
金棺銀槨屬豪客,行人弔古枉車停。
爭似聊城傅居士,為爺生子續傳燈。
房山歌房山奇勝天下寡,羣峰梁棟青天瓦。
四圍翠壁鎻空明,就中幽䆳難圖寫。
行鳥路,多恐怖,挾䇿捫蘿防失悞。
禪流欲透死生關,百尺竿頭須進步。
𢬵跌殺,危機竭,虎穴龍宮皆寂滅。
對境無心方寸閒,懸崖跳躑須豪傑。
閻老子,見此輩,業鏡分明罪難配。
從來不落朕兆中,鄧公碾折馬駒腿。
據尊卑,明彼此,丹霞燒佛亦合死。
誰知禍著熱心人,院主眉須甘墮耳。
冤不冤,屈不屈,生殺那論祖與佛。
驢糞相逢換眼睛,夜光翻作路旁物。
君不見,雲深處,兜率鐘聲等刀踞。
白拈老子解回互,明暗相參向誰語。
言不言,知不知,雲邊老樹礙人枝。
月夜幾回橫瘦影,驅烏錯解作蛇兒。
行未里,頻滴瀝,點點有聲何處覓。
一聲既爾萬聲同,眼聽清音太古笛。
禪家樂,調自朴,不屬宮商辨清濁。
去聖遠兮邪見深,紛紛魔子寧知覺。
笛既爾,琴亦然,子期千古臥黃泉。
料難拍手喚得起,伯牙安忍再整絃。
高山上,有流水,一斗之名何代始。
曾聞大旱為雲䨘,三草二木生悲喜。
一六合,水可見,未合已前浪更險。
若言龍去水即枯,性空真水成虗陷。
如是觀,名正觀,魔外從教心膽寒。
一大既然三大等,事事同條莫自瞞。
頓悟了,識轉智,六七因中分等地。
觀門逆順痛自強,年光宜惜莫虗棄。
補處尊,相宗祖,知足天中施法雨。
上方臺殿信玲瓏,龍象當年成隊伍。
寒岩下,異草青,纔說興亡不可聽。
空門尚復有消歇,人代安能無朽榮。
漢高祖,楚覇王,山河百戰爭雌黃。
請看而今安在哉,龍樓鳳閣草萊荒。
笑淮陰,輸留侯,自成自敗誰之由。
只為當頭一著差,滿盤棋子未央收。
奇男兒,不見快,開眼却教婦人賣。
相逢多少稱英雄,事到頭來皆納敗。
春夢曉,聞啼鳥,古往今來事多少。
昨夜東風過短墻,殘紅滿地誰相眺。
初立表,華嚴老,法界精深試尋討。
前三可以學解知,後一從來沒頭腦。
殃及兒孫卒未休,天開林叟分青皂。
皮毬道人強證明,也是自起還自倒。
房山好,任行坐,峰巒面面如花朵。
石磴蒼苔笑馬蹄,冷看遊人攀鐵鎻。
上者上,下者下,流芳自古不可把。
老病不與人相期,莫待臨時淚空洒。
因有身,招寵辱,因有心,生好惡,苦海茫茫難濟度。
直將兩者等乾城,那怕房山路頭錯。
兄伯歌羊生虎,犬生牛,指鹿為馬誰所尤。
大抵人情反復閒,波瀾未必喻能周。
勢所臨,利所在,血口論交心尚昧。
況復相酬杯酒中,伊能便肯傾肝肺。
君不見有形大者惟天地,包羅萬有纖不棄。
暑往寒來興與亡,未嘗有心為軌則。
孔方兄,勢耀伯,威福年來甚輝赫。
骨肉相逢狹路中,死生榮辱恣所役。
孔夫子,李老君,釋迦文,乾坤三老最超羣。
直得於今伎倆窮,相看品坐淚紛紛。
青者黃,白者黑,直者枉兮枉者直。
禮樂詩書過耳風,五千十二乾蘆菔。
孔方伯,勢耀兄,英雄彼此互崢嶸。
證今作古古作今,仰憑神力無不成。
自笑從來不安分,淡視二兄如土糞。
同儕盡道且狥時,賦受剛褊情不近。
窮性命,直甚錢,東拋西擲信前緣。
寸衷苟有真機在,頭上安能無青天。
雲山中,風塵裏,出處何曾有定軌。
士庶公侯一道看,境緣逆順何悲喜。
言之易,行之難,好惡關頭戰歲寒。
自心未了強磨礱,到底情根未易𢬵。
破鉢盂,折拄杖,一息不來都棄放。
單單剩得臭尸骸,從他蛆出爛如醬。
爛如醬,銀槨金棺無兩樣。
南北山頭多墓田,未死誰非勢利匠。
吾所言,大似正,歌之恐犯伯兄病。
伯兄從此肯回光,迷雲鑠破呈心鏡。
心鏡明,便自信,向來勢利真罪釁。
即將此念擴充之,伯兄直下俱堯舜。
又不見,君子小人豈有常,魔佛還同雪與湯。
雪消湯內重尋雪,何殊石女覓爺娘。
這般話,甚易曉,未解為緣人欲擾。
試看一念未生時,日用身心奚大小。
忽頓悟,子得母,騰騰天性自相厚。
死生顛沛只如閒,一段恩情無左右。
千古始,千古末,如我所說理方達。
若非我說別尋條,從教佛也奉一喝。
道吉水懷鄒郎隔吉水兮望吉山,吉山之下誰結菴?
菴前古道蒼苔滿,獨許白雲閒往還。
山居歌遺兜率寺隆禪人山居春,花木氤氳氣象斯。
幽鳥一聲啼曉夢,等閒喚醒本來人。
山居夏,雷雨龍蛇爭變化。
戶外階前雲水深,禪人憨臥長松下。
山居秋,石上裁雲補衲頭。
一任西風頻落葉,園林芋栗已全收。
山居冬,雪覆千峰與萬峰。
茅屋夜深成獨坐,地鑪達旦暖烘烘。
寄憨師觀音歌石頭船艙大幾多,我與公坐寬如何。
一別三年不相見,幾曾離得上新河。
然無船主為把柁,普門尋得觀音哥。
觀音老哥我不異,今寄觀音到廣城。
廣城亦不異船艙,我公朝莫富歡情。
此情情在象帝先,千磨萬折觀音憐。
故特分身作三老,長年為公撑此船。
此船撑到安穩處,何怕風波浪潑天。
浪潑天,浪潑天,寶船廠裏結因緣。
我聞南海寶最眾,公載眾寶船滿乎。
船若不滿重相見,觀音老哥意何如。
意何如,意何如,巨峰海月明如鏡,照破支郎不丈夫。
龐德公歌襄陽龐公少檢束,白髮不髠亦不俗。
世所奔趨我獨棄,我已有餘彼不足。
鹿門有月樹下行,虎溪無風舟上宿。
不識當時捕魚客,但愛長康畫金粟。
杜口如今不復言,龐公為人不曲局。
東西有人問老翁,為道明燈照華屋。
五言七言正兒戲,三行五行亦偶耳。
我性不飲只解醉,正如春風弄羣卉。
四十年來同所事,老去何須別愚智。
古人不住亦不滅,我今不作亦不止。
寄與悠悠世上人,浪生浪死一埃塵。
洗墨無池筆無塚,聊以作戲悅吾爾。
岷江歌藍袍不服服緇袍,身處塵諠慕寂寥,山水移來杖藤上,閒消那得白頭毛?
頭毛白,雪覆層峰趣難得,從教熱惱化清涼,娑婆不異蓮華國,但將憎愛付岷江,龍堂寺裏龍初出。
龍初出,千山萬山雲墨黑,火星撞見老比丘,伎倆難施空自泣。
古㵎歌直下千峰與萬峰,山中一雨瀑千里。
流來深處湛然滿,分出池平映遠空。
君不見,源遠流長出處高,終歸大海作波濤。
此言雖復尋常句,得意忘言理本遙。
又不見,言說法身無精麤,忘言得意皆真如。
白雪重疊流水聲,側耳聽來有若無。
自太宰與諸君麤言細語,如蟲食木,偶爾成文。
有心無心路既窮,流水冷冷出白雲。
達觀道人徤行脚,海北天南遍摸索。
青山飽飯臥松下,泉聲咽石催夢覺。
夢覺眼開天地寬,寒暄何處不安樂。
偶然乞食來荊楚,淨業禪房竹几角。
禪人笑而示此卷,兩耳泉聲洗煩濁。
橫疑身在烟霞中,禪房何日誅茅縛。
溪聲果是廣長舌,說法何勞口聒聒。
髠丁歌恣軟頑,恣軟頑,去聖遠兮無羞顏。
髠丁六羣與七羣,飽食遊談胡亂攀。
或攀佛,或攀祖,佛祖吾曹當踵武。
羊質虎皮徧諸方,為非往往煩官府。
官不知,橫生疑,玉石俱焚一同看,遂謂緇林無靈芝。
三家村,七里店,善惡賢愚皆可驗。
檢名審實情難瞞,善者賜香惡賜劍。
賞罰明,奸莫逃,難將黑白昧絲毫。
空門廣濶人烟眾,荊棘梧桐各有條。
鳳棲棘,鴞聚梧,鳳鴞自然精神殊。
莫因棲止眩毛色,鴞豈能作鳳鳴乎。
佛知見,貴戒律,背則凶兮奉則吉。
為僧若不斷葷羶,如來呼為髠頭卒。
城市裏,山林閒,名藍真宇指可頒。
相將十九廢七八,疎山石門徒悲潸。
推所自,廢寺由,不因黃冠因髠頭。
髠頭若使守戒珠,福田自然多秋收。
實相米,飯如雪,嚼破一顆狂心歇。
狂心歇處本菩提,光還自照無圓缺。
僧如此,孰不敬,敬僧檀那心亦正。
僧俗心光照不窮,疎山石門行正令。
正令行兮神鬼泣,當機佛祖難攙柄。
陳瑩中,人中龍,天台教觀有門融。
上藍長老世英勘,宗教精深覺範翁。
登那羅窟有感君不見,太樸未鑿混沌始,情與無情無彼此。
瞥然一念是誰生,骨肉山河成礙窒。
那羅窟,甚深密,底裏空明不可測。
見說神僧向入中,雲邊千古遺包笠。
聞其風,我亦來,幽岩感慨增徘徊。
自慚身見仍還在,菩薩有門不為開。
一直上,莫分別,凡聖都盧乾屎橛。
當頭若許著思量,石人腦後重加楔。
由是觀,休外參,眼聲耳色髑髏寒。
常光一片色非色,乾坤攝取一毛端。
又不見,維摩丈室十笏許,百千師座皆容處。
若言老漢弄神通,分明瞌睡成錯去。
這妙用,孰不有,吃飯穿衣記得否。
自是男兒不丈夫,超踔金毛變癡狗。
風吹草,本非賊,望影狺狺吠不已。
及乎大盜劫主人,煩惱刀鳴遂竄匿。
業酒醉,何日醒,碌碌浮華俱酩酊。
輕裘肥馬送時光,愁殺相知多此病。
且由他,各管自,沐猴性躁方痛治。
好惡關頭林木深,上下何曾有定止。
鞭其後,即回首,叱去呼來不敢扭。
掌中繩索尚相持,禪翁謾笑狂奴醜。
明道易,履道難,習水情潭豈易乾。
不是一番𢬵命做,說時似悟用時瞞。
話到此,淚如雨,滴滴皆從肝肺出。
相逢罕遇箇中人,愁人莫向愁人語。
既有苦,必有甜,陰盡陽回峒口乾。
閒來暴背解麻納,寧知身在重巒閒。
夜來趣,忘人情,萬里烟波海月生。
設使侯王知此境,便教敝屣視功名。
皮囊歌怪哉四大,誠吾患害。
孜孜給其所需,念念從其所愛。
未嘗少頃而哀矜,胡廼忘恩之莫大。
正欲䇿進於清虗,反招增損於勤怠。
正欲忘彼於無何有之鄉,不覺遷移於愛憎之態。
幼而累父母匡扶,長以藉師資教誡。
晝則役我如馬牛,夜則昏我如蟲蠆。
登山兮氣喘神疲,涉水兮足寒腰瘵。
動時纔覺得其所宜,轉眼以成無能。
靜時方欲憩其幾微,倐爾千條萬派。
我之恩德日隆,汝之過𠎝日敗。
從今識破這冤家,任我縱橫俱自在。
或赴火,或投崖,終不為汝生驚怪。
或中矢,或嬰矛,豈復還為汝罣礙。
但願人人出此情,何分九蓮及三界。
若還一念被他迷,管取來生償業債。
石門多勝閣啜茗問月歌連宵明月在何處,明月今宵始見汝。
我問明月月佯聾,清光湛湛嬌不語。
誰知不語意更深,明月無心解相與。
海角天涯在在逢,根塵迥脫月為侶。
月明若使有盈虧,拾得寒山肯輕許。
李白把酒問月明,月明石門翻問予。
予無所答指溪山,溪山明月常所處。
我心即月月即我,我兮月兮謾寒暑。
盧仝七碗生清風,予啜三甌問吳楚。
吳王楚子安在哉,章臺餘艎夢空舉。
雪消巴蜀春水來,羅岕龍團試重煑。
瓦爐湯沸學雷鳴,凍壑一聲忘我所。
臨川文昌橋水月歌君不見文昌橋上月,幾回圓兮幾回缺。
月缺月圓非無心,要知黑髮成白髮。
髮白若使不復黑,無拘貴賤終埋骨。
金棺銀槨與籧篨,骨朽到頭總須沒。
又不見文昌橋下水,逝波一去不復返。
花開花落知幾遭,流水送花無近遠。
近送前川花自沈,遠送東溟花始損。
雖分遠近皆殘紅,樹底悲歌何太晚。
月兮花兮是何物,盈虧榮落信還屈。
扣其兩端情自枯,情枯自然智亦訖。
智訖情枯著眼觀,月明流水如湯沸。
如湯沸,文昌橋斷應黼黻。
黼黻文昌功最高,津梁萬古何崎崛。
何崎崛,利害關頭情貴拂。
情拂理通津梁成,頭顱水底休悲鬱。
文昌橋上月明時,法食徧拋無煩乞。
管教一飽忘百饑,髑髏夢覺心非佛。
遊飛鰲峰悼羅近溪先生雲峰如花公如春,春歸花自少精神。
高山流水初不異,風月無邊欠主人。
主人一去不復返,笑予何事來遊晚。
梅花落盡浪花浮,片帆風飽來迹遠。
舟停山脚望山頭,橋橫半空跨絕巘。
見說羅公橋上行,仰看青天橋上偃。
身心已視等虗空,虗空豈復有增損。
翻身橋上東復西,下方人見驚不穩。
羅公浩歌行雲停,聲滿乾坤誰復隱。
歌聲全落麻姑泉,泉化為酒解愁本。
愁本莫過利與名,利名又以身為鍵。
身忘患忘神始全,神全風塵即閬苑。
何必雲深覓從姑,却被麻姑笑凡混。
羅公心曲歌中剖,摩利支天司北斗。
一身多臂手縱橫,各執法物心豈有。
有心兩手勞不勝,無心千手妙自偶。
羅公此妙孰能傳,能傳問君有受否。
有受心外則有法,根塵亢然神復走。
身心翻作是非巢,利名鳥雀爭好醜。
鷦鷯一枝身以安,肯學烏雅開惡口。
惡口不開善口開,開言終與理不乖。
橫說豎說萬竅號,天風寧出有心哉。
無心根塵何彼此,如去如來莫亂猜。
羅公此意得無得,暗將無得化春雷。
春雷出地羣蟄醒,醒後三家夢自回。
君不見儒釋老,三家兒孫橫煩惱。
羅公一笑如春風,無明樁子都吹倒。
旴江三月放桃花,兩岸紅顏知多少。
莫道羅公去不歸,雲峰古路無人掃。
悟道歌(并序)古人謂悟道難,予甚不然,特作歌聊泄微意。
君不見,牛與馬,只愛憨眠不愛打。
草肥水美情更歡,蹄角饑焦難可惹。
水中魚,樹上鳥,一樣飛潛無大小。
慕潭擇木最難瞞,駭弩驚鈎太分曉。
又不見,上達輕軒冕,雲壑松泉苦躭湎。
空谷幽蘭獨自香,終須不逐清風卷。
惟中人,甘縉紳,聲色遊觀意氣新。
瓊林宴罷喝如雷,帶酒歸來燭已陳。
田家苦,田家樂,苦樂浮沈任豐約。
最是西風晚稻香,濁醪肥鴨對斟酌。
南枝鵲,瀚海羊,蘇武當在冷獨嘗。
馬市開來三十年,破膚將軍齒盡黃。
人與物,殊階級,喜則揚聲悲則泣。
莫言人貴物賤微,一念未生皆獨立。
性所變,乃為情,憎愛交加理不清。
須知想念即本智,覓水離氷佛豈成。
臨濟棒,德山喝,馬面牛頭手段辣。
士庶公侯隻眼看,是凡是聖從宰割。
這些子,真妙術,掃却迷雲懸慧日。
大家都在清光中,盲者依然黑漆漆。
再方便,開覺路,內外推尋心無住。
無住之心物我同,熾然成異因喜怒。
喜怒起,初無性,離却前塵沒把柄。
智者頓達能所空,迸出軒轅太古鏡。
等閒用處辨妍媸,斷送瞿曇窮性命。
悟道易,難在人,人而果敢冬可春。
孟宗哭竹笋為抽,蛇奴雖鈍亦登真。
滿天下,老和尚,一片舌頭橫贊謗。
一千七百葛藤窩,都將截斷隨風颺。
喫飯穿衣誰不能,死生榮辱奚欣愴。
荒墳見鬼不生疑,便是金毛師子樣。
棕履歌破棕履,聊相贐,蹈遍千崖與萬仞。
試看脚尖未舉時,聖凡側耳雷電迅。
勤警䇿,勿懈困,好把年光惜分寸。
塞北邊南往返勞,不明大事千生恨。
又。
不見老達磨,手持隻履過寒𡶊。
嶺頭相見果是真,熊耳開棺事更訛。
何如老漢這棕鞋,浪跡雲山與薜蘿。
直饒大悲千手眼,管教摸索火中波。
又。
一事謾再卜,來去如毬轉轆轆。
東村大伯最相知,幾回正笑翻成哭。
妄念起,不須覺,信步茫茫最真朴。
若離大地覓脚根,何殊離石求其璞。
誠實語,若斟酌,失却木梳問鋤钁。
向上程途有路行,賺煞呆郎自擔閣。
登徑山歌紫栢老,紫栢老,一枝笻杖探奇奧,但除中國未經封,勝水佳山無不到。
惟此山,未嘗攀,春來絕頂叩禪關,五峰盤踞諸天上,雙徑瀠迴萬壑閒。
唐國一,號初祖,芟茅剪棘開茲土,燈傳終古慧光寒,龍象繩繩爭步武。
這擔板,不可綰,是聖是凡一切剗,直饒劍刃解翻身,早被儂家笑杜撰。
法王孫,喻鸞鳳,豈逐山雞閒打閧?
羊角風高十萬里,世閒榮辱誰能控?
朝出將,暮入相,一息不來皆莫仗,拆天勳業目前雲,罪過閻羅肯輕放。
君不見?
留侯揮臂入千峰,不事君王事赤松,不是好花開未遍,等閒臺殿起秋風。
虎丘圖海湧崔嵬高入雲,青松白石遠塵紛。
烟蘿深處前朝寺,鐘磬風清時忽聞。
我曾投䇿禮大覺,殿堂金壁光輝發。
誰將龍腦焚寶爐,香雲繚繞沾摩衲。
今日君家見此圖,當年勝事宛如昨。
人生韶華能幾何,常年行樂不為多。
君不見吳王盛時強已極,觀兵中國誰敢逆。
黃池敗闕歸來遲,吳王山川帶羞色。
英雄夢在瞬息,平地宮花變荊棘。
劍池今已屬遊人,惟有魚腸伴枯骨。
又不見勾踐得意渡錢塘,如花吳女滿舟航。
蛟龍欲得不敢奪,越王載之還故鄉。
只今會稽仍復在,竹箭蕭蕭變人代。
吳王盛,越王衰,越王盛時吳王敗。
吳越雌雄夢一場,業魂千古償冤債。
前車既覆後車鑒,一念回光復不遠。
雖然大小不同倫,由來有理不隔線。
我作此歌有深意,順逆關頭君却記。
吳越爭鋒尚已非,儂家那復爭閒氣。
澹泊勤勞是本行,精深內典明心志。
從他面面鼓風波,一炷清香答天地。
消遣春光展此圖,虎丘移入書堂裏。
題某公禪房歌羨公所居兮,高曠而遠塵。
機重岩閴寂兮,麋鹿同棲遲。
白雲抱幽石兮,未可以有無知。
明月留清泉兮,豈可以去來期。
雪竇撫髀兮,薦此機者稀。
余拽杖出山兮,孤松芳蘭牽所思。
牽所思兮在離微,離則不可言說求,微則不可心想推。
既不可求推兮,天地一指,萬物一馬。
渠即是我我即伊,我即伊兮何所思。
看花歌看花來,看花來,花開花落樂多迴。
人閒富貴亦如此,看花幾箇心花開。
心花開,色本空,從來富貴花在風。
風中艶冶與馨色,兔角龜毛豈不同。
眼見色,耳聞聲,聲色場頭多愛憎。
榮即喜兮辱即悲,茫茫苦海岸難登。
看花好,看花好,寒暑相催人易老。
從今熱惱化清涼,莫使清涼來熱惱。
花即心,意最深,相逢幾箇是知音。
文殊隊裏解翻身,塵塵剎剎皆黃金。
花障眼,眼生花,分明本是却成差。
境緣好醜心外無,天上人閒一朵花。
看花去,看花去,凡聖有無切莫住。
從來花相權最奇,既解放開又揑聚。
問君把柄憑誰力,看花歌意休輕舉。
贈戴升之君不見戴郎短小膽氣豪,不畏岷江濤,不畏廬山高。
慠然駕孤蓬,意思何飄飄。
輕截蛟龍窟,閒尋虎豹巢。
長松之下拜老衲,老衲無印佩瘦腰。
戴郎所為為何事,敢挹玄津滋靈苗。
靈苗一抽千萬丈,天風忽起摩重霄。
見說稻花香十虗,金湯大法安辭勞。
又不見戴郎裘敝黃金盡,眾人相逢無不哂。
誰知屈乃伸之機,頭角崢嶸待雷震。
泥蟠設無冲天志,丈夫雖生何異死。
又不見勾踐報吳痛嘗膽,孟明拜賜心不反。
破釜焚舟決一戰,晉人堅守出不敢。
戴郎別我將十年,𩯭毛相見驚蒼然。
精神不似觀河時,負車猶困羊腸巔。
自慚本是解空叟,不覺飲泣獨良久。
青春古道不再來,戴郎此去莫甘朽。
廬山山色鎮長青,岷江江濤鎮長吼。
焰光一朝燒杏花,三尺烏紗也不醜。
再來五老望番湖,莫言心事今朝剖。
紫栢老人集卷之二十九(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