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中靖國續燈錄 第5卷
建中靖國續燈錄卷第五 〔宋刻〕東京法雲禪寺住持傳法佛國禪師(臣)惟白集對機門廬陵清原山行思禪師第十一世明州雪竇山重顯明覺禪師法嗣越州天衣山義懷禪師姓陳氏,溫州樂清人。
母因夢星殞于庭,祥光滿室,已而誕師。
幼寡言笑,出語異眾,投誠出家。
其受業師預夢神人告曰:明日法王來也。
翌旦師至,即異待之。
受具後,聞講經云: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微有省悟,發問誥難,眾莫能對。
及遊諸方,徧參知識,印可雖眾,未罄宗旨。
後抵都下,遇言法華,拊師背曰:雲門、臨濟也。
遂造蘇州翠峰明覺禪師法席。
因汲水次,擔墮于地,豁然大悟,顯即印可。
後住鐵佛、投子、柦林、廣教、景德、杉山、天衣、薦福,道化盛行,嗣法者悉世龍象。
學士蘇澥、吏部蘇注,皆以師敬。
問:如何是佛?
師云:布髮掩泥,橫身臥地。
僧曰:未審意旨如何?
師云:任是波旬也皺眉。
僧曰:恁麼則謝師指示。
師云:西天此土。
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師云:泛杯千頃浪,登嶺萬重山。
問:如何是不動尊?
師云:一手提不起。
僧曰:未審意旨如何?
師云:進上 聖明君。
問:門庭肅靜,賓主歷然。
不落化門,請師便道。
師云:陽氣發時無硬地。
僧曰:猶是建化門中,請師別道。
師云:枯木無花莫怨春。
問:止止不須說,我法妙難思。
作麼生是難思底句?
師云:與人作牓樣。
僧曰:恁麼則人天奔浪也。
師云:儞到他處作麼生?
舉:僧曰:大家要分明。
師云:德山、臨濟權且寄庫。
問:投子下禪床,意旨如何?
師云:前頭是三門,中間是佛殿。
僧曰:忽遇客來,如何看待?
師云:水到渠成。
隨後便打。
問:一言相契時如何?
師云:喫棒了退。
僧曰:三十年後,不忘師恩。
師打一棒。
問:學人上來,請師說法。
師云:林間鳥噪,水底魚行。
問:三界無家,師歸何處?
師云:竹密不妨流水過,山高豈礙白雲飛。
僧曰:莫便是和尚安身處也?
師云:日出東方夜落西。
問:舊店新開時如何?
師云:汝不是南番舶主。
僧曰:開後如何?
師云:還我話頭來。
僧曰:遇舶主來時如何?
師云:想君不是金牙作。
僧擬議,師便喝,僧亦喝。
師云:齊後鍾。
上堂云:雲生谷口,水滴懸崖,猿嘯孤峯,鴈橫碧落。
眼睛定動,鼻孔遼天,箭發離絃,新羅國裏。
便下座。
上堂。
良久,云:物境蕭條,寒風刮地。
渡水胡僧,泛杯道士。
築著磕著,稽首不審。
若問彼彼來由,各各隨浪逐浪。
上堂,云:闍王殺父,圓悟無生。
善星出家,生陷地獄。
彼亦丈夫,各自退屈。
通身是眼,見處偏枯。
截斷眾流,正是隨波逐浪。
諸仁者!
要會麼?
冬瓜長儱侗,瓠子曲彎彎。
上堂云:波澄鏡靜,魚龍可觀。
手內絲綸,復將何用?
東西浩渺,南北茫然。
一笛橫吹,長天萬里。
上堂,云:須彌頂上,不扣金鐘;畢鉢巖中,無人聚會。
山僧倒騎佛殿,諸人反著草鞋,朝遊檀特,暮到羅浮,拄杖針筒,自家收取。
上堂,云:衲僧橫說竪說,未知有頂門上眼。
時有僧問:如何是頂門上眼?
師云:衣穿瘦骨露,屋破看星眠。
問:如何是古佛機?
師云:得。
僧無語。
師云:盡乾坤大地人總解書、總識字,且道是那箇得字?
試定當看。
若定當得,許儞具正法眼。
上堂。
云:林間翠竹,陌上黃花,主伴交參,共談斯事。
不用南詢諸友、東見文殊,一時向目前參取行脚事畢。
上堂,大眾集定,云:上來打箇不審,能消萬兩黃金;下去打箇珍重,亦消得四天下供養。
若作佛法話會,滴水難消;若作無事商量,眼中著屑。
且作麼生即是?
良久,云:還會麼?
珍重!
上堂云:夫為宗師,須是奪耕人之牛、飢人之食,遇賤即貴、遇貴即賤。
奪耕人之牛,令他苗稼豐登;奪飢人之食,令他永絕飢渴。
遇賤即貴,握土成金;遇貴即賤,變金成土。
老僧亦不奪耕人之牛、飢人之食。
何謂?
耕人之牛,我復何用?
飢人之食,我復何餐?
我也不握土成金,也不變金作土。
何也?
金是金,土是土,玉是玉,石是石,僧是僧,俗是俗,古今天地,古今人倫,古今日月。
雖然如此,打破大散關,幾箇迷逢達磨?
上堂,云:一鉗一鎚,抽釘㧞楔,大唐鼓鞴,新羅打鐵。
諸仁者!
盡乾坤大地是箇槌,且道栖在什麼處?
若更問儞麼?
鉗與山僧一時敗闕。
參。
上堂。
云:鴈過長空,影沈寒水,水無沈影之心,鴈無遺蹤之意。
若能如是,方解向異類中行,不用續鳧截鶴、夷嶽盃壑,放行也百醜千拙,收來也攣攣拳拳。
用之,則敢與八大龍王鬪富;不用,都來不直半分錢。
參。
上堂,云:髑髏常干世界,鼻孔摩觸家風,芭蕉聞雷開,葵花隨日轉。
諸仁者!
芭蕉聞雷開,還有耳麼?
葵花隨日轉,還有眼麼?
若也會得,西天即是此土;若也不會,七九六十三,収上堂,云:雲籠古殿,迦葉攢眉;露滴堦墀,空生淚泣。
森羅舉唱,孰是知音?
水乳難分,鵝王善別。
忽然頂門眼開,莫道山僧壓良為賤。
下座。
上堂云:夫宗師提談祖道,有自受用三昧、他受用三昧。
若論自受用三昧,三世諸佛立在下風,文殊提鞋,普賢挈杖,未為分外放一線道;說他受用三昧,一塵一佛土,一葉一釋迦,重重樓閣,無盡善財,眠底是眠底彌勒,立底是立底釋迦,所以病有千差,藥興萬種。
二千年前,靈山會上有五百比丘,得四禪定,具五神通,以宿命智各各見過去殺父、殺母、殺阿羅漢及諸重罪,於自心內各懷疑怖。
於是文殊手握利劒以逼如來。
世尊謂文殊曰:住!
住!
不應作逆句得害我,我必被害,為善被害。
文殊師利!
從本已來無有我人,但以內心見有我人,內心起時我必被害,即名為害。
於是五百比丘各各自悟本心如夢如幻,於夢幻中無有父母、能生、所生,乃至殺阿羅漢等。
五百比丘異口同音乃讚文殊云:文殊大智士,深達法源底,自手握利劒,持逼如來身。
如劒佛亦爾,一相無有二,無相無所生,是中云何殺?
諸仁者!
作麼生說箇,如劒佛亦爾?
拈拄杖,云:看!
看!
文殊菩薩變作楖𣗖,拄杖在山僧手裏。
良久,云:儞若近前,却變作金剛寶劒;儞若退後,却變作德山、臨濟、蔡州,箇箇瓦解氷消。
擊禪床,下座。
上堂云:靈源絕跡,普現色身;法離斷常,有無堪示。
所以道:塵塵不見佛,剎剎不聞經。
要會靈山親授記,晝見日,夜見星。
良久,云:若到諸方,不得錯舉。
參。
信州廣教景先禪師問:師唱誰家曲,宗風嗣阿誰?
師云:有水皆含月,無山不帶雲。
僧曰:不覩雲中鴈,焉知沙塞寒。
師云:胡言易會,漢語難明。
饒州妙果院自政禪師問:香風滿路人皆委,一朵蓮開事若何?
師云:相識滿天下。
僧曰:一堂風冷澹,千古意分明。
師云:秖恐不是玉。
僧曰:適來已蒙師指示,人天一會盡霑恩。
師云:切忌盈虗。
舒州東禪院賢禪師問:說佛說祖,魔魅家風,演妙談真,未為極則。
去此二途,請師別道。
師云:放汝三十棒。
僧便喝。
師云:罪不重科。
僧以手畫一畫。
師云:野狐精。
僧曰:且禮和尚三拜。
師云:一任𨁝跳。
蘇州薦福知一禪師問:知師久唱韶陽曲,北斗藏身事若何?
師云:片帆離古岸。
僧曰:恁麼則雲門重孫,雪竇嫡子。
師云:風送過滄洲。
上堂云:雪嶺泥牛吼,雲門木馬嘶。
巨靈分大華,嚴子隱深谿。
越州天衣在和禪師問:祖祖相傳傳祖印,師今得法嗣何人?
師云:人將語試,水將杖探。
僧曰:廓周沙界。
師云:一夜歌開盡,百花猶未知。
湖州海會擇芝禪師問:師唱誰家曲,宗風嗣阿誰?
師云:寶鏡當臺。
僧曰:恁麼則雪竇嫡子。
師云:窺天鑒地。
越州稱心省倧禪師問:已赴稱心,將離雙㵎,如何是不動尊?
師云:上馬見路。
僧曰:恁麼則動而常寂。
師云:千里萬里。
問:五葉香風清宇宙,師今得法嗣何人?
師云:言前打當,句後分明。
僧曰:恁麼則黃河清有日,雪嶺木人懽。
師云:且喜勿交涉。
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師云:行人念路。
僧曰:學人不會。
師云:緊帩草鞋。
問:學人未識佛性,乞師指箇入頭。
師云:一雨普霑,千山秀色。
僧曰:未審如何保任?
師云:退身三步。
問:如何是道?
師云:縱橫十字。
僧曰:如何是道中人?
師云:相逢不下馬,各自有前程。
上堂,云:佛種從緣起,是故說一乘。
拈拄杖,云:拄杖是緣,那箇是佛種?
拄杖是一乘法,那箇是緣?
遮裡參見釋迦老子了,却買草鞋行脚不得,向衲僧門下過,打折汝腰。
且道衲僧據箇什麼?
良久,云:三十年後莫孤負人。
卓一下。
明州上山德隆禪師問:師唱誰家曲,宗風嗣阿誰?
師云:有時直上孤峰頂,月下披雲嘯一聲。
僧曰:乳峰一枝,此日獨秀。
師云:龍蛇易辨,衲子難瞞。
僧曰:謝師方便。
師云:一撥便轉。
越州稱心清演禪師問:知師久蘊囊中寶,今日當筵略借看。
師云:紅日一輪。
僧曰:學人不會。
師云:清風四起。
僧曰:恁麼則雪竇嫡子。
師云:莫亂道。
明州岳林藏院宗善禪師問:如何是道?
師云:深耕淺種。
僧曰:如何是道中人?
師云:田舍奴。
問:如何是末上消息?
師云:獨掌不浪鳴。
僧禮拜,師便打。
杭州證聖守環禪師問:金輪示跡,玉㲲垂芳。
古路坦然,如何舉唱?
師云:千年常住一朝僧。
僧曰:恁麼則雲生嶺上。
師云:更有奇特麼?
僧便喝,師亦喝。
僧曰:兩重公案。
師噓一聲。
杭州承天傳宗禪師開堂日,上首白槌罷,師云:機輪纔轉,千眼頓開;智刃一揮,十方肅靜。
有何俊士,不避死生?
剔起眉毛,出眾相見。
問:如何是諸佛本源?
師云:千江流白月。
僧曰:如何領會?
師云:三十年後。
問:如我按指,海印發光時如何?
師云:平地起波瀾。
僧曰:請師按指。
師云:風前聲已急,一曲過楊州。
問:如何是宗門中事?
師云:文殊有勑。
僧曰:學人請益。
師云:西天令嚴。
問:祖意教意,是同是別?
師云:胡馬嘶北風,越鳥巢南枝。
問:如何是鳳凰家風?
師云:龍行虎步。
僧曰:客來將何祇待?
師云:盤裡明珠。
問:遠遠相投,請師一接。
師云:碧波千萬丈。
僧曰:乞師方便。
師云:直釣巨鼇歸。
問:久負勿絃琴,請師彈一曲。
師云:徒勞側耳。
僧曰:與麼則得聞於未聞。
師云:又被風吹別調中。
問:大用現前,不存軌則時如何?
師云:承天今日高竪降旗。
僧便喝。
師云:臨濟兒孫。
僧又喝,師便打。
問:如何是般若體?
師云:雲籠碧嶠。
僧曰:如何是般若用?
師云:月在清池。
師云:人天普集,賓主交馳。
問者雄辨滔滔,若百川之流水;答者峻機疊疊,若圓器之傾珠,去古佛廟前總使不著。
何謂廣大門風?
威德自在,不用彈指,樓閣門開,便見祖風與堯風並扇、佛日與舜日齊明,截生死流,踞祖佛位。
還會麼?
久立,珍重。
上堂云:上青水碧,文殊常現於目前;雨灑雲舒,普賢周徧於法界。
風鳴鳥語,觀音時演於圓通;葉落花開,毗盧全示於真要。
忽若騎驢入儞鼻孔裏,牽牛入儞眼睛中,又作麼生商量?
參。
上堂,云:聞聲悟道,猶是聽響之流;見色明心,何異眼中著屑?
真如佛性,要且未出苦源;行布圓融,恰似無繩自縛。
若是衲僧家,喝散白雲,衝開碧落,橫身三界,獨步大方。
若不如是,徒為丈夫。
喝一喝,下座。
上堂。
云:春風𩖼𩖼,春鳥喈喈,綠柳溪邊半舞,桃華嶺上鬪開,翻思昔日靈雲老,直至如今不見來。
拈拄杖,云:來也,來也,與他穿過鼻孔。
上堂,云:大眾前出來相見,也須是箇本分作家始得。
應時如鋒,應機如電,點著不來新羅國裏。
珍重!
上堂,云:衲僧門下,不在多端;達士相逢,非存目擊。
始知拈槌舉拂,眼裏塵沙;瞬目揚眉,猶是鈍漢。
直下明得,無孔鐵鎚;擬欲尋思,千里萬里。
卓拄杖一下。
鼎州乾明知應禪師問:蓮華未出水時如何?
師云:撑天拄地。
僧曰:出水後如何?
師云:填溝塞壑。
上堂,云:馬祖陞堂,百丈捲席,火動煙生,雲擎雨色。
覿面相呈,一何輕擲?
重賞三千,輕酬八百。
參!
天台寶相蘊歡禪師問:如何是學人自己?
師云:曾問幾人來?
問:如何是佛?
師云:堂堂八尺餘。
蘇州萬壽神初惠照禪師問:祖祖相傳傳祖印,師今得法嗣何人?
師云:乳竇峰高翠倚天。
僧曰:恁麼則雪竇嫡子也。
師云:休向水中撈寶月,且於身上認衣珠。
潭州龍興智傳禪師桂州陽朔人也,姓莫氏。
圓頂遊方,久參雪竇。
出世三湘,道歸四眾。
治平中示滅。
平生行住坐臥處,悉涌舍利。
禪徒唱得衣物者,至今舍利日生。
有於真前志誠求者,隨心示應。
問:久處湖湘,擬伸一問,師還答否?
師云:何得拖泥帶水?
僧便喝。
師云:一陣雨,一陣凉。
僧禮拜。
師云:有頭無尾。
漢陽軍鳳棲仲卿禪師道性超㧞,學行和光,唱導鳳棲,嗣法雪竇。
嘉祐中,以大藏經因緣入京,謁諸朝士。
相國韓魏公頗深器之,由是翕然而就。
問:古佛出世,為大事因緣。
和尚出世,當為何事?
師張口吐舌。
僧曰:祇遮箇,別更有在。
師云:朝三千,暮八百。
問:百骸俱潰散,一物鎮長靈。
如何是一物?
師云:苦哉佛陀耶!
僧曰:和尚還有為人處也無?
師云:弄精魂漢。
僧曰:何必如此?
師云:諱人道著。
上堂,云:道無前後,達者由人。
雖然根性利鈍差殊,究實元無有異。
所以,三乘教法接引迷途,執相滯名卒難造入。
是故,過去諸佛於此涅槃、現在諸佛於此成道、未來諸佛於此修行。
不見達磨大師道:吾本來茲土,傳法救迷情;一花開五葉,結果自然成。
拈拄杖,云:會麼?
彼一時、此一時,嵩山果熟也,一任諸人採摘。
卓拄杖一下。
上堂,云:巍巍堂堂,三界無雙;磊磊落落,十方寥廓。
擬議則喪身失命,思量則千錯萬錯。
喝一喝,下座。
溫州平陽寶慶子環禪師問:大施門開,請師一決。
師云:風行草偃。
僧曰:一句截流又作麼生?
師云:水到渠成。
僧曰:華蓋山上雲,慎江江裏水。
師云:郎中在此。
問:古鏡未磨時如何?
師云:清風來不盡。
僧曰:磨後如何?
師云:明月照重城。
僧曰:太守臨筵,請師一照。
師云:是何面孔?
僧曰:三十年後。
師云:賺殺人。
師拈拄杖云:朝到西天、暮歸東土即且致,把斷要津一句作麼生道?
若也道得,不出門知天下;若道不得,拄杖子笑儞。
擊禪牀一下。
溫州鴈蕩靈巖寺德初禪師問:大眾臨筵,如何舉唱?
師云:謝塘青草年年長,甌浦潮來日日新。
僧曰:莫便是為人處?
師云:且莫錯認。
問:棒喝齊收,請師相見。
師云:老僧不如汝。
僧曰:專為流通。
師云:堪作什麼?
問:心生種種法生,如何是種種法生?
師云:我與汝葛藤。
僧曰:今日已見於師也。
師云:且喜勿交涉。
僧禮拜。
師云:孤負殺人。
師云:問得須彌岌峇,海水騰波,祖道門中未有少分。
何故?
從門入者,不是家珍,本自圓融,何須特地?
便乃人人踞妙峰孤頂,箇箇徹諸法根源,不假慈氏閣中,今日一時明取。
還明得也無?
若也明得,故號丈夫,不孤千聖深恩,亦答 國王大化。
珍重。
真州長蘆崇福禪院祖印禪師諱智福,江州人,夏文莊之系族也。
出家圓具,遂參雪竇,發明祖意。
道行才智,灑然超邁。
四處住持,勝緣畢集。
三十年間,眾盈五百。
豫章郡王宗諤稔聞道風,遙伸師禮,奏賜章服、師名開堂日,上首白槌罷,師云:適來槌下,早落第二義門。
敢問大眾:作麼生是第一義諦?
儻或緇素未明,却請當場問過。
問:如何是教外別傳一句?
師云:問不著。
僧曰:為什麼問不著?
師云:白雲千萬里。
僧曰:學人退身三步。
師云:更待何時?
問:寶劒未出匣時如何?
師云:澁。
僧曰:出後如何?
師云:利。
問:如何是第一機?
師曰:不為鼷鼠。
僧曰:豈無方便?
師云:靜處薩婆訶。
師云:問在答處,答在問宗,一任諸人點頭。
忽若問不在答處,答不在問宗,又且作麼生摸𢱢?
乃展手云:無遺絲髮,一時分付,請諸人各各仔細觀瞻,甚生門風?
甚生標格?
儻一念回光,千聖共徹,不歷僧祇,豈勞修證?
截生死河,踞祖佛位,便乃高超三界,永出四流,萬德圓明,十方獨步,可不同酬佛恩,共顯 王化?
湖州報本有蘭禪師問:道無橫徑,立者皆危,如何是道?
師云:日耀祥光澹。
僧曰:意旨如何?
師云:風搖瑞色濃。
僧禮拜。
師云:猶欠一著。
問:撥塵見佛即不問,寶劒揮空事若何?
師云:脚下看。
僧曰:脚下且致,向上事又且如何?
師云:天晴日出,雨下雲興。
問:法本無說,當說何明?
師云:水中鹽味,色裏膠青。
僧曰:便恁麼時如何?
師云:三十年後。
師云:衣中至寶,何假披沙?
各自持來,復將何用?
交光互入,不隱不彰。
達磨九年不敢動著,恐屈兒孫報本。
不惜眉毛,普示大眾。
拈起拄杖,大眾擬議,一時打殺。
上堂,云:大無方,小無所,半合半開,未可相許。
嶺梅初拆眾花榮,微雨微晴春力普。
春力普,到頭莫問曹溪祖。
上堂,云:法無有爾,理見非常;至道無當,剎塵應物。
直得風行草偃,響順聲和,無纖芥可齊,是卓牌閙市。
要得不傷和氣,閑與露柱商量。
苟能自契點頭,莫謂山僧多口。
便下座。
越州稱心守明禪師問:如何是佛?
師云:道什麼?
僧曰:如何是法?
師云:道什麼?
僧曰:如何是僧?
師曰:道什麼?
僧曰:謝師重重相為。
師云:道什麼?
廬山湯院守恩禪師問:學人上來,請師說法。
師云:花開媚景。
僧曰:恁麼則言不虗發。
師云:玉葉芬芳。
真州六合香積孜禪師問:四山相逼則不問,六合門開事若何?
師云:七通八達。
僧曰:恁麼則妙用任縱橫。
師云:三脚蝦䗫跳上天。
問:如何是坐禪僧?
師云:萬事總無能。
僧曰:如何是入定僧?
師云:四海本澄澄。
僧曰:如何是行道僧?
師云:六合勢騰騰。
僧曰:如何是應供僧?
師云:三輪等性空。
上堂云:菩薩之道,不可圖度。
萬法本無,四空寧有?
假無為為宗,無相為本,量包沙界,德洽乾坤。
或演一乘,或垂三句,或令悟本,悉使返源,究竟之中,必無是事。
了得本心心了了,山河大地亦閑閑。
上堂,云:本有之心,絲毫不隔,因茲錯念,遂致邪非,垢盡遇人,使明己見。
作麼生是己見?
四海洪波靜,一輪天地明。
信陽軍乾明則禪師問:師唱誰家曲,宗風嗣阿誰?
師云:片雲生海嶠,一鴈過寒空。
僧曰:與麼則雪竇嫡子也。
師云:一嶺英英,六花皎皎。
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師云:清風生碧落。
僧曰:意旨如何?
師云:明月映長江。
問:如何是海印三昧?
師云:但向己求。
僧曰:學人不會。
師云:莫從他覓。
問:如何是日用道?
師云:一箭到西天。
僧云:到後如何?
師云:周徧法界。
處州南明日慎禪師問:師子未出窟時如何?
師云:清風滿地。
僧曰:出窟後如何?
師云:群狐腦裂。
問:祖意與教意是同是別?
師云:水天影交碧。
僧曰:畢究是同是別?
師云:松竹聲相寒。
師云:設使問似傾湫倒嶽,東西踞地,南北知方,逆順無拘,出沒自在,盡大地草木叢林悉為智刃,且於建化門中猶較些子。
若據本分相見,可謂十萬八千。
南嶽雲峰元益首座李林宗居士問:意欲出塵今未出,請師今日決疑情。
座云:作麼生是出塵意?
士惘然。
座云:還會麼?
士忽然省悟,有頌云:心鏡從來瑩,洪河本自深。
秖因師問後,沙石化為金。
座云:正趨地獄。
士曰:人我無相,胡為地獄?
座云:汝今何在?
士曰:見今對答。
座曰:秖此是黃金。
舒州投子山法宗道者問:如何是道者家風?
者云:袈裟裹草鞋。
僧曰:意旨如何?
者云:亦脚下桐城。
韶州南華寶緣慈濟禪師法嗣韶州甘露山自緣禪師問:祖意西來,乞師垂示。
師云:青山綠水長相對。
僧曰:畢竟如何?
師云:還我話頭來。
廣州興化延慶禪師上堂,云:言前薦得,孤負平生;句後投機,全乖道體。
離此二途,祖宗門下又且如何?
良久,云:眼裏瞳兒吹木笛。
韶州永泰宗寶禪師問:如何是和尚家風?
師云:千年松柏。
僧曰:忽遇容來,將何祗待?
師云:萬載一條新。
韶州寶壽行德禪師在南華受請,恰遇新冬,師示眾云:新冬新寶壽,言是舊時言,若會西來意,波斯上舶船。
上堂云:雲散長空,月生天際,有眼者辨取。
韶州白虎山守昇禪師問:如何是佛?
師云:有眼無鼻孔。
韶州佛陀山宗欽禪師問:如何是和尚直截為人一句?
師打一拂子,云:會麼?
僧云:不會。
師云:逢人莫錯舉。
韶州雙峰山法崇禪師問:不露圭角句,未語先分付。
如何是先分付?
師云:道什麼?
僧曰:恁麼則謝師指示。
師云:汝作麼生會?
僧無對。
師云:賺却人。
韶州樂昌縣寶林山海月禪師問:如何是佛?
師云:十相具足。
僧曰:莫秖遮便是。
師云:少一不可。
韶州延祥法迎禪師問:牛頭未見四祖時如何?
師云:拄杖拂子。
僧曰:見後如何?
師便打。
僧曰:今日親見和尚。
師云:再犯不容。
韶州舜峰惠寶禪師問:步步登高時如何?
師云:嶮僧曰:不進不退時如何?
師云:喪。
僧曰:如何即是?
師云:蘇嚧蘇嚧。
襄州洞山普樂子榮禪師法嗣廬山圓通祖印禪師諱居訥,漢州蹇氏子也。
十三受具,十五開講。
一揮談麈,千人帀坐。
器宇氷清,心源海湛。
敏惠冠絕,行解超倫。
出語成章,落筆盈卷。
忽捨所學,遠參禪宗。
見榮禪師,頓悟祖意。
後出世,住歸宗。
未幾,遷上圓通,又移四祖,後還圓通。
鷗陽文忠公修一見,深仰風規。
每問:南來士人,曾見訥禪師否?
由是朝野望重。
皇祐中, 仁宗皇帝詔居京城,淨因堅讓不赴,就賜章服、師號。
凞寧三年中,一日辭江牧劉公述及諸僚屬,歸院沐浴,端坐示滅。
劉公率緇俗數千,送至茶毗,𦦨中白氣上貫太陽,眾皆驚仰。
問:如何是和尚家風?
師云:紫霄峰畔歸宗寺。
僧曰:忽遇客來,將何祗待?
師云:遊山翫水。
問:祖剎重興時如何?
師云:人在破頭山。
僧曰:一朝權在手。
師便打。
師云:三乘十二分教還曾道著麼?
良久,云:喫茶去。
洪州百丈山智映寶月禪師法嗣杭州惠因祥禪師問:師唱誰家曲,宗風嗣阿誰?
師云:天圓地方。
僧曰:端的請師一言。
師云:若到諸方,分明舉似。
師云:南山高,北山低,日出東方夜落西,白牛上樹覓不得,烏鷄入水大家知。
且道覓得後又如何?
良久,云:堪作什麼?
杭州慧因義寧禪師問:佛未出時如何?
師云:摩耶夫人。
僧曰:出世後如何?
師云:悉達太子。
上堂,云:澄停識浪,水清影現,悟無念體,寂滅現前。
東弗于代,西瞿耶尼,許汝恁麼會,三十年後且莫顢頇。
參。
潭州雲蓋山繼鵬禪師法嗣越州諸暨鍾山報恩禪院譚禪師問:善法堂中師子吼,利人一句又如何?
師云:重疊關山路。
僧曰:與麼則紫隣巖畔千花秀,白玉堂前萬姓歌。
師云:念話杜家。
問:至道無難,唯嫌揀擇。
如何是不揀擇?
師云:作日初三,今日初四。
僧曰:此猶是揀擇。
師云:龍蛇易辨,衲子難滿。
問:一問一答,猶落建化門庭。
未審第一義中,如何舉唱?
師云:簷前雨滴,雪滿長空。
僧曰:若然者,到頭霜夜月,任運落前谿。
師云:作家禪客。
僧曰:和尚莫瞞人好。
師云:却是儞瞞我。
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師云:隻履已歸葱嶺久,而今休更問來端。
僧曰:得與麼去時如何?
師云:南山起雲,北山下雨。
問:杖錫已居於此日,請師一句利人天。
師云:鼻孔大,頭向下。
僧曰:向上還有事也無?
師云:有。
僧曰:如何則是?
師云: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
上堂云:法身無象,應物現形。
諸禪德作麼生說箇應物現形底道理?
拈拄杖示眾云:世尊身長丈六,遮箇拄杖子亦長丈六。
彌勒身長千尺,遮箇拄杖子亦長千尺。
方圓任器,隱顯從他。
大包天地,細入塵蘆。
如驢覷井,如井覷驢。
得之者,運籌帷幄,把斷要津。
失之者,杳杳忽忽,虗生浪死。
得失二途,一時放却。
敢問諸人,且道山僧拄杖子畢竟長多少?
良久云:笑指客從何處來?
擊香臺一下。
上堂,顧視大眾云:若未能如是,且須俗機宜。
所以仲冬嚴寒,人人盡賀日南長至。
禪人到此,直須眨上眉毛,莫學東村王老夜來失了巴鼻。
參。
筠州洞山曉聦禪師法嗣雲居曉舜禪師筠陽人也。
少年麤猛,忽悟浮幻,投師出家,乃修細行,參聦禪師。
一日入室,聦問云:古鏡未磨時如何?
曰:黑似漆。
聦云:磨後如何?
曰:照天照地。
聦云:我即不恁麼。
師便問:古鏡未磨時如何?
曰:此去朗州不遠。
師云:磨後如何?
曰:黃鶴樓前鸚鵡洲。
師忽有省。
由是道譽遠布,禪徒依之。
後住筠州大愚廬山棲賢。
治平中,一日召大眾云:本來無事,臨行何語?
片時片時,便去便去。
言畢而逝。
問:師唱誰家曲,宗風嗣阿誰?
師云:雲有出山勢,水無投㵎聲。
僧曰:新豐一箭,直射大愚。
師云:今日幾遭雨水。
問:如何是為人一句?
師云:晴天日出。
僧曰:與麼則從此無疑。
師云:雨下雲陰。
問:千里特來即不問,舊店新開事若何?
師云:儞要買箇甚麼?
僧提起坐具,云:還有遮箇麼?
師云:東行不見西行利。
僧曰:有錢堪作好兒郎。
師云:吽!
儞謔我。
問:承師有言:不談玄,不說妙。
去此二途,如何指示?
師云:蝦䗫趕鷂子。
僧曰:全因此問。
師云:老鼠弄猴猻。
上堂云:唯一堅密身,一切塵中現,蝦䗫蚯蚓各有窟穴,烏鵲鳩鴿亦有窠巢。
正當與麼時,為甚麼人說法?
良久,云:方以類聚,物以群分。
上堂云:學道莫生分別,分別便成解會。
但信自心是佛,歷劫更無迷昧。
久立。
上堂,云:三峽道無別,朝朝秖麼說,僧繇會寫真,鎮府出鑌鐵。
珍重!
上堂,云:不長不短,不小不大,此箇道理是誰境界?
咄!
上堂云:盡力提不起,放下絕無蹤,借問諸禪者,此理若為通?
上堂云:言不假繁,道不假修。
若人會得,任性隨流。
久立。
潭州大溈山密印寺懷宥禪師問:人將語試,金將火試,未審衲僧將什麼試?
師云:拄杖子。
僧曰:畢竟如何?
師云:退後著。
僧應喏。
師便打,云:教休不肯休,直待雨霖頭。
杭州佛日山明教禪師諱契嵩,藤州東山人也,俗姓李氏。
七歲出家,十三得度,十九遊方,徧參知識,得法于洞山聰禪師。
常居永安蘭若,披尋內外典籍,樂於著撰,力扶宗教。
嘉祐中,以所述禪門傳法正宗記、定祖圖、輔教編上進, 仁宗皇帝勑頒天下,附入大藏,賜號明教。
熈寧四年六月四日,示滅於靈隱寺,壽六十有六。
是月八日茶毗,眼、舌、男三根不壞,頂骨上出舍利,紅白晶瑩。
師平生頂戴觀音,口誦名號,木槵數珠亦燒不壞。
其如解行高潔,性智虗明,宋代高僧鮮有如師。
具在陳賢良行業記。
建中靖國續燈錄卷第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