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泰普燈錄 第30卷
嘉泰普燈錄卷第三十平江府報恩光孝禪寺(臣)僧 (正受) 編雜著○蔣山佛慧泉禪師默庵歌(并序)余熙寧九年春,自杭之千頃移居是院,因其方丈缺爾,遂闢半軒,結艸庵於巖石之下,以為宴息之所。
是年十二月,庵成,命名曰默,蓋取摩竭掩室,毗耶杜口之義也。
未幾,有客造余曰:師之庵成矣,庵之義著矣,而師方且嘮嘮萃徒侶,引遊士,分燈而啟暗,濬源而導深,謂其興悲拯物,開蒙發蔽,則亦至矣,而名為默,其亦妄乎?
余謂客曰:子是知默,而不知其所以默也。
子居,吾語汝。
夫默者,佛祖之真猷,含靈之大本也。
本之正,則處暄而常寂;本之繆,則趣理而厭塵。
然喧寂正繆,雖名數繁,然皆不離吾之至默也。
故西竺聖人佛者,應緣感物,金文玉句,殆不勝紀,而卒謂乎無說,蓋明此也。
後之人暖昧斯道,謂語為語,而謂默為默,縱謂語默一體,而亦不知體為何物也。
徒憤心口,蹈之而不詳,用之而不辨,揚揚然自以為得,復曰:彼默傳者,斷空絕言而已矣,吾佛之道豈然哉?
於戱!
是豈識吾佛之道也?
余學乎默者,於默也安能盡之?
今是庵而且名之者,蓋思古人之不可以跂及也,而亦有所驚也。
客去,復為歌曰:庵之基兮不崩而不騫,庵之形兮似月而孤圓。
上無其際兮傍無其邊,中無其極兮下亦如然。
斯古今兮未聞其變遷,西來之人兮強謂其相傳。
嗟余之不敏兮實亦紹焉,念道之將墜兮欲扶危而持顛。
彼昏者何知兮廼拘空而滯偏,棄旃檀古幹兮慕螻蟻之腥羶。
還鄉路絕兮嗟荊棘之參天,空華易落兮悲短景之難延。
昔人不偶兮亦梁逐而魏還,顧余之微兮今復何言。
結茅宴處兮其樂闐闐,朝昏兀兀兮饑飡而困眠。
九年冷坐兮斯人可憐,魯祖面壁兮藩籬未堅。
諗老敗軍兮徒展戈鋋,三斗山茶兮聊思共煎。
伊人不來兮吾意日懸,伊人既至兮凝寂異喧。
喧之至理兮乃默之源,吾無己兮為若重宣。
松風之飂飂兮巖溜濺濺,峰巒之𡺚崒兮浮黛而凝煙。
竹窻皎皎兮桂魄而𫕟穿,几席英英兮白雲而晝聯。
春夏兮層颸與百華而鬪妍,秋冬兮擁爐視黃葉之翩翩。
斯物物兮舉妙以談玄,伊迷徒兮剛欲而棄捐。
全體見成兮不勞雕鐫,忽爾回光兮乃聖乃賢。
真風既復兮捨罤而忘筌,野老歌吟兮幸斯言之未愆。
熈微幽徑兮蘇駮苔纏,此處同歸兮千年萬年。
劫火洞然兮此不可然,重閣之後兮寒山之前。
○吳山師子端禪師睡辭夫人處世,身有四儀。
身之四儀,唯臥最奇。
人間萬慮俱遣,名利富貴都不能知。
翻思釋迦老子不知人之好,宜却教我晝則勤心修習善法,初夜、後夜事勿有廢,中夜誦經以自消息。
莫以睡眠因緣,令一生空過。
若教老僧當時親見,領向靈山頂上,大松樹下,塊石枕頭,大家一時打睡,驀地起來,知道睡中有此滋味。
放牛歌牛牛牛,休休休,更莫牽犂拽杷,任經冬夏春秋。
無繩無索,無準無鈎。
朝來放向荒郊去,杳杳無蹤休復休。
易說夫易之道,幽玄難會,問著時流,指天說地。
窮他二儀未分已前,只言太始太極,混沌一氣;清濁纔分之後,不離乾坎艮震巽离坤兌。
出來十字街頭,撞著南山張二,問他上代祖翁,却道離鄉日久,子孫不知次第。
○法昌遇禪師寄徐龍圖歌孺子從來心性惡,不是德山誰敢撲。
法昌一句沒人知,信手拗折珊瑚枝。
也大奇,五十年來尋不得。
顧鑒。
咦,翻身趯倒𦘕須彌,拽下虗空為井蓋。
作地衣一等師子兒,他時若見毗耶老。
腦後錐,頭角分明辨大溈。
答徐龍圖歌法昌有條老鼈鼻,生得來來沒向背,藏身露影恰似無,觸著令人身粉碎。
那箇驢更奇異,兩耳纍垂,四脚著地,正恁麼來,為虵出氣。
虵不惜命,近前噴嚏,和那老驢,總不靈利。
○保寧勇禪師贈洪井朱道人歌來來去去未甞休,選甚南頭與北頭。
一錢為本萬錢利,善解看樓便打樓。
不妨好手,著甚來由。
君不見,歸耕有疇,歸釣有舟。
不如騎取箇無眼耳鼻底水牯牛,向三家村裏東倒西儽,擺尾搖頭。
清溪萬頃,月印中流。
不収玉粒,不擲金鈎。
悠悠又阿誰,管你趙官家。
世界天下有,三百六十州。
○泐潭真淨雲庵文禪師送雅禪者往石城作匃歌雞不𪅎無功之食,水長船高;物歸乎有道之心,泥多佛。
大德山呵佛罵祖,曾遭巖頭僧堂前領過,臺山路上老婆有箇趙州不出門勘破,獨有雲門古錐有口,不妨道:火火本無火,承言者紛紛。
自我不然也,非言道不通,非言理不果,理事通達人,利生無不可。
既然也,却不解臨時建立,又不解逐旋包褁,但可日日用好心,殊不知反遭惡禍。
末法眾生知恩者,能有幾箇雅禪者為你老婆葛藤,得麼?
○寶峰闡提照禪師和陸德先尚書歌大道坦然兮,殊不用功。
殊不用功兮,何必研窮。
豁虗離礙兮,從空背空。
不守自性兮,雖同不同。
百無所依兮,自西自東。
照體獨立兮,滿目清風。
廓落大度兮,無不包容。
全身異類兮,觸處皆通。
勸徒銘身心無拘,動寂無知。
如大死人,無倚無依。
無拘者寬,無知者安。
無內無外,無定無觀。
無適無莫,無造無作。
無去無來,無好無惡。
一道清虗,萬法如如。
愚極成智,智極成愚。
超諸數量,孰云比況。
淨盡不留,無法可尚。
識不可識,智不可知。
誰家之子,兀然巍巍。
巍巍不存,根塵頴脫。
如憨如癡,落落魄魄。
不惜口業,為子說破。
笑殺闍梨,山僧罪過。
○龍門佛眼遠禪師坐禪銘心光虗映,體絕偏圓。
金波匝匝,動寂常禪。
念起念滅,不用止絕。
任運滔滔,何曾起滅。
起滅寂滅,現大迦葉。
坐臥經行,未甞間歇。
禪何不坐,坐何不禪。
了得如是,始號坐禪。
坐者何人,禪是何物。
而欲坐之,用佛覓佛。
佛不用覓,覓之轉失。
坐不我觀,禪非外術。
初心閙亂,未免回換。
所以多方,教渠靜觀。
端坐收神,初則紛紜。
久久恬淡,虗閑六門。
六門稍歇,於中分別。
分別纔生,已成起滅。
起滅轉變,從自心現。
還用自心,反觀一徧。
一反不再,圓光頂戴。
靈𦦨騰輝,心心無礙。
橫該竪入,生死永息。
一粒還丹,變金成汁。
身心客塵,透漏無門。
迷悟且說,逆順休論。
細思昔日,冷坐尋覓。
雖然不別,也大狼藉。
剎那凡聖,無人能信。
匝地忙忙,大須謹慎。
如其不知,端坐思惟。
一日築著,伏惟伏惟。
○黃龍佛壽靈源清禪師無生常住真歸告賢劫第四尊釋迦文佛直下第四十八世孫惟清,雖從本覺應緣出生,而了緣即空,初無自性。
氏族親里,莫得而詳。
但以正因一念為所宗承,是廁釋迦之遠孫,其號靈源叟。
據自了因所了妙性,無名字中示稱謂耳。
亦臨濟無位真人、傅大士之心王類矣。
亦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唯證乃知,餘莫能測者歟。
所以六祖問讓和尚:甚麼處來?
曰:嵩山來。
祖曰:甚麼物恁麼來?
曰:說似一物即不中。
祖曰:還假修證否?
曰:修證即不無,污染即不得。
祖曰:即此不污染,是諸佛之護念。
汝既如是,吾亦如是。
茲盖獨標清淨法身,以遵教外別傳之宗,而揀云報化非真佛,亦非說法者。
然非無報化大功大用,謂若解通報化,而不頓見法身,別滯污染緣,乖護念旨,理必警省耳。
夫少室道行,光騰後裔,則有雲門偃奮雄音絕唱於國中,臨濟玄振大用大機於天下,皆得正傳,世咸宗奉。
惟清望,臨濟九世祖也。
今宗教衰喪,其未盡絕滅者,唯二家胤派,斑斑有焉。
然名多媿實,顧適當危寄,而朝露身緣,勢迫晞墜,因力病釋俗從真,敘如上事,以授二三子。
吾委息後,當用依稟觀究,即不違先聖法門,而自見深益。
慎勿隨末法所尚,乞空文於有位,求為銘誌,張飾說以浼吾。
至囑!
至囑!
因自所敘曰:無生常住真。
歸告,且繫之以銘。
銘曰:無涯湛海,瞥起一漚,亘乎百年,曷浮曷休?
廣莫清漢,欻生片雲,有無起滅,隱顯何分?
了茲二者,即見實相,十世古今,始終現量。
吾銘此旨,昭示汝曹,泥多佛大,水長船高。
○泐潭湛堂準禪師贈奇松頭歌種松道者道情孤,往箇茅庵事事無,屋內鋤頭三兩枘,煙熏一隻醋葫蘆。
問渠禪,回首指山前;問渠道,戴箇篛笠去鋤艸。
再三再四再問渠,拍手呵呵笑欲倒,却言昔日老雲門,參見睦州陳長老。
○龍牙言禪師送務紳禪者分衛歌豁靈明,開正道,脫却多年尳臭破布襖,頂門一劄眼睛便定動,如今識得無能老。
天真智現非作造,卷衲携笻下雲嶠,直去廬陵化有緣,萬戶(一作室)千門須徧到。
禾山鼓,清平調,俯仰順從心一照,那邊若遇本色人,點著皆知妙不妙。
子莫學,石頭老,書信不通行太早,得箇清源鈯斧兒,南臺石上鋤荒艸。
示曇清侍者牧牛歌儂家牧箇白牛,年來可縱可收,不用鼻頭絭索,任渠放蕩林丘。
風清月瑩,蹤跡難儔,香嚴罷鞭杖,石鞏放繩頭。
跨入白雲深處游,直得通身無影象,時吹木笛有來由。
小牛兒,莫容易,淺艸平田且隨意,勿今逐隊上高坡,筋力未能登嶮巇。
傍水依山,養令頭角完備。
叱!
豈不見狸奴白牯,解作師子游戲?
○勝因戲魚靜禪師拄杖歌誰人無一條拄杖,我家收底醜模樣,徹頭徹尾節目深,從生至老筋骸壯。
不須修,何須漆,體段自然成箇格,或行或坐儘隨身,或倚或携還任力。
拋一拋,卓一卓,三界魔王頓驚愕,雨雲雷電匝長空,展盡神通難揣摸。
有時收,有時用,縱奪臨機恣拈弄,儻蒙上士入門來,一棒打教知痒痛。
說道理,沒人情,動著教伊禍患生,休誇昔日化龍勢,謾說當年解虎聲。
挑日月,吞乾坤,劃開一路涅槃門,大丈夫兒須執捉,一言不契命難存。
○薦福常庵崇禪師和陶潛歸去來辭歸去來兮,一念相應名曰歸。
既以此處為我家,何外物而可悲。
審靈靈而自到,會了了而堪追。
在我而無非我,其非我而孰非。
矧我性之有常,如我身之能衣。
問行人而未悟,即迷荒而細微。
全身不動,乃馳乃奔。
一塵廓然,見此法門。
塵塵有光,剎剎儼存。
唯此多旨,匪壺匪鐏。
樂歸來以自得,向萬化以開顏。
居常庵以默照,念懶拙之可安。
將寒暑以為用,勞生死而何關。
借夢幻以游戲,統思慮而全觀。
今無心以放曠,適有趣而來還。
其至至以無外,等空空以盤桓。
歸去來兮,請悟此以勝游。
不動步而到家,胡自苦兮多求。
了千生之活計,聆毫髮以忘憂。
無寸土而耕鋤,實萬頃而千疇。
假道浮囊,寄夢扁舟。
或山丘以城郭,或城郭而山丘。
非變化以能融,豈神通而同流。
善寂滅而莫任,起三摩而寧休。
已矣乎,只將煩惱正與時。
舉體不任焉爾留,堂堂歷歷宜知之。
愚智未甞間,螻蟻亦可期。
幸有田而可種,何不及時而耕耔。
師吉祥而問已,從無言而賦詩。
本如如以獨耀,證夫親而將誰疑。
常庵賦山之前,水之後,𡺚崒乎煙雲之上,縹渺乎松竹之杪(或作間),會靈跡以託化,樂幽居而養浩,茲固野人之自得,豈心口之所較?
雖復異心口於思議,即聞見於是否,破滯著於二乘,闢圓常於非道,然非造詣深妙,與識並遷,浮雲易散,夜壑匪堅,豈獨苟初步之不正,矧脩途之能前?
乃欲超生死之大患,出有無之深源,是猶照螢光於捺落,指慧日於尼乾,則亦沉荒於黑暗之下,淪墮於矯妄之邊,顧衣珠之有在,是寶刀之終還者矣。
若夫撒手高巖,箭峰中鏑,全機全用,混塵混跡,瞥爾不到,遼然難及,喪妙用於剎那,超情塵於毫忽,類春夢之展轉,若空華之出沒,謂無有以不無,言有有而非實,妙無無之成病,妙有有之成賊,四句消融,百非條直,暢靈㦗而適悅,開玄路而安逸,故能隨所而為樂,非居而居一,邀清風於脩竹,聽吟猿於石室,廓然寥然,以語以默,非禪非誦,非忘非憶,然後乘萬化之用,等眾類之歸,以會夫一瞬,又胡我胡物?
司空山歌司空山,在雲外,時人到得方自在。
我今隨力幸登臨,四顧巍巍無向背。
絕遮攔,難比況,千山萬山齊恃仰。
九夏炎炎雪正飛,三冬颯颯華初放。
春不榮,秋不落,隱隱昭昭倚寥廓。
直下人間咫尺間,欲上之人難措脚。
人跡絕,野境寬,觸事無能懶散便。
有時向日巖前坐,有時乘困日高眠。
不學禪,不修道,只麼騰騰恣顛倒。
百種無求箇野人,隨分隨緣能作造。
不從他,不覓己,一句靈靈萬緣裏。
自從識得祖師關,歷歷明明此為始。
無妙名,無忌諱,來者向渠只麼是。
任你千般與萬般,何曾出得箇些子。
分明說,報知音,目炙風吹不用尋。
須彌南畔相逢著,積翠臺邊旨更深。
旨更深,誰會得,東村王老眼前黑。
李四張三不信伊,問盡隣家轉疑惑。
轉疑惑,不較多,為君吟作司空歌。
宮商角徵任吹唱,角徵宮商爭奈何。
座右銘得之在此,失之在此。
得之失之,孰爾為己。
己自不形,堂堂爾名。
名由實有,唯實爾靈。
非一非異,猶空隨器。
全空在空,在空全器。
的的自知,空器何依。
匪空匪器,不二而誰。
海慧獨照,空器俱妙。
妙在無私,全心了了。
一句全提,凡聖同機。
悟不自悟,迷不自迷。
影響萬化,苦樂三界。
誰知不知,無在不在。
唯我行之,我不自欺。
如夜復晝,日新日為。
功不自有,唯我持久。
與物同波,唯我為守。
守之非緣,唯我自堅。
千佛同訓,一志無遷。
○上封佛心才禪師坐禪儀夫坐禪者,端心正意,潔己虗心,疊足加趺,收視反聽,惺惺不昧,沈掉永離,縱憶事來,盡情拋棄。
向靜定處,正念諦觀,知坐是心,及返照是心,知有無中邊內外者,心也。
此心虗而知,寂而照,圓明了了,不墮斷常,靈覺昭昭,揀非虗妄。
今見學家力坐不悟者,病由依計,情附偏邪,迷背正因,枉隨止作,不悟之失,其在斯焉。
若也斂澄一念,密契無生,智鑑廓然,心華頓發,無邊計執,直下消磨,積劫不明,一時豁現,如忘忽記,如病頓瘳,內生歡喜心,自知當作佛,即知自心外無別佛,然後順悟增修,因修而證,證悟之源,是三無別,名為一解一行三昧,亦云無功用道。
便能轉物,不離根塵,信手拈來,互分主伴,乾坤眼淨,今古更陳,覿體神機,自然符契。
所以維摩詰曰:不起寂滅定,而現諸威儀,是為宴坐也。
然當知水澄月現,鏡淨光全,學道之人,坐禪為要。
苟不爾者,脩途輪轉,汩沒四生,酸鼻痛心,難以自默。
聊書大槩,助發真源,果不廢修,即同參契。
○冶父川禪師參玄歌一尺水,一丈波,妙高峰頂笑呵呵。
七步周行渾屬我,不妨閑唱太平歌。
靈利漢,不消多,法門廣大徧周沙。
若能當處分明了,只在如今一剎那。
莫求真,休覓假,真假中間都放下。
晃晃威光爍太虗,不知誰是知音者。
讚不欣,徒說謗,三際無心俱掃蕩。
正體堂堂一物無,是佛是魔俱一棒。
小根聞說暗攢眉,繩上生虵又更疑。
撥轉面前關棙子,只許當人獨自知。
阿呵呵,大圓覺,流出菩提遍寥廓。
鬼面神頭幾百般,無瑕鏡裏皆消却。
君不見,覿面相逢機掣電。
直饒天眼不能觀,點著不來真死漢。
勸君參,參徹靈明自己禪。
善財不用南方去,黑白分明在目前。
勸君信,信心戰退魔軍陣。
此是華嚴最上乘,森羅萬象皆相應。
勸君修,六門通達任優游。
寒山拾得纔相見,指點豐干哂未休。
火風催,四山逼,那時要見君端的。
有箇真空解脫門,千眼大悲何處覓。
有時放,有時收,唯有知音暗點頭。
杏華村裏如相見,跳出溈山水牯牛。
有時喜,有時嗔,無位真人迸面門。
殷懃為說西來意,暮樓鍾鼓月黃昏。
有時唱,有時歌,顛言倒語不奈何。
聲聲盡出孃生口,不屬宮商一任他。
有時默,有時笑,懵懂鐵鎚無孔竅。
輕輕觸著便無明,只這無明元是道。
有時行,有時坐,露影藏身成兩箇。
不獨張三會打油,細觀李四能推磨。
無縫塔,見無因,巍巍本自隱深雲。
國師樣子應難造,不覺鋒稜露一層。
無底鉢,手中擎,百千沙界裏頭盛。
大庾嶺頭提不起,都緣著力太多生。
沒底船,不曾漏,千重雪浪皆能透。
只憑一箇把稍人,誰管狂風連地吼。
無鑐鏁,孰安排,鏁斷重關絕往來。
巨靈擡手空勞力,唯有無心便得開。
無毫拂,是何物,擊碎狐疑山鬼屈。
一喝唯言三日聾,誰憐大辯翻成訥。
無孔笛,最難吹,角徵宮商和不齊。
有時品起無生曲,截斷行雲不敢飛。
無根樹,直侵雲,枝條鬱密蓋乾坤。
劫火洞然燒不得,利刀斬處亦無痕。
無面目,擔板漢,翫水遊山無侶伴。
迦葉門前倒剎竿,文殊劒上全身現。
日面佛,乾屎橛,八兩半斤誰辨別。
七斤衫子恰相當,鎮州休更秤蘿蔔。
野鴨飛,鸞對舞,三箇孩兒抱華鼓。
趙老曾看半藏經,靈雲一見桃華悟。
真實語,報君知,不用思量不用疑。
春來決定千華秀,冬盡長天片雪飛。
頭頭漏世真消息,那箇休心辨端的。
眼橫鼻直一般般,不離當處休尋覓。
古佛言,祖師說,千聖路頭同一舌。
他日人天匝地來,那時方表而今決。
○開善密庵謙禪師答陳知丞書某啟。
欣審官舍多暇,焚香靜默,坐進此道,何樂如之。
參禪如應舉,應舉之志在乎登第,若不登第而欲功名富貴光華一世者,不可得也。
參禪之志在乎悟道,若不悟道而欲福德智慧超越三界者,不可得也。
竊甞思悟道之為易,登第之為難。
何故?
學術在我,與奪在彼,以我之所見合彼之所見,不亦難乎?
是以登第之難也。
參究在我,證入在我,以我之無見合彼之無見,不亦易乎?
是以悟道之為易也。
然參禪者眾,悟道者寡,何也?
有我故也。
有我則不能證入,亦易中之難也。
讀書者眾,及第者亦眾,何也?
見合故也。
見合則推而應選,是難中之易也。
故見合為易,無我為難;無我為易,無無為難;無無為易,亦無無無為難;亦無無無為易,亦無無無亦無為難;亦無無無亦無為易,和座子撞翻為難。
故龐居士云:煉盡三山鐵,鎔銷五嶽銅。
豈欺人哉?
因筆及此,庶火爐邊、團圝頭說無生話時,聊發一笑。
○劒門分禪庵主雜句諸人放下坐禪,山僧一向妄想,喫盡甘艸黃連,幾度春生夏長。
汝等諸人知不知?
知與不知,坐禪妄想復是誰?
游魚吞餌去,何時水面歸?
我貴師兄悟本心,不貴師兄機辯深。
鳳凰不棲荊棘林,貓兒爭解捕麒麟。
驪珠撲碎亘天明,殺活咸歸劒下親。
問言有理不能伸,到此須當是箇人。
○侍郎楊無為居士了了堂記了了堂,瑘瑘詮公之所建也。
有二野叟登堂而議其名,一叟曰:了心則能了法,了己則能了人。
己未了則人與己迷,心未了則法從心惑。
了了之義,得非是歟?
一叟曰:不然。
吾聞萬法本空,一心非有。
心既非有,不待了而已圓;法既本空,不待了而常寂。
了有所了,困于方隅;了無所了,始謂之達。
了了之旨,其在是矣。
二叟疑而質于無為子,無為子不答,俄而歌曰:山堂曉兮白雲飛,山堂暮兮白雲歸。
青松老兮明月溪,了不了兮誰與知?
二叟矍然相顧而去。
詮公乃記之于石,治平二年三月十有九日也。
○太史黃公山谷道人跨牛庵銘維水牯牛,頭角堂堂,以作意力,徧行道場。
舉頭看月,終不觀指,浮鼻渡河,蹴踏源底。
三界為田,眾生為稻,由我深耕,世無寸艸。
我跨此牛,無繩與鞭,要下即下,馬後驢前。
翠巖真禪師語錄序石霜山中有三角虎,孤游獨坐,萬木生風,至於千里無人,艸深一丈。
有一人撩其頭而得道,是為黃龍慧南;有一人履其尾而得道,是為翠巖可真。
南之子孫,江西、湖南若揭日月,而真得子晚,所乳之子是為溈山道人慕喆。
林棲谷隱,堅密深靜,霜露果熟,諸聖推出,枯木朽株,雲行雨施,然後翠巖之道光明。
蓋翠巖之入石霜,適遭一吼,凡聖情盡,參承咨決,徹佛徹祖,行住坐臥,亘古亘今。
如行川之水,無不盈之科;似走盤之珠,無可留之影。
十聖三賢當路,亦須艸偃風行;四方八面俱來,無不投戈散地。
金章玉句,具在可知。
然明月夜光,多逢桉劒;陽春白雪,難為賞音。
維黃龍罷參之客,必遣之曰:百鍊精金,直須入翠巖爐韛。
今坐鎮諸方,龍吟虎嘯者,無不稱翠巖室中之句,以接大根器凡夫,而叢林號為真點胷者。
蓋同門數老,雖目眎耽耽,文彩炳煥,似從慈明法窟中來,實不解石霜上樹之機耳。
各夢同床,不妨殊調,冷灰𪹼豆,聊為解嘲云。
○丞相張無盡居士金剛經三十二分說非法無以談空,非會無以說法,萬法森然曰因,一心應感曰由,故首之以法會因由分。
從空起慧,請答雙彰,故受之以善現起請分。
宗絕正邪,乘無大小,隨三根而化度,簡異說而獨尊,故受之以大乘正宗分。
得宗而行,不住於相,故受之以妙行無住分。
行行皆如,謂之實見,故受之以如理實見分。
見而信之,善根深固,故受之以正信希有分。
無得之得,是名真得,無說之說,是名真說,故受之以無得無說分。
無得無說,怖於沈空,一切諸佛,皆從此出,故受之以依法出生分。
果雖有四,相本無二,故受之以一相無相分。
清淨心生,是名淨土,莊嚴諸相,即非莊嚴,故受之以莊嚴淨土分。
有為之福,限量有窮,無為之福,殊勝無比,故受之以無為福勝分。
是經所在,天龍敬事,故受之以尊重正教分。
至道無名,假之方便,以是名字,行者受持,故受之以如法受持分。
聞經解義,深悟實相,故受之以離相寂滅分。
受持讀誦,自利利他,功德無邊,不可稱量,故受之以持經功德分。
恒沙罪業,一念消除,果報不虗,豈經多劫,故受之以能淨業障分。
本來無我,安得有人,為度彼人,故權立我,故受之以究竟無我分。
一眼攝五眼,一沙攝恒河沙,一世界攝多世界,一心攝若干心,故受之以一體同觀分。
遍周法界,一化普通,七寶福田,寧如四句,故受之以法界通化分。
三身具足,諸相圓成,人法俱忘,即非具足,故受之以離色離相分。
終日譚空,不譚一字,若云有說,即謗如來,故受之以非說所說分。
無上正知,實無少法,法無所得,正徧歷然,故受之以無法可得分。
一法存心,情生高下,淨心修善,法法何窮,故受之以淨心行善分。
施寶如山,山非無盡,大身妙智,斯即寶山,故受之以福智無比分。
化門建立,未脫筌蹄,以要言之,實無所化,故受之以化無所化分。
色見聲求,是行邪道,於茲妙契,獨露真常,故受之以法身非相分。
相而無相,空且不空,亘古亘今,孰云斷滅,故受之以無斷無滅分。
大心成忍,本自無貪,世福甚多,云何有受,故受之以不受不貪分。
去來坐臥,無不如如,故受之以威儀寂靜分。
信心不斷,斯即微塵,信寶徧充,是名世界,界塵一合,法爾如然,故受之以一合離相分。
四見俱非,是名四見,故受之以知見不生分。
一念發心,獲福亦爾,應身化物,豈得已哉,真佛流通,能事畢矣,故受之以應化非真分終焉。
(此經第十分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大帝本云應生無所住心。
三十二分無法可得,平等王本云眾生深信分。
語雖小異,意亦大同,不必易也。
)東林善法堂記元祐二年七月八日,廬山東林禪寺善法堂成。
其為間七,其高為丈者五,深而為尺者九十,其廣十有一丈。
六年三月,無盡居士自河北來東林,徒眾七百人,以弼恩度而為上首,皆於現在老人照覺禪師親近供養,深得法要,決擇邪正,消隕知解,一心精進,扶竪宗教。
於是以弼等和南稽首,白居士言:我此善法堂,蓋甞走四方,求士大夫紀錄營建,昭示來世,終無一人能承當者。
何以故?
此堂雄麗,難形摹故;我師說法,難湊泊故。
今居士適至,是我山中天、龍、藥叉、人、非人等,三歲守護,以待居士也。
居士其舍諸?
居士曰:汝等說法,與過去諸佛異,非我名言意識之所測度,吾無得而記焉。
何以故?
毗盧遮那佛說十住品於須彌頂上,帝釋於其殿內,安置普光明藏師子之座;說十行品於夜摩天宮,時分天王於其殿上,化作寶蓮華師子之座;說十回向品於兜率陀天,知足天王於其殿上,敷摩尼藏師子之座。
天住於佛住,而未離乎住,故說法乎地中之天,而忉利是矣;其座則安置之,而未至於化者也。
行行皆真,而超然絕俗,故說法乎空中之天,而夜摩是矣;其座則化之,而未至於敷者也。
化則依空矣,而非所以入有也;真則自利矣,而非所以利他也。
心也,回真而入俗,運智而行悲,使上而超之,可以出乎欲頂;下而即之,可以同乎萬物。
故說法乎天中之天,而兜率是矣。
其座敷而布之,則安置能化,蓋有不足言者矣。
古佛之說法也,觀根之時,依土立義,可以科,可以釋。
今子之師,建潭潭之堂,巍巍之座,法鼓在左,杖拂在右。
以忉利言之乎?
則無住為住;以夜摩言之乎?
則無行為行;以兜率言之乎?
則本自無向,今亦無回。
雖然,甞試為汝議乎其涯。
彼妙湛靈明,曠虗粹精,莫之與將,莫之與迎,未始有夢而未始有覺也,未始有淳而未始有漓也,未始有壞而未始有成也,未始有污而未始有淨也。
膠膠以生,林林以形,生死苦樂之變,循環乎去來。
諸佛為之種種譬喻方便,為之說三乘,為之說五教,河沙句偈,不足以勝其情而奪其識。
其究竟也,以清淨法眼、涅槃妙心、無相實相正法眼藏,撥去文字,教外別傳,囑付飲光,宛轉傳授,以至今日。
當法堂未建,法座未登,掣電呈機,猶成第二。
學人上來,頗復何用?
然則建斯堂也,登斯座也,法竟可說乎?
法竟不可說乎?
且夫居其堂正,則知其位正;知其位正,則知其眼正;知其眼正,則知其根正;知其根正,則知其識正;知其識正,則知其塵正;知其塵正,則知其耳正;知其耳正,則知其鼻正;知其鼻正,則知其舌正;知其舌正,則知其身正;知其身正,則知其意正。
如是乃至十方虗空八萬四千陀羅尼門,莫不皆正。
古之所謂此處最吉祥者,其意在此,其亦是乎?
而自少室之後,曹溪以來,散之四方,分為五派,師異訓,人殊習,祖師之道微矣。
請略言之:月裏麒麟,溪邊石笋,寒松庭栢,日裏看山,雨聲鳩聲,迷逢達磨,撥塵見佛,漁父棲巢,吐舌退身,擡眸一瞬,舉拳竪指,擊拂敲床,叉手當𮌎,展開雙掌,或謂之曰道眼,或謂之曰根塵,或謂之曰向上,或謂之曰末後,斯皆順風揚灰於馳突之場,浚渠流惡於眢廢之井。
禪師於是也,大奮迅定,駕無礙慧,主賓問答,縱奪取與,庶幾乎惑者有解,而執者有破,垢者有滌,而病者有瘳。
然則有其事者,則必有其理;有其實者,則必有其名。
莊嚴妙善而不可不建者,堂也;方便誘誨而不可不說者,法也;垂信示後而不可不為者,記也。
東林眾以記累,吾亦不善乎!
東林律寺改為十方,其本末具於余語錄序,茲得以略云。
時歲四月二十四日記。
嘉泰普燈錄卷第三十(終)音釋濬,音峻。
於戲,與嗚呼同。
跂,音仚。
還,音旋。
飂,音留。
𡺚,自秋切。
崒,才律切。
颸,楚飢切 罤,音題。
𪅎,竹咸切。
適,音的。
魄,音託。
尳,音鶻。
絭,音勸。
鞏,音拱。
耔,音茲。
徵,竹里切。
廖,音抽。
蹴,七宿切。
舍,與捨同。
眢,音剜。
枘,而銳切,釋柄也。
乃若中夏,則三十萬年之前,包犧氏作,已畫八卦,造書契,為文字權輿。
至釋迦之興,固亦無異。
今一大藏教,可謂富矣,乃獨於最後舉華示其上足弟子迦葉,迦葉欣然微笑,不立文字,不形語言,謂之正法眼藏。
然師舉華而傳,弟子一笑而受,既書之木葉旁行之間矣,亦未見其與古聖異也。
豈謂之文而非文,謂之言而非言耶?
昔有景德傳燈三十卷者,蓋非文之文,非言之言也。
燈既傳矣,自一而千萬,烏有窮盡?
故廣之於天聖,續之於靖國。
然二家所著,皆草創趣成,凡例不立,詳簡失中,雖聖若賢臣之事有不具者,獨旁見間出於諸祖章中,識者以為恨。
吳僧正受始著普燈,凡十有七年,成三十卷,前日之恨,毫髮無遺矣,尤為光明崇顯者。
我祖宗之明詔睿藻,一語半偈,裒集登載,皆有據依,足以傳示萬世,寶為大訓,其有功於釋門最大。
方上之御府,副在名山,又以其別本示游,俾得紀述梗槩于後。
游自隆興距嘉泰,五備史官,今雖告老,待盡山澤,猶於祖宗遺事,思以塵露之微,求足山海,不自知其力之不逮也。
嘉泰四十三月乙酉太中大夫、充寶謨閣待制致仕、山陰縣開國子、食邑五百戶、賜紫金魚袋陸游謹書傳云廣云續云,燈固燈也,其如光燭有偏何?
耿耿餘輝殘𦦨竝收無遺者,虗中燈而普然二楞板于茲既淹矣。
此錄尚無國本,頃歲適出劂氏手,余意廓如。
就觀國字舊點,有艶曲未盡,有旁訓絕無,措大不合,正焉補焉。
狐之媚必呂,猿之蟲必啼,醜拙不別,此世惑者守株緣木以覓兔魚,不惟風之始也而已。
寶林 梅峯(信) 敬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