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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興編年通論 第28卷

隆興佛教編年通論卷第二十八隆興府石室沙門 祖琇 撰唐光啟三年四月,巖頭全豁禪師示寂。

師泉州人,姓柯氏。

少落髮,抵長安受具。

游講席,習經律。

次與雪峰、欽山結伴,優游禪苑。

初造臨濟,值濟遷化。

見仰山,才入門,提起坐具云:和尚。

仰山擬取拂子舉之,師曰:不妨好手。

次見德山,執坐具上法堂瞻視。

山曰:作什麼?

師咄之。

山曰:老僧過在什麼處?

師曰:兩重公案。

便下參堂。

山曰:這箇阿師稍似箇行脚人。

至來日,上問訊。

山曰:闍黎什麼處學得這箇虗頭來?

師曰:全豁終不自謾。

山曰:他後不得辜負老僧。

雪峰在德山作飯頭。

一日飯遲,德山擎鉢下堂。

雪峰見之曰:鐘未鳴,皷未響,老漢向什麼處去?

德山却歸方丈。

師在堂中聞之,拊掌曰:大小德山猶未會末後句在。

時眾訝之,以白德山。

山令侍者呼師入方丈曰:上座今日道老漢未會句在,且作麼生?

師即密啟其意。

來日,德山升堂說法竟,大眾下堂。

師於堂前拊掌曰:且喜德山老人會句也。

他後天下人近不得。

然雖如此,只得三年。

德山果如期而滅。

師居巖頭,一日上堂,謂眾曰:吾甞究涅槃經七八年,覩三段文似衲僧說話。

又曰:休!

休!

有僧禮拜請益,師曰:經云:吾教意如伊字三點:第一向東方下一點,點開諸菩薩眼;第二向西方下一點,點諸菩薩命根;第三向上方下一點,點諸菩薩頂。

此是第一段義。

又曰:吾教意如摩醯首羅,劈開面門,竪亞一隻眼。

此是第二段義。

又曰:吾教意猶如塗毒皷,擊一聲,遠近聞者皆喪。

是第三段義。

時小巖上座問:如何是塗毒皷?

師以兩手按膝亞身,曰:韓信臨朝底。

問:浩浩塵中,如何辨主?

師曰:銅沙羅裏滿盛油。

問:如何是道?

師曰:破草鞋拋向湖裏著。

問:古帆不挂時如何?

師曰:後園驢喫草。

甞謂眾曰:老漢去時,大吼一聲了去。

其後中原盜起,眾皆避地,師端居自如。

一日,賊大至,責以無供餽,遂剚刃焉。

師神色不動,大呌一聲而終,壽六十有一。

後唐追諡清嚴大師。

有嗣法上座羅山,能世其高風云。

論曰:唐自乾符中巢賊首亂天下,禧宗蒙塵,往來歲無定居。

及賊平,方鎮各擅其地而有之。

繼以沙陀之兵再陷長安,都邑遂為丘墟。

繇是李克用.李茂貞.朱全忠等爭雄競覇,侵逼王廷,皆所不忍願聞者。

吾徒此時避地巖穴,迹不可見。

故新舊唐史自中和至唐亡數十年間,絕無一字及釋老者。

當是時,天下禪宗為最盛。

迨自十國割分,揚行密據江淮,錢鏐據浙,王審知據閩,劉隱據廣,馬殷據楚,王建據蜀,高季興據荊峽,以至李昪繼江淮,孟知祥繼蜀,劉旻繼漢而據幽并,皆傾城竭力,歸奉大教,以悅民心,苟延其祚。

雖然,彼武夫悍卒乘時僭叛,素不知書,復無勳德在民,必再世而後淫侈荒縱,迭相戮辱而覆其邦,斷無一可稱者。

特南唐好文,錢氏循理而已。

凡十國者七,在唐曆垂三十年,而朱全忠始受唐禪,建都大梁。

閱五朝八姓十有三君,謂之五代五十三年,合唐末亂罹凡八九十載,可謂薄福尠德之世。

唯戰爭殺伐為事,文章德行,禮義廉耻,喪滅幾盡。

唯吾屬有所謂大溈.黃檗.洞山.雲居.雪峰.玄沙.雲門.皷山,若此類學徒常數千百人,而深禪妙句膾灸古今,高風異行照映天人,蹤跡具在,不可誣也。

然則沙門處亂世橾立如此,故一時良善得以依歸,矧當治世 聖化養育者耶?

自是略著禪門五宗,而不及世俗云。

大順二年仰山慧寂禪師。

示寂師,韶州懷化人。

初謁溈山祐禪師,問:汝是有主沙彌?

無主沙彌?

曰:有主。

曰:在什麼處?

師從西過東立。

祐知是異人,便垂開示。

師問:如何是真佛住處?

祐曰:以思無思之妙,返思靈𦦨之無窮。

思盡還源,性相常住。

事理不二,真佛如如。

師於言下頓悟。

自此執侍十有五載,凡有言句,皆為後世宗範。

一日,師問溈山曰:和尚浮漚識近來寧未?

溈山云:我無來經五年也。

仰曰:若恁麼,和尚如今身前應普超三昧頂。

溈山云:未在。

仰曰:性地浮漚尚寧然燈,身前何故未?

溈山云:理則如是,我未敢保任。

仰曰:如何是未敢保任處?

溈山云:汝莫口解脫。

汝豈不聞安、秀二師被則天試入水,始知有長人到這裏,鐵佛也須汗出。

寂子!

汝大須修行,莫終日口密。

及領眾住王莾山,一日禪床陷入地中,地神告以此山不任和尚居止,東南有大仰山,乃人間福地,遂遷止仰山。

示眾曰:汝等諸人各自回光返照,莫記吾言。

汝無始劫來背明投暗,妄想根深,卒難頓拔。

所以假設方便,奪汝麤識。

如將黃葉止啼,有什麼是處?

亦如人將百種貨物與金寶作一鋪貨賣,祇擬輕重來機。

所以道:石頭是真金鋪,我這裏是雜貨鋪。

有人來覔鼠糞,我亦拈與他;來覔真金,我亦拈與他。

時有僧問:鼠糞即不要,請和尚真金。

師云:齧鏃擬開口,驢年亦未會。

師云:索喚則有交易,不索喚則無。

我若說禪宗,身邊要一人相伴亦無,豈况五百七百眾耶?

我若東說西說,則爭頭向前採拾,如將空拳誑小兒,都無實處。

我今分明向汝說聖邊事,且莫將心湊泊,但向自己性海如實而修,不要三明六通。

何以故?

此是聖末邊事。

如今且要識心達本,但得其本,不愁其末,他時後日自具去在。

若未得本,縱饒將情學他亦不得。

豈不見溈山和尚道:凡聖情盡,體露真常。

事理不二,即如如佛。

師因歸溈山省覲,祐問:子既稱善知識,爭辨得諸方來者知有不知有?

有師承無師承?

是義學是玄學?

子試說看。

師曰:慧寂有驗處。

但見諸方僧來,便竪起拂子問伊:諸方還說這箇不說?

又云:這箇且置,諸方老宿意作麼生?

祐嘆曰:此是從上宗門中爪牙。

祐問:大地眾生業識茫茫,無本可據,子作麼生知他有之與無?

師曰:慧寂有驗處。

時有一僧從面前過,師召云:闍黎!

僧曰:首。

師曰:和尚!

這箇便是業識茫茫,無本可據。

祐曰:此是師子一滴乳,能散六斛驢乳。

鄭愚相公問:不斷煩惱而入涅槃時如何?

師竪起拂子,公云:入之一字不要亦得。

師云:入之一字不為相公。

師問雙峰:師弟近日見處如何?

對曰:據某甲見處,實無一法可當情。

師曰:汝解猶在境。

雙峰曰:某甲只如此,師兄如何?

師曰:汝豈無能知無一法當情者?

溈山聞云:寂子一句,疑殺天下人。

僧問:禪宗頓悟,畢竟入門的意如何?

師曰:此意極難。

若是祖宗門下大根上智,一聞千悟,得大總持,此根人難得。

其有根微智劣,所以古德道:若不安禪靜慮,到這裏總須茫然。

僧曰:除此格外,還別有方便令學人得入也無?

師曰:別有別無,令汝心不安。

汝是什麼處人?

曰:幽州人。

曰:汝還思彼處否?

曰:常思。

師曰:彼處樓臺林苑,人馬駢闐,汝反思,思底還有許多般也無?

曰:某甲到這裏,一切不見有。

師曰:汝解猶在境,信位即是,人位即未是。

據汝所解,只得一玄,得坐披衣,向後自看。

溈山一日復問師曰:汝向後記得人否?

師曰:若記,只記見解。

溈曰:何以如此?

師曰:西竺般若多羅讖二千年事,至時毫髮不移。

曹溪亦讖身後有難,乃至亦無爽。

今時還得否?

溈曰:此是行通,我是自宗通,亦是禪學未問六通。

師曰:某謂見解宗通,語絕滲漏,屬語密;行解照明,自辨清濁業,屬意密。

某未齊曹溪與般若多羅,不敢輙記。

溈山深然之。

先是,師預示偈曰:吾年七十七,老去是今日。

任性自浮沉,兩手攀膝屈。

至是,兩手抱膝而逝。

師之畢迹及垂讖記,具存本山實錄。

論曰:吾宗從上來,雖以妙悟通宗,抑履踐功深,方能究竟大事。

觀偽仰論語密意,密在乎群生日用中,了無覆藏,曷足謂之密哉?

蓋未了業相流動,長時滲漏,則蕩其密。

唯悟宗返本,絕滲離倒,觸物而真,則密矣,非別有密旨也。

噫!

惜其宗風絕,特行高履深,後世不能永其傳。

庸非上聖示迹,增廣少室宗風,至於析派分燈,抑後人慕其盛而然歟?

乾寧四年,趙州從諗禪師示寂,閱歲一百二十。

師曹州人,姓郝氏。

落髮未具戒,便造南泉。

泉一見深器之。

一日問:如何是道?

泉云:平常心是道。

師曰:還可趣向否?

曰:擬向即乖。

師曰:不擬,如何知是道?

泉云:道不屬知,不屬無知。

知是妄覺,不知是無記。

若真達不疑之道,猶如太虗,廓然虗豁,豈可強是非耶?

師於言下大悟。

自是周旋南泉之門,凡二十年。

次遍歷諸方,後歸北地。

眾請住趙州觀音古剎。

示眾曰:如明珠在掌,胡來胡現,漢來漢現。

老僧有時將一枝草作丈六金身用,有時把丈六金身作一枝草用。

佛是煩惱,煩惱是佛。

僧問:未審佛是誰家煩惱?

師云:與一切人為煩惱。

僧云:如何免行?

師云:用免作麼?

問:師還入地獄否?

答云:老僧末上入。

僧云:大善知識為甚麼却入地獄?

師云:若不入,阿誰教化汝真定?

師王公携諸子入院,師坐而問曰:大王會麼?

王云:不會。

師云:自少持齋今已老,見人無力下繩床。

王公加禮而去。

一日,示眾曰:金佛不度爐,木佛不度火,泥佛不度水,真佛屋裏坐。

菩提涅槃、真如佛性,盡是貼體衣服,亦名煩惱。

不問即無煩惱,且實際理什麼處著得?

一心不生,萬法無咎。

汝但究理,坐看三二十年。

若不會道,截取老僧頭去。

夢幻空華,何勞把捉?

心若無異,萬境一如。

既不從外得,更拘執作什麼?

如羊相似,拾物安向口裏。

老僧見藥山和尚道:有人問著,便交合取狗口。

老僧亦交合却口。

師之玄言,天下推為宗門妙唱云。

天復二年,雲居道膺禪師示寂。

師幽州玉田人,參洞山价禪師,契悟宗旨,洞山深可之,曰:此子已後千萬人把不住。

一日問曰:昔南泉問講彌勒下生經僧云:彌勒什麼時下生?

僧曰:見在天宮,當來下生。

南泉云:天上無彌勒,地下無彌勒。

師曰:只如天上無彌勒,地下無彌勒,未審誰與安名?

洞山直得禪床震動,乃曰:膺闍黎。

及結庵于後洞日,感天厨奉供,洞山勉令隨方接人,遂登雲居,學徒奔湊至一千五百眾。

甞示眾曰:古人云:地獄未是苦。

若向此衣單下不明大事,却是最苦。

汝等既在這箇行流,十分去九,不較多也,更著些子精彩,便是上座不屈平生行脚,不辜負叢林。

古人道:欲得保任此事,須向高高峰頂立,深深海底行,方有些子氣力。

汝若大事未辦,須履踐玄途。

又曰:汝等師僧家發言吐氣,須有來由。

凡問事,須識好惡、尊卑、良賤,信口無益,傍家到處覔相似語言。

所以尋常向兄弟道:莫恠不相似,恐同學太多去。

第一莫將來,將來不相似。

八十老人出場屋,不是小兒戲。

一言參差,千里萬里,難為收攝。

直至敲骨打髓,須有來由。

言語如鉗夾鈎鎻,相續不斷,始得頭頭上具,物物上新,可不是精得妙底事。

向道知有底人,終不取次。

十度擬發言,九度即休去。

為什麼如此?

恐怕無利益。

體得底人,心如臈月扇,口邊直得醭出。

不是汝強為,任運如此。

欲得恁麼事,須是恁麼人。

既是恁麼人,何愁恁麼事。

學佛邊事,是錯用心。

假饒解千經萬論,講得天華落,石點頭,亦不干自己事。

况乎其餘,有何用處。

若將有限心,識作無限中用,如將方木逗圓孔,多少差訛。

設使攢華簇錦,事事及得盡一切事,亦只喚作了事人,無過人,終不喚作尊貴。

將知尊貴邊,著得什麼物。

不見從門入者非寶,捧上不成龍。

知麼?

又曰:如好獵狗,只解尋有蹤跡底。

忽遇羚羊挂角,莫道迹氣亦不識。

僧問:羚羊挂角時如何?

師曰:六六三十六。

曰:不會。

師云:不見道無蹤跡。

一僧在房內看經,師隔窻問:闍黎念者是什麼經?

對曰:維摩經。

師曰:不問維摩經,念者是什麼經?

其僧有省。

師臨終前期五日,為眾開最後方便,序出世始末,眾皆愴然。

至時端坐而化。

後唐諡曰弘覺禪師。

論曰:洞下宗旨較他宗尤為精密,當時諸徒如雲居之說法、如曹山之機辯,足以峻其門庭。

然二公之云為,未甞以金鎻玄關、泥牛木馬及五位三墮為專門潛授之物,後世遂以此為門風,至覺範復私設寶鏡三昧辭以尤之。

嗚呼!

雲居云:學佛邊事是錯用心。

然則今時學者用心果如何哉?

五代敘曰:後梁朱氏篡唐,閱五朝、八姓、十有三君、五十三載。

歐陽文忠公法春秋,著為五代史。

古所謂春秋作而亂臣賊子懼,然自秦漢而下,禍起蕭墻,變生肘腋,君臣父子之際,所不忍願聞者,奚更不懼之多乎?

予甞以唐新舊本紀參挍,粗見文忠師仰春秋略例,紀事褒貶之妙,非他史所及,因采數十端,著新唐史本紀略例一篇。

及得五代史,閱其自發述作之意,與予言亦頗合。

然舉春秋宗王之作,裁正唐史可也,以之致虗名盛禮,而歆艶五代之君,不幾於枉設乎?

朱全忠弑昭宗,滅唐祚,雖王莽.劉曜之惡,不足以比之。

及其有國,父父子子,更相屠戮,不殊犬豕之死,正吾教善惡因果之効也。

文忠蔑視而不取,特假春秋峨巍位號朝儀以賫之,卒無一辭深誅痛責,使後世忠良閱之,曷以泄𮌎中之不平乎?

荊國王文公甞歎惜文患不修晉書而修五代史,予之言,葢文公歎息之意也。

至於李存勗.石敬塘.劉知遠,皆突厥沙陀夷狄之種,朱全忠.郭威,乃中國人,反不若三夷狄近人類也。

郭威代漢,及養子世宗,頗有聲,然議者槩見而未之詳。

夫大聖人出世,其威靈氣𦦨,必有傍資餘及焉。

周顯德間,軍功屢捷,雄武日著。

時我宋太祖皇帝弟兄任將師,宜乎席其天威而克勝也。

且以鳳凰在殻,渥注墮地,猶自絕類離倫,矧大聖人處九四或躍之地者乎?

然則郭太祖、柴世宗為我宋先驅,因人而成事者也,曾何足云哉!

後梁開平二年五月,雪峰義存禪師示寂。

師泉州人,姓曾氏。

十七落髮,往幽州授具戒。

綿歷禪會,緣契德山。

咸通中,登象骨山。

雪峰剏院,玄侶奔萃。

懿宗賜號真覺大師。

上堂,僧問:拈搥竪拂,不當宗乘。

和尚如何指示?

師竪起拂子,其僧抱頭而出,師乃不𮨇。

道怤問:只如古德,豈不是以心傳心?

師曰:兼不立文字語句。

怤曰:只如不立文字語句,師如何傳?

師良久,怤禮拜。

師曰:更問我一轉,豈不好?

怤就和尚請一轉語頭。

師曰:只恁麼,唯別有商量。

曰:和尚恁麼即得。

長慶問:從上諸聖傳受一路,請師垂示。

師默然。

長慶禮拜而退,師莞爾而笑。

師有時謂眾曰:堂堂密密地。

道怤出問曰:是什麼堂堂密密?

師起立曰:道什麼?

怤退步而立。

師垂語曰:此事得恁麼尊貴,得恁麼綿密。

怤對曰:某甲到來數年,不聞和尚恁麼示誨。

師曰:我向前雖無,如今已有,莫有妨麼?

曰:不敢如此,和尚不已而已。

師曰:致使我如此。

怤從此信入。

因普請次,師舉溈山見色便見心語問怤:還有過也無?

怤曰:古人為什麼事?

師曰:雖然如此,要共汝商量。

曰:恁麼即不如道怤鋤地去。

又甞普請次,師問皎然曰:古人道:誰知席帽下,元是昔愁人。

古人意作麼生?

皎然側戴笠子曰:這箇是什麼人語?

又問曰:持經者能荷擔如來。

然乃捧師向禪床上著。

一日,紹卿隨師經行次,見芋葉動,師指動葉示之。

卿曰:某甲怕怖。

師曰:是汝屋裏底,怕怖什麼?

紹卿從此開悟。

安國弘瑫參師,師曰:甚處來?

曰:江西。

師曰:什麼處見達磨?

曰:分明向和尚道。

師曰:道什麼?

瑫曰:什麼處去來?

一日,師見瑫,忽搊住云:盡大地是解脫門,把手教伊入,不肯入。

曰:和尚恠弘瑫不得。

師曰:雖然如此,爭奈皆後許多師僧何?

太原孚上座參,師禮拜訖,立於座右。

師才𮨇視,孚便下看主事。

異日,師見孚,指日示之,孚搖手而出。

師曰:汝不肯我。

孚曰:和尚搖頭,某甲擺尾,什麼處不肯和尚?

師曰:到處也須諱却。

一日,眾僧晚參,師在中庭臥。

孚曰:五州管內,只有這和尚較些子。

師便起去。

師居閩川四十餘年,法席之盛,卓冠天下,常不下一千五百眾。

臨終,出遊籃田,莫歸,浴畢,中夜示寂,壽八十有七。

十一月,玄沙師備禪師示寂。

師少為漁家子,年甫三十,始出家具戒,習頭陀行,與雪峰師資道契。

雪峰每歎曰:備頭陀再來人也。

閱楞嚴經,發明心地,由是應機敏捷,與修多羅冥契。

諸方玄學者有所未決,必從之請益。

師上堂時久,眾謂不說法,一時各歸。

師乃呵之曰:看!

總是一樣底,無一箇有智慧。

但見我開兩片皮,盡來簇著覔言語意度,是我真實為他,却總不知。

看恁麼,大難!

大難!

十方諸佛把汝向頂上著,不敢錯悞著一分子,只道此事唯我能知。

會麼?

如今相紹繼,盡道承釋迦。

我道釋迦與我同參,汝道參阿誰?

會麼?

汝今欲得出他五蘊身田主宰,但識取汝秘密金剛體。

古人向汝道:圓成正徧,遍周沙界。

我今少分為汝智者,可以譬喻得解。

汝見此閻浮提日麼?

世間人所作興營、養身活命種種作業,莫非承他日光成立。

只如日體,還有多般及心行麼?

還有不周遍處麼?

欲識此金剛體亦如是。

只如今山河大地、十方國土、色空明暗及汝身心,莫非盡承汝圓成威光所現;直是天人群生類所作業次、受生果報、有性無情,莫非承汝威光;乃至諸佛成道成果、接物利生,莫非盡承汝威光。

只如金剛體,還有凡夫諸佛麼?

有汝心行麼?

不可道無,便當去。

汝既有如是奇特,會麼?

努力!

珍重!

師初住梅溪,後居玄沙,一時天下叢林海眾皆望風欽服。

閩師王公待以師禮,學徒垂千人,室戶不閉。

師應機接物垂二十年,所演法要有大小錄行于世。

沒年七十有五,閩師賜號宗一禪師。

論曰:予讀唐魏鄭公傳,見其為太宗言治道,鏗鏗無慮數千萬言,了無一字虗設。

及觀傳燈玄沙傳,見其垂示辨道,語句霏霏傾注,與一乘了義相符,而句句朝宗,無一可捨。

二公跡異而道同,何哉?

盖心術純正,則盡忠於國而効見于治;道眼純正,則全提本宗而効見于徒。

抑涵養渾厚,淵源䆳深而致然也。

昔孟氏稱禹、稷、顏子易地則皆然,予於二公亦云。

後漢乾祐二年,雲門文偃禪師示寂。

偃,姑蘇嘉興人,姓張氏。

初參睦州蹤禪師,州見來便閇却門,師三扣門,問:誰?

師云:某甲。

州云:作什麼?

師云:己事未明,乞師指示。

州才開門,師拶入,州擒住,云:速道!

速道!

師擬議,州托開,云:秦時𨍏轢鑽。

師從此悟入,州即指師見雪峰。

師至雪峰莊,遇僧上山,即教之云:汝到山頭見和尚上堂,眾才集便出,握腕立地,云:這老漢項上鐵枷何不脫却?

其僧如教致問,雪峰下座搊住,云:速道!

速道!

僧無對。

峰云:適來不是你語。

僧云:是某甲語。

峰云:侍者將繩棒來。

僧云:某在莊上見一浙中上座教來恁麼問。

峰云:大眾去莊上迎取五百人善知識來。

師上山,才見峰,便問:因什麼得到與麼地?

師乃低頭,從此契合決擇。

久之,遍訪諸方。

晚游廣中,靈樹知聖禪師久遲師來,比至,亦率眾門迎之,命居第一座。

知聖將終,遺書囑廣主,請師繼踵住持。

師上堂,僧問:如何是一代時教?

師云:對一說。

問:如何是法眼?

師云:普。

問:如何是諸佛出身處?

師云:東山水上行。

問:乞師指箇入路。

師云:喫粥喫飯。

問:如何是透法身句?

師云:北斗裏藏身。

問:如何是不挂唇吻一句?

師云:合取狗口。

問:如何轉動即得不落階級?

師云:南斗七,北斗八。

師乃云:眼睫橫亘什方?

眉毛上透乾坤,下透黃泉,須彌山塞却你咽喉,還有會處麼?

若會得,拽取占波國與新羅國鬪額。

師云:盡乾坤一時將來著汝眼睫上,你諸人聞恁麼道,不敢望你出來,性燥把老僧打一摑,且緩煖子細看,是有是無?

是箇什麼道理?

直饒向這裏明得,若遇衲僧門下,好槌脚折。

汝若是箇人,聞說道恁麼處有老宿出世,便驀面唾污我耳目。

汝若不是箇脚手,才聞人舉,便當荷得,早落第二機。

又曰:直得觸目無滯,達得名身句身,一切法空,山河大地是名。

名亦不可得,喚作三昧,性海俱備,猶是無風匝匝之波。

直得忘知與覺,覺即佛性矣,喚作無事人,更須知有向上一窮在。

又曰:彈指謦欬,揚眉瞬目,拈槌竪拂,或作圓相,盡是撩鈎搭索,佛法二字未曾道著,道著即撒屎撒尿。

又曰:光不透脫有兩般病:一切處不明,面前有物是一;又透得一切法空,隱隱似有箇物相似,亦是光不透脫。

又法身亦有兩般病:得到法身,為法執不忘,己見猶存,坐在法身邊是一;直饒透得法身去,放過即不可,子細點檢來,有什麼氣息亦是病。

又曰:直得乾坤大地無纖毫過患,猶是轉句;不見一色,始是半提。

直得如此,更須知有全提時節。

師居靈樹,久之,迁韶陽。

雲門廣主屢請入內問法,待以師禮,往來學徒不下千人。

臨終,以表辭廣主,垂戒學徒,端坐而逝。

遺命塔全身於方丈。

後一十七年,我宋乾德二年,雄武軍節度推官阮紹莊,夢師以拂子招之曰:為吾宰語秀華宮使特進李托,奏請開塔。

吾久蔽塔中,宜令暫出。

李得其語,即以奏聞。

尋有旨,令韶州刺史同詣雲門開塔,果見師真容如生,髭髮皆長。

李復上其事,廣主迎真身赴闕,留內庭供養。

逾月,送歸于塔,諡大慈匡真宏明禪師。

論曰:熙寧中,朝賢蘇公澥曰:祖燈相繼,數百年間,出類邁倫,超今越古,盡妙盡神,道盛行於天下者,數人而已。

雲門大宗師特為之最,擒縱舒卷,縱橫變化。

放開江海,魚龍得游泳之方;把斷乾坤,鬼神無行走之路。

草木亦當稽首,土木為之發光。

誠哉斯言!

觀其本錄垂代,勘辨作略,機機盡善,局局皆新,此所以風流天下,宗嗣綿綿,與臨濟角立而無盡也。

噫!

後五百歲,閱其殘編斷簡,猶足以啟廸昏翳,况當日親槌拂者乎?

後周顯德四年七月,清涼文益禪師示疾,江南國主親降候問。

越旬有五日,沐浴辭眾,端坐而逝。

停龕三七,顏㒵如生。

公卿李建勳而下,素服奉全身建塔,諡曰大法眼禪師。

師餘杭人,姓魯氏。

初究教乘,傍探儒典。

游方遇羅漢琛禪師,頓明大事。

久之,卓庵而居。

次歷江外,至臨川,州牧請住崇壽。

開堂日,示眾曰:諸人既盡在這裏,山僧不可無言,與大眾舉一古人方便。

珍重!

便下座。

時有僧出禮拜,師曰:好問著。

僧擬伸問,師曰:長老未開堂,不答話。

有僧自長慶來,師舉先長慶和尚偈,問曰:作麼生是萬象之中獨露身?

僧舉一指,師曰:恁麼會又爭辨?

曰:和尚尊意如何?

師曰:喚什麼作萬象?

曰:古人不撥萬象。

師曰:萬象之中獨露身,說什麼撥不撥?

僧豁然大悟,述偈投誠。

自是諸方會下存知解者,翕然而至。

始則行行如也,師微以激發,皆漸而服膺。

海參之眾,常不下千計。

上堂,大眾立久,師乃謂曰:只麼便散去,還有佛法也無?

試說看。

若無,又來這裏作麼?

若有,大市裏人聚處亦有,何須到這裏?

諸人各曾看,還深觀百門義海.華嚴論.涅槃經。

諸多弟子,阿那箇教中有這箇時節?

若有,試舉看。

莫是恁麼經裏有恁麼語,是此時節麼?

有什麼交涉?

所以微言滯於心首,皆為緣慮之場。

實際居於目前,飜為名相之境。

又作麼生得飜去?

若也飜去,又作麼生得正去?

還會麼?

莫只恁麼念䇿子,有什麼用處?

未幾,道行聞於江表。

金陵國主重師之道,迎居報恩,號淨慧禪師。

次遷清凉,朝夕開法。

諸方叢林,咸仰風化。

致異域有慕其法者,涉遠而至。

師調機順物,斥滯磨昏。

凡舉古德三昧,或呈解請益,皆應病與藥,隨根入者,不可勝紀。

尋以韶國師等化旺東南,遂剏立法眼宗旨。

論曰:禪門自洞山.臨濟.大仰各立門庭,至雪峰別出雲門.玄沙,再世而出法眼,學者從而慕向之,繇而柝為五宗。

竊觀其應機說法,浩乎沛然,猶普賢之圓融華藏,彌勒之出現樓閣,維摩之搏取世界,孰敢擬議哉?

凡自數公之後,代不乏賢。

葢甞論禪宗本於妙悟,則具徹法眼,超佛知見,如大日輪曜耀天下,萬機頓赴而縱奪自由。

所以德山棒.臨濟喝,如眼眼相對,鏡鏡相照,自非大根上智,莫能領其髣髴。

何則?

格外靈機,非意識境界。

迨乎接誘中下之機,則多方開示,猶恐學者不即諦信,乃始援引教中至極之說,以助發揮。

故達磨、洞山有不違教之說,夫豈專守枯椿而已哉?

若教乘學者,則緣文義趣向,加以根噐敏利,游學日久,研磨浸清,索隱鈎深,往往佛知見地可得而言也。

致其銓量大教,立宗定趣,亦有假借宗師過量語句以為準衡。

然此但見相似而已,若不徹悟心源,皆業識上光影,謂之死句,亦謂之義路。

以正眼照之,猶盲夫摸象,雖脊尾耳鬣,僅得而知,然不若開眼全見之省力也。

此宗門直指,與義學相遼,所從來遠矣。

是故禪稱教外別傳,而教不足以擬禪也。

雖然,非教無以顯禪之深,非禪無以臻教之妙,唯悟徹者,兼資律儀高行,而後融通自在也。

世固有席福緣,挾左道,冐聲勢而顯者,宗乘教典,戒律軌儀,漫然未甞一𮨇,直以禪門問答,腐熟語句,汎口傳授,脂膏其吻,為道為禪,展轉欺誑,有不可勝言者。

昔東坡所謂至使婦人孺子,抵掌嬉戲,爭談禪悅,高者為名,下者為利,餘波末流,無所不至,而佛法微矣。

此正中末世之弊也。

故今博采累朝外護聖賢緒餘,及弘教秉律韵人勝士,興失禪林宗師提綱警䇿法要規,仰司馬文正公通鑑,裁成此書,凡二十有八卷,垂二十萬言,將以遺諸後學,則予豈敢。

特欲前賢外護之迹,常存几案,日見而諷詠之。

惟是皇朝聖賢,頌述吾教之作,浩博尤多,附四聖御製序於左方。

若其宅文,予之精力疲竭于此,而未遑纂輯,請俟後之作者云耳。

隆興佛教編年通論卷第二十八(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