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山老人夢遊集 第5卷
憨山老人夢遊集卷第五侍 者 福 善 日錄門 人 通 炯 編輯嶺南弟子 劉起相 重較法語示觀智雲禪人學道人第一要看破世閒一切境界,不隨妄緣所轉。
第二要辦一片為生死大事,決定鐵石心腸,不被妄想攀緣,以奪其志。
第三要將從前夙習惡覺知見,一切洗盡,不存一毫。
第四要真真放捨身命,不為死生病患惡緣所障。
第五要發正信正見,不可聽邪師謬誤。
第六要識得古人用心真切處,把作參究話頭。
第七要日用一切處,正念現前,不被幻化所惑,心心無閒,動靜如一。
第八要直念向前,不可將心待悟。
第九要久遠志不到古人田地,決不甘休,不可得少為足。
第十做工夫中,念念要捨要休,捨之又捨,休之又休,捨到無可捨,休到無可休處,自然得見好消息。
學人如此用心,庶與本分事少分相應。
有志向上,當以此自勉。
示了心海禪人吾人出家,單為生死大事操方行脚;參師訪友,只為決擇己躬下向上一路,不明不已,故善知識單以此事示人。
近來法門寥落,諸方罕聞此風,行脚到處,但鼓粥飯氣息而已。
老人寓靈湖蘭若,了心禪人來參,入門見其有衲僧巴鼻,似非尋常粥飯者。
今將返伏牛,拈香請益,老人示之曰:方今海內禪林,第一賴有牛山苦行,非諸方可及。
學道之士,苟能𢬵捨身命,一生定不空過。
但日用工夫,單提一念話頭,最為綿密,所以不得超脫得大自在者,以一向死守話頭,念念不捨。
不知參禪最先要內脫身心,外遺世界,離念一著,所以繫念反為念縛,不得超脫大自在地耳。
禪人此番入山,幸仗規繩,大眾夾持,正好隨場下手著力。
但於念念中看覷念未起處,由在離念一著,久久忽然念頭迸斷,心境兩忘,如脫索獅子自在遊行,他時再見老人,决不似今日眉目動定也。
示湘潭諸優婆塞佛住世說法,有常隨四眾,出家二眾曰比丘、比丘尼,在家二眾曰優婆塞,此云近事男,優婆夷云近事女。
以其在家能持五戒,可以近事三寶,堪受法利故。
及佛法東來,隨時受化,代不乏人,至有明心見性,入祖師之室者。
近來法道久湮,師承無眼,妄禮三拜,例得一名,即自稱為弟子。
其實腥腪未吐,素行未改,致生譏謗,全無利益,大為壞法之端,故老人生平未敢輕許。
今觀湘潭諸弟子信心篤厚,非泛泛波流,故強𠃔其請。
但念汝等素未聞法,雖云善人,不知如何是善。
今按唯識論說心所五十一,而善法唯有十一,餘皆惡心所也。
十一法者,謂信、精進、慚、愧、不貪、不瞋、不癡、輕安、不放逸、行、捨、不害。
此十一法全具,為純善人,但少一法,即為缺德。
汝等但能依教持此善法,各各究明,時時觀察提撕,於何法上有未純熟,更加切磋之功,務要全美而後已。
如此用心,是為真實善人。
所言善心者,即清淨真心也。
以一切眾生各各本具如來清淨真心,但為惡念染污,故隨情造業而不自知。
今能觀察善心,則一切惡法自不現前,心自清淨矣。
苟能有志漸漸深觀,只參六祖大師開示慧明,不思善,不思惡,正與麼時,那箇是明上座本來面目公案?
時時參究,是謂向上一路。
汝等脚跟下,誰無一尺土?
努力前行,必不相賺。
若肯歸心淨土,即依此法一心念佛,則現生可斷生死,永絕沈淪。
但恐偷心自欺,不能作真實行耳。
老人強為汝等作如是說:為憐三歲子,不惜兩莖眉。
切不可作世諦流布話會也。
示方覺之(乙卯)覺之。
方子支離其形,而天機妙發,參老人於南岳。
老人見其心光炯炯,是於般若有夙種者,每以向上示之。
方子心領,如飲冰焉。
今將別,拈香請益,乃示之曰:方子無以天全其性,而殘其形以為闕也。
予知天不以形累子,以真厚其德耳。
世之形全者眾,而以形傷生者多矣,孰能離形釋智以全其性耶?
聖人謂形為生累,故曰大患。
為吾有身,故滅身以歸無,以其形銷而苦息矣。
吾佛教化眾生,但以破我為第一義。
入禪之要,不依形骸,不依氣息,一切皆離,其心自寂,心寂而樂莫喻焉。
圓覺經云:當觀此身,四大假合,堅硬歸地,潤濕歸水,煖氣歸火,動轉歸風。
四大各離,今者妄身當在何處?
方子從此二六時中,但當作如是觀,觀至一念不生處,則外不見身,內不見心,身心寂然,了無一法。
是時始知天奪子之假,實全子之真,則子之至樂,不待忘形而造乎極矣。
子但精進作如是觀,一旦洞然,始信老人此語不妄。
示智海岸書記(乙卯)老人至五羊說法,一時法性弟子與緇素皈依者眾,翕然可觀,亦時節因緣也。
未幾,時故多事,法會難集,老人入曹谿,向在會者亦多退席,唯智海、岸修、六逸、若惺、炯三人不離執侍。
及投老南嶽,則岸、逸二子相隨不捨,是感法乳情深,義至高也。
老人隱居湖東,不覺三載,居常極其淡薄,二子恬然,想陳、蔡之從不是過耳。
頃,岸以師老歸省,拈香請益,願乞一語,終身奉持。
老人自念:老矣,出世法緣會合良難。
經云:如大海中一眼之龜,值浮木孔,豈易易哉?
嗟子行矣,應諦聽之。
佛言:一切眾生皆證圓覺。
是知佛性在人,各各具足,不欠一毫。
然諸眾生所以流浪生死,長劫輪迴而不返者,直以背覺合塵,順生死流,隨逐魔網而不自知也。
以不自知自覺,故枉受沈淪,正似持珠乞丐,不知懷中本有如意之寶,棄之而甘受竛竮。
以是之故,如來說為可憐愍者。
老人居常觀子天性率直,忘機近道,但習氣深厚,不能自持,往往苦被宿習所牽,一入魔罥,則渾身墮落,苦不自知。
及猛然想起,即恨不能跳出生死,忙忙打疊修行。
道緣未集,熟境現前,習氣又發,不覺隨波逐浪,及至回頭照管,已經多時。
如此起起倒倒,依傍老人,二十年來,畢竟己躬下生死大事,茫無歸宿。
此何以故?
葢有入道之資,而無堅忍不㧞決定之志。
故脚跟下站立不住,胸中多生惡覺惡習,不肯痛下毒手,洗刷一番耳。
學道如此任情,不但今生不辦,即千生萬劫,終無成辦之時也。
佛言:佛法難聞,知識難遇。
今幸選知識聞正法,若當面錯過,再出頭來,知是幾時?
求如今日,未可得也。
子今生幸遇老人,一向動定無恒,唯今相伴二年,喜子能忍苦,可謂堅志。
今又告別,恐離老人未必如今日也。
嗟予老矣,求再侍老人如今日,亦未可得也。
苟終身無成,豈不辜負此生一大事因緣耶?
子今行矣,所叮嚀者,切勿再墮魔網,當堅持特操,不可久住王城。
若以二載忍苦之心,侍六祖如侍老人,信自心是佛一語如信老人,將從前習氣忍而不發,心心揩磨,念念省察,單提一句話頭,咬定牙關,不可輕易放過。
如此拌盡此生,決志不改,是則不但不離老人一步,即與佛祖周旋,坐臥經行,不出道場之外也。
不唯不負老人,抑且不負自己。
示劉存赤(乙卯)頃予投老南嶽,甲寅冬暮,茶陵劉季子遠來參叩。
雪夜圍爐,寒燈相照,因問:子一向如何用心?
對曰:昔蒙和尚開示偈云:蓮華火裏生,世人謂希有。
不是火生蓮,惟在心離垢。
每看此話,於末句頗得受用。
老人深喜,因示之曰:子於心離垢一句得力,此語不虗,亦不易到。
經云:凡夫賢聖人,平等無高下。
唯在心垢滅,取證如反掌。
繇是觀之,眾生與佛,本來無二。
所謂心佛與眾生,是三無差別。
但心淨即佛,心垢即眾生。
生佛之辦不遠,只在心垢滅與不滅耳。
以此心本來清淨,但以貪瞋癡慢、五欲煩惱、種種業幻、垢濁障蔽,故名眾生。
此垢若淨,即名為佛,豈假他力哉?
無柰一切眾生,無始業障深厚,煩惱堅固,難得清淨,必假磨煉之功。
故有參禪、念佛、看話頭種種方便,皆治心之藥耳。
譬如鏡光本明,以垢故昏,必假磨煉之藥。
然藥亦垢也,以取能去其垢,故鏡明而藥不存矣。
又如真金在礦,沙石垢穢,必須烹煉之法,金精而無用其煉矣。
眾生心垢難離,必須工夫精勤調治,垢去心明。
故說眾生本來是佛,非一向在煩惱垢濁之中,妄自稱為佛也。
參禪看話頭一路,最為明心切要。
但近世下手者稀,一以根鈍,又無古人死心;一以無真善知識決擇,多落邪見。
是故念佛參禪兼脩之行,極為穩當法門。
若以念佛一聲,蘊在胸中,念念追求,審實起處落處,定要見箇的當下落,久久忽然垢淨明現,心地開通,此與看公案話頭無異,是須著力挨排始得。
若以妄想浮沈,悠悠度日,把作不喫緊勾當,此到窮年,亦不得受用。
若以悠悠任妄想為受用,此則自誤。
不但一生,即從今已去,乃至窮劫,無有不誤之時也。
子向於念佛法門有緣,試著實究審,果在煩惱垢濁之中,一聲佛號,如水清珠,以此受用,但非徹底窮源耳。
經云:如澄濁水,沙土自沈。
清水現前,名為初伏客塵煩惱;去泥純水,名為永斷根本無明。
子只將此佛語,默默自驗,萬無一失。
若得到真離垢處,如經云:明相精純,不為客塵煩惱留礙。
如此不惟彌陀接引,即十方諸佛,亦皆同聲稱讚矣。
幸與子窮年雪夜,此段泠淡家風,世所希有。
苟不負此嘉會,但從此去,念念不離泠淡中,便是離垢一條徑路。
步步著力,必有到家真解脫時也。
示鍾衡頴茶陵鍾生明性,詩禮世家,往因患難走粵,參予於曹溪老人,曉之以善惡報應因果之說,安其心以歸,其難竟解。
所以解者,皆非憶想可到,機緣偶會,無心自至。
生由是故物無恙,蹈安恬無事之境,然竟茫然不知其故,猶然以生平未愜心快意事,將用心力以圖之,若探囊拾芥也。
甲寅除日,同存赤劉子遠來相慰,伴予度歲。
老人噫嚱而歎曰:子所志,是將涉海渡河而求飲甘泉,泉未必得而渴愈熾,且苦䟦涉之勞也。
向以因果報應之理喻子,豈忘之耶?
夫善惡感應,捷如影響,聲和響順,形直影端。
故聖人不言因果,但言為善降之百祥,為不善降之百殃,是以安命定志為誡。
故曰:不知命,無以為君子。
聖人教人以安命,佛教人以隨緣,其道一也。
安命則一毫不必強為,隨緣則一念不容妄想,故佛法教人,一以斷妄想為本。
妄想乃貪瞋癡種種惡業之本也,即菩薩修行以至成佛,報得天上人閒最勝莊嚴廣大福田,皆從斷妄想始。
以妄想斷,則惡業消。
惡業消,則百福集。
此所謂自求多福也。
故示之以偈曰,世事皆從妄想生,妄心消處業緣輕。
不須更覓菩提路,只要當人退步行。
退步者,乃休心斷妄之最上工夫也。
以人心本來光明廣大,為萬福之源。
但由妄相惡業遮障,故禍日生而福日減。
今苟妄消業斷,則一性圓明,受用無邊。
得受用處,是為真福。
是知福由己作者,政非智巧機詐可致耳。
且佛以斷妄心,則感人天之福。
鍾生本有功名富貴之鎡基,若能直下休心,將前生平所作之業,從頭仔細一一撿點。
但有虧心傷理,一念不合大道處,盡是苦根,一齊吐却。
從新別立根本,另作一番工夫。
只在休心斷妄,聽命俟時,一件把作標準。
潛心自己固有之事業,不必別求一念妄想之事。
如此以補前行之失,一旦災消福至,則功名富貴,逼拶將來,亦無迴避處。
又何用種種妄想攀緣而他求哉。
鍾生果能諦信不疑,執而行之,則佛果可期,況世緣乎。
勉之勉之。
示袁大塗世之士紳,有志向上,留心學佛者,往往深思高舉,遠棄世故,效枯木頭陀,以為妙行。
殊不知佛已痛呵此輩,謂之焦芽敗種,言其不能涉俗利生。
此政先儒所指虗無寂滅者,吾佛早已不容矣。
佛教所貴,在乎自利利他,乃名菩薩。
梵語菩薩,此云大心眾生。
以其能入眾生界,能斷煩惱,故得此名菩薩。
捨世閒無可修之行,捨眾生無斷煩惱之具,所以菩薩資藉眾生,以斷自性之煩惱。
如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耳。
煩惱者,乃貪、瞋、我、愛、見、慢種種惡習,而為自性光明之障蔽,非世閒眾生一切逆緣境界,不能磨礪以治斷之。
如詩所云切磋琢磨者,此也。
且佛制五戒,即儒之五常。
不殺,仁也;不盜,義也;不邪淫,禮也;不飲酒,智也;不妄語,信也。
但從佛口所說,言別而義同。
今人每發心願持佛戒,乃自脫略其五常,是知二五而不知十也。
又推禪定為上乘,以其能明心見性,而不知儒亦有之。
顏淵問仁,子曰:克己復禮為仁。
己者,我執也。
豈非先破我執,為修禪之要。
一日克己,天下歸仁,豈非頓悟之妙。
以天下皆物,與己作對待障礙。
若我執一破,則萬物皆己,豈非歸仁,乃頓悟之效耶。
及直請其目,乃曰,非禮勿視聽言動。
以所視聽言動者皆物,而非禮則我障也。
今言勿者,謂不被聲色所轉也。
於一切處,不墮非禮,豈非入禪以戒為首耶。
但佛多就出世說,至其所行,原不離於世閒。
即菩薩住世,所行亦不外此。
佛者,覺也。
能覺此心,即名為佛。
非離此淨心之外,別求一佛也。
良由眾生惡習障重,心難清淨,故設念佛方便,求生淨土法門。
且曰,心淨則佛土淨。
是知念佛,固淨心之妙行也。
然念佛本為淨心,苟念佛而其心不淨,何取於念。
持戒而背五常,何取為戒。
袁生有志向道,結友同修淨業,蓋夙習善根所發。
參見老人,堅請授戒。
老人示之曰,戒本自性具足。
若諦信老人之言,自淨其心,則戒已受,禪已修,淨土已入菩薩妙行。
世出世法,二利具足,槩不出此。
生其勉之。
示雙輪照禪人雙輪照禪人來參,且云:將隱居山中,單究向上事,乞老人住山之法。
因示之曰:古人住山,乃大捨身命處,殊非細事,專要善用其心。
用心之法,單提向上一念,直須向佛祖不容處一著立定脚跟;次則要將胸中一切知見、𢆯言妙語、襍毒一齊吐却;次則識得本體了無一法,不可被妄想習氣影子發生種種境界,惑亂正念;次則要看本參話頭,如六祖不思善、不思惡,如何是本來面目公案?
極力提撕,但有一切惡習現前,即將本來無一語看破,切不可隨他相續流轉,咬定牙關。
此處定要把得住,方不被他搖奪。
如此用心,乃是惺惺時著力處。
若用心著力太過,則懈怠心生,便起昏墮。
此時只須快著精彩,不可落在昏沈窠窟中,急須持呪,仗此呪力足敵此魔。
以藏識中多劫惡習,今被話頭逼出,變化無窮境界。
一切魔境從妄想生,一切昏沈從散亂生,正恰用心之時,忽一念散亂,即落昏沈。
是須善知永嘉寂寂惺惺四料揀語,最為切要。
古人用心,但只將一句本參話頭靠定,如鐵壁銀山相似。
若到一念不生處,亦是得力,不可作究竟會。
直到工夫任運,不假思惟,一念豁然,身心如脫空,方是工夫入手處,亦未是究竟。
但能至此,自然輕安自在,便生歡喜。
然此乃是本分事,未是奇特。
若生奇特想,便墮歡喜魔,便起無端狂知狂解,此關最險。
此皆老人有所試者。
古云:枯木巖前錯路多,行人到此盡蹉跎。
非細事也。
縱使有力打過種種境界,正好修行,正好保護,未是到家。
若以此為足,便起世閒種種五欲因緣之念。
此關難過,過者百無一二,所以不到古人田地,正是得少為足之過患也。
饒你學人苦心一生得到此地,若被此等惡習所牽,仍是墮落生死坑中,前功盡棄,可不哀哉!
如此說話,古人語中所載不少,老人略為拈出,以末法中難得真正學道之人,蓋亦曾為浪子偏憐客耳。
大段古人住山,不是養嬾圖快活,單為自己生死大事,所以走向萬重寒巖,作沒伎倆活計。
若在此因循度日,虗喪光陰,豈不更可悲哉!
雖然,用心差別既已知之,其山中目前變幻境緣,即水流風動,猿吟鳥噪,雲騰霧擁,樅從在前,更為喧襍。
永嘉見道忘山之語,切須看破。
老人初住五臺、龍門時,萬丈寒巖之下,冰雪堆裏如埋死人,徹骨嚴寒,五內俱透,唯有微微一息,視從冰中出入。
至此返觀,覓自心一念起處,了不可得,此境正是助道之緣。
又大風時作,萬竅怒號,日夜不休,及雪消㵎流,響若奔雷,又如千軍萬馬奔騰之狀。
如此襍亂境界,初最難當,因思古人有言:聽水聲三十年不轉意根,可許入道。
老人遂即發憤,於獨木橋上坐立,終日聽水聲。
始則聒聒難消,久則果爾忽然寂滅,自此一切境界皆寂滅矣。
所謂萬境本閒,惟人自閙,此又是道人住山第一著工夫也。
禪人記取,毋忽。
示顓愚衡禪人(丙辰)向上一路,乃出家人本分事。
古人發足超方,只要究明此事。
近代以來,槩不知出家為何事,安可望為古人乎?
顓愚衡禪人,初依五臺空印大師,聽習經論。
久之,遂盡屏去,單提一念,切究本分事。
萬里南詢,過曹谿,謁老人請益。
老人謂:此事若不放下身心苦功,根究到水窮山盡處,終無下落。
縱到水窮山盡處,古人謂之靜沈死水,又謂之𢆯妙窠窟。
若不回頭轉腦,則面前如鐵壁銀山相似,祇是得力時,不是受用處。
古人用心,不是死到底,須是死中發活,始得要在回機轉位。
所以道:百尺竿頭坐的人,雖然得入未為真。
百尺竿頭重進步,大千世界現全身。
學人到此,只索轉身別行一路,方不被他作障礙。
禪人唯唯,作禮而別,乃就誅茆南嶽。
未幾,老人亦曳杖而至。
詢禪人,則為病魔所撓,業經寶慶就醫。
老人聞之,歎曰:禪門下衰,真實為生死的學人,最為難得。
今斯人而有斯疾,豈龍天厭薄法門乎?
丙辰春三月朔,風雨夜半,忽禪人冐雨衝泥而至,老人相見大喜曰:此豈病夫所能耶?
覩其眉宇津津爽氣,是知其疾已瘳八九,因再拈香請益。
老人特示之曰:子之病魔,乃子之大善知識,為助道因緣,子知之乎?
切以眾生之病,病在有我,以執我故,一切煩惱眾病以之而生,病生則苦必隨之。
自古及今,無有一人不病是者,唯知病病之人不為病耳。
且四大假合,聚必有散,縱使不病,何嘗不病哉?
若了病不病者,則病不能病之矣。
子知今日之病,不知多生劫劫病,病至今日矣。
子若不了今日病,則從此已去,不知病之底止也。
子知生死之病,而不知要出生死之病,大有過於生死之病也。
夫何故?
古人以參禪不出陰界,墮於識情窠臼,縱有妙悟,皆成我見。
以執四大為我,病尚可醫,今離四大,復執有我,此病則醫王束手,最難調治。
諸佛諸祖特特出世,單為治此一種膏肓之病,費盡多少心力,求肯服藥而瘥者,幾何人哉?
禪人身病已瘳,切不可被禪病侵也。
雲門謂法身有兩般病,其言透過法身,若法執不忘,己見猶存,亦是病,極言認執之病也。
禪人將前所蘊一切𢆯言妙語,及參禪執守功勛,一齊唾却,只到一點惡覺惡習不留,定不被他養成病根,直使佛祖無立脚處。
豈不見善財童子南詢百城,參五十三大善知識,各授一種法門,到頭只落箇與法界等,與虗空等,何曾有實法繫著耶?
又不見毗盧遮那法身非身,而托普賢妙行為身,普賢無行,但以眾生之行為行。
故曰:菩提所緣,緣苦眾生,若無眾生,則無菩提。
此從上佛祖出世之真榜樣。
老人因謂禪人四大病身,非病魔不能治,禪病刺心,非眾生不能治。
從今日去,只將身如大地等,則病魔潛蹤,心與眾生等,則我見不立,我見不立,則禪病自消。
以心不自心,則本不生,不生則一法不立,苟一法不立,又有何法而作知見障礙哉?
古人云:捨情易,捨法難。
禪人捨身即捨情,捨見即捨法,情法兩忘,豈不為大無礙解脫之人哉?
嗟予老矣,再晤為難,禪人勉之。
示李福淨零陵李生應禎請益心性之旨,因示之曰:夫心性者何?
乃一切聖凡生靈之大本也。
以體同而用異,因有迷悟之差,故有真妄之別。
所謂三界惟心,萬法唯識。
以迷一心而為識,識則純妄用事,逐境攀緣,不復知本有真心矣。
若知真本有,達妄元無,則可返妄歸真,從眾生界即可頓入佛界矣。
達磨西來,單傳心印頓悟法門,正是頓悟此心。
此禪宗心性真妄之旨也。
若夫吾儒所宗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所傳之心性,則曰唯精惟一。
以精一為宗極,而有人心道心之別,此亦真妄之分也。
但世教所原,不出乎此。
其曰道心,則不迷不妄之性也。
其曰人心,則迷性而為情。
世人但知用情而不知用性,但知波而不知波原水也。
故孔子曰:性相近也,習相遠也。
性近則水原無波,習遠則逐波忘水。
水尚不知,而況了達濕性無二乎?
且如本一水也,而以醎酸苦辣和之,則淡性亡矣,其濕性則本無二也。
是知眾味乃妄之變也,其濕性不可變也。
不可變者真,可變者妄。
若達濕性無二,則眾昧不可得而有也。
所謂堯舜與人同耳,同者性也,不同者妄也。
又曰:人皆可以為堯舜,其可為者性也,不可為者習也。
人之所習,苟捨污下而就高明,則日遠所習而近於性,是可與為堯舜者,亦此習耳。
習近於性,即禪家漸修之行也。
以世儒之學,未離凡近,去聖尚遠,非漸趨無以致其極。
故聖人立教,但曰習,曰致,曰克,其入道工夫在漸,復不言頓悟。
若夫禪門,則遠妻子之愛,去富貴之欲,諸累已釋,切近於道,故復性工夫易為力,故曰頓悟。
以所處地之不同,故造修有難易。
其實心性之在人,本無頓漸之差,但論習染之厚薄,此入道要也。
若究心性之精微,推其本源,禪之所本在不生滅,儒之所本在生滅,故曰生生之謂易,此儒釋宗本之辨也。
心性之說,蓋在於此。
若宗門向上一著,則超乎言語之外,又不殢心性為實法也。
示叚幻然給諫請益諸佛出世,無法可說。
祖師西來,亦無實法與人。
但為眾生種種顛倒執著之情,隨宜擊破,令捨執著,頓悟本有而已。
以眾生癡迷執著之心,堅固難破。
加以歷劫無明煩惱,業障根深,難得頓悟。
故費吾佛四十九年無量方便,為設斷惑證真之法。
從凡至聖,設有五十五位之階差。
非是世尊好作恁般去就,費婆心也。
以眾生心病無量,故設對症之方,亦無量耳。
及至究竟實際,直到知見盡泯,一法不立,始是到家田地。
若有纖毫知見不忘,猶在門外止宿草菴。
遣之又遣,至無可遣。
縱然如是,猶是法身邊事,未是法身向上事。
止是教家極則處,未是宗門極則處。
由是觀之,修行一事,豈是草草便以一知半解為得哉。
且如宗門,自六祖已前,不說參究功夫,只貴當下頓悟。
自南嶽青原已下,根機不一,多在參求保養。
及至五家建立門庭,施設不同。
就裏宗旨,元無差別。
其於應機接物,如秦鏡當臺,照徹肝膽。
至若與人解粘去縛,直指法身向上一路,勦絕佛法知見,不到窮源徹底,斷斷不肯輕易放過。
其在禪道大盛之時,天下明眼知識甚多。
學道衲子,處處參請印證。
故悟者不落邪見。
及宋而元,知識雖多,學人邪見不少,不墮生滅,則落空見,有體無用。
如二乘偏空,甚至撥無因果,墮落外道,豁達斷空。
或悟心未徹,才見影響,便得少為足,自稱菩薩,口口談空,心心著有,竟造生死之業而不自覺。
如是皆未得明眼知識勘驗提撕,故致禪門凋弊。
古德云:不是無禪,只是無師。
謂是故耳。
大段末法,參禪得少,為足者多。
縱有真正學人,肯下死手做工夫,十年五年不變其志。
亦有了悟自心一切皆空,因無明師印證,遂落空見。
或識神未破,墮在光影門頭。
或習氣未淨,被工夫逼拶,變現種種境界,將為神通妙用。
或見諸佛菩薩現身說法,或使知他心宿命能見未來之事,或起種種異見,此皆習氣變現。
若認作奇特,便落魔道。
可惜一往工夫,為害非細。
此皆不遇明師,又不知佛教中修心方便,故誤墮耳。
亦有真參實悟,明見自心了無一法,不能開頂門正眼,便坐在淨裸裸、赤灑灑、純清絕點處,此名拘守竿頭,靜沈死水。
故云:百尺竿頭坐的人,雖然得入未為真。
百尺竿頭重進步,大千世界現全身。
又云:有佛處不可住,無佛處急走過。
正是教人不可坐在無事甲裏,便說無佛可成,無眾生可度。
此正墮在斷見,不能離此空見耳。
縱然到此,亦是法身邊事,未是法身向上事。
豈不聞雲門道,得到法身邊,隱隱的似有箇物相似,亦是光不透脫,直饒透過放過即不可。
此語實是修心照膽鏡也。
故古德云,悟之一字,直須吐却。
應知佛祖說法,一味遣眾生執情。
所謂但盡凡情,別無聖解。
若作聖解,即受羣邪。
棱嚴經中五十種陰魔,非漫語也。
今時修行,既無明師指點,若不遵佛祖言教印證,將何以為憑據耶。
始因眾生著有,故佛破其有見。
二乘外道著空,故佛破其空見。
菩薩著空有二邊,故佛說非空非有,破二邊見。
及至入佛法中,又遣其佛見法見。
所以遣至無遣,正謂不見一法即如來。
豈不見善財童子,參五十三大善知識,已入五十三位法門,入佛境界,不說成佛之事,但云與虗空等,與法界等,與毗盧遮那等。
及見普賢菩薩,乃為說十種行願。
此便是修行學佛之大榜樣,不以悟後為無事也。
今人修行,縱能悟徹法界,若不學善財,修習普賢大行,終是不免墮落空見外道,可不懼哉。
此上葛藤,特為修行無多聞慧,錯誤用心,不能入佛知見,故不免饒舌。
若視為泛泛語言,不唯有負老僧,且自誤不少。
示玉覺禪人蘄陽慧玉、慧覺二禪人參老人於黃梅紫雲山,自云:心中生滅,念念不停,猶如野馬,特求開示,云何降伏其心?
老人示之曰:學人修行,為生死大事也。
以心中念念不停,故生死不斷。
欲實為了生死,必要把一切萬緣盡情放下,放得乾乾淨淨。
然有無始習氣種子,不得乾淨。
必須參一話頭,紙上都有,但不知下手工夫難易訣法。
必須參善知識,開示方便,是他行過的,曉得易入處。
如六祖昔聞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當下開悟。
世人不知當了𢆯妙道理會,元不是𢆯妙。
因昔有住,今聞無住,故當時放下而得開悟,有何𢆯妙?
如永明大師昔以念佛用心,不能造入,後於韋䭾前拈鬮,得念佛參禪。
世人以禪當作道理講,殊不知禪乃是自心,經云不生不滅是也。
欲明生死大事,知戒律尊崇,決不敢犯,先要信力,肯心堅志,把𢆯言妙理、世事人情都要放下。
此參禪一著,元無有𢆯妙奇特。
此事極拙,汝肯信否?
若果肯信,但把從前妄想一齊放下,不容潛生,緩緩專提一聲阿彌陀佛,著實靠定,要觀此念從何處起,如垂綸釣於深潭相似。
若妄念又生,此因無始習氣太重,又要放下,切不要將心斷妄想,只把脊梁豎起,不可東想西想,直於妄念起處覷定,放下又放下,緩緩又提起一聲佛,定觀這一聲佛畢竟從何處起,至五七聲,則妄念不起,又下疑情,審這念佛的畢竟是誰。
世人把此當作一句說話,殊不知此下疑情,方纔是得力處。
如妄念又起,即咄一聲,只問是誰,妄念當下掃蹤滅跡矣。
佛云:除睡常攝心。
睡時不能攝心,一醒就提起話頭,如此不但坐如是,行住茶飯動靜亦如是,在稠人廣眾中不見有人,在諸動中不見有動,如此漸有入處,七識到此不行,如此日夜靠定,不計工夫,一旦八識忽然迸裂,露出本來面目,便是了生死的時節,方不負出家之志。
但參禪之時,不要求悟,任他佛來、祖來、魔來,只是不動,念念單提行將去,中閒再無疑難,如是綿綿密密,心心無閒,日用著力做去,自有下落。
示明益禪人學人不知向上一路,但求增益知見,殊不知知見立知,即無明本。
此不知本有,而向外馳求,更欲增益其明矣。
苟明其明,則明亦不立,何益之有?
故曰:為學日益。
凡言學者,則向他家屋裏求安樂窩,縱然求得,畢竟非屬己有。
既非己有,則樂非真樂。
樂既非真,又何從而安之耶?
向外求安,自古學人之通病,非特今也。
明益。
禪人請益,將謂無益而欲明之耶?
有益而欲明之耶?
若言無益,無益則不必矣;若言有益,既有益矣,又何必明之耶?
試看明從何明?
益從何益?
若求明其明,則失本明;若更求多益,則返成無益。
凡求益者,如人食已飽,而更貪其味,則傷食而病成矣。
若能隨食而吐,可勿藥而愈。
若護病忌醫,終成痞滯。
凡病此者,雖盧扁不能治。
何也?
以貪食不吐,一病也;養病諱疾,二病也;病成忌醫,三病也;或從而惡藥,四病也;或求速效,不信治本之方,即疑醫棄藥,五病也;或更從庸醫,誤服毒藥,而至損生者,此不治之科也。
學人自棄本明,而向外馳求,增益知見,大都若此。
傷哉!
吾少每讀醫師喻,未嘗不三復聖訓。
竊見近世學者,初為沙彌,即能誦此,老不知宗,竟致虗生浪死者無限,此不明之過也。
亦有求明而誤以不明,強自為明者,誠不達本之咎耳。
佛言:息心達本源,故號為沙門。
學人苟能息心達本,明不必外求,益不必多增,自性具足,曾何虧欠?
明益禪人果能知此,頓將從前所求多處,一齊吐却,如傷食人,中無宿滯,則元氣自復。
學人剗却知見,可稱無事道人矣。
試子細撿點,從前滿腹餿酸,作何氣味?
參參!
示慧棱禪人禪人生長休邑,少賈於江湖,因厭塵俗,至匡山禮續芳和尚薙髮。
老人自南嶽來休,夏金竹禪人拈香請益,因示之曰:汝已能捨世閒恩愛,身雖出家,而心未明出家之事。
昔吾佛世尊捨金輪,棄王宮,入雪山,六年苦行,覩明星悟道,成等正覺,為三界師,六道尊仰,人天供養,普度眾生,同出生死,此是最初第一箇出家之樣子也。
如此看來,豈是偷安養嬾,貴圖現成受用,便為出家者乎?
定有一段本分事也。
從上諸祖持為生死大事出家,至於操方行脚,參訪知識,特為發明心地,將無量劫來生死根株一拔頓盡,超脫三界,永離苦趣,方為自利。
後聽龍天推出,建立三寶,是為利他。
二利具足,始是出家本分事。
禪人今日出家,曾知有此事否?
曾知有生死大事否?
如何是生死?
即今現前五蘊身心,集下無量劫來種種貪瞋癡慢、憎愛習氣種子,日用心心起惑造業之心,元是如來佛性光明種子,今被無明煩惱葢覆,日用而不自知者,是以迷此佛性便是生死,悟此佛性頓斷煩惱,脫離生死,是真出家兒。
如此看來,出家乃大丈夫了生死事,非享安逸,貴圖自在而已也。
不肯修行,不求明心見性,是為虗消信施,返招來世酬償之苦,何出家之有?
禪人何生何緣何幸得遇明師度脫,安居名山道場,法侶和合?
又何幸遇善知識指引開導?
若不深生慶幸,大生慚愧,決志修行,求出生死,是為自棄,如到寶山,空手而回,豈不哀哉!
禪人若肯發志修行,最先要將從前一切煩惱憎愛習氣一齊頓斷,單單志求了生死一著,單將一句阿彌陀佛蘊在胸中,如己命根心心不斷,念到花開見佛,便是了生死,真正出家之時節也。
若不以老人之言發起真實信心,是為避溺投火,此生錯過,豈有出頭時節?
汝切自思自勉,毋忽。
示半偈聞禪人禪人少習舉子業,有出世志。
四十棄妻子,禮紫栢老人之弟子果清湛公,祝髮於歸宗。
歸宗乃昔諸尊宿建法幢之禪窟,有如來舍利在焉。
是知禪人出家之緣勝,所居之地勝,第未發勝心耳。
歸宗久廢,紫栢大師過其地,慘然悲酸,見枯松半折斤斧。
大師愍而呪土壅之,冀其重榮,以卜道場之再建。
不數年,皮骨皆完。
於是湛公毅然重興,遐邇聞之,莫不仰異景從。
居士邢來慈矢心唱導。
又數年,感今上賜御藏以光名山,由是殿閣遂成。
而堅音長老募造毗盧大像以奠安之。
自此三寶已具其二,獨僧寶未集,不足以揚法道耳。
禪人出家之八年,老人自南嶽來遊,禮舍利於金輪峰頂。
覩其山川秀㧞,詢恢復之艱難。
殿閣雖成,禪居未就,猶然荒寂中也。
來慈固苦心護法,其力行乃吾徒事。
若僧徒不勇往為之,則負建立之意。
恐紫栢寂光有靈,定不瞑目也。
因是致懇,勸發大眾,而堅音與禪人為之綱領。
禪人聞說,頓發勝心,普化大檀,莊嚴佛土。
即荷錫出山,濵行請益。
老人欲堅其願力,乃歡喜而示之曰:汝雖出家,然猶未聞出世之行。
昔吾釋迦本師,捨金輪王位,匿影雪山,六年苦行,以成正覺,為人天師。
其實久遠劫來,廣修福慧。
故曰:三千大千世界,無有如芥子許,不是菩薩捨身命為眾生處。
至若施頭目腦髓,如棄涕唾,非一劫二劫,乃至無量劫來,世世生生,如此苦行,方纔博得相好身土,微妙莊嚴。
即今末法弟子,一鉢盂飯,皆是如來身命骨血換來,留與兒孫受用。
由是觀之,吾徒出家,衣食現成,安居受用,豈易消受哉?
苟不思報佛恩,體佛心,行佛行,理佛家事,則名雖出家,實資三途之苦具耳。
所謂體佛心者,大慈悲心是;行佛行者,忍辱心是;佛家事者,廣行六度,成就二嚴,建立三寶,宏揚法化是。
若不如此,非佛弟子,是為賊人,盜佛袈裟,自滋苦本。
如此出家,有何利益?
所言福慧二嚴者,以志悟般若種子,了達自心,妙契佛心,此名為慧;廣修檀度莊嚴,成就眾生,此名為福。
故曰:福慧兩足,稱二足尊。
故今勸禪人,第一要志求般若,了悟自心,以出生死之苦海。
次要廣行眾行,普化十方,莊嚴佛土,以成淨土之淨業。
除此二行,無可修者。
然佛言教化眾生,即是莊嚴佛土。
以大地眾生,沒溺貪欲苦海,畢造生死苦業,長劫沈淪,無由自出。
故感三界三途之苦具,所賴三寶為福田,以種般若之種子,以為他世自受用之因緣。
然須必假僧寶以開導。
故吾徒佛子,能化一人,發勝心,破慳貪,則一人淨自心,嚴一人之佛土。
化多人,則嚴多人之佛土。
苟能化大地,使人人發心,則圓成人人之佛土。
是則轉穢土成淨土,變苦具為樂具,豈不為最上殊勝之妙行哉。
禪人行矣,執老人片言以往,便是豪傑之士,頓發廣大之心。
如廣額屠兒,放下屠刀,便作佛事。
亦如八歲龍女,獻珠之頃,即證菩提。
自有能破慳囊,扣揮糞土,成汝願力者。
禪人勉旃,萬無怠惰。
憨山老人夢遊集卷第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