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文大藏經X憨山老人夢遊集 › 第 47 卷

憨山老人夢遊集 第47卷

憨山老人夢遊集卷第四十七侍 者  福 善 日錄門 人  通 炯 編輯嶺南弟子 劉起相 重較夢遊詩集自序集稱夢遊,何取哉?

曰:三界夢宅,浮生如夢,逆順苦樂,榮枯得失,乃夢中事。

時其言也,乃紀夢中遊歷之境,而詩又境之親切者,總之皆夢語也。

或曰:佛戒綺語,若文言已甚,況詩又綺語之尤者。

且詩本乎情,禪乃出情之法也。

若然者,豈不墮於情想耶?

予曰:不然。

佛說生死涅槃,猶如昨夢,故佛祖亦夢中人。

一大藏經千七百則,無非䆿語,何獨於是?

僧之為詩者,始於晉之支遠,至唐則有釋子三十餘人,我 明國初有楚石、見心、季潭、一初諸大老,後則無聞焉。

嘉隆之際,予為童子時,知有錢塘玉芝一人,而詩無傳。

江南則予與雪浪創起。

雪浪刻意酷嗜,遍歷三吳諸名家,切磋討論無停晷,故聲動一時。

予以躭枯禪,蚤謝筆硯,一鉢雲遊。

及守寂空山,盡唾舊習,胸中不留一字。

自五臺之東海,二十年中,時或習氣猛發,而稿亦隨棄。

年五十矣,偶因弘法罹難, 詔下獄,濵九死,既而蒙恩放嶺海。

予以是為夢墮險道也,故其說始存。

因見古詩之佳者,多出於征戍覊旅,以其情真而境實也。

且僧之從戍者,古今不多見,在唐末則谷泉,而宋則大慧、覺範二人,在明則唯予一人而已。

谷泉卒於軍中,所傳者唯臨終一偈,曰:今朝六月六,谷泉受罪足。

不是上天堂,便是入地獄。

言訖而化。

大慧徙梅陽,則發於禪語,有宗門武庫。

覺範貶珠厓,則有楞嚴頂論,其詩集載亦不多。

顧予道愧先德,所遭過之,而時且久,所遇亦非昔比也。

丙申春二月初,至戍所,癘飢三年,白骨蔽野。

予即如坐屍陀林中,懼其死而無聞也,遂成楞伽筆記,執戟大將軍轅門。

居壘壁間,思效大慧冠巾說法,搆丈室於穹廬,時與諸來弟子作夢幻佛事。

乃以金皷為鐘磬,以旗幟為幡幢,以刁斗為鉢盂,以長戈為錫杖,以三軍為法侶,以行伍為清規,以納喊為潮音,以參謁為禮誦,以諸魔為眷屬,居然一大道場也。

故其所說,若法語偈讚,多出世法,而詩則專為隨俗說也。

雖未陞法堂,踞華座,拈槌竪拂,而處塵勞,混俗諦,頓入不二法門,固不減毗耶,特少一散花天耳。

其說不純,以對機不一,乃應病之藥,固無當於佛祖向上關,其實為上下千載法門一段奇特夢幻因緣。

及蒙賜還初服之南嶽匡廬,又若夢遊天姥也。

二十餘年,侍者福善,日積月累。

門人通烱,從居五乳,編次成帙。

向有求者,未敢拈出,恐點清淨界中。

新安仰山門人海印,請先以詩次第梓之。

予知醒眼觀之,如寒空鳥跡,秋水魚蹤。

若以文字語言求之,則瞖目空華,終不免為夢中說夢也。

天啟元年,歲在辛酉,春王正月上元日,匡山逸叟憨山老人釋德清書於枯木菴中。

征途述懷十章,章四句。

矯矯冥鴻,載飛且鳴,哀哀求侶,悲此遠征(一)。

火雲若流,白日如矢,遐征不歸,誰其念只(二)。

濯泉洗耳,采薇充飢,我豈無心,彼何人斯(三)。

紫芝英英,白石燦燦,邈矣懷人,夜以達旦(四)。

誰云滴水,可以穿石,孰云忘憂,我心如織(五)。

曰亦可冷,風亦可繫,憂從中來,不知所自(六)。

亭亭長松,猿鶴依只,悠悠白雲,我心逝矣(七)。

載飢載渴,易飡易飲,嗟彼醉夫,難以獨醒(八)。

有酒有旨,寔為友朋,惟玄惟漠,尊罍久空(九)。

嗟彼行人,往來相顧,扣其所以,莫知其故(十)。

感時詩,十五章,章四句(有序)。

頃聞四方連年水旱,加以蝗災,民生惶惶,朝不待夕。

有司請告, 皇慈愍之,內外公府,齊發金穀出賑,百僚仰德,各捐俸一年以助。

昔所未有,感之以詩。

上天好生,胡為其愆?

斯民逑安,曷為不然(一)?

滔滔洪水,禹則治之。

淫雨橫流,孰能禦之(二)?

甘露瀼瀼,時雨如漿。

片雲不興,我民惶惶(三)?

雨澤愆期,民之瘁矣。

矧此旱魃,為祟甚矣(四)?

蝗飛蔽天,胡為而然?

唼膏食脂,使民睊睊(五)?

民之所親,食逾父母。

易子而食,斯言良苦(六)?

維皇之天,斯民是愛。

斯民之命,皇天是賴(七)?

皇仁浩浩,施金與穀。

誰能噀水,使天雨粟(八)?

以敬其天,雨暘時若。

以哀其民,所施逾博(九)?

報功之資,上天所司。

匪曰同胞,孰能𢌿之(十)?

邈矣上古,嘉禾自生。

哀哉末運,播植不登(十一)?

蠢蠢之生,予寔同之。

皇皇上天,予共戴之(十二)?

安得地肥,不勞民力?

安在軒皇,任其食息(十三)?

康衢之民,無時不有。

陶唐之化,孰云匪久(十四)?

時之往矣,不可挽也。

民生苦矣,不可緩也(十五)?

咏懷(園中作)大塊總微塵,滄溟一滴水。

茫茫宇宙間,代謝無停止。

達人縱大觀,上下千萬紀。

歷覧在目前,賢愚可屈指。

美惡不足稱,是非安可擬。

仲尼重知命,老聃貴忘己。

惟我大雄尊,超然出生死。

世界等浮漚,身心類塵滓。

幻化祇如斯,榮辱何憂喜。

顛倒任空華,吾視此而已。

廬陵淨土菴受王性海諸居士齋因懷汪使君廬陵一粒米,價重過須彌。

須彌尚可碎,此粒無壞時。

化為香積飯,轉作淨土資。

拈來信口飡,一飽忘百飢。

如食金剛屑,終竟透出皮。

此土多蓮華,眾妙香芬披。

一人坐一華,左右相追隨。

光明暎日月,彈指超僧祇。

華中少一人,悠悠勞我思。

廬陵喜再逢王塘南翁(有引)余二十五歲,曾遊青原晤翁,時年五十。

今復晤之,又過半矣,宛然在昔。

以翁精心白業,色若嬰兒,感故念今,喜而賦贈。

人生一百歲,四分二十五。

初逢半之半,再會十之五。

君已過三分,宛然似初覩。

面如嬰兒色,骨似金剛股。

心想入蓮華,音聲出天皷。

端坐七寶臺,經行眾香樹。

不離五蘊身,便是清淨土。

打破頻伽瓶,即見華中主。

與君雖別離,恰是相逢處。

六詠詩心金翅鳥命終,骨肉盡消散,唯有心不化,圓明光燦爛。

龍王取為珠,照破諸黑暗,轉輪得如意,能救一切難。

如何在人中,日用而不見?

無常法性本無常,亦不墮諸數。

譬彼空中雲,當體即常住。

聖凡皆過客,去來無二路。

是生不是生,非新亦非故。

智眼明見人,此外何所慕。

苦夢入大火聚,怕怖多慞惶,正當苦惱時,滴水便清涼。

水盡火復然,念慕何慨慷!

及至醒眼觀,向者誰悲傷?

空須彌橫太虗,大地浮香海。

六塵蔽性天,四大遍法界。

劫火洞然時,此箇壞不壞。

何必待燒盡,然後無障碍。

無我一水作眾味,酸醎苦辣具,以本淡然故,而能成眾事。

若實不隨者,安肯隨他去?

唯有不隨者,誰能識此趣?

生死生死不流轉,流轉非生死,若實不流轉,生死無窮已。

諦觀流轉性,流轉當下止,不見流轉心,是真出生死。

苦熱行人世苦炎熱,余心何清涼。

直以無可觸,故能安如常。

譬若火浣布,得之愈增光。

視彼區區者,錯然誰敢當。

月夜過三峽扁舟載明月,隨流競奔頺。

帆影似轉變,月光無去來。

心境本寂滅,死生安在哉。

所寓即常樂,此外俱塵埃。

懷淨土詩四首嗟哉堪忍土,多慮而為人。

憂來百念結,綢繆役其形。

眾苦集微軀,臭腐搏青蠅。

憒憒不自知,營營竟朝昏。

明潔日以虧,汩沒疲精神。

安能滌情垢,一旦返而真。

長揖大火宅,從此謝囂塵。

逍遙清淨土,其樂方無垠。

我聞至西極,有國名極樂。

妙嚴飭宮殿,寶網珠絲絡。

天人普集會,光明相暎奪。

園林敷雜華,空中散天樂。

蓮開八德池,香浮七寶閣。

微風吹簷端,雲間響金鐸。

眾鳥相和鳴,法音恣宣說。

凡情一經耳,眾若當下脫。

極樂本非遙,駕言十萬億。

但能一念淨,觸目現前是。

蓮華生欲泥,清涼發焰熾。

瓦礫等瓊瑤,寶林出荊刺。

念結阻山河,想銷破幽滯。

險道登坦途,情根證初地。

誰知微密中,淨穢苦樂具。

試觀空中華,起滅了無際。

苦因憎愛生,樂從清淨得。

譬若夢中人,貴賤匪外覓。

情想本無端,苦樂非預設。

瞻彼晴空雲,倏忽多變滅。

愚者執為真,逐境勞欣慼。

達人貴朗照,了罔淨陳習。

一悟永不迷,靈淵常湛寂。

願乘白毫光,端居極樂國。

采珠行灼灼明月珠,產向深淵底。

從空撈摝之,魚龍盡驚起。

鮫人相抱泣,洒淚忽成雨。

腥風撲遠岸,鯨波奔萬里。

密網垂天雲,輕帆展鵬翼。

一擘川后愁,再擊海若徙。

盡剖蚌蛤腹,不補蒼赤髓。

安得如意珠,持歸報天子。

神光發中夜,龍顏大欣喜。

七寶隨所求,四時盡豐美。

展轉濟孤貧,利樂無窮已。

用賞戰勝功,傳為灌頂祉。

罷此批鱗役,聊以釋附髀。

滄海不揚波,溝瀆清塵滓。

願祝吾皇壽,量同東海水。

咏龍變化無端倪,噓吸作雲雨。

膏澤潤蒼生,滂沱霑下土。

倏忽遍九垓,頃刻被寰宇。

豈若沙中蟲,與物同臭腐。

咏虎長嘯發山空,悲風振林木。

颯颯秋雨寒,凄凄夜鬼哭。

腥膻徒自矜,皮毛甘可服。

何如偃鼠安,飲河期滿腹。

贈曹溪行脚僧(有引)南韶觀察祝公下車之初痛念祖庭荒廢極意整頓且自號為曹溪行脚僧感而賦贈。

曹溪行脚來,元自曹溪去。

久假而不歸,忽憶曹溪路。

即墮宰官身,依然無所住。

任運大化中,褦襶安能韄。

猶記別時言,菩提本無樹。

以是不迷人,觸目多感悟。

隨緣到故鄉,萬山滿烟霧。

未入曹溪門,此心已如故。

況見昔時人,凄然瀝情素。

提起屈眴衣,宛若初分付。

椎碎墜腰石,打開寶藏庫。

掇出如意珠,獨誇長者富。

三車隨所施,諸子忽驚怖。

一喝泣鬼神,片言逐狐兔。

魍魎頓潛蹤,龍蛇喜交錯。

經行寂滅場,往來憑杖屨。

穿破磵底雲,踏乾草頭露。

瓦礫盡生輝,靈源永不涸。

誰知先後身,主賓自相顧。

願執漚和鞭,長驅白牛步。

酬董國愽崇相過訪曹溪君向曹溪來,直入曹溪路。

溪上忽逢君,乍見已如故。

一笑心眼開,主賓忘禮數。

促膝坐更深,歷歷披情素。

高懷皎氷雪,清言振金玉。

俯視六合空,長軀千里步。

歲暮事遠遊,理冥無去住。

把手送君行,溪橋獨延伫。

綠槐社諸子過訊,予時掩關未面而去,示之以此。

炎炎火宅中,一片清涼地。

雖從長者施,實係 君王賜。

法侶喜相過,高懷發幽秘。

洞見未語心,直達無生意。

何必問毗耶,此中真不二。

董太史玄宰寫山圖贈予之雷陽賦答五臺三伏天,江南臘月樹。

孤蹤空裏雲,餘生草頭露。

寒熱本無端,南北任去住。

隨地足清涼,此中何所慕。

癸卯初度自五羊之曹溪舟中作今朝五十八,明日五十九。

未來不可思,過去何所有。

世相空裏花,毀譽鏡中醜。

不推羊鹿車,喜隨牛馬走。

自愧膝穿蘆,却怪肘生柳。

髮散少冠束,面厚多塵垢。

戰退生死軍,打碎無明臼。

使盡老婆心,笑破虗空口。

兩岸既不容,中流非所守。

來往任風波,去住絕偕耦。

天際望長安,寒空一回首。

回首問時人,誰是儂家友。

遊方廣寺朝披南嶽雲,暮宿方廣寺。

岧嶤一徑深,千峰鎻幽秘。

儼坐青蓮華,頓入清涼地。

流泉和松聲,如對談不二。

但絕世間心,莫問西來意。

安能結枝棲,以滿居山志。

休息芭蕉身,涕唾空華事。

從此謝塵氛,永絕生人累。

遊南嶽登祝融峰我懷南嶽山,夢想四十年。

天際七十峰,居常在目前。

自愧無羽翰,況為形纏牽。

頃踐故人約,始得恣遊盤。

攝衣登祝融,一望空楚天。

湘流引疋練,星斗如腰纏。

去天不盈尺,恍惚隨飛仙。

睥睨萬象小,世界如彈丸。

身已入空虗,足底浮雲烟。

若御泠風去,從此超塵寰。

回首思古人,三生竟何緣。

曹溪一滴水,化為霖雨霑。

焦枯發靈芽,法皷醒瞑顛。

如何獅子窟,今令狐兔潛。

梵宇空寥寥,慧燈昏不然。

誰秉照天燭,一破長夜眠。

徘徊轉悽惻,飲泣如流泉。

安得巨神通,彈指變大千。

頓成七寶土,遍地敷金蓮。

一覩空中雲,普集諸聖賢。

別南嶽山人鄺慕一我從曹溪來,擬向山中老。

山靈不我欺,滿目雲霞好。

歷覧古道場,金沙墮叢篠。

嬾殘煨芋處,幽蹤莫可考。

遙想磨磚師,成佛苦不早。

獅子窟中王,誰能犯牙爪。

法雨久不潤,靈苗竟枯槁。

嗟我來何遲,臨風增懊惱。

幸遇飡霞人,相期出世表。

欲與坐深巖,玄言窮要眇。

愛此高尚心,真能謝紛擾。

蓮華社未開,又取東歸道。

良以天屬情,日久縈懷抱。

今暫辭雲山,此心終未了。

我登江上舟,君隱山中豹。

因思李鄴侯,君閒恐不保。

但留窗前雲,待我歸來掃。

從南嶽東遊江上留別方覺之與子江上逢,擬結山中好。

相期臥白雲,可共終休老。

山靈不我留,拽杖辭窈眇。

子亦倦遊人,志在烟霞表。

潛神眾妙門,久欲辭紛擾。

衷情繫所天,未即恣懷抱。

今我駕慈航,揚帆涉浩渺。

與子雖別離,因緣猶未了。

假我未窮年,重拈一莖草。

遲爾婚嫁畢,歸來時尚早。

別衡山解嘲空林臥不堅,復理東歸櫂。

縹緲辭雲山,繾綣縈懷抱。

衡嶽七十峰,久欲恣幽討。

適來即便去,返遺山靈誚。

歸來既已遲,言別亦何早。

我本山中人,丘壑宿已飽。

杖屨烟霞生,坐臥麋鹿遶。

眼耳不容塵,心光離昏曉。

四大如空谷,六根絕紛擾。

到處即深山,何必戀枯槁。

試問山中人,靜縛何時了。

打破琉璃瓶,始識隨緣好。

武昌逢石浪岷嶽二禪人還蜀省親因示我本行脚僧,忽逢行脚客。

借問行脚事,相視無言說。

匡廬一片雲,峨嵋千尺雪。

箇是行脚心,去來水中月。

因思母子情,念念不相隔。

今歸承歡顏,恰似未曾別。

奉旨不奉甘,問冷不問熱。

劈破娘生面,乃見不生滅。

方是行脚人,到家之時節。

示聞子與病中病從有我生,我因煩惱集。

煩惱癡愛滋,生死輪不息。

情根如機梭,妄想相交織。

織成幻妄身,眾苦皆叢積。

求出苦方便,慧劍急揮斥。

斬斷妄想絲,根境當下寂。

一念了無生,四大各歸一。

求我不可得,病從何處覓。

歸匡山(有引)余少志遠遊,三十住山倏二十年,忽被業風吹入幻海二十餘年,而此一念未離寒巖冰雪中也。

頃幸晚歸匡山,以遂投老,葢年七十二矣。

嗟嗟!

浮世人生幾何,視此餘生如西山落日,浮光瞬息,乃為詩以紀之。

浮世無百年,夢遊七十餘。

幻海渺洪波,彼岸無方隅。

一葦隨天風,飄飄任所如。

歷覧周八荒,險阻非一途。

神疲力已倦,削跡為遠圖。

烟霞結夢想,巖穴心久辜。

垂老方遂志,拂袖歸匡廬。

一超濁世緣,眾念悉已枯。

千峰抱幽壑,邈與人世殊。

七賢列雲中,五老頻招呼。

眉目時相對,嘯傲多歡娛。

明月有時來,一鏡懸空虗。

清光入蓬蓽,照我顏色舒。

白髮對青山,形影如冰壺。

頹然踞石牀,日夜雙跏趺。

返觀未生前,本來一物無。

了知幻化緣,胡為有生拘。

從此脫紛糺,高登常樂都。

寄錢太史受之匡廬列雲霄,江湖邈天際。

地湧青蓮華,枝葉相鮮麗。

睠彼華中人,超然隔塵世。

夢想五十年,良緣圖未遂。

偶乘空中雲,隨風至吳會。

東南美山水,醒藉多佳士。

一見素心人,精神恍如醉。

未語肝膽傾,清言入微細。

相對形骸忘,了然脫拘忌。

精白出世心,太虗信可誓。

苦海方洪波,願言駕津濟。

把別向河梁,遂我歸山志。

長揖返匡廬,藏蹤杳深䆳。

五老與七賢,日夜常瞻對。

誅茅臥空山,烟霞為衣被。

視此芭蕉身,一擲如棄涕。

緬想未歸人,馳情勞夢寐。

安得駕長虹,凌風倏然至。

暫謝塵世緣,入我真三昧。

歸宗登金輪峰禮舍利塔我登金輪峰,一覧乾坤窄。

眾山如蟻奔,彭湖小如楪。

萬壑吼長風,吹落天邊月。

夜靜俯下方,燈火自明滅。

身一入空虗,諸想頓消歇。

遙念救世尊,法身遍一切。

舍利自西來,至人布三業。

峰頭立浮屠,莊嚴以金鐵。

爰感大丈夫,建剎捨居宅。

遂為光明幢,法緣從此結。

上下千餘年,清涼解炎熱。

嗟彼眾生界,四相轉成劫。

禪宮委荊榛,金碧成瓦礫。

叢林遭斧斤,孤松獨挺特。

根株半剝斷,枝柯將夭折。

何期至人來,呪願施膏澤。

以此卜重興,法雷震前哲。

皮骨日夜長,密茂返生色。

果滿金剛心,荒蕪從此闢。

法藏自天來,龍光照巖穴。

梵宇如雲興,四眾增歡悅。

始知淨穢土,轉變隨心別。

東林懷古少躭遠遊志,夙慕東林師。

青山開白社,高賢畢在斯。

惜晷刻蓮漏,清修禮六時。

淨念絕塵想,極樂為歸期。

高風振千載,翹首結遐思。

光容如在眼,夢寐相追隨。

垂老始攀陟,撫景增餘悲。

荒林翳頺垣,草莾重紛披。

徘徊三笑處,莓苔露華滋。

影堂列羣彥,彷彿見芳規。

古砌鎻寒烟,白蓮開污池。

香谷發清響,地籟天風吹。

邱陵有遷變,至道無改移。

師有未了願,重來亦何遲。

開林儻如初,高蹤尚可追。

山靈久呵護,神運常在茲。

我已畢命待,濁世從此辭。

感遇詩奉酬南康袁使君(有引)九漈袁使君,治郡南康,匡南湖山,盡歸化育。

不唯斯民戴德,即巖穴之士,儼若端居白毫相中也。

棲賢古剎,久墮荒榛,一旦舉而新之,又架籋雲橋以濟險道,此名山不朽勝事。

法雲開創,實感護法精心。

承惠寺記一言,足垂千載。

勒石告成,俚言致謝。

匡廬高入雲,乾坤鍾秀氣。

千峰列重霄,青蓮擁天際。

往多飡霞人,藏形養幽秘。

一自遠公來,開林結真契。

高賢集如雲,清修期出世。

山色暎湖光,人境兩相媚。

憶昔龍象儔,法幢列如市。

睠彼棲賢老,舌根如鼎沸。

拈槌竪拂間,直指西來意。

誰知千載下,造化潛更替。

寶堦墮荒榛,諸天委荊刺。

長者一莖草,雖拈未見諦。

況復野干鳴,難同獅子戲。

鐘磬寂無聲,山空神鬼泣。

天假至人來,靈山親授記。

示現宰官身,隨緣作佛事。

法雨潤焦枯,甘霖澤羣卉。

一片金剛心,廣布如大地。

斯民若嬰兒,慈母相盼睇。

吐哺不啜甘,調劑剔所忌。

凡在指顧間,鮮不為生計。

千里坐春風,荒村無犬吠。

頓置含齒氓,儼在葛天氏。

政暇多幽況,尋山探靈異。

覩此祇陀林,慨發重興志。

一舉運斤手,丹榱若雲翼。

不日梵宮成,恍忽如天至。

神力尚有餘,莊嚴若未備。

絕壑架飛梁,長虹帶蒼翠。

玉淵臥虬龍,形影如顧視。

五老與七賢,鬚眉雲中墜。

慈航設險道,往來無困躦。

緬懷利濟恩,豈特居方內。

每接欬唾餘,玉屑灑肝肺。

琬𤥎勒佳章,片石鍾鼎寄。

功德載名山,匡君應列祀。

樵歌接梵音,誦祝千萬禩。

空谷積雲霞,盡為供奉器。

感此希世緣,短吟寫胸臆。

願言保遐齡,永錫天人類。

有所思與君一別數千里,思君不斷如流水。

流水東馳去不還,我心如環之無端。

舉首望長空,長空杳無涯。

揮手邀明月,明月有來時。

光影縱相顧,可望不可攀。

安得君容如滿月,使我一見開心顏。

觀侯生畵山水謌侯生貧壓夷門客,執轡何人過其宅。

獨有丹青思入神,風流足可稱癡絕。

一室懸罄冰雪清,烟雲時向毛孔生。

空中麋鹿時時走,暗裏山靈夜夜驚。

晝長閉戶門却掃,梁肉不足烟霞飽。

含濡墨汁當醍醐,時人却怪形容好。

頻年甲子六六支,居間一半常苦飢。

尺布斗粟博美酒,清泉白石令人𠷣。

有時獨向街頭立,見人未語先羞澁。

都言窮骨軟如泥,誰信剛腸勁似鐵。

三江五湖波浩蕩,千巖萬壑爭奇狀。

閒披絹素淡揮毫,一齊撮在眉尖上。

入山尋討橛木株,松下一見歡相呼。

喫茶只恨千鍾少,問法從來半字無。

老失肚大舌頭長,吞吐萬里明月光。

星辰散落無收拾,君堪與我為奚囊。

留君且向山中臥,白雲片片青天幕。

渴飲清流嚼紫芝,海枯石爛從他那。

曇花精舍歌。

贍祇園逸史。

杜將軍韜英。

我昔遨遊妙嚴國,眼見曇花白似雪。

花下林林大士身,容儀光照黃金色。

此花不是等閒開,千年一度方苞胎。

至人將現花先發,獨為因緣大事來。

大事因緣非一類,千百億身皆度世。

三乘八部應念周,十方法界隨心至。

或現天大將軍身,威風八面如天神。

萬里橫行略無敵,欃槍盡掃清烟塵。

變化無端甚希有,亦似曇花開笑口。

月下吹笙鳳鳥來,馬上揮戈獅子吼。

一開便作人間瑞,人與花神兩無二。

人效祇陀布地心,花作園林功德事。

將軍用武不離禪,精舍小築祗園邊。

對花心入無生國,閉戶身居極樂天。

殺機盡是降魔智,色香妙露西來意。

見色聞香法界空,當場戰入三摩地。

氤氳造化花中主,文彩縱橫邁今古。

陽春號令發雷霆,風雲變態驅龍虎。

園林廣大花無恙,精舍剛剛方一丈。

古今天地芥裏空,世界山河鏡中像。

曇花入鏡倍精神,將軍亦是鏡中人。

萬里懸空如對面,眼聽何如耳見真。

我亦祇園花下史,時時灌溉禪那水。

五蘊蔓草久芟除,四大幻身沒依止。

拋向炎荒如露布,鑊湯爐炭無回互。

忽見花間舊主人,寄聲莫忘來時路。

木菴歌(有引)淨泰禪人更字木菴,南皋居士有贈,因戲書之。

枯木菴。

枯木菴,象嶺巖前獅子龕,拳枝奇曲無可攀,霜葉雲披何藍毿?

望之若杌不足取,就之枯槁如真參,雪老堂中如著此,文殊前後何三三?

我已老朽識海乾,與爾同坐枯木菴。

烏夜啼寒林積雪白日西,慈烏啞啞枝上啼。

鴟梟在巢未敢棲,飢不得食情慘悽。

虞人網羅亦何密,飢烏之肉不足食。

何事綢繆日夜求,返哺不遂情何極。

母子分飛兩不全,況復母死歸黃泉。

啼聲不絕如杜䳌,令子抱恨遺終天。

啼烏啼烏真可憐,虞人忽死鴟梟殲,明明天道何昭然。

遊浮山歌空中一島攢青霞,宛如香海浮蓮花。

巖龕石寶簇花蕊,又如帝網珠交加。

我來遙登華藏界,一開雙眼無遮礙。

周圍行樹影重重,分明炳若瓶中芥。

橫空殿閣雲中影,法身不動青山穩。

飛來花氣暗香浮,習習侵人重衲冷。

拽杖撥開巖中霧,怪石崢嶸若棋布。

指點還如數列星,一噴青天洒飛唾。

石門磴道一線通,側身半壁足不容。

猿行鳥度亦不易,如何使我筋力窮。

攀蘿直上妙高頂,眼底湖光霞布錦。

足未離地身含空,回看一似冰壺影。

小轉還過會聖巖,巖廊石室何奇哉。

遠祖因棋善說法,黑白未兆令人猜。

度溪西上蓮華石,朵朵金蓮從地出。

徘徊不見華中人,但聽松風廣長舌。

回禮金谷丈六身,虗明無地容纖塵。

劫火洞然此不壞,始信蒼巖是本真。

我欲誅茅依石室,餘生借此藏蹤跡。

儻得安眠白日高,身心世界都拋擲。

如何捨此從他去,一葉浮空都是寄。

不若快便早歸來,休教猿鶴常相憶。

華藏從來是故宅,行盡十方出不得。

潛身頓入一微塵,何人於此知消息。

擔板漢歌(有引)徑山法窟,自大慧中與臨濟之道相續,慧命代不乏人。

近來禪門寥落,絕響久矣。

頃一時參究之士,坐滿山中,至有一念瞥地,當體現前,得大自在者。

惜乎坐在潔白地上,不肯放捨,以為奇特,不知返成法礙也,教中名為所知障。

所以古云:直饒做到,如寒潭皎月,靜夜鐘聲,隨叩擊以無虧,觸波瀾而不散,猶是生死岸頭事。

所謂荊棘林中下脚易,夜明簾外轉身難。

名抱守竿頭,靜沉死水,尚不許坐住,況有未到瞥地,偶得電光三昧,便以為得弄識神影子者乎?

此參禪得少,為足古今之通病也。

恐落世諦流布,疑誤多人,因有請益者,乃笑為擔板漢歌以示之。

歌曰:擔板漢,擔板漢,如何被他苦相賺。

只圖肩頭輕,不顧脚跟絆。

縱饒擔到未生前,早已被他遮一半。

者片板,項上枷,渾身骨肉都屬他。

若不快便早拋却,百千萬劫真冤家。

行也累,坐也累,明明障礙何不會。

只為當初錯認真,清門淨戶生妖魅。

開眼見,閉眼見,白日太虗生閃電。

乾闥婆城影現空,癡兒認作天宮殿。

要得輕,須放下,臭死蝦蟇爭甚價。

烏豆將來換眼睛,魚目應須辨真假。

有條路,最好行,坦坦蕩蕩如天平。

但不留連傍花柳,管取他年入帝京。

捨身命,如大地,牛馬駝驢不須避。

果能一擲過須彌,劍樹刀山如兒戲。

若愛他,被他害,累贅多因費管帶。

一朝打破琉璃瓶,大地山河都粉碎。

我勸君,不要擔,髑髏有汁當下乾。

分身散影百千億,從今不入死生關。

聞沈朗臞掩關姑蘇城中歌以寄之火宅炎炎夢未醒,塵中一片清涼境,但見燎空烈焰高,道人一念如冰井。

市聲喧闐奔萬馬,日夜不休何為者?

耳根寂滅心不生,看來盡是空中假。

妻子對面如化人,返觀亦似鏡中身,終朝相見不相識,兩眼何處容纖塵?

有時神遊華藏界,揮毫一灑胸中塊。

(朗善丹青)水光山色影重重,交羅攝入無障礙。

有時坐入蓮華土,地平如掌金沙布。

八德池中菡萏開,香風一觸心開悟。

方丈一室無壁落,量含法界同寥廓。

十方海會入其中,坐參更不勞行脚。

匡廬萬丈懸太虗,與君恰似同室居。

不出不入不來往,問君此際心何如。

從軍詩(有引)余以弘法罹難,蒙 恩發遣雷陽。

丙申春二月,入五羊。

三月十日,抵戍所。

時值其地饑且癘,已三歲矣。

經年不雨,道殣相望,乓戈滿眼,疫氣橫發,死傷蔽野,悲慘之狀,甚不可言。

余經行途中,觸目興懷,偶成五言律詩若干首。

久躭枯寂,不親筆硯,其辭鄙俚,殊不成章,而情境逼真,諒非綺語,聊紀一時之事云。

楚澤非炎徼,行吟愧獨醒。

瘴烟千嶂黑,宿草四時青。

颶觸秋濤怒,人靳厲鬼靈。

從來皆浪跡,今日更飄萍。

火宅誰堪避,清涼自可求。

天低偏近日,樹老不知秋。

海月心何寂,空雲思欲浮。

却憐無住客,今復寄炎洲。

舊說雷陽道,今過電白西。

萬山嵐氣合,一錫瘴烟迷。

末路隨蓬累,殘生信馬蹄。

那堪深樹裏,處處鷓鴣啼。

遠道經行地,孤雲獨可憑。

有家俱是客,無累即為僧。

毒霧熏心醉,炎風透骨蒸。

翻思舊遊處,儼若履層冰。

行脚原吾事,擔簦固所能。

心懸萬里月,肩荷一枝藤。

吃食愁蠻語,安禪喜俗僧。

降魔空說劍,今日始先登。

出世還行役,誰悲道路難。

長戈聊當錫,短髮不勝冠。

沆瀣餘三島,炎蒸厲百蠻。

天南回首處,落日是長安。

皇天無不覆,豈獨外遐荒。

曲折吾生短,驅馳世路長。

但知心似雪,忽覺𩯭如霜。

隨地堪埋骨,君恩詎可忘。

昔住清涼界,今登熱惱天。

燠寒風氣別,南北地形偏。

萬里同明月,千山隔暝烟。

塞鴻書縱寄,不過雁峰前。

髫年從白業,垂老脫緇衣。

豈是君恩薄,多應世道違。

烟霞行李少,冰雪眼中稀。

莫問前途事,家山到處歸。

曉起占天候,星河曙色分。

潮吞丹鳳日,山吐毒龍雲。

飄泊還鷗侶,棲遲憶鹿羣。

誰知逃世客,臨老學從軍。

此日天涯道,艱虞祇自憐。

海風腥釀雨,山氣毒含烟。

畏路從人後,衝泥向馬前。

始知行役苦,多在戍兒邊。

旅宿悲寒食,兵戈老歲年。

身經九死後,心是未生前。

北伐思山甫,南征憶馬淵。

梅花何處笛,聽徹不成眠。

竄逐辭金地,窮荒到海涯。

雲容飛赤鳥,星尾曳丹蛇。

棄杖林成久,揮戈日未斜。

天南并塞北,是處有胡笳。

一鉢從師旅,孤征任轉蓬。

形骸乘野馬,心事托冥鴻。

雲出蒼梧白,霞蒸海日紅。

吾生久已棄,不待此時空。

浮世甘為客,勞生恨此身。

舌存終是苦,道在豈稱貧。

渴鹿爭趨𦦨,飢烏習近人。

滄桑雖未變,何地不飛塵。

一息餘生贅,千山去路長。

問途逢牧馬,挾䇿耦亡羊。

衷熱三秋日,心寒六月霜。

所經如蹈鑊,安敢任踈狂。

幻跡元無住,逢山即當歸。

因看前路窄,轉見此生微。

時抱桑間餓,常懷漂母飢。

所欣無臘月,不望寄寒衣。

獨坐浮世吾身外,勞生逆旅中。

誰能一隻眼,豁盡十方空。

碧海飛涼月,青林散曉風。

胡牀箕踞坐,瀟洒意無窮。

晚歸營門混俗希忘象,臨戎想牧羝。

前驅𠚹忍草,左袒抝伽黎。

落日江容醉,歸雲樹色迷。

行藏同倦鳥,漸漸向人低。

庚子歲即事四首豹虎中原遍,星軺日夜馳。

詔無哀痛字,人有向隅悲。

遠探驪龍窟,深批弱木枝。

乾坤聊俯仰,愁絕一雙眉。

清海初收捷,珠厓始罷征。

劍門飛赤羽,閣道走羗兵。

帝聽懷柔遠,王師耻戰爭。

蠻夷應繫長,不見請長纓。

滿目黃塵暗,披肩短髮垂。

江湖歸路杳,鷗鷺傍人疑。

康濟思今日,安危望此時。

從來貂珥重,寧不愧恩私。

生事人甘拙,干戈鼎沸騰。

金珠欣積累,菅草畏追徵。

國是誰堪定,天心未可憑。

南熏何日奏,一為洗炎蒸。

過三峽萬壑奔流下,千山紫翠連。

帆飛三峽雨,人入九秋天。

客路浮雲外,歸心落日前。

吾生猶未已,江漢是餘年。

宿清溪驛夢得草蟲鳴斷岸沙鳥宿寒汀之句因續成詩遡流遵遠渚,旅洎傍孤亭。

月隱山容淡,魚潛水氣腥。

草蟲鳴斷岸,沙鳥宿寒汀。

最惜飄零者,浮生夢未醒。

酬朱叔祥惠斑竹禪几半榻供禪寂,支頤臥白雲。

虗心偏愛我,高節獨憐君。

細拭含湘淚,精裁泣楚文。

最宜調病骨,從此絕塵氛。

林參軍從余入山戎馬身經老,風烟𩯭已班。

骨疲仇鐵甲,心冷愛青山。

木札禪離味,茶香事儘閒。

白雲欣共住,肯放出松關。

重修曹溪採木入山一水縈紆入,羣峰夾岸迴。

人疑秦代住,僧似竺乾來。

竹樹連雲長,田疇逐地開。

誰知五嶺曲,亦自有天台。

伐木百尺由萌蘖,孤根出草萊。

歷窮烟瘴苦,聽盡鶴聲哀。

用大應非折,裁成豈是災。

祇憐今夜月,空自照莓苔。

小金山坐月藏海浮香剎,華幢湧梵宮。

青螺呈寶髻,滿月現慈容。

世界平如掌,江流淨似空。

應憐驅逐者,俱墮法身中。

腰沽道中荒途無遠近,曲折似兼程。

地逐河流轉,人依鳥道行。

雲間孤鶩沒,木末片帆輕。

回首長安路,難聞塞雁聲。

太平驛䇿馬望郵亭,長途舊所經。

終朝嵐氣白,十月燒痕青。

面熱檳榔醉,神昏海霧腥。

孤城笳皷動,悲壯不堪聽。

曉行殘月掛城頭,征笳慘客愁。

北風吹短𩯭,凉露溼重裘。

野燒連營壘,邊烽暗戍樓。

孤雲聊淡伫,瀟洒竟如浮。

化州道中崗巒盤廣漠,曲折不知層。

夾路疑函谷,居人似武陵。

林深藏虎豹,天遠擊鸇鷹。

何事風塵道,驅馳一老僧。

化州孤征過萬里,道遠慨逾深。

山色蚺蛇氣,人言鴂舌音。

蘧廬今日事,冰雪一生心。

縱有參天木,難同祇樹林。

石城行穿窮谷口,樹杪見天涯。

野曠留殘照,城荒帶落霞。

飢驅忘力倦,欲速較途賒。

薄暮投山館,安眠似到家。

橫山堡羣山低赴壑,一水到迴村。

平野開炎徼,邊陲列戍屯。

民生空歲月,時序失寒溫。

莫謂天涯遠,扶桑近日暾。

至鮫宮修途煩足力,廣衍入平川。

地勢南溟盡,珠光北斗連。

遠山低並樹,大海立齊天。

望若垂雲翼,帆開摝寶船。

癸卯春日大廉即事炎方風物異,歲事總難期。

臘盡蟲無蟄,春來鳥不知。

荳花開舊莢,榕葉落新枝。

因憶燕山雪,陽和似有私。

春日偶成瓊海積春陰,炎蒸宿霧深。

賽蘭香作瘴,勒竹苦成林。

莫問勞生計,單看近死心。

自嫌鬚髮累,日日愛抽簪。

放船秋水芙蓉滿,扁舟一葉輕。

安流猶故宅,飄泊是歸程。

踈雨炎蒸退,清風縠浪生。

往來隨所適,不信鷓鴣鳴。

中流望飛來寺兩岸山垂影,千峰倒入空,雲間飛鷲嶺,水底現龍宮。

細落天花雨,長鳴地籟風,急流將繫舫,小可不相容。

憨山老人夢遊集卷第四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