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箭堂述古 第1卷
《聖箭堂述古》者,予坐聖箭堂述從上佛祖之語也。
佛祖之語,山高海積,茲所述者,唯若而篇。
何也?
葢特就目力所及見者述之云爾!
然目力所見,止於是而已乎?
凡事蹟尋常而未經指點者;或理致精深而有禆性地者;或針砭末法之弊而深中肯綮者;或履踐嚴明而臨終特異者,始述之而系之以評,非此則弗暇述也。
又時有古今、人有先後,茲所述者錯綜歷亂,何也?
葢即以所得者為先後,而不以古今為銓次也。
是編也,雖僅二萬餘言,而佛祖為人之苦心,亦于此可槩見。
每一展卷,令人慧目肅清、智證潔白。
是病是藥、是正是邪,一一暸然,如指諸掌。
然後知佛祖之言示人的,而陶鑄深也。
二三同志見而好之,各輸資請梓以傳。
其亦得予之心也耶?
因略敘數語弁之卷端,使後之覧者躍然興起而廣有所述,則又不特茲編而已也。
旹歲在己亥仲春 布衲道霈敘鼓山釋 道霈 述天童宏智覺禪師《僧堂記》。
夫靈山之笑溫、少林之坐寒,東西繩繩,三十三傳。
老盧受衣鉢而逃,厥事顯著。
開闔翕張,波瀾光𦦨,肆口而說、肆心而應,道傳器受,源深流長。
南嶽、青原,代以得人。
或默有所宗,幽潛遠遁,掃迹世外,研究死生。
松食荷衣、巢栖草座,晦而不曜,持養老成。
有慕其風,師而親之。
鋤植、舂炊、采汲、烹瀹、溪毛、原藪,枯槁自甘。
來遠集繁,乃建僧堂而統受焉!
齊之萃師友同事,刳情刲智、擯學黜師,妙盡心空、宗通眼活。
發越于設施,果其能而備也。
建炎之末,人病亂離,湘漢江淮,兵火燔掠,尊宿叢林,沒蕪八九。
毳衣瓶錫,投栖于東南四明禪席(素號小廬山)。
郡東六十里天童道場,山紆盤而氣幽,松偃蹇而皮皺。
蒼壁附蘿,烟晞而翠膩;孤虹枕磵,埃濯而清揚。
余住山之四年,十方來學雲趨水赴,屋不能容。
比丘行深遽來白事曰:「栢庭有子露坐簷宿,殆無尋尺與受單、鉢,欲募淨信增大其堂,得乎?
」余頷之。
已而匠投于林、斧鳴于谷。
一年餘,礎布楹列、梁橫桷攢,棼撩翼張、甍瓦鱗覆。
前後十四間、二十架、三過廊、兩天井,下無墻堵,縱二百尺,廣十六丈。
窓牖牀榻,深明嚴潔,萬指食息,超遙容與。
謀始于紹興壬子之冬;工畢于甲寅之春,總費湣錢萬五千有奇。
冬溫夏涼、晝香夜燈,開鉢而飯、洗足而坐。
耕牧其間,警導以寂,秋涵古井、春入化機。
淵兮默成、粲兮用光。
水盈科而流;谷隨呼而響。
理契平等、智應自然。
動靜威儀,針砭相益。
撿責滲漏、磨瑩瘢痕、淬礪光芒、錯礱圭角。
高標遠到,追武古人,丐心施力,等不負其意。
氣劣學弊,希易欲速,以機械為蹊、放蕩為徑。
耕于空言,餒無所獲;戰于強辯,勝無所歸。
見聞流習、知解汩心。
佛祖之所訶、魔外之得便,其疵癘萌孽,治不可縱也。
登崑崙之丘、決江河之水,濯肝膽之汙、盪心目之翳。
生滅跡亡而妙存,有無轍泯而過量。
大夜之夢破、永劫之疑拔、出家之志償、行脚之事辦。
相從儔侶,殆庶幾焉!
評曰:「天童道高養粹、學愽識贍,於此《記》槩見之。
其言曰:『刳情刲智、擯學黜師,妙盡心空、宗通眼活。
』又曰:『耕牧其間,警導以寂,秋涵古井、春入化機。
淵兮默成、粲兮用光。
』又曰:『動靜威儀,針砭相益。
檢責滲漏、磨瑩瘢痕,淬礪光芒、錯礱圭角。
高標遠到,追武古人。
』嗚呼!
學者居僧堂中,誠能規此以進道,尚何患大事之不辨哉?
其或諱其所病、犯其所藥,吾知自暴自棄而已。
故斯文錄,似有志者。
」《大般若經》云:「爾時如來四眾圍繞,讚說般若,付囑慶喜,令受持已,於大眾前現神通力,令眾皆見不動(梵語阿閦)佛國。
見彼如來,聲聞、菩薩前後圍繞,為諸海眾宣說妙法,及見彼土嚴淨之相。
佛攝神力,忽然之間令此眾會更不復見。
爾時佛告慶喜:『不動如來國土眾會,汝更見否?
』慶喜對曰:『我不復見,彼事非此眼所行故。
』佛告慶喜:『當知諸法亦復如是!
非眼根等所行境界。
法不行法、法不見法、法不知法、法不證法。
慶喜當知,一切法性無能見者、無能行者、無能知者、無能證者,無動無作。
所以者何?
以一切法皆如虗空,無有作用,能取所取,性遠離故。
』《涅槃經》云:『汝等當知,先所修習無常、苦想非是真實。
譬如春時,有諸人等在大浴池乘船遊戲,失琉璃寶,沒深水中。
是時諸人悉共入水求覔是寶,競捉瓦石、草木、沙礫,各各自謂得琉璃珠,歡喜持出,乃知非真。
是時真寶猶在水中。
』」評曰:「昔達祖命門人各言所見,尼總持云:『如我所見,如慶喜見阿閦佛國,一見更不再見。
』祖云:『汝得吾肉。
』志徹禪師呈六祖〈偈〉曰:『因守無常心、佛演有常性,不知方便者,猶春池拾礫。
』甞舉二事問同學出何典故?
往往不能對,甚至有以臆斷者。
後讀《般若》、《涅槃》二經,乃見之。
始知古人發言不苟,而後世學者聞見既寡,又多孟浪也。
因併載之。
」性空菴主,漢州人,久依死心獲證。
乃抵秀水,追船子遺風,結茅青龍之野,吹鐵笛以自娛。
多賦詠,得之者必珍藏。
其〈山居〉曰:「心法雙忘猶隔妄,色空不二尚餘塵,百鳥不來春又過,不知誰是住菴人?
」又警眾曰:「學道猶如守禁城,晝防六賊夜惺惺,中軍主將能行令,不動干戈治太平。
」又曰:「不耕而食不蠶衣,物外清閒適聖時,未透祖師關棙子,也須存意著便宜。
」又曰:「十二時中莫住工,窮來窮去到無窮,直須洞徹無窮底,踏倒須彌第一峰。
」建炎物,徐明叛,道經烏鎮肆殺戮,民多逃亡。
師獨荷䇿而往。
賊見其偉異,疑必詭伏者,問其來,師曰:「吾禪者,欲抵密印寺。
」賊怒,欲斬之,師曰:「要頭便斫去,奚以怒為?
吾死必矣!
願得一飯以為送終。
」賊奉肉食,師如常齋,出生畢,乃曰:「孰為我文以祭?
」賊笑而不答,師索筆大書曰:「嗚呼!
惟靈勞我以生,則大塊之過;役我以壽,則陰陽之失;乏我以貧,則五行不正;困我以命,則時日不吉。
吁哉!
至哉!
賴有出塵之道,悟我之性與其妙心,則其妙心孰與為隣?
上同諸佛之真化,下合凡夫之無明。
纖塵不動,本自圓成。
妙矣哉!
妙矣哉!
日月未足以為明,乾坤未足以為大。
磊磊落落,無罣無礙,六十餘年和光混俗,四十二臘逍遙自在,逢人則喜、見佛不拜。
笑矣乎!
笑矣乎!
可惜少年郎,風流太光彩,坦然歸去付春風,體似虗空終不壞。
尚饗!
」遂舉箸飫餐。
賊徒大笑。
食罷,復曰:「劫數既遭離亂,我是快活烈漢,如今正好乘時,便請一刀兩段!
」乃大呼:「斬!
斬!
」賊方駭異,稽首謝過,令衛而出。
烏鎮之盧舍免焚,實師之惠也。
道俗聞之愈敬。
紹興庚申冬,造大益,穴而塞之。
修書寄雪竇持禪師曰:「吾將水塟矣!
」壬戌歲,持至,見其尚存,作〈偈〉嘲之曰:「咄哉老性空,剛要餧魚鱉,去不索性去,祇管向人說。
」師閱〈偈〉,笑曰:「待兄來證明耳!
」令徧告四眾。
眾集,師為說法要,仍說〈偈〉曰:「坐脫立亡,不若水塟,一省柴燒、二省開壙。
撒手便行,不妨快暢,誰是知音?
船子和尚。
高風難繼百千年;一曲漁歌少人唱。
」遂盤坐盆中,順潮而下。
眾皆隨至海濵,望欲斷目。
師取塞,戽水而回,眾擁觀,水無所入。
復乘流而往,唱曰:「船子當年返故鄉,沒蹤跡處妙難量,真風徧寄知音者,鐵笛橫吹作散塲。
」其笛聲嗚咽,頃於蒼茫間,見以笛擲空而沒。
眾號慕,圖像事之。
後三日,於沙上趺坐如生,道俗爭往迎歸。
留五日闍維,設利大如菽者莫計。
二鶴徘徊空中,火盡始去。
眾奉設利靈骨,建塔于青龍。
評曰:「嗟乎!
死生亦大矣!
而空向劒刃之上、急潮之中縱橫賣弄,超然自得。
苟非見道根柢、履踐明白,曷克臻此乎?
世之參汞銀禪,觸火便流,喪厥所守者,視此殆可以少警云。
」洪覺範禪師《畫浪軒記》。
建中靖國改元夏,余客洞山禪悅堂之東。
齋中無長物,唯置一牀,覆以遽篨,架書數卷於枕間。
傃南開軒,以納眾山之勝,眼倦拋書,坐臥惟山之接。
山容無盡,而樂亦無厭也。
三伏大熱,坐榻皆溫,林陰拂掠,不足以剪畏日。
有蜀道人得孫知微活水遺法,為余壁間作崩掀渺漫之圖以來凉氣。
解衣䃲礴,奮筆而成。
余驚定,歎曰:「異哉!
一堵之間,須臾之頃而足江湖南頃之勢。
壯波怒渦,窪窿千狀,而有不窮之變。
陰風徐來,毛骨震掉,忽焉如舟洞庭而望霜曉也,能復有險畏神速於此者乎?
」道人舉杖指以謂余曰:「龍驤萬斛逶迤而進,如欲濟、如慎畏,有如明公卿任大責重,思所以濟民而報國者也;舳艫銜尾追逐上下,如行如留,有如仕路之紛紛,方進而未艾者也;魚龍變化更相出沒,有如賤而忽顯、貴而忽棄者也;一葉之艇,傲顛風而舞澎湃,超然自得,有如道德奇逸,雜市人而無辨者也。
世波之神速險畏,其有以類此,故吾圖之。
至於白鷗沙禽汎汎隨流,若無所與者,又如我輩宅青山而侶白雲,然猶思高飛遠引,不能與之俱涉也。
」余捫其洶湧起突之處、點畫穠纖之間,語之曰:「果有生滅變易否乎?
」曰:「無有也。
」「夫天地萬物之盛衰,古今寒暑之往來,是非榮辱,相尋於無窮,而死生憂患,追逐之而不赦。
錯綜歷乱,如蜜房、如乱絲者,如比畵浪,初未始有生滅、有變易。
而其顛倒妄自驚恠者,如子自畵之而又自畏之也。
古之大聖人,皆能游戲於此,故曰:『是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
』又曰:『一切法常靜,無有起滅相。
』震旦駒兒子之鄉老也,而亦曰:『如畵水成文,不生不滅。
』何遽忘之也耶?
」於是道人顧余而笑曰:「願從子游。
」因名其軒曰畵浪,又為之《記》。
評曰:「往歲讀東坡《赤壁賦》,既愛其文之敏妙,又愛其理之精深,以謂世無有過之者。
後讀覺範此《記》,以畵浪說法,傾盡佛祖底蘊。
且其文縱橫浩蕩若此,不知其𮌎中已吞吐幾赤壁也!
此豈文人才士之所能為哉?
師甞自言:『余幼孤,知讀書為樂而不得其要。
落筆甞如人掣其肘;又如瘖者之欲語而意窒,舌大而濃,笑者數數然。
年十六七,從洞山雲庵學出世法,忽自信而不疑。
誦生書七千,下筆千言,跬步可待也。
』嗚呼!
學道之益人,未論其死生之際,益其文字語言如此,益可自信也。
今以此《記》觀之,良然!
」宏智覺住天童、大惠杲住育王,相去二十里許。
法喜酬酢,往來不間。
宏智一日過衛寺丞進可之家,有堂曰六湛,盖取《楞嚴》「六處休復,同一湛然」之義。
請偈發明其旨。
智題曰:「風瀾未作見靈源,六處亡歸體湛存,諸法性空方得坐,一彈指頃頓開門。
寒梅籬落春能早,野雪櫺窓夜不昏,萬象森羅心印印,諸塵超豁妙無痕。
」既而大惠又繼至,且請和之。
惠即和曰:「非湛非搖此法源,當機莫厭假名存,直須過量英靈漢,方入無邊廣大門。
萬境交羅元不二,六窓晝夜未甞昏,飜思龐老事無別,擲劒揮空豈有痕?
」評曰:「或疑二師道合,而言似有頓漸,何也?
良以按題發揮,宏智檀美于前;盡力馳騁,大惠奪標于後。
又宏智為寺丞說法,故不免步步區區;而大惠直說自己心中所行法門,乃爾浩浩蕩蕩也。
」嵩嶽元珪禪師,居岳之龐塢。
一日,有異人峩冠袴褶而至,從者極多,輕步舒徐,𫁉謁大師。
師覩其形貌奇偉非常,乃諭之曰:「善來仁者,胡為而至?
」彼曰:「師寧識我耶?
」師曰:「吾觀佛與眾生等,吾一目之,豈分別耶?
」彼曰:「我此岳神也。
能生死於人,師安得一目我哉?
」師曰:「吾本不生,汝焉能死?
吾視身與空等、視吾與汝等。
汝能壞空與汝乎?
苟能壞空及汝,吾則不生不滅也;汝尚不能如是,又焉能生死吾耶?
」神稽首曰:「我亦聰明正直于餘神,詎知師有廣大之智辯乎?
願授以正戒,令我度世。
」師曰:「汝既乞戒,即既戒也。
所以者何?
戒外無戒,又何戒哉?
」神曰:「此理也我聞茫昧,止求師戒我身為門弟子。
」師即為張座,秉爐正几曰:「付汝五戒。
若能奉持即應曰:『能。
』不能即曰:『否。
』」曰:「謹受教!
」師曰:「汝能不婬乎?
」曰:「我亦娶也。
」師曰:「非謂此也,謂無羅欲也。
」曰:「能!
」師曰:「汝能不盜乎?
」曰:「何乏我也,焉有盜取哉?
」師曰:「非此謂也,謂饗而福淫、不供而禍善也。
」曰:「能!
」師曰:「汝能不殺乎?
」曰:「實司其柄,焉曰不殺?
」曰:「非謂此也,謂有濫、誤、疑、混也。
」曰:「能!
」師曰:「汝能不妄乎?
」曰:「我正直,焉有妄乎?
」師曰:「非謂此也,謂先後不合天心也。
」曰:「能!
」師曰:「汝不遭酒敗乎?
」曰:「能!
」師曰:「如上是為佛戒也。
」又言:「以有心奉持,而無心拘執;以有心為物,而無心想身。
能如是,則先天地生不為精,後天地死不為老,終日變化而不為動,畢盡寂默而不為休。
信此,則雖娶非妻也,雖饗非取也,雖柄非權也,雖作非故也,雖醉非惽也。
若能無心於萬物,則羅欲不為婬,福淫禍善不為盜,濫誤疑混不為殺,先後違天不為妄,惽荒顛倒不為醉,是謂無心也。
無心則無戒、無戒則無心。
無佛無眾生、無汝及無我,孰為戒哉?
」神曰:「我神通亞佛。
」師曰:「汝神通十句,五能五不能;佛則十句,七能三不能」神悚然避席,跪啟曰:「可得聞乎?
」師曰:「汝能戾上帝,東天行而西七曜乎?
」曰:「不能。
」師曰:「汝能奪地祇,融五嶽而結四海乎?
」曰:「不能。
」師曰:「是謂五不能也。
佛能空一切相,成萬法智,而不能即滅定業;佛能知羣有性,窮億劫事,而不能化導無緣;佛能度無量有情,而不能盡眾生界。
是為三不能也。
定業亦不牢久,無緣亦是一期,眾生界本無增減,亘古今無一人能主其法。
有法無主,是謂無法;無法無主,是謂無心。
如我解,佛亦無神通也,但能以無心通達一切法爾!
」神曰:「我誠淺昧,未聞空義,師所授戒,我當奉行。
今願報慈德,効我所能。
」師曰:「吾觀身無物、觀法無常,塊然更有何欲耶?
」神曰:「我必命我為世間事,展我小神功,使已發心、初發心、未發心、不信心、必信心五等人目我神蹤,知有佛有神、有能有不能、有自然有非自然者。
」師曰:「無為是!
無為是!
」神曰:「佛亦使神護法,師寧隳叛佛耶?
願隨意垂誨。
」師不得已而言曰:「東巖寺之障,莾然無樹;北岫有之,而背非屏擁。
汝能移北樹於東嶺乎?
」神曰:「已聞命矣!
然昏夜必有喧動,願師無駭。
」即作禮辭去,師門送而且觀之,見儀衛逶迤如王者之狀,嵐靄烟霞紛綸間錯,幢幡環珮凌空隱沒焉!
其夕果有暴風吼雷、奔雲掣電、棟宇搖蕩、宿鳥聲喧。
師謂眾曰:「無怖無怖!
神與我契矣!
」詰旦和霽,則北巖松栝盡移東嶺,森然行植。
師謂其徒曰:「吾沒後無令外知,若為口實,人將妖我也。
」評曰:「珪縱廣大無礙之辯,為嶽神演無上道,俾神敬服,移樹献誠。
珪豈常人哉?
其言曰:『以有心奉持,而無心拘執;以有心為物,而無心想身。
』又曰:『亘古今無一人能主其法。
有法無主,是謂無法;無法無主,是謂無心。
如我解,佛亦無神通,但能以無心通達一切法爾!
』珪能發揮至此,可謂至矣盡矣!
愚謂其與嵩嶽竝峙可也。
」雲門匡真禪師臨終辭廣主遺表:「伏聞:『有限色身,詎免榮枯之歎;無形實相,孰云遷變之期?
』既風燈、炬焰難留;在水月、空華何適?
罔避典𢑱之咎,將陳委蛻之詞。
臣中謝。
伏念臣跡本寒微、生從草莾。
爰自髫齓,切慕空門。
潔誠誓屏於他緣,銳志唯探於內典。
其或忘餐侍問、立雪求知。
困風霜於十七年間,涉南北於數千里外,始見心猿罷跳、意馬休馳。
身隈韶石之雲,頭變楚山之雪。
以至榮達景運,屢沐天波。
詰道談空,誓答乾坤之德;開蒙發滯,星馳雲水之徒。
獲揚利益之因,逈自聖明之澤。
加以聯叨鳳詔、累對龍庭,繼奉頒宣、重疊慶賜,撫躬惆悵,殞命何酬?
不謂臣駑馬年衰,難勝睿渥。
遽縈淪於疲瘵,唯待盡於朝昏。
星漢程遙,遐眄而纔瞻北極;波濤去速,迴眸而已逐東流。
伏願:鳳曆長春,扇皇風於拂石之劫;龍圖永固,齊壽考於芥子之城。
臣限餘景無時、微躬將謝。
不獲奔辭丹闕,祝別彤庭。
臣無任瞻天戀聖、激切屏營之至,謹奉表以聞。
」評曰:「雲門平生氣宇如王,說法如雲如雨。
而垂死辭世之言,乃特敘其參訪履歷之功。
曰:『忘餐侍問、立雪求知。
困風霜於十七年間,涉南北於數千里外,始見心猿罷跳、意馬休馳。
』嗚呼!
今日學者,未具一知半解,而輒自謂千了萬當。
墮增上慢者,亦可以思矣!
」梁寶誌和尚〈十二時頌〉曰:「平旦寅,狂機內有道人身,窮苦已經無量劫,不信常擎如意珍。
若捉物,入迷津,但有纖毫即是塵,不住舊時無相貌,外求知識也非真。
日出卯,用處不須生善巧,縱使神光照有無,起意便遭魔事撓。
若施功,終不了,日夜被他人我抝,不用安排只麼從,何曾心地生煩惱?
食時展,無明本是釋迦身,坐臥不知元是道,只麼忙忙受苦辛。
認聲色、覔疎親,只是他家染污人,若擬將心求佛道,問取虗空始出塵。
禺中巳,未了之人教不至,假使通達祖師言,莫向心頭安了義。
只守玄,沒文字,認著依前還不是,暫時自肯不追尋,曠劫不遭魔境使。
日南午,四大身中無價寶,陽𦦨空花不肯拋,作意修行轉辛苦。
不曾迷、莫求悟,任你朝陽幾迴暮,有相身中無相身,無明路上無生路。
日昳未,心地何曾安了義?
他義文字沒親疎,不用將心求的意。
任縱橫、絕忌諱,長在人間不居世,運用不離聲色中,歷劫何曾暫拋棄?
晡時申,學道先須不厭貧,有相本來權積聚,無形何用要安真?
作淨潔,却勞神,莫認愚癡作近隣,言下不求無處所,暫時喚作出家人。
日入酉,虗幻聲音不長久,禪悅珍饈尚不餐,誰能更飲無明酒?
勿可拋、勿可守,蕩蕩道遙不曾有,縱爾多聞達古今,也是癡狂外邊走。
黃昏戌,狂子施功投暗室,假使心通無量時,歷劫何曾異今日?
擬商量,即啾唧,轉使心頭黑如漆,晝夜舒光照有無,癡人喚作波羅蜜。
人定亥,勇猛精進成懈怠,不起纖毫修學心,無相光中常自在。
超釋迦、越祖代,心有微塵還窒礙,放蕩長如癡兀人,他家自有通人愛。
夜半子,心住無生即生死,生死何曾屬有無?
用時便用無文字。
祖師言,外邊事,識取起時還不是,作意搜求實沒蹤,生死魔來任相試。
鷄鳴丑,一顆圓光明已久,內外推尋覔總無;境上施為渾大有。
不見頭、亦無干,世界壞時渠不朽,未了之人聽一言,只這如今誰動口?
」評曰:「梁武帝甞問公曰:『弟子煩惑未祛,何以治之?
』公曰:『十二。
』又問:『十二之旨安在?
』曰:『書字時節刻漏中。
』又問:『何時得淨心修習?
』答曰:『安樂禁之。
』今觀此〈頌〉,殆其注脚也。
學者誠能得其旨歸,則二六時中自無虗棄底道理。
尚無安樂之可言,況煩惑哉?
」汾陽昭禪師,太原人,俗姓俞氏。
十四出家,既受具,即杖䇿遊方。
所至少留,隨機扣發。
歷參知識七十一員,最後到首山。
問:「百丈捲蓆,意旨如何?
」山曰:「龍袖拂開全體現。
」曰:「師意何如?
」山曰:「象王行處絕狐蹤。
」昭于言下大悟,拜起而曰:「萬古碧潭空界月,再三撈漉始應知。
」時葉縣省禪師作首座,問曰:「昭兄見何道理,便爾自肯?
」昭曰:「正是我放身捨命處。
」服勤甚久,辭去。
遊襄沔間,每為郡守以名剎力致,乃曰:「我長行粥飯僧,傳佛心宗非細事也。
」前後八請,堅臥不答。
洎首山歿,西河道俗遣僧契聰迎請住持。
師閉門高枕,聰排闥而入,讓之曰:「佛法大事,靖退小節。
風穴懼應讖,憂宗旨墜滅,幸而有先師。
先師已棄世,汝有力荷擔如來大法者,今何時而欲安眠哉?
」師矍起,握聰手曰:「非公不聞此語。
趣辦嚴,吾行矣!
」既至,燕坐一榻,足不越閫者三十年。
後因龍德府尹李侯與師有舊,虗承天寺致之,使者三反不赴。
使者受罰後,至云:「必欲得師俱往,不然有死而已。
」師笑曰:「老僧業已不出院。
借往,當先後之,何必俱耶?
」使者曰:「師諾,則先後惟所擇。
」師乃令設饌,且束曰:「吾行矣!
」停箸而化。
評曰:「汾陽始行脚,則徧歷諸方,共參七十餘員知識。
既得道,則深自韜晦,八請不起;及出世,則以荷擔大法為己任,足不越閫者三十年;其入滅,則為世緣所逼,乃談笑而去之。
嗚呼!
若汾陽,可謂徹始徹終、盡善盡美,古今天下第一等榜樣也。
後之有志于道者,可無仰止之思乎?
」僧問香嚴:「如何是道?
」嚴曰:「枯木裏龍吟。
」曰:「如何是道中人?
」嚴曰:「髑髏裏眼睛。
」僧不領,乃舉問石霜:「如何是枯木裏龍吟?
」霜曰:「猶帶喜在。
」曰:「如何是髑髏裏眼睛?
」霜曰:「猶帶識在。
」又不領,乃舉似曹山,山曰:「石霜老聲聞,作這箇見解。
」因示〈頌〉曰:「枯木龍吟真見道,髑髏無識眼初明,喜識盡時消息盡,當人那辨濁中清?
」僧遂又問山:「如何是枯木裏龍吟?
」山曰:「血脉不斷。
」曰:「如何是髑髏裏眼睛?
」山曰:「乾不盡。
」曰:「未審還有得聞者麼?
」山曰:「盡大地未有一人不聞。
」曰:「未審枯木裏龍吟是何章句?
」山曰:「不知是何章句,聞者皆喪。
」評曰:「《傳燈錄》收此一段機緣,刪去『曹山云:「石霜老聲聞,作這箇見解。
」』一句,已似失語脉;而《會元》又以曹山前〈頌〉接於後答語之下,益亂厥旨矣!
今據《神鼎語錄》所載,詳之于此。
」死心頎禪師,秦之龍城人。
初得法於天聖秦和尚,晚依黃龍南禪師。
南見其所得諦當,甚厚遇之,令住全之興國開堂,遂為南之嗣。
至夜,夢神告曰:「師遇惡疾,即是緣盡。
」言畢而隱。
閱十三白,果患大風。
屏院事,歸龍城之西為小菴。
菴成,養病其中。
有小師名克慈,久依楊歧,亦禪林秀出者,歸以侍病,奉禮至孝,乞食村落,風雨寒暑,盡師一世而後已。
頎一日謂慈曰:「吾之所得,實在天聖和尚。
晚見黃龍道行兼重,心所敬慕,故為嗣之。
豈謂半生感此惡疾,今幸償足。
昔神仙多因惡疾而得仙道,盖其割棄塵累,懷潁陽之風,所以因禍而致福也。
吾不因此,安得有今日事?
如今把住也由我、放行也由我,施行把住,總得自在。
」遂噓一聲,良久而逝。
闍維,異香徧野,舍利無數。
評曰:「嗣法不原所自,而得不美之報者,宋世多矣!
未見現招惡疾,若頎如此其烈者。
然頎既能責心自悔、尅苦力踐,収功於末後,則所謂因禍而致福者。
豈虗語哉?
」芙蓉楷禪師者,乃投子青華嚴嫡嗣也。
大觀元年,京師大法雲寺席虗,有司以師有道行,請于朝,願令繼嗣住持。
奉旨可其請。
未幾,開封大尹李孝壽表師禪學卓冠叢林,宜有以褒顯之,即賜紫方袍,號定照禪師。
左璫持詔至法雲,師謝恩已,乃為表辭曰:「伏蒙聖慈,特差彰善閣祗候譚禎賜臣定照禪師號及紫衣牒一道。
臣戴睿恩已,即時焚香升座,仰祝聖壽。
伏念臣行業迂疎、道力綿薄,甞發誓願不受名利,堅持此志積有歲年,庶幾於此傳道後來,使人專意佛法。
今雖蒙異恩,若遂忝冐,則自違素願,何以教人?
豈能仰稱陛下所以命臣住持之意?
所有前件恩牒,不敢祗受。
伏望聖慈察臣愚悃,非敢飾辭,特賜允俞。
臣沒齒行道,上報天恩。
」上閱之,以付李孝壽躬往,諭朝廷旌善之意,而師執抝不回。
開封府尹具以其事聞,上大怒,收師送大理寺。
吏知師忠誠而適批逆鱗,有憐之之意,問曰:「長老枯悴,有病乎?
」師曰:「無之。
」吏曰:「有疾則免刑配。
」師曰:「平時有疾,今實無,豈敢藉疾僥倖聖朝,欲脫罪譴耶?
」吏歎息久之,竟就刑縫掖其衣,編管淄州。
都城道俗觀者如市,皆為之流涕。
而師神和氣平,安步而去如平日。
至淄州,僦屋以居,而四方衲子爭奔隨之,接武于道。
明年冬,勑令自便,菴於芙蓉湖心,學者愈親。
示眾曰:「夫出家者,為厭塵勞、求脫生死、休心息念、斷絕攀緣,故名出家。
豈可以等閑利養埋沒平生?
直須兩頭撒開,中間放下。
遇聲遇色,如石上栽花;見利見名,似眼中著屑。
況從無始以來,不是不曾經歷;又不是不知次第,不過飜頭作尾止於如此,何須苦苦貪戀?
如今不歇,更待何時?
所以先聖教人,祇要盡却今時。
能盡今時,更有何事?
若得心中無事,佛祖猶是冤家。
一切世間自然冷淡,方始那邊相應。
你不見隱山至死不肯見人,趙州至死不肯告人?
匾擔拾橡標為食,大梅以荷葉為衣,紙衣道者祇披紙,玄泰上座祇著布。
石霜置枯木堂與人坐臥,祇要死了你心;投子使人辦米同煑共餐,要得省取你事。
且從上諸聖有如此榜樣,若無長處,如何甘得?
諸仁者!
若也於斯體究,的不虧人;若也不肯承當,向後深恐費力。
山僧行業無取,忝主山門,豈可坐費常住,頓忘先聖付囑?
今者輙斆古人為住持體例,與諸人議定:『更不下山、不赴齋、不發化主。
唯將本院莊課一歲所得,均作三百六十分,日取一分用之,更不隨人添減。
可以備飯則作飯,作飯不足則作粥,作粥不足則作米湯。
新到相見,茶湯而已,更不煎點。
唯置一茶堂,自去取用,務要省緣,專一辦道。
』又況活計具足,風景不疎:華解笑、鳥解啼,木馬長鳴、石牛善走。
天外之青山寡色,耳畔之鳴泉無聲。
嶺上猿啼,露濕中宵之月;林間鶴唳,風回清曉之松。
春風起而枯木龍吟,秋葉凋而寒林花散。
玉堦鋪苔蘚之紋,人面帶烟霞之色。
音塵寂爾、消息宛然,一味蕭條,無可趣向?
山僧今日向諸人面前說家門,已是不著便,豈可更去陞堂入室、拈槌竪拂、東喝西棒、張眉努目,如癎病發相似?
不唯屈沈上座,況亦辜負先聖。
你不見達磨西來少室山下面壁九年,二祖至於立雪斷臂,可謂受盡艱辛?
然而達磨不曾措了一詞;二祖不曾問著一句。
還喚達磨作不為人得麼?
二祖做不求師得麼?
山僧每至說著古聖做處,便覺無地容身,慚愧後人軟弱;又況百味珍饈𮞏相供養,道我四事具足方可發心?
祇恐做手脚不迭,便是隔生隔世去也。
時光似箭,深為可惜。
雖然如是!
更在他人從長相度,山僧也強教你不得。
諸仁者!
還見古人偈麼?
『山田脫粟飯,野菜淡黃齏,喫則從君喫,不喫任東西。
』伏惟同道各自努力。
珍重!
」評曰:「曹洞一宗至大陽,不得浮山暗穿玉線,或幾乎息矣!
及授皮履、直裰於投子,天下猶疑信相半;再得芙蓉繼之,而其道始大振。
且凜凜標格,如雪鴻戾天,可仰而不可即。
今以其所言較其所行,若函盖然!
嗚呼!
此其所以起曹洞也。
」《大寶積經》。
佛告電得菩薩言:「初業菩薩未入正位,於諸眾生勝志、樂行不能善知,若在家、若出家皆不應起嫌害之心,勿於長夜自致衰惱。
是故菩薩從初發心,當於一切住大乘者生於佛想;於餘眾生雖復見彼作諸惡業,而亦不起損害之心。
何以故?
如來常說:『於諸眾生於白淨法有少缺減,終不能得入於涅槃。
』菩薩若見貪行眾生,應作是念:『彼為貪欲熱惱所燒,是我過咎。
』見彼瞋恚及以愚癡熱惱燒者,皆悉念言:『是我之罪。
』何以故?
我見一切眾生病苦,應為求藥方便療治。
我先誓願除眾生病,而今捨置,是我過咎。
菩薩成就如是意樂,自省其過,於諸眾生深起慈心。
若遇殺害割截身分,於彼怨所生反報心,無有是處。
電得!
菩薩如是正修行時,過去所有不善之業永盡無餘,未來不善終不更起。
電得!
乃往古昔阿僧祇劫,然燈佛前,有佛名勝生如來,出現於世。
世界名光明,在安隱王城林中而住。
爾時有旃陀羅名為可畏,兇險好殺,安忍無慈,手塗于血,見者皆懼。
時旃陀羅繫牛其舍,方入欲殺。
牛見驚怖,掣繩奔走,往於勝生如來林所。
時旃陀羅持刀隨逐,彼牛惶怖墜於深坑,其命將終,楚痛哮吼。
時旃陀羅見是牛已更增忿怒,便入坑中持刀欲殺。
未下之頃,爾時勝生如來於彼林中,無量百千大眾圍遶,廣為分別緣起法門,所謂:『無明緣行、行緣識,乃至生緣老死憂悲苦惱。
如是因緣一切皆是純大苦集。
於此緣中,無明於行,無思無覺;行於無明,亦無思無覺。
乃至生於老死,無思無覺;老死於生,亦無思無覺。
如是諸法性不可得,無行、無念、無我我所,本性清淨,各不相知。
凡夫不聞如是法故,執色是我、我有諸色、色屬於我,乃至受想行識亦復如是!
由此執著我、我所故,無常計常、苦計於樂、不淨計淨、無我計我,生四顛倒。
顛倒見故無明迷惑,不正思惟,隨心染著,不能破壞有愛繫縛,生死輪迴相續不斷。
智者善觀法界相故,不見有少我、人、眾生乃至壽命、生老病死、繫縛殺害而可得者。
』電得!
爾時可畏旃陀羅於是時中遙聞如來說法之聲,即便覺悟,尋止殺心,棄所持刀,從坑而出,往詣佛所,頂禮雙足,却住一面,白言:『世尊!
我今願欲於佛法中出家為道。
』佛言:『可爾!
善來比丘!
』即成沙門,得具足戒。
爾時勝生如來知彼意樂漸已成熟,廣為演說諸菩薩行。
可畏聞已證無生忍,於佛法中永不退轉;彼牛得聞如來所說緣起法句,其聲微妙心生喜悅,命終之後生兜率天,得見彌勒,成就正信。
如是電得!
諸眾生行甚深微密難識難知。
是故電得!
菩薩欲求菩提,應為善知眾生根行,於一切眾生中住平等心、無礙之心;於一切法常無染著,捨諸所有、修持淨戒、安住忍辱、發起精進、入諸禪定,如實觀察一切法性。
」評曰:「世尊慮初業菩薩不達眾生根性差別,於不善者起嫌害心,故引過去可畏旃陀羅殺牛得忍因緣,以見眾生根行微密,難可測識。
不可恣心生滅,輒興嫌害,自貽伊戚。
當等心視之可也。
達磨謂二祖曰:『勿輕未悟,一念迴機,便同本得。
』亦以是哉!
」靈源清禪師每謂人曰:「今之學者,未脫生死,病在甚麼處?
病在偷心未死耳!
然非其罪,為師者之罪也。
如漢高帝紿韓信而殺之,信雖死,其心果死乎?
古之學者,言下脫生死,效在甚麼處?
在偷心已死。
然非學者自能爾!
實為師者鉗鎚妙密也。
如梁武帝御大殿見侯景,不動聲色,而景之心已枯竭無餘矣!
諸方所說,非不美麗,要之如趙昌畵花,雖逼真,非真花也。
」清臨終前十日,自作〈無生常住真歸告〉曰:「賢劫第四尊釋迦文佛直下第四十八世孫惟清,雖從本覺應緣出生,而了緣即空,初無自性。
氏族親里,莫得而詳,但以正因一念為所宗承,是廁釋迦之遠孫,其號靈源叟。
據自了因所了妙性,無名字中示稱謂耳!
所以六祖問讓和尚:『什麼處來?
』曰:『嵩山來。
』祖曰:『什麼物恁麼來?
』曰:『說似一物即不中。
』祖曰:『還假修證否?
』曰:『修證則不無、染污即不得。
』祖曰:『即此不染污,是諸佛之所護念,汝既如是!
吾亦如是!
』茲葢獨標清淨法身,以遵教外別傳之宗,而揀去報化非真佛亦非說法者,然非無報化大功大用。
謂若解通報化而不頓見法身,則滯汙染緣、乖護念旨,理必警省耳!
顧朝露身緣,勢迫晞墜,因力病釋俗從真,敘如上事以授二三子。
吾委息後,當依稟觀究,即不違先聖法門,而自見深益。
慎勿隨末法所尚,乞空文於有位,求為銘誌,張飾說以凂吾。
至囑!
至囑!
」因自所敘曰〈無生常住真歸告〉,且繫之以〈銘〉。
〈銘〉曰:「無涯湛海,瞥起一漚,亘乎百年,曷浮曷休?
廣莫清漢,歘生片雲,有無起滅,隱顯何分?
了茲二者,即見實相,十世古今,始終現量。
吾銘此旨,昭示汝曹。
泥多佛大、水長船高。
」評曰:「世尊取滅雙林曰:『我今安住常寂滅光。
』而靈源叟遷化,作〈無生常住真歸告〉,獨標清淨法身,揀去報化,亦即佛所謂安住常寂滅光也。
其偷心已死之,明焉!
」《後分大涅槃經》云:「爾時世尊如是逆順入諸禪已,普告大眾:『我以甚深般若徧觀三界一切六道、諸山大海、大地含生。
如是三界,根本性離,畢竟寂滅,同虗空相,無名無識,永斷諸有。
本來平等,無高下想、無見無聞、無覺無知,不可繫縛、不可解脫。
無眾生、無壽命,不生不起、不盡不滅。
非世間、非非世間,涅槃生死,皆不可得。
二際平等,等諸法故。
閒居靜住,無所施為,究竟安置必不可得。
從無住法,法性施為,斷一切相,一無所有。
法相如是。
其知是者,名出世人;是事不知,名生死始。
』爾時世尊說是語已,復入超禪。
入超禪已,復告大眾:『我以摩訶般若徧觀三界有情、無情,一切人法,悉皆究竟。
無繫縛者、無解脫者。
無主無依,不可攝持。
不出三界、不入諸有。
本來清淨,無垢無煩惱,與虗空等。
不平等、非不平等,盡諸動念、思想心息。
如是法相,名大涅槃;真見此法,名為解脫;凡夫不知,名曰無明。
』作是語已,復入超禪。
入超禪已,復告大眾:『我以佛眼徧觀三界一切諸法,無明本際,性本解脫,於十方求,了不能得。
根本無故,所因枝葉皆悉解脫。
無明解脫故,乃至老死皆得解脫。
以是因緣,我今安住常寂滅光,名大涅槃。
』爾時世尊三反入諸禪定,三反示誨眾已,於七寶牀右脇而臥。
於其中夜,寂然無聲,於是時頃,便般涅槃。
」評曰:「如來當入涅槃,苦口叮嚀、再三披剝。
始以甚深般若、次以摩訶般若、後以佛眼徧觀三界,根本性離,畢竟寂滅,同於虗空。
乃至云:『以是因緣,我今安住常寂滅光,名大涅槃。
』嗚呼!
至矣!
盡矣!
毫髮無遺憾矣!
學道者誠能於此旨深究而力行之,可謂法王真子,真報佛恩者矣!
」黃龍清禪師寄得法弟子守卓書曰:「前舉少林言:『明多行少、說多通少』者,盖謂其非不行、非不通,但作是念:『我已明道,他未明道;我善說理,他不善說理。
』我見尚存,違於宗旨。
故顯其不行不通,非徒不行不通,亦驗其於道未甚徹底明,於理未善真實說。
故祖師推出此病,要後人省覺,以成就契於本道本理,免有彼我勝負之習,久久返落魔外也。
又云:『悟佛心宗,解行相應,名之曰祖。
』全真之解、稱實之行,若會於心宗,豈復有異端乎?
祖師只使人到此全解全行、無解無行之本家,得大安樂耳!
所以《傳燈》後卷有達磨四行一段,其示人之意亦不出此。
後輩少肯深究力行,豈不辜他先聖哉?
忠國師云:『禪宗學者,須遵佛語。
一乘了義,契自心源;不了義者,互不相許。
如師子身中虫。
』夫為人師,若涉名利,別開異端,則自他何益?
如世大匠,斤斧不傷其手;香象所負,非驢所堪。
斯言亦今時之針艾矣!
予病中靜坐瞌睡之餘,或究古德至言、或觀目前世態。
聞見千差,一歸虗照。
識道人之過患,以成內省自鞭之益者尤多。
恨阻遠不得曾言,因筆略引,以當面話。
千萬體悉,勉旃。
」評曰:「卓公,靈源門下傑出者。
靈源付書無慮十餘則,而是幅尤喫緊叮嚀。
《會元》載:『卓,泉州人,俗姓莊氏。
出世東京長靈,於宣和五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奄然示寂。
闍維日,皇帝遣中使賜香,持金盤求設利。
爇香罷,盤中鏗然。
視之,五色者數顆,大如豆。
使者持還,上見大悅。
』予謂:『死生之際,決不容偽。
』卓之靈應若此,則知平生真能一遵師訓者。
靈源可謂有子矣!
」明教嵩禪師題遠公影堂文曰:「遠公事跡,學者雖見,而鮮能盡之。
使世不昭昭見先賢之德,亦後學之過也。
予讀《高僧傳》、《蓮社記》及九江新舊《錄》,最愛遠公凡六事,謂可以勸也。
乃引而釋之,列之影堂,以示來者:『陸修靜異教學者,而送過虎溪,是不以人而棄言也;陶淵明酖湎於酒,而與之交,葢簡小節而取其達也;䟦陀高僧以顯異被擯,而延且譽之,葢重有識而矯嫉賢也;謝靈運以心雜不取,而果歿於刑,葢識其器而慎其終也;盧循欲叛,而執手求舊,葢自信道也;桓玄振威,而抗對不屈,葢有大節也。
』大凡古今人情莫不畏威而苟免、忘義而避疑、好名而昧實、黨勢而忍孤、節行而畏累、自是而非人。
孰有道尊一代、為賢者師,肯以片言而從其人乎?
孰有夙稟勝德、為行耿潔,肯交醉卿而高其達乎?
孰有屈人師之尊、禮斥逐之客,而伸其賢乎?
孰有拒盛名之士不與于教,而克全終乎?
孰有義不避禍、孰睦故舊,而信道乎?
孰有臨將帥之威,在殺伐暴虐之際,守道不撓而全節乎?
此故遠公識量遠大,獨出於古今矣!
若其扶荷至教、廣大聖道、垂祐于天人者,非蒙乃能盡之。
其聖歟?
賢邪?
偉乎!
大塊噫氣,六合清風——遠公之名聞也;四海秋色,神山中聳——遠公之清高也;人僧龍鳳,高揖巢、許——遠公之風軌也;白雲丹嶂,玉樹瑤草——遠公之栖處也。
蒙後公而生,雖慕且恨焉!
瞻其遺像,稽首作禮,願以弊文,題于屋壁。
」評曰:「遠公六事,非嵩禪師,莫能拈出。
且其文,光如日月、勢若連環,足以追配遠公,奠乾坤而不朽矣!
夫僧海中有此人物、有此文章,學者往往置之不問,何哉?
」蔣山贊元禪師,舒王甞問祖師意旨,元不答。
王益扣之,元曰:「公般若有障三,有近道之貭一,更一兩生來恐純熟。
」王曰:「願聞其說。
」元曰:「公受氣剛大世緣深,以剛大氣遭世深緣,必以身任天下之重、懷經世之志,用捨不能,必則心未平。
以未平之心持經世之志,何時能一念萬年哉?
又多怒,而學問尚理,於道為所知愚。
此其三也。
特視名利如脫髮、甘淡薄如頭陀,此為近道。
且當以教乘滋茂之可也。
」王再拜受教。
評曰:「荊公生平出處,不出元之所料。
而所示法門,對病施藥,深中膏肓。
荊公烏得不心折哉?
元真大善知識也。
」《羅湖野錄》載:「臨安南蕩崇覺空禪師,生緣姑熟,參侍黃龍死心禪師。
死心惜其福不逮慧,以無應世為囑。
草堂清公送以〈偈〉曰:『十年聚首龍峰寺,一悟真空萬境閒,此去隨緣且高隱,莫將名字落人間。
』尋棲止天台,望高叢林,應命崇覺。
未幾,院罹回祿,黽勉於土木之役,亦無倦誨接。
甞頌〈野狐語〉曰:『含血潠人,先污其口。
百丈野狐,失頭狂走。
驀地喚回,打箇筋斗。
』空之天資精悍,知見甚高,律身精嚴,外請不赴。
有欲迎齊,為架三門,乃告以:『捨家財,荷公發心矣!
背眾食,奈我破戒何?
』其固守如此。
然平居氣凌諸方,於學徒亦鮮假詞色,真有父風,卓然可敬也。
」評曰:「空父、死心,則草堂其叔父行也。
二老皆以無出世為囑,而空竟出世崇覺。
未幾,院罹回祿,而區區於土木之間,得非犯其所誡而致然耶?
空雖道眼明白,而所守則不及性空、石頭輩遠矣!
」圭峰宗密禪師,山南溫慥尚書問:「悟理息妄之人,不結業,一期命終之後,靈性何依?
」師曰:「一切眾生無不具有覺性,靈明空寂與佛無殊。
但以無始劫來未曾了悟,妄執身為我相,故生愛惡等情。
隨情造業、隨業受報,生老病死長劫輪迴,然身中覺性未曾生死。
如夢被驅役,而身本安閒;如水作氷,而濕性不易。
若能悟此性即是法身,本自無生,何有依托?
靈靈不昧、了了常知,無所從來、亦無所去。
然多生妄執,習以性成,喜怒哀樂,微細流注。
真理雖然頓達,此情難以卒除。
須長覺察,損之又損,如風頓止,波浪漸停。
豈可一生所脩,便同諸佛力用?
但可以空寂為自體,勿認色身;以靈知為自心,勿認妄念。
妄念若起,都不隨之。
即臨命終時,自然業不能繫。
雖有中陰,所向自由,天上人間,隨意寄託。
若愛惡之念已泯,即不受分段之身,自能變短為長、易麤為妙。
若微細流注一切寂滅,唯圓覺大智朗然獨存,即隨機應現千百億化身,度有緣眾生,名之曰佛。
謹對。
」釋曰:「馬鳴菩薩撮略百本大乘經宗旨,以造《大乘起信論》。
《論》中立宗,說:『一切眾生心有覺義、不覺義;覺中復有本覺義、始覺義。
』上所述者,雖但約照理、觀心處言之,而法義亦同。
彼《論》謂:『從初至與佛無殊是本覺也;從但以無始下,是不覺也;從若能悟此下,是始覺也。
始覺中復有頓悟、漸修。
從若能至亦無所去是頓悟也;從然多生妄執下,是漸修也。
漸修中,從初發心乃至成佛,有三位自在。
從初至隨意寄託者,是受生自在也;從若愛惡之念下,是變易自在也;從若微細流注下至末,是究竟自在也。
又從但可以空寂為自體至自然業不能繫,正是悟理之人朝暮行心,修習止觀之要節也。
』宗密先有八句之偈顯示此意,曾於尚書處誦之,奉命解釋。
〈偈〉曰:『作有義事,是惺悟心;作無義事,是狂亂心。
狂亂隨情念,臨終被業牽;惺悟不由情,臨終能轉業。
』」評曰:「圭峰此論,葢從上佛祖由迷得悟、轉凡成聖之楷式。
近世禪者悟理不真、修行不實,而日用言行早已矛盾,矧臨生死耶?
初祖達磨曰:『行解相應,名之曰祖。
』又僧問石霜曰:『有頭無尾時如何?
』霜曰:『口吐黃金,堪作甚麼?
』由此觀之,圭峰頓悟漸修之說,確乎不易之論也。
」汾陽昭禪師〈十五家宗風歌〉,號曰廣智。
其詞曰:「大道不說有高低,真空那肯涉離微?
大海吞流同增減,妙峰高聳總擎持。
萬派千溪皆渤澥,七金五岳盡須彌,玉毫金色傳燈後,二三四七普聞知。
信衣息、廣開機,諸方老宿任施為,識心是本從頭說,迷心逐物却生疑。
(翠巖芝禪師註曰:此敘宗旨也。
)或直指、或巧施,解道前綱出後機,旨趣分明明似鏡,盲無慧目不能窺。
明眼士,見精微,不言勝負墜愚癡,物物會同流智水,門風逐便示宗枝。
即心佛、非心佛,歷世明明無別物,即此真心是我心,我心猶是機權出。
(此敘馬祖宗派也。
)或五位、或三路,施設隨根巧回互,不觸當今是本宗,展手通玄無佛祖。
(此敘洞上宗派也。
)或君臣、或父子,量器方圓無彼此,士庶公侯一道平,愚智賢豪明漸次。
(此敘石霜宗派也。
)有時敲、有時唱,隨根問答談諦當,應接何曾失禮儀?
淺解之流却生謗。
或雙明、或單說,只要當鋒利禪悅,開權不為鬪聰明,舒光只要辨賢哲。
有圓相、有默論,千里持來目視瞬,萬般巧妙一圓空,爍迦羅眼通的信。
(此敘溈仰宗派也。
)或全提、或全用,萬象森羅實不共,青山不礙白雲飛,隱隱當臺透金鳳。
(此敘石頭、藥山宗派也。
)象骨鏡、地藏月,玄沙崇壽照無缺,因公致問指歸源,旨趣來人明皎潔。
(此敘雪峰、地藏宗派也。
)或稱提、或拈掇,本色衲僧長擊發,句裏明人事最精,好手還同楔出楔。
或擡薦、或垂手,切要心空易開口,不識先人出大悲,管燭之徒照街走。
(此敘雲門宗派也。
)德山棒、臨濟喝,獨出乾坤解橫抹,從頭誰管亂區分?
多口阿師不能說。
臨機縱、臨機奪,迅速機鋒如電掣,乾坤只在掌中持,竹木精靈腦劈裂。
或賓主、或料揀,大展禪宗辯正眼,三玄三要用當機;四句百非一齊鏟。
勸同袍,莫強會,少俊依前成窒礙,不知宗脉莫漫汗,永劫長沉生死海。
難逢難遇又難聞,猛烈身心快通泰。
(此敘德山、臨濟宗派也。
)」評曰:「永嘉云:『六代傳衣天下聞,後人得道無窮數。
』而汾陽亦云:『信衣息,廣開機,諸方老宿任施為。
』所以當時宗風層見疊出,而世唯稱五家宗派者,據盛者言之耳!
汾陽歷參七十餘員知識,盡得諸宗家法,故一一頌出。
使知曹溪之後,生機一路日出日新。
必英靈出格之士,始能一以貫之;若夫小根劣器,步步區區,各師其師、各宗其宗者,可得同日而語哉?
昔張無盡、呂夏卿疑德山、洞山同出石頭,而垂手處殺活不同者,亦足以見其隘矣!
」永明壽禪師《宗鏡錄》云:「設有堅執己解、不信佛言,起自障心、絕他學路,今有十問,以定紀綱:還得了了見性如晝、觀色似文殊等不?
還逢緣對境、見色聞聲,舉足下足、開眼合眼,悉得明宗,與道相應不?
還覽一代時教及從上祖師言句,聞深不怖,皆得諦了無疑不?
還因差別問難種種徵詰,能具四辯,盡決他疑不?
還於一切時、一切處,智照無滯,念念圓通,不見一法能為障礙;未曾一剎那中暫令間斷不?
還於一切逆順、好惡境界現前之時,不為間隔,盡識得破不?
還於百法明門心境之內,一一得見微細體性根源起處,不為生死根塵之所惑亂不?
還向四威儀中,行住坐臥,欽承祗對,著衣喫飯,執作施為之時,一一辯得真實不?
還聞說有佛無佛、有眾生無眾生,或讚或毀、或是或非,得一心不動不?
還聞差別之智皆能明達,性相俱通、理事無滯,無有一法不鑑其源,乃至千聖出世得不疑不?
若實未得如是,切不可起過頭欺誑之心;生自許知足之意。
直須廣彼至教、博問先知,徹祖師自性之源,到絕學無疑之地。
此時方可歇學、灰息遊心。
或自辨則禪觀相應;或為他則方便開示。
設不能徧參法界、廣究羣經,但細看《宗鏡》之中,自然得入。
此是諸法之要、趣道之門。
」評曰:「起過頭欺誑之心,生自許知足之意,乃末法學者之大病。
今此十問,盡祖師命脉,窮諸佛壼奧。
驗之於事、印之於心,如寶鏡高懸,𡟎妍自見。
若已透關者,不在此限。
不然,須一一歷過始得。
且善財既見妙德,而重歷百城;慶喜已獲法身,而廣申問難。
豈徒然哉?
三祖云:『毫𨤲有差,天地懸隔。
』政為此可。
凡真心學道者,請於此問子細審勘,慶其所已得而勉其所未至,則佛法幸甚!
」圓悟禪師示一書記法語:「英靈衲子,蘊卓識奇姿,慷慨隳冠,視身世聲名如遊塵、浮雲、谷響。
以夙昔大根器,知有此段超生出死、絕聖越凡,乃三世如來所證金剛正體、歷代祖師單傳妙心。
跂步蹴踏作香象,金翅要馳驟飛騰,於億千萬類之上截流、摩霄,豈肯為鴻鵠燕雀,局促於高低勝負,較目前電光石火間瞥轉利害耶?
是故古之大達,不記細故、不圖淺近,發片志欲高超佛祖,荷擔一切所不能承當之重任,普津濟四生九類、㧞苦與安、破障道愚昧,折無明顛狂毒箭,拈出法眼見刺,使本地風光澄霽,空劫已前面目明顯。
悉心竭力,不憚寒暑,廢寢忘餐,刻意尚行,潔清三業。
向三條椽下死却心猿、殺却意馬,直使如枯木、朽株、頑石頭相類。
驀地穿透,豈從他得哉?
發大伏藏、然暗室明炬,擬艨艟於要津,證大解脫。
不起一念,頓成正覺,且通箇入理之門,然後陞普光明場,據無漏清淨殊勝偉特法空之座,海口瀾飜,奮無礙四辯才。
立一機、垂一句、現一勝相,普使凡聖有情無情俱仰威光、同受庥蔭,尚未是絕功勳處。
更轉那頭,千聖羅籠不住,萬靈景仰無門,諸天無路捧花,魔外那能傍覷?
放却知見、卸却玄妙、颺却作用,唯饑餐渴飲而已。
初不知有心無心、得念失念,何況更戀著從前學解、諦句奇言、理性分劑、名相桎梏、佛見法見?
動地掀天,世諦辯聰,自纏自縛、入海算沙,有何所靠耶?
等是大丈夫,應務敵勝驚羣,滿自己本志願,乃為本分大心、大見、大解脫,無為無事真道人也。
」評曰:「一書記未入佛果法嗣,或是他枝學輩預入法會者也。
想見其人,是必英偉傑特、離類絕倫,故其所示法語廣大精密如此。
葢所謂觀機授法,非孟浪也。
又是篇入道蹊徑,冥合洞上五位法門,頭尾圓備。
識者辯之。
」大洪恩禪師與無盡居士張公商英友善。
無盡甞以書問三教大要,曰:「《清凉疏》第三卷:『西域邪見不出四見;此方儒道亦不出此四見。
如莊老計自然為因,能生萬物,即是邪因;《易》曰:「太極生兩儀。
」太極為因,亦是邪因;若謂:「一陰一陽之謂道。
」能生萬物,亦是邪因;若計一為虗無,則是無因。
』今疑老子自然與西天外道自然不同。
何以言之?
老子曰:『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
』無欲則常,有徼則已入其道矣!
謂之邪因豈有說乎?
《易》曰:『一陰一陽之謂道,陰陽不測之謂神。
』神也者,妙萬物而為言,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
今乃破陰陽變易之道為邪因,撥去不測之神,豈有說乎?
望紙後批示,以斷疑網故也!
」師答曰:「西域外道宗多途,要其會歸,不出有無四見而已。
謂:有見、無見、亦有亦無見、非有非無見也。
葢不即一心為道,則道非我有,故名外道;不即諸法是心,則法隨見異,故名邪見。
如謂之有,有則有無;如謂之無,無則無有。
有無則有見競生,無有則無見斯起,若亦有亦無見、非有非無見亦猶是也。
夫不能離諸見,則無以明自心;無以明自心,則不能知正道矣!
故《經》云:『言詞所說法,小智妄分別,不能了自心,云何知正道?
』又曰:『有見即為垢,此則未為見,遠離於諸見,如是乃見佛。
』以此論之,邪正異途正由見悟殊致故也。
故清凉以『莊老計道法自然,能生萬物;《易》謂:「太極生兩儀,一陰一陽之謂道。
」以自然太極為因、一陰一陽為道,能生萬物則是邪因,計一為虗無則是無因。
』甞試論之:夫三界唯心、萬緣一致,心生故法生、心滅故法滅。
推而廣之,彌綸萬有而非有;統而會之,究竟寂滅而非無。
非無亦非非無,非有亦非非有。
四執既亡,百非斯遣。
則自然、因緣皆為戲論;虗無、真實俱是假名矣!
至若謂:『太極陰陽能生萬物。
常無常有,斯為眾妙之門;陰陽不測,是為無方之神。
』雖聖人設教示悟多方,然既異一心,寧非四見?
何以明之?
葢虗無為道則是無;若自然、若太極、若一陰一陽為道,道則是有;常無常有則是亦無亦有;陰陽不測則是非有非無。
先儒或謂妙萬物謂之神則非物;非物則亦是無。
故西天諸大論師,皆以心外有法為外道,萬法唯心為正宗。
葢以心為宗,則諸見自亡,言雖或異,未足以為異也;心外有法,則諸見競生,言雖或同,未足以為同也。
雖然,儒道聖人固非不知之,乃存而不論耳!
良以未即明指一心為萬法之宗,雖或言之,猶不論也。
如西天外道皆大權菩薩示化之所施為,橫生諸見、曲盡異端,以明佛法是為正道。
此其所以謂聖人之道順逆皆宗,非思議之所能知矣!
故古人有言:『緣昔真宗未至,孔子且以繫心;今知理有所歸,不應猶執權教!
』然知權之為權,未必知權也;知權之為實,斯知權矣!
是亦周、孔、老、莊設教立言之本意,一大事因緣之所成始、所成終也。
然則三教一心,同途異轍,究竟道宗,本無言說。
非維摩大士,孰能知此意也?
」評曰:「清涼非判孔、老為外道,葢判以佛法而附會于孔、老者也。
夫不以心性定其宗旨,而唯逐言象以雷其淺深,則孟軻所謂:『不揣其本,而齊其末。
方寸之木可使高於岑樓。
』豈理也哉?
是篇言簡而意盡、地寬而界嚴,雖無盡喙長三尺,亦無所施其辯矣!
信乎!
當代之哲匠、護教之大士也。
」汾州大達無業國師上堂,有僧問曰:「十二分教流于此土,得道果者非止一二。
云何祖師東化,別唱玄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
豈得世尊說法有所未盡?
只如上代諸德高僧,竝學貫九流、洞明三藏,生、肇、融、叡,盡是神異間出,豈得不知佛法遠近?
某甲愚昧,願師指示!
」師曰:「諸佛不曾出世,亦無一法與人,但隨病施方,遂有十二分教。
如將蜜菓換苦葫蘆,淘汝諸人業根,都無實事。
神通變化盡百千三昧門,化彼天魔外道;福智二嚴,為破執有、滯空之見。
若不會道及祖師來意,論什麼生、肇、融、叡?
如今天下,解禪解道如河沙數,說佛說心有百千萬億。
纖塵不去,未免輪迴;思念不亡,盡須沉墜。
如斯之類,尚不能自識業果,妄言自利利他,自謂上流,竝他先德。
但言:『觸目無非佛事;舉足皆是道場。
』原其所習,不如一箇五戒十善凡夫;觀其發言,嫌他三乘十地菩薩。
且醍醐上味為世珍奇,遇斯等人飜成毒藥。
南山尚自不許,呼為大乘學語之流。
爭鋒唇舌之間,鼓論不形之事,竝他先德,誠實苦哉!
只如野逸高士,尚解枕石漱流、棄其利祿,亦有安國理民之謀,徵而不赴。
況我禪宗途路?
且別看他古德道人,得意之後,茅茨石室,向折脚鐺子裏煑飯喫過,二三十年名利不干懷、財寶不為念,大忘人世、隱跡巖叢。
君王命而不來、諸侯請而不赴,豈同我輩貪名愛利、汩沒世途,如短販人有少希求而忘大果?
十地諸賢豈不通佛理?
可不如一箇博地凡夫,實無此理。
他說法如雲如雨,猶被佛呵云:『見性如隔羅縠。
』只為情存聖量、見在果因,未能逾越聖情、過諸影跡。
先賢古德、碩學高人,博達古今、洞明教網,葢為識學詮文,水乳難辨,不明自理,念靜求真。
嗟乎!
得人身者如爪甲上土,失人身者如大地上土,良可傷哉!
設有悟理之者有一知一解,不知是悟中之則、入理之門,便謂永出世利,巡山傍㵎輕忽上流,致使心漏不盡、理地不明,空到老死無成,虗延歲月。
且聰明不能敵業、乾慧未免苦輪。
假使才竝馬鳴、解齊龍樹,只是一生兩生不失人身。
根思宿淨,聞之即解,如彼生公,何足為羨?
與道全遠。
共兄弟論實不論虗,只這口食身衣,盡是欺賢罔聖求得將來,他心慧眼觀之,如喫膿血一般,總須償他始得。
阿那箇有道果,自然招得他信施,來不受者。
學般若菩薩不得自謾,如氷稜上行、似劒刃上走。
臨終之時,一毫凡聖情量不盡、纖塵思念未忘,隨念受生,輕重五陰,向驢胎馬腹裏託貭,泥犁鑊湯裏煑煠一徧了,從前記持憶想、見解智慧,都盧一時失却,依前再為螻蟻、從頭又作蚊䖟。
雖是善因,而遭惡果,且圖什麼?
兄弟!
只為貪欲咸性,二十五有向脚跟下繫著,無成辦之期。
祖師觀此土眾生有大乘根性,唯傳心印,指示迷情。
得之者,即不揀凡之與聖、愚之與智,且多虗不如少實。
大丈夫兒,如今直下便休歇,頓息萬緣,越生死流,逈出常格。
靈光獨照,物累不拘,巍巍堂堂,三界獨步。
何必身長丈六、紫磨金輝、頂佩圓光、廣長舌相?
若以色見我,是行邪道。
設有眷屬莊嚴不求自得,山河大地不礙眼光。
得大總持,一聞千悟,都不希求一餐之直。
汝等諸人儻不如是,祖師來至此土,非常有損、有益。
有益者,百千人中撈漉一箇半箇,堪為法器;有損者,如前已明。
從他依三乘教法修行,不妨却得四果三賢,有修進之分。
所以先德云:『了即業障本來空,未了還須償宿債。
』」評曰:「禪宗之弊,當時早已如此,又何恠乎後世?
幸賴此老,不惜口業一一數破,使有志之士尚可以明生熟、驗得失、酌損益、審進退,不為世波漂蕩而喪其法體。
則是篇,正今日對病之良藥也。
敬錄之於此,以為禪學者龜鑑。
」《大智度論》云:「復次,一切法性皆空無所有。
汝所瞋因緣,亦皆虗誑無實事,故而受大罪。
如山中有一佛圖,彼中有一別房,房中有鬼來,恐惱道人故,諸道人皆捨房而去。
有一客僧來,維那處分令住此房,而語之言:『此房中有鬼神,喜惱人,能住中者住。
』客僧自以持戒力、多聞故,言:『小鬼何所能?
我能伏之。
』即入房住。
暮更有一僧來求住處,維那亦令在此房住,亦語:『有鬼惱人。
』其人亦言:『小鬼何所能?
我當伏之。
』先入者閉戶端坐待鬼,後來者夜暗打門求入。
先入者謂為是鬼,不為開戶;後來者極力打門,在內道人以力拒之。
外者得勝,排門得入。
內者打之,外者亦極力熟打。
至明旦相見,乃是故舊同學,各相愧謝。
眾人雲集,笑而恠之。
」眾生亦如是!
五眾無人、無我,空取相致鬪諍。
若支解在地,但有骨肉,無人、無我。
是故菩薩語眾生言:「汝莫於根本空中鬪諍作罪。
鬪諍故,人身尚不可得,何況值佛?
」評曰:「眾生三毒,日用現行過失甚重,而嗔毒之過失尤重。
葢由不達前境本空,乃於自心中妄興對待。
以對待故,鼓忿恨風、吹心識火,自他善根互相焚燬。
以正眼觀之,政如二比丘閉門、推門極力打鬼。
修道人當逆境擊心、恚覺勃發時,能入此觀,則直下釋然,氷消瓦解;亦如二比丘天明相見,自當撫掌一笑耳!
」梁善慧大士〈四相頌〉:「生曰:『識託浮泡起,生從愛慾來,昔時曾長大,今日復嬰孩。
星眼隨人轉、朱唇向乳開,為憐迷覺性,還劫受輪迴。
』老曰:『覧鏡容顏改,登階氣刀衰,咄哉今已老,趨拜復還虧。
身似臨崖樹、心如念水龜,尚猶躭有漏,不肯學無為。
』病曰:『忽染沈疴疾,因成臥病身,妻兒愁不語,朋友厭相親。
楚痛抽千脉、呻吟徹四隣,不知前路險,猶向恣貪瞋。
』死曰:『精魄隨生路,遊魂入死關,只聞千萬去,不見一人還。
寶馬空嘶立、庭花永絕攀,早求無上道,應免四方山。
』」評曰:「生、老、病、死四件極大事集在一身,世人夢裏貪歡,漠然不顧,可嘆也。
故傅大士一一頌出,欲人知其苦耳!
既知其苦,則知求其所以出苦之法。
所謂:『早求無上道,應免四方山』是也。
祇如無上道,畢竟如何求?
大士又有〈偈〉曰:『有物先天地,無形本寂寥,能為萬象主,不逐四時凋。
』若真知此偈所歸,尚何四相可言?
其或未然,時不待人,切須努力。
」移剌真卿丞相,先是元世主將。
西征,有司奏:「五臺等處僧徒有能呪術、武略及有膂力者,可為部兵扈從西征。
」公止之曰:「釋氏之高行者,必守不殺戒、奉慈忍行,故有危身不證鵞珠、守死不拔生草者。
法王法令,拳拳奉持,雖死不犯。
用之從兵,豈其宜哉?
其不循法律者,必無志行。
在彼既違佛旨,在此豈忠王事?
故皆不可以從王師也。
」帝從之。
公得法於萬松秀禪師,號湛然居士云。
評曰:「以僧從征,法滅之相也。
湛然奏止之,其護法之功不在禹下;且其所陳論精確嚴明,千古猶見生氣。
至於輓近之世,無志行僧往往有之,佛法、王法,皆成罪人。
吾不知其何以自立於天地之間也?
悲夫!
」大珠和尚,僧問:「《般若經》云:『度九類眾生,皆入無餘涅槃。
』又云:『實無眾生得滅度者。
』此兩段經文如何通會?
前後人說:『皆云實度眾生,而不取眾生相。
』常疑未決,請師為說!
」師曰:「九類眾生一心具足,隨造隨成。
是故無明為卵生;煩惱包褁為胎生;愛水浸潤為濕生;歘起煩惱為化生。
悟即是佛、迷號眾生。
菩薩只以念念心為眾生,若了念念心體空,名為度眾生也。
智者於自本際上度於未形;未形既空,即知實無眾生得滅度者。
」評云:「《華嚴》云:『應觀法界性,一切惟心造。
』而大珠亦云:『九類眾生,一心具足,隨造隨成。
』《楞伽》云:『從上諸聖,轉相傳受,妄想無性。
』而大珠亦云:『若了念念心體空,名為度眾生。
』《楞嚴》云:『妙性圓明,離諸名相,本來無有世界眾生。
』而大珠亦云:『智者於自本際上,度於未形;未形既空,即無眾生得滅度者。
』是知佛祖同一道眼、同一舌頭。
其清淨顯露,如月處空,有眼皆見。
但後輩鮮肯深究力行,遂成紙上陳語。
予觀是篇,實修行者日用治心之要,故表出之。
當有賞音者耳!
」菩提達磨《略辯大乘入道四行》。
法師者,西域南天竺國,是大婆羅門國王第三之子也。
神慧疎朗,聞皆曉悟。
志存摩訶衍道,故捨素從緇,紹隆聖種。
冥心虗寂,通鑑世事,內外俱明,德超世表。
悲悔邊隅正教陵替,遂能遠涉山海,遊化漢魏。
忘心之士,莫不歸信;存見之流,乃生譏謗。
于時唯有道育、慧可此二沙門,年雖後生,俊志高遠,幸逢法師,事之數載,虔恭諮啟,善蒙師意。
法師感其精誠,誨以真道,令如是安心、如是發行、如是順物、如是方便。
此是大乘安心之法,令無錯謬。
如是安心者,壁觀;如是發行者,四行;如是順物者,防護譏嫌;如是方便者,遣其不著。
此略序所由云爾!
夫入道多途,要而言之,不出二種:一、是理入。
二、是行入。
理入者,謂藉教悟宗,深信含生同一真性,但為客塵妄想所覆,不能顯了。
若也捨妄歸真,凝住壁觀,無自無他,凡聖等一,堅住不移,更不隨于文教,此即與理冥符,無有分別,寂然無為,名之理入。
行入者,謂四行。
其餘諸行,悉入此中。
何等四耶?
一、報冤行。
二、隨緣行。
三、無所求行。
四、稱法之行。
云何報冤行?
謂修道行人,若受苦時,當自念言:「我從往昔無數劫中,棄本從末,流浪諸有,多起冤憎,違害無限。
今雖無犯,是我宿殃,惡業果熟,非天非人所能見與。
」甘心忍受,都無冤訴。
《經》云:「逢苦不憂。
何以故?
識達故。
」此心生時,與理相應,體冤進道,故說言報冤行。
二、隨緣行者:眾生無我,並緣業所轉,苦樂齊受,皆從緣生。
若得勝報榮譽等事,是我過去宿因所感,今方得之,緣盡還無,何喜之有?
得失從緣,心無增減,喜風不動,宜順於道,是故說言隨緣行也。
三、無所求行者:世人長迷,處處貪著,名之為求。
智者悟真,理將俗反,安心無為,形隨運轉。
萬有斯空,無所願樂,功德黑暗,常相隨逐。
三界久居,猶如火宅,有身皆苦,誰得而安?
了達此處,故捨諸有,息想無求。
《經》云:「有求皆苦,無求乃樂。
」判知無求,真為道行,故言無所求行也。
四、稱法行:性淨之理,目之為法。
此理眾相斯空,無染無著、無此無彼。
《經》云:「法無眾生,離眾生垢故;法無有我,離我垢故。
」智者若能信解此理,應當稱法而行。
法體無慳,於身命財,行檀捨施,心無恡惜。
達解三空,不倚不著,但為去垢,稱化眾生,而不取相。
此為自行,復能利他,亦能莊嚴菩提之道。
檀施既爾,餘五亦然!
為除妄想,修行六度而無所行,是為稱法行。
(弟子曇彬序)。
評曰:「達祖單傳心印外,復別示此四行。
其意盖為後來見而不行,與夫說而不通者作鍼艾耳!
大丈夫當於此決志力行,以期智證。
毋徒空騰口說,應祖師之懸讖也。
」六祖大師〈四智偈〉曰:「大圓鏡智性清淨,平等性智心無病,妙觀察智見非功,成所作智同圓鏡。
五八六七果因轉,但用名言無寔性,若于轉處不留情,繁興永處那伽定。
」評曰:「或問:『六祖大師〈偈〉,發明轉識成智之旨,與教乘同異何如?
』答曰:『教中謂:「轉第八阿賴耶識為大圓鏡智,轉第七末那識為平等性智,轉第六意識為妙觀察智,轉前五識為成所作智。
」何時轉耶?
謂六、七二識初地即轉,至七、八二地方永轉。
以六識入生、法二空觀時,礙第七識二執不得現起;及第六識轉智之時,而第七識亦隨轉也。
故曰:「六七因中轉。
」五、八二識至佛果位中方轉,以前五根乃第八識之相分。
八識未轉,則前五識亦不得轉;若八識轉,則前五識亦隨轉也。
故曰:「五八果上圓。
」此大乘權教所說如此,非禪宗圓頓最上乘也。
今祖師直于眾生分上,覿體指出本有四智,謂:「此性本來清淨,一塵叵得,即是大圓鏡智;此性本來平等,無我、法二執之病,即是平等性智;此性本有光明,不緣而照,即是妙觀察智;若成所作智,則與鏡智同,但體用之分耳!
」如此觀之,則眾生日用現行無明全體,即是諸佛四智菩提,尚何識之可轉?
以識本空寂,即是智故。
圭峰所謂:「識如夢幻,但是一心」是也。
若權乘所謂「五八六七果因轉」之說,但約從因至果,轉其假名而已,非謂實有識可轉而為智也。
若寔有可轉,則所謂智者,乃有為菩提,豈當人本有無師自然之真智乎?
以無識可轉,方是真智也。
葢識智無二,同一性故。
如寒則結水而成氷;暖則融氷而為水,氷水名異,濕性無殊。
故學者修證轉識成智之處,苟能不留滯著之情,則雖終日轉,而寔無識可轉、無智可得。
以識既本空、智亦本寂,一心湛然,無動轉故。
行人日用明此,可以坐進斯道。
』」僧亡名〈息心銘〉曰:「法界有如意寶人焉!
九緘其身,銘其膺曰:古之攝心人也,戒之哉!
戒之哉!
無多慮、無多知。
多知多事,不如息意;多慮多失,不如守一。
慮多志散、知多心亂,心亂生惱、志散妨道。
勿謂何傷?
其苦攸長;勿言何畏?
其禍鼎沸。
滴水不停,四海將盈;纖塵不拂,五嶽將成。
防末在本,雖小不輕,關爾七竅、閉爾六情。
莫見於色、莫聽於聲,聞聲者聾、見色者盲。
一文一藝,空中小蚋;一技一能,日下孤燈。
英賢才藝,是為愚蔽,捨棄淳朴、沉溺淫麗。
識馬易奔、心猿難制,神既勞役,形必損斃。
邪行終迷,修途永泥,莫貴才能,日益惛瞢。
誇拙羨巧,其德不弘;名厚行薄,其高速崩。
內懷憍伐、外致怨憎。
或談於口、或書於手,邀人令譽,亦孔之醜。
凡謂之吉、聖謂之咎,賞翫蹔時,悲哀長久。
畏影畏迹、逾遠逾極,端坐樹陰,跡滅影沉。
厭生患老,隨思隨造,心想若滅,生死長絕。
不死不生、無相無名,一道虗寂,萬物齊平。
何貴何賤?
何辱何榮?
何勝何劣?
何重何輕?
澄天愧淨,皎日慙明,安夫岱嶺、固彼金城。
敬貽賢哲,斯道利貞。
」黃山谷書其後曰:「梁左補闕宗殆,以文學行義知名。
梁之亡也,殆棄其官族出家,號無名。
後周欲奪其志,命大臣以美官誘之。
無名自陳:『宗國顛覆,反俗有七不可。
』誓言哀切,遂不奪之;又賦〈五苦詩〉,詩意高潔,時多傳寫。
」觀〈息心銘〉,似其晚年所作,亦似悔其少日刻意於文章耶!
因僧知海請書此篇以刻石,為叢林雜學者之戒,故為書之。
評曰:「〈息心銘〉文體立意,一倣〈金人銘〉。
其旨葢欲學者歇鏡中之狂心、息岐路之雜藝,庶幾悟頭而獲羊耳!
予滋愛之,但不敢必誰所作。
題云僧亡名,意謂已亡其名。
後讀《黃山谷太史文集》,始知非亡名,乃名亡名也。
今并以其說載之于此,使覧者知所自云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