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文大藏經X紫柏尊者別集 › 第 1 卷

紫柏尊者別集 第1卷

金壇刻《紫栢尊者全集》已行藂林。

此外有錢啟忠《集鈔》四卷、陸符《心要》四卷。

按指禪師携吳江周氏藏本,乃尊者中年之作,白衣弟子繆仲淳、周季華、周子介執侍左右,手自繕寫者。

余為會萃諸本,取《全集》所未載者排為四卷,名為《紫栢別集》,而序其後曰:「禪門五燈,自有宋南渡已後,石門、妙喜至高峯、斷崖、中峰為一盛;由元以迄 明初,元叟、寂照、笑隱至楚石、蒲菴、季潭為再盛。

二百年來,傳燈寂蔑,尊者挺生東吳,氣宇如王,蹴踏天下,機緣悶現從地湧出,實有關於國運隆替、法運廢興,未可以凡心世智妄為此量也。

尊者出世萬曆中,正國家日中豫泰之候。

貂寺氈裘,孽牙盤互,師以慈願戒力住王舍城而為說法,溥 聖母之慈雲、開 賢主之智日,庶幾礦稅可罷、黨禁可除、戎索可清、殺運可挽。

群小張羅鉤黨、推刃《妖書》,師於是拚幻有之軀、息清流之禍。

法幢既倒,國論日非,乾綱下移,帝心解紐,魔外交侵,人天不佑。

考《妖書》本末之記,知劫運摧剝之因,雖業繫有因,然實振古所未覩也。

古來元臣命世必曰降神,矧乎法王導師寧非間出?

尊者秉金剛心、具那延力,舉手可以拍須彌、噓氣可以吸溟渤。

金翅鼓搏,則龍子隨其唼食,而況於魚鰍與?

師子哮吼,則香象為之失糞,而況於野干與?

人之云亡,法燈熄矣;魚鰍翔舞而野干號呼矣!

同時大德捨赭還緇,却來人間以《夢遊》了大事,譬如老將全師退守深溝固壘,使賊人相戒莫敢犯,而廓清摧陷固非其所有事矣!

嗚呼!

尊者之出世,其關係國運、法運如此,悠悠斯世惟憨山老人為能知而言之,而其為〈墖銘〉茹茶噉蠟,含嚼齒舌間,所謂:『我聞有命,不敢以告人』者也。

尊者之化去也,次年為萬曆乙巳,余夢至高山,有大和尚危坐巖端,謂是達觀尊者。

恭敬禮足已,指左方地命余坐,密語付囑,戒以勿忘。

涕淚悲泣而窹,距今將六十年矣!

私心擬議願踵憨老之後撰第二碑,用以續僧史、徵國史,發揮〈墖銘〉未盡光明。

日月逾邁,氛祲晦蒙,六十年來一往是昔,夢中涕淚悲泣世界,吮毫閣筆多歷年所,非敢食言於二老也。

每自循省,往昔年少書生不通佛法,不知以何等因緣,夢中得受記莂?

今頭童筆禿無所成就,尋行數墨排次遺文,如拾字老比丘背破籠、簡故紙,波波劫劫以為能事,尊者常寂光中得無自笑失却一雙眼乎?

《別集》既成,謹書其後以自懺,抑或以有待焉!

尊者之文,一言半偈稱性流出,如水銀撒地顆顆皆圓,余不敢輕為揀別。

然《集》中散落者不少:如〈乙未送憨老渡嶺作逐客說〉及顧仲恭所見澹居鎧公本〈論卓吾誠所〉諸篇,皆法門眼目也。

斗間紫氣久而不沒,殆斯文之祥乎!

余雖耄矣!

猶願得而見之。

」歲在庚子十一月長至後七日來復之日,虞山白衣私淑弟子蒙叟錢謙益焚香肅拜謹序。

紫栢尊者別集目次卷第一序雜文卷第二贊偈詩偈詩卷第三書問卷第四語錄附錄䟦紫栢尊者別集目次(終)虞山白衣私淑弟子蒙叟錢謙益纂閱徑山寂照六世孫傳臨濟宗契穎壽梓雜文阿賴識四分略解夫𢯱剔陰陽之奧、囊括造化之精,洞鴻濛之源、破混沌之竅,超儒老而獨高、冠百氏而弘深,舍唯識之宗而他求,未之有也。

夫「唯」遮境有、「識」簡心空。

遮境則識外無法,簡空則非同枯滅。

是以夷斷常之坑、塞生滅之路,圓彰中道,刊定因明,魔外望絕、凡聖共遵也。

然識有八種,又有心王、心所之殊,苟非智慧空靈,思量妙密,豈易窺其庭哉?

阿賴耶識等,大略窮其所由生,直以真如照極反昧生滅與不生滅和合,謂之證自證分。

如醒人忽爾昏作,人語雖聞,而不能了了。

謂之醒耶!

又不能了了;謂之昏耶!

人語又聞。

此之謂昏醒相半,迷悟之關也。

此等時節,有人喚之,即昏隨醒矣;不喚,則醒隨昏矣!

醒既隨昏,而外不能了境、內不作夢,惟昏然而已,謂之自證分。

此等時節,位無能、所,冥然獨存也。

少頃頓夢,種種悲歡苦樂,能觀而言,謂之見分;即所觀之所,即相分。

或問曰:「見相二分,前後生耶?

抗然生耶?

」予則應之曰:「見相二分,謂之前後生者,現量之中,不許有無分別;纔生分別,現量滅矣!

謂之抗生,則能所弗同也。

」此四分乃八識之本,故有志於此宗者,不可不留神焉!

四分通徹,則八識之綱思過半矣!

前五識略解夫八識四分,乃相宗之綱骨也。

阿賴耶識、末那識、分別識、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謂之八識;證自證分、自證分、見分、相分,謂之四分。

究本言之,八識四分初無分體,特以真如隨緣乃成種種耳!

夫真如隨緣之旨最難明了,往往講師、禪衲率皆于此不能出其隨緣所以然也。

良以真如清淨,初無熏染,如何瞥起隨緣耶?

于此參之不已,忽然悟通,所謂八識四分不煩,少檢唯識之書便能了了矣!

故曰:「性宗通而相宗不通,則性宗所見猶未圓滿;通相宗而不通性宗,則相宗所見亦未精徹;性相俱通,而未悟達磨之禪,則如葉公畵龍,頭角望之非不宛然也,故其濟亢旱、興雷雨斷不能焉!

」是以有志于出世,而荷擔法道,若性、若相、若禪宗,敢不竭誠而留神哉?

惟相宗名義數多,若非心智妙密,委曲精披,實未易明也。

今則取大略,稍論而疏之,但粗曉蒙孺耳!

大抵阿賴耶識通前眼、耳、鼻、舌、身五識,當併而發揮之,似覺明易也。

葢阿賴耶識及前五識皆屬現量,又皆上品果中轉也;若第七識、第六識則三品皆具。

三品者,見道為下品、修道為中品、究竟為上品,故六、七因中轉也。

若以三境、三量、三性、五十一種心所法言之,則前五識,量惟屬現、境惟屬性,善、惡、無記三性皆通焉!

心所法則惟三十四耳!

〈頌〉曰:「性境現量通三性,眼耳身三二地居,徧行則境善十一,中二大八貪嗔癡。

五識同依淨色根,九緣七八好相鄰,合三離二觀塵世,愚者難分識與根。

變相觀空唯後得,果中猶自不詮真,圓明初發成無漏,三類分身息苦輪。

」此頌前八句惟明有漏、後四句明無漏耳!

又八句之中,初二句言五識三境,惟屬性境。

三境者,謂性境、帶質境、獨影境。

三量則屬現境,惟三性俱通。

三量者,謂現量、比量、非量。

三性則善性、惡性、無記性是也。

又此五識,以界地言之,惟欲界五趣雜居地識識皆全;至于初禪離生喜樂地五識不全。

以上二禪既無尋、伺,故鼻舌二識不生也。

葢禪天無段食故,段食以香、味、觸三法為體,段食既無,則此二識不生明矣!

現量之義說有多種,現謂顯現,取境親明故;量謂量度故。

若心心所緣境之時,離映障等,顯了分明,得境自性。

所謂得境自性者,以性境根塵能以八法而成,各有實體相分、各有實種生、有實體用,現在實法故,即所緣唯識也。

又現屬境、量屬心,或俱屬心;或現屬根、量屬心。

依士、持業、依主三釋,西方釋名有六種:一、依主。

二、持業。

三、有財。

四、相違。

五、帶數。

六、鄰近。

又有依士釋,此六釋以離合名之者,葢六者互相離合,故六釋一一具二名,若單字即非六釋,以不得成離合相故。

初、依主者,謂所依為主。

如說眼識:識依眼起,即眼之識,故名眼識。

舉眼之主以依于識,故曰依主。

亦名依士者,如父取子名,即若此老頭兒某官之父也。

又離合者,離謂眼是根、識了別,根非即識、識非即根,故曰離;合則根識不分而同呼,故曰合。

言持業者,如說藏識。

識者是體、藏是業用。

用能顯體、體能持業。

藏即識故,故言持業識也。

又名同依識,藏即含藏用,識取了別用。

此二同一所依,故曰同依識。

言有財者,謂從所有以得其名。

一如佛陀,此云覺者,即有覺之者,故當名覺,此即分取他名。

二如俱舍,非對法藏,對法藏者是本論名,為依根本對法藏造,故名為《對法藏論》。

此全取他名,亦名有財,義者何釋?

言相違者,如說眼及耳等各別所詮,皆自為主,不相隨順,故曰相違。

言帶數者,以數顯義,通于三釋。

如五蘊、二諦等,五即是蘊、二即是諦。

此用自為名,即持業帶數,如眼等六識;取自他為名,即依主帶數,如說五逆為五無聞,無間是果,即因談果;此全取他名,即有財帶數。

言鄰近者,從近為名。

如四念住,以慧為體、以慧近念,故名念住。

既是鄰近,不同自為名,無持業義,通餘二釋:一、依主鄰近,如有人近長安住,有人問言:「何處住?

」答云:「長安住。

」此人非長安,以近長安故云長安住,以分取他名,復是依主鄰近。

二、有財鄰近,如問:「何處人?

」答云:「長安。

」以全處他處,以標己名,即是有財;以近長安,復名鄰近。

〈頌〉曰:「用自及用他,自他用俱非,通二通三種,如是六種釋。

」此六釋,凡註釋經論必用之者,如註釋八識,非以此不能發揮,便當有條。

五、五次二句,敘言五識心所也。

五識心所,編所有五、別境有五,善則十一、中隨唯二、大隨有八,加貪嗔癡三,合而言之三十四耳!

「五識同依淨色根」者,言此識所依之根非浮塵根,乃勝義淨色根也。

此根非肉眼可見,惟具天眼者能見之。

「九緣七八好相鄰」者,此言五識生起之義,必借九緣乃得生起。

「五識九緣」者,謂空明根境,作意分別,依染淨、依根本、依種子也。

「合三離二觀塵世」者,此言眼耳二識,離中取境;鼻舌身三,合中取境。

「愚者難分識與根」者,此言小乘愚法聲聞,不知根之與識各有種子現行,妄為根識互生也。

根之種現,但能導識之種現,謂根為生識之緣則可;謂根能生識則不可矣!

以識自有能生之種子。

何為能生識之種子?

故小乘人未除所知障,智淺心粗,于法不了,故不信大乘唯識教也。

此五識有漏限此,後四句者發明無漏義耳!

「變相觀空唯後得,果中猶自不詮真」者,此言小乘人謂無漏五識可以變相觀空,故大乘論師破之曰:「此無漏五識在佛果位中尚不能親緣真如,況因中耶?

」「圓明初發成無漏,三類分身息苦輪」者,此言五識因窮果滿,則相應心品俱成成所作智,現三類身,止息眾生苦輪也。

葢佛果位中第八識轉為無漏白淨識已,而相應心所即成大圓鏡智豁然現前,故云初發,而前五識亦同時轉識成智矣!

既成成所作智,則三類分身有何難哉?

言三類者,千丈大化身被大乘四加行菩薩;小化丈六身被大乘三資糧位菩薩及二乘凡夫;隨類化則三乘普被、六趣均超。

或問:「前五識成無漏相應心品,現身益物,何以先言第八成無漏耶?

」「以圓明初發乃第八識相應心品成大圓鏡智故。

且前五根即第八識所變相分,能變本識既成無漏,所變五根自當即成無漏矣!

能發五根既成無漏,則所發五根遂成無漏,何疑哉?

」或曰:「能言八識轉成四智,何故却言相應心品耶?

」對曰:「《唯識》第十云:『此四品總攝佛地一切有為功德皆盡,此轉有漏八識、七識、六識、五識相應心品如次而得,智雖非識而依識轉,識為主故說識轉得。

又有漏位智劣識強,無漏位中智強識劣,為勸有情依智捨識,故說轉識成智也。

』予初言八識五識轉識成智當併而註之,亦此意耳!

」此解已見《全集》中。

以大師教學人深研相宗,其中詳略互異,故並存之,以備參考。

元《注》云:「此篇八識之綱,思過半矣!

」已上是大師于東阿旅中為如聞說者。

明午南下,不及說竟。

夫八識四分已下,如聞後請大師續說,只記得前五識十二句頌。

變相觀空唯後得,果中猶自不詮真此二句,善言相宗者常交互而不清,以不達安慧所計及護法所破故耳!

葢安慧宗者小乘,不知有八識,所知者唯六識耳!

六識既滅,似無分別,似現量用事,便謂無道可進。

殊不知小乘所證者全是無明,即第八識中不覺也。

故安慧妄謂:「因中無漏五識即能緣如。

」此五識以大乘觀之,安得無漏哉?

以其通善、惡、無記之性。

小乘粗惡雖盡,細惡尚在,謂之無漏可乎?

謂之緣如可乎?

故大乘護法以此二句破之。

護法意謂:「變相觀空,唯後得智可能。

而後得智且非因中可得,要待轉八識為根本智已方得此智。

」所謂根本而後得,此是果上事,非因中薦得也。

此智果上可以變相,亦不能覿體緣如,以根本智是實智、後得智是權智。

實智可以緣如,權智可以應俗。

權智果上縱能緣如,不過變相耳!

不能親緣也。

然此五、八唯果上轉識成智,六、七因中便能轉矣!

如安慧言:「妙觀察智,因中緣如。

」則亦可通,執無漏五識能緣者,大可笑也。

原《注》云:「五識至果上轉,名後得智時,也只好變相緣如,而非親緣。

故護法說:『此五識至果中,猶自不詮真如。

豈五識於因中得親證真如耶?

』此二句頌乃護法出正義以破安慧之義。

」毗舍浮佛頌說示如裴毗舍浮佛,此言一切自在覺。

既自在覺矣!

有何物而為障礙哉?

然未覺者不免觸途成滯。

見色則被色障礙;見空則被空障礙;忽然而有身則為身障礙;介然而有心則被心障礙。

身障礙生老病死,心障礙喜怒哀樂。

是以周旋于一光之中而妄成角立,既角立矣,一切不自在至矣!

生有老迫、老有病迫、病有死迫、喜有怒迫、怒有哀迫、哀有樂迫。

迫者,相催之謂也。

嗚呼!

生若定常,老不可迫;喜若定常,哀不可迫。

以其無常,流之莫能已也。

惟有道者,達身無常,四大成故;達心無常,前境生故;達四無常,一身待故;達境無常,因心有故。

借一蕩四,四無所立;借四蕩一,一無所存。

借境蕩心,心初不有;借心蕩境,境自不留。

一四互蕩,心境兼忘。

一身而為無量之身,身相不壞;一心而慮周萬物,寸抱本閒。

由一切不自在入一切自在,達之者剎那可以超曠劫;如其未達,解脫幢即成行屍肉塊,智慧津梁翻作苦海業浪。

自古及今,豪傑英雄打破這關捩子不得,雖功高千古、名光萬世,於本分事上了無交涉。

故生時受生迷、老時受老迷、病時受病迷、死時受死迷、喜怒哀樂時受喜怒哀樂時迷。

以迷續迷,迷無斷日。

人為萬物之靈,而靈不悟,以靈續迷,為一切黑業本,山高水積未有撼竭之時,少知自反者,安可不懼乎?

又靈如融通之水、迷如窒礙之氷。

融通則在方而方、在圓而圓;窒礙則方則定方、圓則定圓。

方圓無滯之謂活;方圓有定之謂死。

是故聖人居方圓而方圓莫能滯,以無滯故,所以能通天下之情。

眾人則不然,見方而被方惑;見圓而起圓執。

所以在聖人即死而活,在眾人即活而死,故聖人謂之生人,眾人謂之死人。

由是觀之,自上古以來,所謂生人者能得幾何哉?

為聖不難,難在通靈,苟能通靈,非惟身心俱靈,大則虗空天地萬物之夥;微則一芥一塵、一毛一髮,靡不靈矣!

至於三藏六經、諸子之流、百工之技亦無不通。

故達身靈通無事可礙,達心靈通無理可障。

化生老病死為無上涅槃,迴喜怒哀樂證大菩提。

涅槃、菩提從身心得,若無身心,二果何階?

故曰:「此身為塵勞山、此心為雜毒海。

」一旦達身無己,塵勞山即功德聚也;達心如幻,雜毒海即般若漿也。

人為萬物之靈,不自重,甘為死人不為生人,可悲矣!

送龍子歸潭柘文潭柘龍子,靈應異常,其衛法也甚固。

歲在丁亥,我將禮普賢大士于峨眉,顧惟水陸間關夷嶮莫測,乃白龍父:「余雖不德,忝為佛子,行邁在邇,其尚有以借我。

」既而達龍泉,客濟南青堐觀。

一夕夢小青逶迤緣壁而下。

無何開侍者至,謂開曰:「夢蛇而若來,異哉?

」對曰:「和尚杖錫將西,此必燕山龍之來赴盟耳!

」自是每食出生次,必祭諸龍子。

龍子夾輔䟦涉,三易寒暑,履波蹈險,冥護實多。

己丑,我始東還,結夏曲阿于觀察別墅,則龍子現形辭我:「欲歸故居。

」嗚呼!

龍為鱗蟲之長,能大能小、能隱能顯,智德威靈變化多種。

如多頭現毒、摩那斯慈心、難陀歡喜、優鉢羅黛色、婆伽羅醎海,此皆或以德、或以威、或以處,故名或人。

其龍德非我所知也。

潭柘大青、小青夫亦龍族,奉如來敕藩屏伽藍。

蛇形而佛心、類異而敦善,見人不怖、遇物不傷。

歲或不若、雨暘𠎝期、百穀憔悴、農人悲惶,二青顯迹,吐沫為雲、噴涕為雷。

彈指之頃,潤霑大地,枯者頓蘇、僵者立起、顰蹙而望者鼓舞歡忭。

于是感青惠施,金碧其宮、昭廓其神,代有銘志,以示無忘,禮也。

余道不勝習,萬里周旋,勤諸龍子,恬不告勞,可謂畢力矣!

敢不躬造闕庭?

以不腆之幣敬致龍父:「奉還令子行。

」恐後世不知龍德,我姑識之以傳不朽。

仍願龍之長幼藉佛寵靈,得無上覺道,為大金湯於不替也。

萬曆壬辰歲夏五月二日,達觀可道人撰。

蜀道古今稱嶮絕,峰岢削立,江漢渦漩如沸,自非神力夾輔,不免于驚。

我大師之謁蛾眉也,雲水其蹤,果然往返。

乘安流、蹈夷徑,豈非至人之餘事?

而潭柘龍子功不可誣。

或見童子預報前茅;或示大手用拯湍險;比大師夏于曲阿,則現其常所見形以辭事。

敢不為之曉乎?

余既坐東磵,愛其水聲廣舌,寧不憶其大師昔年會眾說法此間,自為言二青靈異狀?

抑又聞龍子侍遊峨眉,故余有「泉水不湮塵外錫,薜蘿猶挂舊時衣,鶴來句曲雲先待,龍去峨眉雨未歸」之句。

頃,余讀〈送龍子文〉,知龍子悉矣!

子其行也,作詩送之:「颯颯雨露微,風吹木葉飛,行從北山下,坐見小龍歸。

蜀雪崖珠絡,江雲護寶衣,可知霑法力,臺殿展光輝。

」嗟乎!

余望龍子在罏匕之間,龍子今歸故山,而我猶躭病鄉也。

弟子如鵬謹䟦。

天池山煆昏散道場說原未煆昏散之椎輪,三世諸佛迭相授受者也。

第在用之何如耳!

用之果善,消昏散於剎那、扶止觀於大寂,隕山河於未始有地、蕩身心於無得之鄉,斷欲結之利刀、資靈軀之正命,効見當人之勇、心遊象帝之先。

本有神珠,光明在掌,初非他寶,價直誰酬?

即凡身而證佛身,依俗諦而造真諦,功高空施、德富難量。

誠以行人一息昏散,清即一息佛;一念昏散,清即一念佛耳!

嗚呼!

茫茫苦海之中,凡有血氣之屬莫不抱靈,而頭出頭沒不可勝計。

設有一人能於椎輪之下,清一息一念昏散、成一息一念佛者,若以佛眼觀之,則其功德信不可思議,況夫多時日者乎?

葢人貴自反,果能反照自己分上昏散,自生至死,剎那有停息乎?

故曰:「若人靜坐一須臾,勝造河沙七寶塔,寶塔畢竟化為塵,一念靜心成正覺。

」如或用之弗善,亦不荒失人天福田。

是以黑白賢豪,能言者宜游揚贊嘆;有力者宜護持周給,凡道場所在,等心助揚之。

此文已收《全集》中矣!

天池道場迄今尚為魔外之所據,經過此地者,道俗四眾無不傷心。

故拈書「天池山道場」等字,以為人天眼目,觀者幸為著眼。

庚子長至日,蒙叟謙益謹識。

題包生所刻《楞伽經》夫身不自身,由心故身;心不自心,由身故心。

由心故身,身不可得;由身故心,心亦不可得。

身心既不可得,則智山獨立、覺海澄渟,情識路窮、能所寂斷矣!

若然者,豈惟眾生不可往,即具大神通亦安能往哉?

此《經》以五法、三自性、八識、二無我為宗,為根熟菩薩直明識體全真,便成智用。

楞伽,此言不可往,乃表心地法門非修證可能入。

故凡讀此《經》者,能直下究竟身心無路、自性無門,則肉身凡夫可立往也。

馮太史謂予曰:「包生新刻《楞伽經》,字畫精簡,明白顯朗,使人覩之心開目明,乞師一語為流通前茅,何如?

」因書此。

《般若波羅蜜多心經略解》敘夫般若大部數百萬言,如滄海雲濤,汪洋莫測。

是以菩薩流慈,束廣成略,爰有《心經》。

文言要約,旨趣全歸。

自唐迄今,註疏駢出,高人淵匠,迭震靈響,機緣靡定,好樂無常,取此節他,互有損益,俾後昆淤疑致非一矣!

練川侯觀察復吾知寶斯《經》,津求奧義,亦由檇李許參知為之良導,故得徵問于予。

因為法界《略解》,以慰其狥法之志。

達道人自敘。

示鮑生持《楞嚴經》一心不生,萬法何咎?

《首楞嚴》此言「一切事究竟堅固。

」即此而觀,智鑒意近理究竟堅固;如來義近事究竟堅固。

何以故?

情生則智隔,一心不生,得非情未生時乎?

設情未生,則無事不理、無情不智耳!

予故曰:「智鑒之意近乎理究竟;如來近乎事究竟。

」昔雪峰示眾曰:「二僧却真實為人。

」玄沙曰:「萬里神光腦後相。

」又曰:「髑髏即金剛體。

」此皆非事究竟堅固之樣子乎?

鮑生果能於智鑒句中薦得,則如來句中未夢見在;於如來句中薦得,則雪峰、玄沙句中未夢見在。

如能於種種句中透徹無礙,則十軸《楞嚴》從頭至尾,由字積句、由句積軸,橫捺竪拖,無擇精麤,有心無心,莫非究竟堅固也。

如於種種句中未能透徹,則不妨朝持暮持、榮持辱持、開眼持合眼持、阿屎放尿持穿衣喫飯持、持來持去、生持死持、一日一持,熟則髑髏𨁝跳放金剛光,作覆盆之日月有何不可?

如持經不遵此持,何異春鳥晝啼、秋蟲夜鳴者哉?

鮑生勉之。

䟦照公墨書《華嚴》、《楞嚴》本朝尹山隆菩薩,少年時血書《華嚴經》、《法華經》各一部。

及高皇帝開試經度僧之例,有業不精而妄應者,帝怒,坐及三千僧皆邊遠充軍。

隆公特往京師,願焚身贖眾僧之罪。

帝允之,敕有司設道場,嚴侍衛。

公躍然登之,身將半燼,烈焰中猶手書「風調雨順」四字,囑內使曰:「俟天旱焚之。

」後果亢旱,帝焚之,即沛然大足,帝曰:「此永隆雨也。

」嗚呼!

隆師血書《華嚴》、《法華》二經時,初無求效之心。

及焚身之際,大光中露此三昧,使天下千古仰而戴之。

當時道亦賴之大振,皆自心不欺之力也。

今去隆師二百年,尹山復有僧明照者,墨書《華嚴》、《楞嚴》各一部,雖用墨不若用血,然其最初一念不欺之力,未始不同焉!

予登峨嵋,道夔之萬縣,見一老僧書《華嚴》,以精懇䖍篤,不覺暗中書經達旦。

偶隣僧說破,即不能書。

《楞嚴》曰:「因明有見,暗成無見。

」不明自發,則諸暗相永不能昏。

若然者,隆師焚身之際火光亘空,與夔之老僧暗中眼光不昧,皆不明自發之光也。

照上人書經時,能猛加精懇,以增上之緣熾薰自心,則此光之發不獨前人有之,上人當勉之。

《熾盛光如來陀羅尼經》䟦夫聖人無常身,因眾生所感之機而示身焉!

是故釋迦如來示丈六身,逗娑婆機也。

若無量壽覺,則身非丈尺之可量矣!

矧乎熾盛光王如來,以光為身、以願為輪、以慈悲為輦、以大白牛為精進,徧遊於星宿光中而作佛事者耶?

然眾曜之光,本之此光分焰,乃能變化無窮,故五行七政,經緯璇璣,為善者應之以吉祥、不善者應之以咎殃。

雖曰眾生機感,而彼佛如來神力,以大慈力威神故,憫諸星宿變怪,駭怖世間,乃說〈吉祥陀羅尼〉折伏之,俾凶曜伏降,吉星懸朗。

是以一切眾生於此〈吉祥陀羅尼〉,應當志心奉持。

其持誦之法,或制輪佩身、或以真言意持。

若未臻靈應,當更發增上願心,可期必克。

迨乎應念響臻,密非外得,心法不二,本末同歸,可呪枯木以開花、喝頑石而使裂,乃至易短折為長年、變無嗣為螽斯。

種種祈求,必獲如願。

揆之以理,豈外一心?

嗚呼!

木石無情尚能因呪轉變,何況人心本覺,為物中之至靈乎?

苟能因理生信而持、因持得徵,則神呪之力與信力交入融固必然也。

乃若澡身以軍持、單線以拽山,此難斷慾。

至人遊戲之事,猶然不可思議,況復善男子、善女人,於此經呪信心不二精勤奉持?

其能鑄變怪為禎祥、化凶禍為休慶,固必與至人三昧等耳!

雖然,微我釋迦如來憫此堪忍,隱無量威神,甘為熾盛光王之紹介,接彼有情置之吉祥光中,焉能如萬卉在春,穠纖俱麗,各各自足而萬卉不知也哉?

佛弟子賀懋熈,受氣孱弱,而為宗子,顧惟壽命不長,無遑盡奉養之勤,以是發心刻《熾盛光王佛出相吉祥陀羅尼經》壽諸天下。

凡有如懋熈之願者,因經得呪、因呪得益,譬一燈光傳百千億,百千億光傳之無盡。

生生世世、在在處處,恒為熾盛光王如來之眷屬,以弘法為家務;更願凡因此經得益者,滿願如熈,等無有異。

因斯希有,轉相信奉以臻覺道,寧非堪忍界中一入路乎?

題三教圖我得仲尼之心,而窺六經;得伯陽之心,而達二篇;得佛心,而始了自心。

雖然,佛不得我心,不能說法;伯陽不得我心,二篇奚作?

仲尼不得我心,則不能集大成也。

且道未一句如何播弄?

自古群龍無首吉,門墻雖異本相同。

䟦石刻《法界觀》《華嚴法界觀》,辭旨冲漠,大經廣雅,囊括盡矣!

丹陽賀生學仁欣然石刻印行,達觀道人一語,因書與之。

時萬曆辛卯四月二十一日也。

「懷州牛喫禾,益州馬腹脹,天下覓醫人,灸猪左膊上。

」此又杜順老漢注脚耳!

䟦石刻《圓覺經》此神通大光明藏,我釋迦如來入之乃說此經;十二大士入之,則能酬酢精辨,如瓶瀉水,了無滯澁。

丹陽賀上舍喜《圓覺經》,刻石流通之,乞予一語為之嚆矢,因書此。

時明萬曆辛卯四月下旬一日也。

䟦石刻《八大人覺經》此《經》三百七十一字。

八覺精光,雖則曲照多方,詮攝殆盡。

其辭冲遠簡朗、旨趣弘深,非懷抱日月者,豈易措筆?

一、覺悟世無常,心為惡源。

二、覺多欲為苦,少欲自在。

三、覺知心無厭,慧業痛治。

四、覺懈怠墜落,勇伏四魔。

五、覺愚痴生死,多聞益物。

六、覺貧苦多怨,惡人等慈。

七、覺五欲過患,俗人偏念,三衣瓦鉢,增淨力勢。

八、覺生死熾然,苦惱無量,願代眾生受一切苦,使究竟大樂。

夫達世無常,則前塵無得;知心為惡源,眾苦自息。

貪欲既止,枯淡常足,慧業非勤,染習難治。

至于俗人念三衣瓦鉢,代眾生受苦,俱令安樂,雖復覺覺殊功,要之即現前一念情識之心。

不善用之,則三塗橫起;善用之,則三德圓明也。

此《經》元普光雪菴頭陀以為沃宅清涼之具,檇李福城東塔寺壁清涼觀國師頂門之上,手澤猶存。

魏塘光德菴如谷東公臨終之夕,以手寫此《經》授其徒某,且囑曰:「吾雖大事未明,幸將殻漏子脫於寒雲之中,藉文殊老人與萬菩薩慈悲之火闍毗之,可謂慶甚,更何憾?

惟此經累汝刻石施人,則我死猶生也。

」其萬曆辛卯正月初五日,於(王氏)墨香菴向余言,涕俱出,曰:「此先師命也。

某聞鄣山丁氏南羽者,龍眠再來也,不揣暗短,欲仗慈光乞一佛影併此施行,不知可否?

」嗚呼!

東公臨死而不忘法,其徒後能𠼫命,持骨石不遠數千里還自清涼。

有子如此,死者何憾焉?

余哀其誠,命丁生成褫之,且為記其歲月云。

萬菩薩緣起引夫聖人無常身,以眾生為身。

如片月在空、影臨在水,有見不見,則水有清濁,非無月也。

我觀音大士以聞思修入三摩地。

初於聞中,入流忘所,獲二殊勝、成三十二應,使一切眾生心水清淨,隨緣而得見焉!

由是論之,則菩薩眾生初非有別。

以聞思熏之,即得入流忘所,圓通妙應;以食嗔痴熏之,即順無明,流墮諸趣。

以故菩薩憫其同體,即所自騐方,救療群有,駕大慈悲,分身散影,隨類利益。

滇南清禪人,一日病幾死,夢觀世音勸其念自性佛,遂療。

由是發心圖大士萬身普施供養,報菩薩恩。

信入意地,情見乎辭。

余見其涕淚俱出而作是言,因慨焉為之述此。

夫清禪人以篤疾為水,得覩菩薩清涼之月。

達觀道人聞其言即直下不疑,則以不疑之水亦復見之,願諸淨信各各若我直下不疑,則菩薩清涼之月在在而見。

雖然,眾生業重,不疑為難,且向第二門頭往生極樂,共觀彌陀,聞無上法音,又普門中最方便處也。

韋提觀境稽首釋迦佛!

恩逾昊天德。

父母生育我,無能使不生;君師資教我,無能令出苦,惟有大雄氏,慧光破我迷。

慈悲攝受我,令知生不生、令知苦出苦,指大捷徑路,使我坦然行。

觀想光為燭,破斷常黑暗,願力為金繩,牽至極樂國。

彌陀相尊特,妙好難思議,諦觀在眼中,曉然如皓月。

乘佛慈力故,眾觀悉成就。

觀光如大鏡、清明若秋水,依正影現中,交羅而不雜。

觀成正悲喜,忽生一種疑:我身居穢土,作想阿彌陀,眾妙即現前,歷歷了不昧,設若念不生,聖凡在何處?

唯願無量壽,放光破我暗,一切同疑者,亦願淨疑垢。

姑蘇華山寺募緣疏凡土木之工,不可輕舉。

雖王公大人有所興復,若不先斟酌而遂圖,事必費廣而難成,況深山窮谷之士乎?

雖然,心為萬法本,本立則事遂。

由是觀之,事無大小,先以立心為本。

故孟宗、王祥立心在孝,則寒林為之抽笋、堅凍為之躍魚也。

華山去縣治一舍許,山石峭拔,巖壑深秀,池生千葉蓮。

老子《枕中記》云:「服之可以羽化;居之可以度難。

」復名天池者。

昔虎丘晉王珣、王珉舍別墅為道場,一山兩寺,亦此類也。

萬曆辛卯夏至日,紫栢道人登天池,道木瀆,忽飄風驟雨竝作,乃停舟明月寺前。

次日,問明月主僧,得《姑蘇志》,讀之,是知吳中名藍真宇十廢八九矣!

即華山寺去城差遠,與俗非涉,或者欲易為遊樂之舘焉!

曇文上人慨然願新之,道人摩頂慰之曰:「汝不聞,王公大人苟有土木之役,必鄭重圖之。

計汝衣惟一衲、食惟一鉢,地無卓錐之隙,敢圖勝事乎?

」上人愀然對曰:「既為佛子,當報佛恩。

昔包胥申一哭可以存楚、韓雖三戶可以亡秦。

文雖不肖,但恐發心不真則難圖。

心果真,滄海可以戽竭、泰山可以崩裂。

今華山僧房已備,第正殿未新。

文生是心,且檀越復尚賢輕利者,和尚毋多憂,文計之久矣!

」道人再謂之曰:「倘檀越舍地而不舍價,子又奚若?

」文曰:「計其價不過三四金,當次第乞之。

況蘇為天下名州,豈無賢豪長者為之樂助哉?

且卓庵、斷凡皆文同志!

」道人合掌稱:「常住三寶,願文子強力忍垢,始終其事,當為渠說末後句,酬其勞未晚也。

」峩嵋山飯十千僧大點心疏盡大地是一箇饅頭,誰能下口?

撞着主化分二厘銀,隨自發心,或千錢百錢乃至十錢,歡喜施來;或一佛二佛乃至萬佛,就緣齋去。

譬夫水銀墮地,顆顆皆圓;月鏡澄江,頭頭皆滿。

本空上人以熱饅頭聊當金牛之飯;達觀老漢以古雲門餅喚作可口饅頭。

米麫是一般,由人做造。

敢問十方善男信女及行脚上座:「且道古人家風是今人活計?

」薦得者,許你掉臂橫行;如或未然,須乞我饅頭錢來。

咄!

修徑山放生池記予自峩嵋,還寓曲阿。

每思登徑山禮諸祖師骨塔,因緣未便,至萬曆辛卯二月之望始克遂願。

沿大人峰尋天目來脉,見一池可三畆許,周甃以石,名曰放生池。

遠久蕪沒,使湛然、玄津、天光,不接,予甚慨焉!

因為于比部之于廣燈,許新是池。

及還,則廣燈有疾且瘳,瘳之日即予許新池之日也。

因語比部,相與感諸祖慈庇,遂捐金新之。

䟦吳江永福寺吳明卿募緣文紫栢道人於雲陽道中,讀居士永福寺募緣之文,喟然嘆曰:「楚人有吳人之心,吳人豈無楚人之心哉?

」且周仲大為之嚆矢,瓦礫化為金碧,將指日可待矣!

紫栢道人再問修寺之意,仲大則曰:「修寺在乎存教;存教在乎闡理;闡理在乎明心。

心既明,則三藏六經皆我注脚也,況其他乎?

」道人高仲大見遠而理明,遂述此。

募脩天池寺山門疏吳門佛國山天池寺,廻峰抱寂,碧水長流,雅稱禪栖,境實希有。

紫栢道人每過而樂之。

凡香臺名室,像設所安,幸皆修飾,惟三門凋落,未得英檀。

道人聊為倡二十人緣,人乞銀二兩,完茲勝事。

況三門譬人面眉宇,而眉宇塵埋,見者曷勿惜哉?

萬曆辛卯四月二十八日,紫栢道人題于天池蓮花樓中。

下邳弔留侯詩後語即此觀之,則子房佐漢非為漢也,志在報韓。

報韓克之,此情遂死。

吾曹求無上菩提,若情不死,決所欲未遂也。

殊不知欲不可遂,如遂之,長劫淪墜而已,安有出期耶?

讀靖節《桃源記》語予於虞山之陽長宕湖中,讀陶靖節《桃源記》,忽覺心曠神怡,乃悟武陵漁人即洞中人耳!

若非洞中人,豈能一見山口有光便捨舟入口中,坦然直進,了不生心,視身若無有哉?

故能窮桃源之趣而得洞中之實者。

脫無漁人之胸次,介然生心,思與洞中人共語,殊可笑也。

䟦王房仲《林間錄》賀知忍,赤肉團上無位真人暫時不在,王房仲以白拈賊手段盜去此《錄》。

是《錄》不以古今銓次,三百條白拈家法。

覺範老漢於石上林間積錄成書,故名。

此中大都皆古德活句居多,至於宗教典刑亦燦然在目。

昔大慧禪師每舉師翁「教子作賊」之喻,喻參禪者不以倚靠夤緣,自悟本心,始許渠紹白拈種草。

紫栢道人却不然,從教人家男女會作賊、不會作賊摠與他受個白拈法子。

或有旁不禁的出來饒舌,道人緩緩地向道:「按牛頭喫草,也不是分外。

」送寶山慶公之姑蘇訪丁南羽序昔范陽蒯生善為長短說,如蜜中邊,聽者皆甜;秦青善悲歌,聲震林木、響過行雲,使薛譚終身不敢言歸。

代之五臺山有仰崕慶公,主寺龍泉時善說法,要使聽者如童穉得蜜、如孝子依親,悲喜交集,戀如也。

故一半千日若彈指頃,龍象雲委,香廚妙供亦自然充足。

豈蒯生、秦青夙承佛記現比丘身而說法者乎?

唐吳道玄、床李伯時皆以畵鳴於世,雖風致各臻所妙,然離自心光,皆無所施其巧焉!

予以是知二子者,皆以道寓技者也。

鄣山丁生善寫佛菩薩像,生氣意態,使人瞻之,道心開霽,莫知然而稽顙之不暇,豈吳生、龍眠其前身也歟?

丁生聞予道慶師之高,方將褁粮問法;慶師聞予道丁生之奇,遂不遠千里,求丁生寫諸祖道影,藏之峨嵋、衡嶽。

意在慈波慧炬,照潤千古,殊勝事也。

余嘉其志,因向所撰疏𢌿之,并書此以壯其行,且為請謁丁生之地耳!

東梵川說王維別墅謂之輞川者,以所標其人也。

渠甞曰:「一興微塵念,橫有朝露身,如是觀陰界,何方置我人?

」余每深味斯旨,則不覺身心都遺。

所謂卓然而獨存者,譬如微雲散長碧,一輪圓滿,生心即殘矣!

余脫白以來,浪跡江海三十餘年,然于吳中、雲間、曲阿,乞食禪憩實多。

雲間有康孟修氏,獨募輞川之風,亦頗味于無生之學;而曲阿于中甫氏意況清曠,亦似孟修。

孟修別墅碧溪抱竹、楓樹縈藤,春深花香,空翠交映。

有禪思者寓之,則彼皆無生資也。

設騷人墨客來遊,則詩思入微,亦皆彼為之梯矣!

即中甫靜室亦四圍流水,池沼汪洋,雖花木竹篠吟風爭暖,不下孟修所居,第曲阿別墅人多而天少。

余虗其心而公其辭,伯孟修而仲中甫焉!

遂名雲間者謂之東梵川;曲阿者謂之西梵川。

或高人勝士,有聞二氏之風而悅之者,能抽思吐奇,藻飾園林、昭廓禪旨,則鄙夫深望也。

萬曆二十二年四月初三日,達觀可道人書于東梵川白雲西閣。

康園幽曠,雖輞川之勝恐未過也。

但時流抱俗懷近,昧天真而譁世態,却謂蕭瑟難禁,似畏久留。

五茸名州園,去州又不遠,唯孟修能𰗲、卯郎能來,老人能獨樂于二人之表,即花神木客亦窺老人有無不能也,況其肉食者乎?

園兮!

園兮!

去或來兮!

來兮未可期,青山白雲欲何之?

年光等石火,世路蟻旋磨,一息喘不繼,子女徒悲呼。

九原少相識,未死應慮之。

此語須共徐三同覽,手字付孟修。

雲間輞川即事兼懷諸法侶只因地僻無人到,更為池清有月來,惱殺藤花能抱樹,枝枝都向半天開。

此篇句放而思遠,寄無情諷有情,即有心會無心。

噫!

當興懷之際,而識境超然,非本色人,顧未易知也。

憨憨可禪人。

祭了然關主文夫人所以有生死者,以其執我耳!

我相若空,誰嬰生死?

故曰:「吾有大患,以我有身,無身奚患焉?

」而身之所成,又以四大攢集,如三十輻為一轂。

如此者,生可也、死可也、無可也、有可也,奚患焉?

吾了然師初以習講為志,故三吳叢席靡不經歷,既而為法忘軀,傷餓遘疾,自惟軀殻郎當,識精昏弱,由是終年閉關,疲以接人。

余曾扣關請益,喜其教乘精到,吐語出常。

萬曆戊子八月,余挂錫五峯山中,一夕夢雙塔離崩,一倒于南、一倒于北。

覺謂二三法侶曰:「此何祥耶?

」或對曰:「老漢昏沉識變,虗結成夢,皆自心浮想所現耳!

」越日,而師之受業徒道開至自聊城,以師計及東禪月亭法師、清涼無邊禪師之訃告。

余聞之,不覺肝膈愴裂,嗚咽移時。

得公開講三吳、福公清苦五臺,而師則尤以佛法知見自治其心,皆法門棟梁,何蒼天不佑,竝折乎一時?

余與師同庚,公棄我先歸,余猶飄泊風塵,愧師良多。

雖然,以四大觀身,則一忘而四存;以一身觀四大,則四忘而一存。

以四忘一,一無所忘;以一忘四,四亦無所忘,所謂我執者又將安寄?

如是則先歸者歸無所歸,未去者住無所住,此旨乃吾師閉關活計,必非死生之情所能蒙昧者也。

瓣香懸炷,聊奠寸心。

尚饗!

薦鶴林渠公亡父居士生不見,居士死却聞,究竟生與死,如環上終始。

以是之義故,聞與面見同。

既見死不弔,於渠公非安,非安不以情,《楞嚴》薄肝腦。

廢剎一旦光,光從真心出。

以此功德海,亡者生善處。

悼太虗亮公夫龍之為物,神異莫測,大可以易形千丈、細可以隱質秋毫,及其嗔睡婬欲之際則本形自露。

若然者,龍雖神異,能於有心而不能於無心也。

太虗亮公著沙門服、能世諦事,忽略繩墨,故同曹每譏之。

及臨死時,雖病骨頺然,見常所識者猶談笑自若,不以一死累其懷,乃挺然脫去。

亮公踪跡豈可以有思惟心測之哉?

紫栢道人感而悼之曰:「公未死兮人多疑,公既死兮人多思。

死生不可昧兮!

心自知;公其有靈兮!

允我辭。

」弔沈少江居士一切眾生見身可得,是謂愚痴;認知覺為心,是謂愚痴。

且道愚痴現前,般若在恁麼處?

仰勞大眾助稱摩訶般若波羅蜜,繞靈三帀。

且道般若現前,愚痴又在恁麼處?

少江居士聞我音聲,了得過去心不可得;現在、未來心不可得。

咦!

門前流水長無盡,無限魚龍唱鷓鴣。

弔沈居士母生死無定義,但隨四大起,見有謂之生、見空謂之死。

死生有情見,見亡登佛地。

我因弔尊堂,信口說此偈,昆玉如薦此,芳靈受佛記。

紫栢尊者別集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