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興編年通論 第2卷
隆興佛教編年通論卷第二隆興府石室沙門 祖琇 撰曹魏黃初元年,文帝受漢禪于繁昌,後都洛邑。
至元帝咸凞元年,五主,凡四十五年。
西域沙門六人,所出經律羯磨共十三部,凡二十五卷。
論曰:自漢以來,天下一統。
建安之後,鼎峙始分。
袁曹競逐於中原,劉孫分鹿於江峽。
五嶽塵擁,九牧雲屯。
或二祀而啟帝圖,或三分而陳覇業。
故使魏祖挾天子而令諸侯,劉宗馮劒閣而規壅輦。
孫氏英略,高杭長江。
橫武爪牙,臥龍威力。
別據一域,吞噬為心。
各跨疆場,㸦嚴關塞。
廣延俊乂,以佐股肱。
厚禮賢能,賓為國寶。
良匠妙法,復此徂來。
僧會適吳,舍利耀靈於江左。
迦羅游魏,禁律剏啟於洛都。
歸戒自此大行,圖塔由斯特立。
譯人隨俗,仍彼方言。
出經逐時,便題名目。
故有吳品,蜀普耀焉。
重疊再飜,由此而始。
派流失譯,良在於茲。
且三國峙居,夫何西蜀一都,獨無於代錄。
今大吳次紀,而以魏朝道俗,具列于左方云。
嘉平二年,天竺國沙門曇柯羅至洛陽,譯僧祇戒本。
法流濫觴,比丘特剪髮而已,未有律儀。
凡齋事法,如祠祀狀。
柯羅始出戒本,而以戒心為日月,又請梵僧曇無德等立羯磨法。
繇是疏決其源,法道遂行焉。
凡中夏戒法,自是而始。
是歲,天竺沙門康僧鎧至洛邑白馬寺,譯經二部。
時西域沙門曇無德者,此云法藏,藏師地梨茶,即阿瑜闍第九世弟子也。
藏承其後,妙善律宗,賷四分律至洛陽。
及正元中,安息國沙門曇諦至,亦善律學,遂於白馬寺眾請同出戒經一卷。
甘露元年,西域沙門帛延至洛邑,譯經六部九卷。
是歲,外國沙門支疆梁婁,此云無畏,於交州譯法華三昧經一部六卷。
陳思王曹植者,字子建,武帝中子。
十歲誦詩書十餘萬言,善屬文。
太祖見而異之,曰:汝倩人耶?
植曰:言出成論,下筆成章,顧面試,奈何倩人乎?
及長,於世間藝術,無不精練。
邯鄲淳見而駭嘆,稱為天人。
植每讀佛經,留連嗟玩,以為至道之宗極。
轉讀七聲升降曲折之響,世皆諷而則之。
淤魚山聞有聲特異,清颺哀婉,因倣其聲為梵囋。
今法事中有魚山梵,即其遺奏也。
始魏武欲立為嗣,植荒酒自穢,以故得免。
文帝頗嫉其才,抑而不用。
甞求自試,帝不允。
既而十一年中,三徏其藩,植滋不得志而薨,年三十一。
初,植登魚山,臨東阿,喟然有終焉志,遂營墓,遺誡其子令薄葬。
植在日,不甚信黃老,著辨道論見意,今載藏中弘明集。
孫吳吳主孫權,字仲謀,吳郡富春人。
其家東塚上數有神光雲氣,及權生,眼有異光,方頥大口。
其父堅奇之曰:王覇之器也。
孫䇿既卒,及魏文受禪二年,權稱吳王,建元黃武。
至魏明帝太和三年,遂即皇帝位。
初都武昌,次遷秣陵,又遷建鄴,凡四主五十九年,國入于晉。
道俗四人譯經,總一四百十八部一百九十卷云。
沙門維祇難,此云障礙,天竺國人。
同沙門竺律炎至武昌郡,譯經二部。
及祇難卒,律炎復於揚都譯經三部,三卷。
時優婆塞支謙者,字恭明,月支國人。
初游洛邑,受業於支亮。
亮字紀明,受業於支讖。
世稱天下愽知,不出三支。
謙愽覽經籍,為人細長黑瘦,眼多白而睛黃,時語曰:支郎眼中黃,形雖細,是智囊。
及避地歸吳,吳主見而悅之,吳拜為愽士。
譯經一百二十九部,一百五十二卷。
赤烏四年,康居國三藏康僧會至金陵,營立茅茨,設像行道。
國人初見沙門而驚異之,有司以聞。
吳主孫權曰:是漢明帝所夢佛神之遺風耶?
詔至問狀,會進曰:如來大師化已千年,然靈骨舍利,神應無方。
昔阿育王奉之為八萬四千塔,此其遺化也。
權以為誇己,曰:舍利可得,當為塔之。
苟其無驗,國有常刑。
會請期七日,謂其屬曰:大法廢興,在此一舉。
當加意洗心,潔齋懇求。
至期無驗,乃展二七,又無應。
權曰:趣烹之。
會默念:佛名真慈,夫豈違我哉?
更請展期,以死祈之。
又七日,眾懼無人色。
五鼓矣,聞鎗然有聲,起視缾中,五色錯發,大呼曰:果吾願矣。
黎明進之,權輿公卿聚觀,歎曰:希世之瑞也。
會又言:舍利威神,一切世間無能壞者。
權使力士槌之,砧碎而光明自若。
於是建塔佛陀里,又為寺,額曰建初,奉會居焉。
闞澤,字德潤,會稽山陰人也。
家世為農。
澤好學,居貧無資,常為人傭書自給。
所寫既畢,即能誦,由是博覽群籍。
虞翻見而稱之曰:闞生矯傑,仲舒、子雲流也。
仕吳,官太子太傅。
僧會入吳,吳主因問澤曰:漢明何年,佛教入中國?
何緣不及東方?
澤曰:永平十一年,佛法初至。
計今赤烏四年,則一百七十年矣。
永平十四年,五嶽道士褚善信等,乞與西僧角法。
於是善信負妄而死,其徒以尸歸葬南嶽。
凡中國人,例不許出家,無人流布。
加之罹亂歲深,方至本國。
吳主曰:孔子制述典訓,教化來葉。
老莊修身自玩,放蕩山林,歸心澹泊,何事佛為?
澤曰:孔老二教,法天制用,不敢違天。
佛教諸天奉行,不敢違佛。
以此言之,優劣可見。
(出宗炳明佛論)甘露元年,吳主孫皓始即位,徧毀神祠,波及梵宇。
臣僚諫:先帝感瑞剏寺,不可毀也。
乃遣臣張昱往告康僧會。
會挫其辭,理辯鋒出,昱不能屈。
歸,以會才高聞。
皓召至,問曰:佛言善惡報應,可得聞乎?
會曰:明主以孝慈治天下,則赤烏翔而老人見;以仁德育萬物,則醴泉洌而嘉禾茁。
善既有應,惡亦如之。
故為惡於隱,鬼得而誅之;為惡於顯,人得而誅之。
易稱積善餘慶,詩美求福不回,雖儒典之格言,即佛教之明訓。
皓曰:然則周、孔既明,安用佛教?
會曰:周、孔不欲深言,故略示其跡;佛教不止淺言,故詳示其要,皆為善也。
聖人唯恐善之不多,陛下以為嫌,何也?
皓無以酬之,遂罷。
他日,宿衛治圃,得金像,皓使置穢處,蒙不潔以為笑樂。
俄得腫疾,晝夜呻吟。
占者曰:坐犯神祠,禱諸廟不効。
宮人有奉佛者曰:乃不請福於佛耶?
皓仰覩曰:佛神若是,怪乎?
曰:佛之威靈,視神如天淵。
皓乃悟曰:吾以慢像致此耳。
趣迎像龕而供事之。
乃請會說法悔罪。
會為開示玄要,并取本業百二十願,分二百五十事,使皓行住坐臥增益善意,及授之五戒。
少頃,疾愈。
由是奉會為師,崇飾寺塔。
西晉太始元年,武帝受魏禪,建都洛邑及長安,為東西京。
帝姓司馬氏,諱炎,河內人,魏相國晉王昭之太子也。
登位十有五年而滅吳,奄有寰海。
及崩,子惠帝立。
未幾,天下大亂。
至元帝立于建康,遂為東晉。
凡西晉四主,五十有二年,華戎道俗譯經律等七百餘卷。
論曰:吳黃武初,陸績有言曰:從今更六十年,天下車同軌,書同文。
及泰康改元而吳平,天下一統,果如績言。
自是纔二十載,至永寧之初,正道虧頹,群雄嶽峙。
趙王剏基叛逆,篡主於朝;張軌繼請外遷,擅據涼土。
內外糜沸,仍漸亂階。
劉淵所以平陽,李雄因茲并絡,懷帝蒙塵外郡,愍后播越長安。
既道藉時興,而兩都版蕩;法由人顯,屬二主恓惶。
萬姓崩離,歸信靡託,百官失守,釋種無依。
時有沙門竺法護及釋法炬等,忘身利物,志在宏宣,匪憚苦辛,闡法為務。
護於晉世,譯經最多。
且晉雖不文,文才實著,翻傳妙典,曰有賞音。
所以禮樂衣冠,晉朝始備,信源、道種,相資而興焉。
太始元年,月支國沙門曇摩羅察,晉言法護,至洛陽。
護學究三十六國道術,兼通其語。
及自天竺,大賷梵本婆羅門經,達于玉門,因居燉煌,世號燉煌菩薩。
後游洛邑,及之江左。
永嘉中,隨處譯經,未甞暫停。
時優婆塞聶承遠,執筆助飜,垂四百卷。
及承遠卒,其子道真者,詢稟咨承,法護筆授外,道真自譯經六十餘卷。
時晉沙門釋法炬.法立.支敏度,及優婆塞衛仕度等,譯出眾經外。
炬與立等,每相參合,廣略異同,編次部類,凡一百四十餘卷。
復有沙門畺良婁至.安法欽.竺叔蘭.白法祖.支法度等,各出眾經。
所以西晉已來,宣譯漸盛。
太康四年,天竺沙門耆域至洛陽,指沙門竺法淵曰:此菩薩從羊中來。
指竺法興曰:此菩薩從天中來。
又曰:比丘衣服華麗,大違戒律,非佛意也。
望見帝都宮室,曰:大略似忉利天宮,然人天殊分,疲民之力,繕刻如此,不亦侈乎!
未幾而洛陽亂,域辭歸天竺,數百人遮道請中食乃行,域許之。
明日,百餘家,域分身同時赴之。
家喜其來,及發跡洛南,域徐行而追者不及,即以杖𦘕地曰:于此訣矣。
是日有出長安者,見域在寺中。
有賈胡濕登者,其夕會域,宿于流沙。
盖一昔萬里,沙門神迹,于此為顯云。
永嘉五年,天竺佛圖澄至洛陽,自言百餘歲,常服氣自養,能積日不食。
善誦呪,役使鬼神。
腹旁有孔,以綿塞之,夜讀書則拔綿出,光照室。
又每臨溪,從孔中出腸胃洗濯,還納腹中。
能聽鈴音言吉凶,莫不奇驗。
會洛陽𭁵亂,潛伏草野以觀變。
時石勒屯葛陂,多殘殺。
澄杖錫謁勒,勒命試以道術。
澄取滿鉢水呪之,俄青蓮華生鉢中,光色耀目。
勒繇此神敬,延之軍中。
未幾,劉曜求戰以決雌雄,左右以為未可。
勒以訪澄,澄曰:相輪鈴音云:秀支替戾岡,僕谷劬禿當。
此羯語也。
秀支,軍也。
替戾岡,出也。
僕谷,劉曜胡位也。
劬禿當,捉也。
言軍出捉得劉曜。
又令童子潔齋三日,取麻油合燕脂,躬自塗於掌中,舉手示童子,粲然有耀。
童子驚曰:有軍馬一人,白晳,以朱絲縛肘。
澄曰:此即曜也。
勒遂出戰,果生擒劉曜。
勒稱趙王,行皇帝事,敬澄彌篤,每舉事必咨而後行。
勒殂,弟季龍襲其位,徙都鄴城,尤傾心事澄。
下令衣以綾錦,乘雕輦,朝會引見,常侍御史悉助舉輿升殿,太子諸公扶翼而前,生者唱大和尚,坐者皆起。
勑司空李農朝夕問候。
時支道林聞之曰:澄公其以季龍為鷗鳥耶?
及晉軍侵淮、泗,季龍怒曰:吾奉佛供僧,返更致宼,佛無神矣。
澄入見曰:陛下前身為商人,經罽賓寺,設大會,會有六應,真吾其一也。
有聖者曰:此檀越報盡為鷄,乃主晉地。
今陛下為天子,豈非奉佛供僧而致耶?
疆場侵噬,有國之常,何為怨謗三寶,興毒念乎?
季龍悔謝,因問曰:佛法不殺,朕為天下掌生殺,恐違佛戒。
澄曰:帝王事佛,在恭儉慈忍,顯贊法道,不為暴虐,不害無辜。
民有為惡,化之不悛者,其可不罰乎?
但殺不可濫,刑不可不恤耳。
尚書張離,家富事佛,而所為不法。
澄曰:事佛在清淨無欲,君雖崇飾寺塔,而貪冐不已,無益也。
及將去世,詣辭。
季龍驚曰:大和尚遽棄我國,有難乎?
澄曰:出生入死,道之常也。
脩短分定,無由增損。
但道貴行全,德貴不怠。
苟德行無玷,雖死如生,咸無焉千歲,尚何益哉?
然有可恨者,國家存心佛理,建寺度僧,當蒙祉福。
而布政猛虐,賞罰交濫,特違聖典,致國祚不延也。
季龍號慟嗚咽,澄安坐而逝。
後有沙門自雍州來,見澄入關,以聞。
季龍命發塚視之,唯塊石存焉。
季龍大惡之,歎曰:石,吾姓也。
大和尚埋我而去,其能久乎?
未幾,石氏果滅。
澄度弟子數千萬人,凡居其所,國人無敢向之涕唾。
每相誡曰:莫起惡心,大和尚知汝。
其道化感物如此。
自大教東來,至澄而盛。
論曰:禪師璉曰:妙道之意,聖人甞寓之於易。
由生民已來,淳樸未散,則三皇之教簡而素,春也。
及情竇日鑿,則五帝之教詳而文,夏也。
時與世異,情隨日遷,故三王之教密而嚴,秋也。
至周衰,先王之法壞,禮義亡。
迨為秦漢,則無所不至,而天下至有不忍願聞者。
於是我佛世尊入東土,示以性命之理,教以慈悲之行,冬也。
旨哉斯言!
觀澄公區區西來,當石勒、季龍磣暴虓噬之際,而能憫物垂範,示以玄言德祥,導以慈悲之行,卒使二暴革心,道化融洽。
嗚呼!
天有四時循環以生成萬物,而聖人之教迭相扶持以化成天下,厥有以哉!
東晉敘曰:經云:三界無常,有為非久。
晉氏之基,魏室遠系,及誅曹爽而絕其宗,設帝䇿而陳其續,金承土運,曆數在躬。
平蜀而降大昊,昇平而布寬政,文既𠃔備,武亦戢戈,百六奄臻,王官失守,天下大亂,莫匪斯焉。
于時道俗崩離,朝不謀夕,寄政江表,法隨代興,沙門信士,於是攸集,故就紀之,別號東晉。
元帝者,宣皇曾孫,恭王覲之子也,諱睿,字景文。
初生之辰,內有神光,一室盡明,白毫生于日角之左,累官都督楊州諸軍事、左丞相。
懷愍敗後,百官分離,或走江南,或為俘戮,長安失據,帝幽平陽。
江東于時忽有五日並出都下,勸睿宜稱晉王,統攝萬機,以臨億兆。
愍帝崩後,遂即居尊,立元建武,因都建鄴,避愍帝諱,改名建康。
先是泰康二年,吳舊將管恭作亂,太史伍振筮曰:恭即滅矣,然更三十八年,楊州當有天子。
至是果如其言。
又秦始皇時,望氣者云:吳金陵山五百年後當出天子。
始皇忌之,因發兵鑿金陵山斷,改稱秣陵,冀絕其王。
凡自政至睿五百二十六年,有晉金行,奄君四海。
又時謠曰:五馬浮渡江,一馬化為龍。
永嘉喪亂,宗室中唯瑯瑘.西陽.汝南.南頓.彭城五王獲濟江表,而睿首基為帝。
將知受命,上感天靈,欲跨輿圖,下資地勢。
地負其勢,始皇鑿之而弗亡;天降其靈,劉曜殲之而莫盡。
爰自建武至于元熙,凡十二主,一百四年,華戎道俗,譯經律論,垂六百卷,而弘法之務,至是特盛焉。
永昌元年,天竺沙門吉友抵建康,丞相王導見之曰:我輩人也。
太尉庾亮.光祿周顗.廷尉栢𢑱,一時名公皆造門結友,聲名著搢紳間。
甞對王導解帶盤礡,尚書[千-┬+下]望之適至,友正容肅然。
有問其故,對曰:王公風道期人,卞令軌度格物,吾正當以此應之耳。
桓𢑱欲為友作目,久之未得,友曰:尸黎密可謂卓朗。
𢑱絕嘆,以為盡品目之極。
大將軍處仲聞友為諸公器重,心未然,及見,不覺手足增敬。
周顗為僕射領選,將入局,過友,嘆曰:為朝廷選賢得如君,真令人無愧耳。
及顗歿,友慰其孤,對靈作梵唄,清響淩雲,又呪語千餘言而去。
王導甞戲之曰:外國有君,一人而已。
友笑曰:使我如諸君,今日豈得在此。
時以為名言。
譯孔雀經,梵名尸黎密,蓋讓王位出家,如吳泰伯然。
咸康六年,成帝幼冲,庾氷以元舅輔政,奏沙門應盡禮王者。
尚書令何充等議不應致拜,下禮官詳議。
愽士議與充合,而門下承水風旨為駁。
尚書令充、僕射褚翌.諸葛恢、尚書馮懷.戴廣等奏曰:世祖武皇帝以盛明革命,肅祖明皇帝聰聖玄覽,豈于時沙門不易屈膝,𮨇以不變?
其修善之法,所以通天下之志也。
臣等謂宜遵承先帝故事,於義為長。
水固謂應盡敬,下制曰:夫萬方殊俗,神道難辨,有自來矣。
達觀旁通,誠當無怪,況跪拜之禮,何必尚然?
當復原先王所以尚之之意,豈直好此屈折而坐遘盤辟哉?
固不然矣。
因父子之敬,建君臣之序,制法度,崇禮袟,豈徒然哉?
良有以也。
既其有以,將何以易之?
然則名禮之設,其無情乎?
且今果有佛耶?
無佛耶?
有則其道固弘,無則義將安取?
縱其信然,將是方外之事,方外之事,豈方內所體?
而當矯形體,違常度,易禮典,棄名教,是吾所甚疑也。
名教有由來,百代所不廢,昧旦丕顯,後世猶殆,殆之為弊,其故難尋。
而今當遠慕芒昧,依稀未分,棄禮於一朝,廢教於當世,使夫凡流慠逸憲度,又是吾所甚疑也。
縱其信然,縱其有之,吾將通之於神明,得之於𮌎懷耳。
軌憲宏模,固不可廢之於正朝。
凡此等類,皆晉民也,論其才智,又常人也,而當因所說之難辨,假服飾以凌度,抗殊俗之慠體,直形骸於萬乘,又是吾所弗取也。
諸君並國器也,悟言則當測幽微,論治則當重國典,苟其不然,吾將何述焉?
充等重杭表曰:臣等暗短,不足以讚揚聖旨,宣暢大義。
伏省明詔,震懼屏營,輙共尋詳,有佛無佛,固非臣等所能定。
然攷其遺文,鑽其旨要,五戒之禁,實助王化。
賤昭昭之名行,貴冥冥之潛操,行德在於忘身,抱一心之精妙。
且興自漢世,迄至于今,雖法有隆衰,而弊無妖妄,神道經久,未有其比也。
夫議有損也,況必有益。
巨之愚誠,實願塵露之微,增潤岱嶽,區區之呪,上裨皇極。
今一令其拜,遂壞其法,脩善之俗,廢於聖世,習俗生常,必致怨懼,隱之臣心,竊所未安。
臣雖愚蔽,詎敢以偏見疑悞聖聽,直謂世經三代,人更明聖,今不為之制,無虧王度,而幽冥之格,可無壅滯。
是以復陳愚誠,乞垂省察。
水猶以為不可,復下制曰:省所陳,具情旨。
幽昧之事,誠非寓言所盡。
然較略其大人神常度,粗復有分例耳。
大率百王制法,雖文質隨時,然未有以殊俗參治,恢誕雜化者也。
豈曩聖之不達,來聖之宏通哉。
且五戒之小善,粗擬似人倫,而更與世主略其禮敬耶。
禮重矣,敬大矣,為治之綱,盡於此矣。
萬乘之君,非好尊也。
區域之民,非好卑也。
而尊卑不陳,王教則亂。
斯曩聖所以憲章體國,宜而不惑也。
通才愽採,往往備其事。
脩之家可,以脩之國及朝則不可。
斯豈不遠耶。
省所陳,果亦未能了有之與無矣。
縱其了,猶謂不可以參治,而況都無而當以兩行耶。
充等三上章,執奏曰:臣等雖誠愚蔽,不通遠旨,至乾乾夙夜,思循王度,寧苟執偏管而亂大倫。
直以漢魏逮晉,不聞異議,尊卑憲度,無或暫虧也。
今沙門之守戒專專然,及為其禮,一而已矣。
至於守戒之篤,亡身不恡,曷敢以形骸而慢禮敬哉。
每見燒香祝願,必先國家,欲福裕之備,情無極已。
奉上崇順,出於自然。
禮儀之簡,蓋是專一守法。
是以先聖御世,因而弗革也。
然天網恢恢,疎而不失。
臣等慺慺(音婁),以為不令致拜,於法無虧。
因其所利而惠之,使賢愚莫敢不用情,則上有天覆地載之施,下有守一修善之人。
謹復陳其愚淺,願蒙省察。
水議遂寢。
何充字次道,盧江潛人,魏光祿大夫晏之孫。
少以文義見稱。
初為王敦椽,敦兄含守盧江,貪污,敦甞於坐稱之曰:家兄在郡,定佳盧江士人稱之。
充正色曰:充即彼郡人,所聞異此。
敦默然。
然客皆為不安,充晏然自若。
丞相庾亮甞薦之於明帝曰:何充器局方槩,有萬夫之望,若能總錄朝端,為老臣副。
及充拜尚書令,推能用功,不私樹恩,世甚重之。
初,阮裕甞戲之曰:卿志大宇宙,勇邁前古。
充審其故,裕曰:我圖數千戶郡尚未能得,卿圖作佛不亦大乎。
卒年五十有五。
其後門世事佛甚精,厥孫尚之及點、胤等並建大義,闡明佛法云。
興寧二年,哀帝詔法師竺潛講般若于禁中。
甞著履至殿,中人聚觀,歎道德高風,初不省有市朝。
時簡文輔政,沛國劉惔(徒鑒切)甞遇潛於簡文座中,嘲曰:道人亦遊朱門乎?
對曰:君自見朱門,貧道以為蓬戶。
及辭還剡山,支遁寓書求買洲小嶺歸隱。
潛答曰:欲來當給,未聞巢由買山而隱也。
寧康二年卒。
武帝下詔曰:法深理悟虗遠,風鑑清高。
棄宰輔之榮,襲染衣之素。
山居世外,篤懃匪懈。
方賴宣道,以濟蒼生。
奄從遷謝,用痛于懷。
其賜緡錢十萬,助建瑩塔。
潛字法深。
凡中國勑葬沙門,自潛而始。
法師支遁,字道林,與謝太傅安.王右軍羲之厚善。
安守吳興,以書抵遁,略曰:思君日積,比辰尤甚,知欲還剡自治,為之愴然。
人生如寄耳,自項風流得意事,殆磨滅都盡,唯終日戚戚,遲君一來,以晤言消遣之,一日千載也。
及竺潛辭闕,有詔遁繼講法於禁中,一時名士殷浩.郗超.孫綽.桓彥表.王敬仁.何充.王坦之.袁彥伯並與結方外交,天下想見其標致者。
劉系謁于白馬寺,談莊周以適性為逍遙,遁曰:不然,桀跖以殘虐為性,豈亦逍遙乎?
於是注逍遙篇,學者宗之。
王濛甞極精思,作數百語詣遁曰:與君別久,而君了不長,何也?
濛慚汗曰:絳鉢之王,何也?
郗超甞問謝太傅曰:遁談何如嵆中散?
太傅曰:嵆努力裁得半耳。
又曰:何如殷浩?
太傅曰:亹亹論辨,恐當杭衡超拔淵源。
殷有慚德。
超後與親舊書曰:林公神理所通,玄㧞獨悟。
數百年來,紹隆大法,令真理不絕,一人而已。
太和二年,廢帝海西公在位,遁抗表辭還山。
有詔資給,敦遣諸公祖餞于征虜亭。
蔡子叔者,先至近道,林坐適起,而謝萬亟趨其處。
子叔還,合褥舉萬投諸地。
萬曰:幾損我面。
子叔曰:吾初不為卿面計。
其為當時所慕如此。
晚居山陰,講維摩,許詢為都講。
遁通一義,眾意詢不能難。
及詢設難,又意遁不能通。
而賓主之難,相尋無窮。
聽者多言自得遁旨,詰之輙失。
著即色游玄聖.不辨知等論。
有遺其馬者,畜之,曰:吾愛其駿耳。
有遺其鶴者,縱之,曰:冲天之物,豈耳目玩哉。
君子多其達。
及卒,戴逵過其塔,歎曰:德音未遠,而拱木已繁。
計神理綿綿,不與氣運俱盡也。
郄超,字嘉賓。
少有曠世之度,談論義理精微,標志慕佛,加好行檀。
大將軍桓溫辟為參軍,時王珣同府,珣為主薄。
超美髯,珣身短小,府中語曰:髯參軍,短主簿,能令公喜,能令公怒。
謝安.王坦之詣溫府,溫先令超臥帳中,聽其論事。
俄風動帳開,安笑曰:郄生可謂入幕之賓。
超喜隱遁,聞拂衣者,必為起屋,具器用遺之。
支道林每謂其造微之功,足參正始,甚重之。
又與汰法師厚善,甞約先歿者,凡幽冥報應,當以相報。
俄而汰卒,一夕見夢曰:向與君約,報應之事,今皆不虗,願君無忘修德,以昇濟神明。
超繇是循道彌篤,因著五戒文,其略曰:不殺則長壽,不盜則常泰,不婬則清淨,不欺則人常敬信,不醉則神理明治。
已行五戒,便修歲月齋戒。
歲三齋者,正月、五月、九月,每月一至十五日。
月六齋者,初八.十四.十五.二十三.二十九.三十。
凡齋日,不得甞魚肉,不御妻妾,迎中而食。
既中之後,甘香美味,一不得甞。
洗心念道,歸命三寶,悔過自責,行四等心,遠離房室,不著六欲。
不得鞭撻罵詈,乘牛駕馬,帶持兵仗。
婦人則兼去脂粉華鈿之飾,端心正意,務存柔順。
齋者,普為先亡見在知識親屬,并及一切眾生,當因此至誠,㸦相感發,已則免罪苦。
是以忠孝之士,務加勉勵,良以拯濟之功,非在己故也。
隆興佛教編年通論卷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