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燈嚴統 第20卷
五燈嚴統卷第二十南嶽下十五世龍門遠禪師法嗣溫州龍翔竹庵士珪禪師成都史氏子。
初依大慈宗雅,心醉楞嚴。
逾五秋,南遊謁諸尊宿,始登龍門,即以平時所得白佛眼。
眼曰:汝解心已極,但欠著力開眼耳。
遂俾職堂司。
一日,侍立次,問云:絕對待時如何?
眼曰:如汝僧堂中白椎相似。
師罔措。
眼至晚抵堂司,師理前話,眼曰:閑言語。
師於言下大悟。
政和末,出世和之天寧,屢遷名剎。
紹興間,奉詔開山鴈蕩能仁。
時真歇居江心,聞師至,恐緣法未熟,特過江迎歸方丈,大展九拜,以誘溫人,由是翕然歸敬。
未視篆,其徒懼行規法,深夜放火,鞠為瓦礫之墟,師竟就樹縛屋。
陞座,示眾云:愛閑不打皷山皷,投老來看鴈蕩山。
傑閣危樓渾不見,谿邊茆屋兩三間。
還有共相出手者麼?
喝一喝,下座。
聽法檀施,併力營建。
未幾,復成寶坊。
次補江心,上堂曰:萬年一念,一念萬年。
和衣泥裏輥,洗脚上牀眠。
歷劫來事,祇在如今。
大海波濤湧,小人方寸深。
拈起拄杖,曰:汝等諸人未得箇入頭,須得箇入頭;既得箇入頭,須有出身一路始得。
大眾,且作麼生是出身一路?
良久曰:雪壓難摧㵎底松,風吹不動天邊月。
卓拄杖,下座。
上堂:萬機不到,眼見色,耳聞聲。
一句當堂,頭戴天,脚踏地。
你諸人祇知今日是五月初一,殊不知金烏半夜忙忙去,玉兔天明上海東。
以拂子擊禪牀,下座。
上堂:明明無悟,有法即迷。
諸人向這裏立不得,諸人向這裏住不得。
若立則危,若住則瞎。
直須意不停玄,句不停意,用不停機。
此三者既明,一切處不須管帶,自然現前。
不須照顧,自然明白。
雖然如是,更須知有向上事,久雨不晴。
咄!
上堂:一葉落,天下秋。
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
一塵起,大地收。
嘉州打大像,陝府灌鐵牛。
明眼漢合作麼生?
良久曰:久旱簷頭句,橋流水不流。
卓拄杖,下座。
上堂:見見之時,見非是見。
見猶離見,見不能及。
落華有意隨流水,流水無情戀落華。
諸可還者,自然非汝。
不汝還者,非汝而誰?
長恨春歸無覓處,不知轉入此中來。
喝一喝,曰:三十年後,莫道能仁教壞人家男女。
上堂,僧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師曰:東家點燈,西家暗坐。
曰:未審意旨如何?
師曰:馬便搭鞍,驢便推磨。
僧禮拜,師曰:靈利衲僧,祇消一箇。
遂曰:馬搭鞍,驢推磨,靈利衲僧,祇消一箇。
縱使東家明點燈,未必西家暗中坐。
西來意旨問如何?
多口阿師自招禍。
僧問:如何是第一義?
師曰:你問底是第二義。
問:狗子還有佛性也無?
趙州道無,意旨如何?
師曰:一度著虵齩,怕見斷井索。
問:鷰子深談實相,善說法要,此理如何?
師曰:不及鴈衘蘆。
問:如何是佛?
師曰:華陽洞口石烏龜。
問:魯祖面壁,意旨如何?
師曰:金木水火土,羅睺計都星。
問:有句無句,如藤倚樹時如何?
師曰:作賊人心虗。
曰:國師三喚侍者,又作麼生?
師曰:打皷弄猢猻,皷破猢猻走。
丙寅七月十八日,召法屬長老宗範付後事。
次日,沐浴聲鐘,集眾就座,泊然而逝。
茶毗日,送者均獲設利,奉靈骨塔于皷山。
南康軍雲居高庵善悟禪師洋州李氏子。
年十一去家,業經得度,有夙慧。
聞冲禪師舉武帝問達磨因緣,如獲舊物,遽曰:我既廓然,何勝之有?
冲異其語,勉之南詢,蒙授記於龍門。
一日,有僧被虵傷足,佛眼問曰:既是龍門,為甚麼却被虵齩?
師即應曰:果然現大人相。
眼益器之。
後傳此語到昭覺,圓悟云:龍門有此僧耶?
東山法道未寂寥爾。
住後,上堂:少林面壁,懷藏東土西天;歐阜陞堂,充塞四維上下。
致使山巍巍而砥掌平,水昏昏而常自清。
華非豔而結空果,風不搖而片葉零。
人無法而得咨問,佛無心而更可成。
野蔬淡飯延時日,任運隨緣道自靈。
畢竟如何?
日午打三更。
遂寧府西禪文璉禪師郡之張氏子。
上堂:一向恁麼去,直得凡聖路絕,水泄不通。
鐵虵鑽不入,鐵鎚打不破。
至於千里萬里,鳥飛不度。
一向恁麼來,未免灰頭土面,帶水拖泥。
唱九作十,指鹿為馬。
非唯孤負先聖,亦乃埋沒己靈。
敢問大眾,且道恁麼去底是,恁麼來底是?
芍藥華開菩薩面,椶櫚葉散夜叉頭。
上堂:諸方浩浩談玄,每日撞鐘打皷。
西禪無法可說,勘破燈籠露柱。
門前不置下馬臺,免被傍人來借路。
若借路,須照顧。
脚下若參差,邯鄲學唐步。
上堂:心生種種法生,森羅萬象縱橫。
信手拈來便用,日輪午後三更。
心滅種種法滅,四句百非路絕。
直饒達磨出頭,也是眼中著屑。
心生心滅是誰?
木人𢹂手同歸。
歸到故鄉田地,猶遭頂上一鎚。
上堂:正月孟春猶寒,直下言端語端。
拈起衲僧鼻孔,穿開祖佛心肝。
知有者,達磨不來東土,二祖不往西天。
不知有者,誰知當面蹉過,迢迢十萬八千。
山僧為你重說偈言,大眾莫教孤負,孟春猶寒。
僧問:師子未出窟時如何?
師曰:爪牙已露。
曰:出窟後如何?
師曰:龍頭虵尾。
曰:出與未出時如何?
師曰:正好喫棒。
問:以一重去一重即不問,不以一重去一重時如何?
師曰:闍黎有許多工夫。
隆興府黃龍牧庵法忠禪師四明姚氏子。
十九試經得度。
習台教,悟一心三觀之旨,未能泯跡。
徧參名宿,至龍門觀水磨旋轉,發明心要。
乃述偈曰:轉大法輪,目前包裹。
更問如何?
水推石磨。
呈佛眼,眼曰:其中事作麼生?
師曰:㵎下水長流。
眼曰:我有末後一句,待分付汝。
師即掩耳而去。
後至廬山,於同安枯樹中絕食清坐。
宣和間,湘潭大旱,禱而不應。
師躍入龍淵,呼曰:業畜!
當雨一尺。
雨隨至。
居南嶽,每跨虎出遊,儒釋望塵而拜。
住後,上堂:張公喫酒李公醉,子細思量不思議。
李公醉醒問張公,恰使張公無好氣。
無好氣,不如歸家且打睡。
上堂:今朝正月半,有事為君斷。
切忌兩眼睛,被他燈火換。
上堂:我有一句子,不借諸聖口,不動自己舌。
非聲氣呼吸,非情識分別。
假使淨名杜口於毗耶,釋迦掩室於摩竭,大似掩耳偷鈴,未免天機漏泄。
直饒德山入門便棒,臨濟入門便喝。
若向牧庵門下檢點將來,祇得一橛。
千種言,萬般說,祇要教君自家歇。
一任大地虗空,七凹八凸。
僧問:如何是佛?
師曰:莫向外邊覓。
曰:如何是心?
師曰:莫向外邊尋。
曰:如何是道?
師曰:莫向外邊討。
曰:如何是禪?
師曰:莫向外邊傳。
曰:畢竟如何?
師曰:靜處薩婆訶。
問:大眾臨筵,請師舉唱。
師竪起拂子。
僧曰:乞師再垂方便。
師擊禪牀一下。
後示寂,塔于香原洞。
衢州烏巨雪堂道行禪師處州葉氏子。
依泗州普照英禪師得度,去參佛眼。
一日,聞舉玄沙築著脚指話,遂大悟。
住後,上堂:會即便會,玉本無瑕。
若言不會,碓觜生華。
試問九年面壁,何如大會拈華?
南明恁麼商確,也是順風撒沙。
參!
上堂:雲籠嶽頂,百鳥無聲。
月隱寒潭,龍珠自耀。
正當恁麼時,直得石梁忽然大悟,石洞頓爾心休。
虗空開口作證,溪北石僧點頭。
諸人總在這裏瞌睡,笑殺陝府鐵牛。
上堂:佛說三乘十二分,頓漸偏圓,癡人面前不得說夢。
祖師西來,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癡人面前不得說夢。
臨濟三玄,雲門三句,洞山五位,癡人面前不得說夢。
南明恁麼道,還免得遭人檢責也無?
所以古人道:石人機似汝,也解唱巴歌。
汝若似石人,雪曲也應和。
還有和雪曲底麼?
若有,喚來與老僧洗脚。
上堂:通身是口,說得一半。
通身是眼,用得一橛。
用不到處說有餘,說不到處用無盡。
所以道:常用無說,當說無用。
用說同時,用說不同時。
諸人若也擬議,西峯在你脚底。
到國清,眾請上堂:句亦剗,意亦剗,絕毫絕氂處,如山如嶽。
句亦到,意亦到,如山如嶽處,絕毫絕氂。
忽若拶通一線,意句俱到俱不到,俱剗俱不剗,直得三句外絕牢籠,六句外無標的。
正當恁麼時,一句作麼生道?
傾蓋同途不同轍,相將𢹂手上高臺。
上堂,舉趙州示眾云:老僧除却二時齋粥,是雜用心處。
師曰:今朝六月旦,行者擊皷,長老陞堂,你諸人總來這裏雜用心。
上堂,舉僧問雲門:如何是驚人句?
門曰:響。
師曰:雲門答這僧話不得,便休却皷,粥飯氣以當平生。
上堂:黃梅雨,麥秋寒,恁麼會,太無端。
時節因緣佛性義,大都須是髑髏乾。
示眾,舉璣和尚問僧:禪以何為義?
眾下語皆不契理。
僧請益璣,璣代云:以謗為義。
師曰:三世諸佛是謗,西天二十八祖是謗,唐土六祖是謗,天下老和尚是謗,諸人是謗,山僧是謗,於中還有不謗者也無?
談玄說妙河沙數,爭似雙峯謗得親。
師示疾,門弟子教授汪公喬年至省候,師以後事委之,示以偈曰:識則識自本心,見則見自本性。
識得本心本性,正是宗門大病。
註曰:爛泥中有刺,莫道不疑好。
黎明,沐浴更服,加趺而逝。
闍維,五色設利,煙所至處纍然,齒舌不壞。
塔于寺之西。
撫州白楊法順禪師綿州文氏子,依止佛眼。
聞普說,舉傅大士心王銘云:水中鹽味,色裏膠青。
決定是有,不見其形。
師於言下有省。
後觀寶藏迅轉,頓明大法。
趨丈室作禮,呈偈曰:頂有異峯雲冉冉,源無別派水泠泠。
遊山未到山窮處,終被青山礙眼睛。
眼笑而可之。
住後,上堂:好事堆堆疊疊來,不須造作與安排。
落林黃葉水推去,橫谷白雲風卷回。
寒鴈一聲情念斷,霜鐘纔動我山摧。
白楊更有過人處,盡夜寒爐撥死灰。
忽有箇衲僧出來道:長老少賣弄得恁麼窮乞相,山僧祇向他道,却被你道著。
上堂:我手何似佛手?
天上南星北斗。
我脚何似驢脚?
往事都來忘却。
人人盡有生緣,箇箇足方頂圓。
大愚灘頭立處,孤月影射深灣。
會不得,見還難,一曲漁歌過遠灘。
示眾:染緣易就,道業難成。
不了目前,萬緣差別。
祇見境風浩浩,凋殘功德之林。
心火炎炎,燒盡菩提之樹。
道念若同情念,成佛多時。
為眾一似為己,彼此事辦。
不見他非我是,自然上敬下恭。
佛法時時現前,煩惱塵塵解脫。
上堂:鷄啼曉月,狗吠枯樁。
只可默會,難入思量。
看不見處,動地放光。
說不到處,天地玄黃。
撫城尺六狀紙,元來出在清江。
大眾!
分明話出人難見,昨夜三更月到窻。
上堂:風吹茆茨屋脊漏,雨打闍黎眼睛濕。
恁麼分明却不知,却來這裏低頭立。
(時紹燈上座聞之有省,後住婺之廣教。
)因病示眾:久病未甞推木枕,人來多是問如何。
山僧據問隨緣對,窻外黃鸝口更多。
只如七尺之軀,甚處受病?
眾中具眼者,試為山僧指出病源。
眾下語皆不契,師自拊掌一下,作嘔吐聲。
又云:好箇木枕子。
師律身清苦,出入唯杖笠獨行。
後示寂,闍維收舍利,目睛齒舌數珠,同靈骨塔于寺西。
南康軍雲居法如禪師丹丘胡氏子。
依護國瑞禪師祝髮登具,徧參淛右諸宗匠。
晚至龍門,以平日所證白佛眼。
眼曰:此皆學解,非究竟事。
欲了生死,當求妙悟。
師駭然諦信。
一日,命主香積,以道業未辦固辭。
眼勉曰:姑就職,其中大有人為汝說法。
未幾,晨興開廚門,望見聖僧,契所未證,即白佛眼。
眼曰:這裏還見聖僧麼?
師詣前問訊,叉手而立。
眼曰:向汝道,大有人為汝說法。
住後,上堂:一法若有,毗盧墮在凡夫。
萬法若無,普賢失其境界。
向這裏有無俱遣,得失兩亡,直得十方諸佛不見。
諸人且道,十二時中向甚麼處安身立命?
披蓑側立千峯外,引水澆蔬五老前。
上堂:乾坤之內,宇宙之間,中有一寶,秘在形山。
雲居又且不然,乾坤之內,宇宙之間,中有一寶。
擲下拄杖云:大眾也須識取。
南康軍歸宗真牧正賢禪師潼川陳氏子,世為名儒。
幼從三聖海澄為苾蒭,具滿分戒。
遊成都,依大慈秀公習經論。
凡典籍過目成誦,義亦頓曉,秀稱為經藏子。
出蜀謁諸尊宿,後扣佛眼。
一日入室,眼舉殷勤抱得旃檀樹,語聲未絕,師頓悟。
眼曰:經藏子漏逗了也。
自是與師商確淵奧,亹亹無盡。
眼稱善,因手書真牧二字授之。
紹興己巳,歸宗虗席。
郡侯以禮請,堅臥不應。
寶文李公懋甞問道於師,同屬官強之,乃就。
上堂:且第一句如何道?
汝等若向世界未成時、父母未生時、佛未出世時、祖師未西來時道得,已是第二句。
且第一句如何道?
直饒你十成道得,未免左之右之。
卓拄杖,下座。
上堂,良久,召大眾曰:作麼生?
若也擬議,賢上座謾你諸人去也。
打地和尚瞋他秘魔巖主,擎箇叉兒胡說亂道,遂將一摑成韲粉,散在十方世界。
還知麼?
舉拂子曰:而今却在拂子頭上說,一切智智清淨,無二無二分,無別無斷故。
還聞麼?
閻老子知得。
乃曰:賢上座,你若相當去,不妨奇特。
咸不相當,總在我手裏。
祇向他道:閻老子,你也退步,摸索鼻孔看。
擊禪牀,下座。
僧問:久默斯要,已泄真機。
學人上來,請師開示。
師曰:耳朵在甚麼處?
曰:一句分明該萬象。
師曰:分明底事作麼生?
曰:台星照臨,枯木回春。
師曰:換却你眼睛。
安吉州道場正堂明辯禪師本郡俞氏子。
幼事報本蘊禪師圓顱。
受具後,謁諸名宿。
至西京少林,聞僧舉佛眼以古詩發明罽賓王斬師子尊者話,曰:楊子江頭楊柳春,楊華愁殺渡江人。
一聲羗笛離亭晚,君向瀟湘我向秦。
師默有所契,即趨龍門求入室。
佛眼問:從上祖師方冊因緣,許你會得。
忽舉拳曰:這箇因何喚作拳?
師擬對,眼築其口曰:不得作道理。
於是頓去知見。
住後,上堂:猛虎口邊拾得,毒虵頭上安排。
更不釘樁搖艣,回頭別有生涯。
婆子被我勘破了,大悲院裏有村齋。
上堂:淨五眼,湧金春色晚。
得五力,吹落碧桃華。
唯證乃知難可測。
卓拄杖曰:一片何人得,流經十萬家。
上堂:三祖道,但莫憎愛,洞然明白。
當時老僧若見,便與一摑。
且道是憎邪?
是愛邪?
近來經界稍嚴,不許詭名挾佃。
解夏,上堂:十五日已前不得去,少林隻履無藏處。
十五日已後不得住,桂子天香和雨露。
正當十五日,又且如何?
呵呵呵,風流不在著衣多。
上堂,舉僧問投子:大死底人却活時如何?
子曰:不許夜行,投明須到。
師曰:我疑千年蒼玉精,化為一片秋水骨。
海神欲護護不得,一旦鰲頭忽擎出。
上堂:華開隴上,柳綻堤邊。
黃鸎調叔夜之琴,芳草入謝公之句。
何必聞聲悟道,見色明心。
非唯水上覓漚,已是眼中著屑。
擘開胷曰:汝等當觀吾紫磨金色之身,今日則有,明日則無。
大似無風起浪,全不知羞。
且道今日事作麼生?
好箇迷逢達磨,不知誰解承當。
僧問:如何是佛?
師乃鳴指三下。
問:語默涉離微,如何通不犯?
師曰:橫身三界外,獨脫萬機前。
曰:祇如風穴道:長憶江南三月裏,鷓鴣啼處百華香。
又作麼生?
師曰:說這箇不唧𠺕漢作麼?
曰:嫰竹搖金風細細,百華鋪地日遲遲。
師曰:你向甚麼處見風穴?
曰:眼裏耳裏絕瀟灑。
師曰:料掉無交涉。
問:蓮華未出水時如何?
師曰:未過冬至莫道寒。
曰:出水後如何?
師曰:未過夏至莫道熱。
曰:出與未出時如何?
師曰:三十年後不要錯舉。
問:如何是佛?
師曰:無柴猛燒火。
曰:如何是法?
師曰:貧做富裝裹。
曰:如何是僧?
師曰:賣扇老婆手遮日。
曰:如何是和尚栗棘蓬?
師曰:不答此話。
曰:為甚麼不答?
師大笑曰:吞不進,吐不出。
問:如何是一喝如金剛王寶劍?
師曰:古墓毒虵頭戴角。
曰:如何是一喝如踞地師子?
師曰,虗空笑點頭。
曰,如何是一喝如探竿影草?
師曰,石人拍手笑呵呵。
曰,如何是一喝不作一喝用?
師曰,布袋裏豬頭。
曰,四喝已蒙師指示,向上還有事也無?
師曰,有。
曰,如何是向上事?
師曰,鋸解秤鎚,隨聲便喝。
佛眼忌拈香。
龍門和尚,闡提潦倒。
不信佛法,滅除禪道。
拶破毗盧向上關,猫兒洗面自道好。
一炷沈香爐上然,換手槌胷空懊惱。
遂搖手曰,休懊惱。
以坐具搭肩上,作女人拜曰,莫怪下房媳婦觸忤大人好。
室中垂問曰,猫兒為甚麼愛捉老鼠?
又曰,板鳴因甚麼狗吠?
師家風嚴冷,初機多憚之。
因贊達磨曰,昇元閣前懡㦬,洛陽峯畔乖張。
皮髓傳成話覇,隻履無處埋藏。
不是一番寒徹骨,覓得梅華撲鼻香。
雪堂行一見,大稱賞曰,先師猶有此人在。
只消此贊,可以坐斷天下人舌頭。
由是衲子奔湊。
臨終登座,拈拄杖於左邊卓一下曰,三十二相無此相。
於右邊卓一下曰,八十種好無此好。
僧繇一筆畫成,誌公露出草藁。
又卓一下,顧大眾曰,莫懊惱,直下承當休更討。
下座歸方丈,儼然趺坐而逝。
火後收靈骨設利,藏所建之塔曰僊人山。
潭州方廣深禪師僧問:一法若有,毗盧墮在凡夫。
萬法若無,普賢失其境界。
未審意旨如何?
師曰:富嫌千口少,貧恨一身多。
世奇首座者成都人也。
徧依師席,晚造龍門。
一日燕坐,瞌睡間羣蛙忽鳴,誤聽為淨髮版響,亟趨往。
有曉之者曰:蛙鳴非版也。
師恍然,詣方丈剖露。
佛眼曰:豈不見羅睺羅?
師遽止曰:和尚不必舉,待去自看。
未幾有省,乃占偈曰:夢中聞版響,覺後蝦蟇啼。
蝦蟇與版響,山嶽一時齊。
由是益加參究,洞臻玄奧。
眼命分座,師固辭曰:此非細事也。
如金針刺眼,毫髮若差,睛則破矣。
願生生居學地而自煅煉。
眼因以偈美之曰:有道只因頻退步,謙和元自慣回光。
不知已在青雲上,猶更將身入眾藏。
暮年,學者力請,不容辭。
後因說偈曰:諸法空故我心空,我心空故諸法同。
諸法我心無別體,祇在而今一念中。
且道是那一念?
眾罔措,師喝一喝而終。
溫州淨居尼慧溫禪師上堂,舉法眼示眾曰:三通皷罷,簇簇上來。
佛法人事,一時周畢。
師曰:山僧道,三通皷罷,簇簇上來。
拄杖不在苕帚柄,聊與三十。
給事馮楫濟川居士自壯扣諸名宿,最後居龍門,從佛眼遠禪師再歲。
一日,同遠經行法堂,偶童子趨庭吟曰:萬象之中獨露身。
遠拊公背曰:好聻!
公於是契入。
紹興丁巳,除給事。
會大慧禪師就明慶開堂,慧下座,公挽之曰:和尚每言於士大夫前曰:此生決不作這蟲豸。
今日因甚却納敗缺?
慧曰:盡大地是箇杲上座,你向甚處見他?
公擬對,慧便掌。
公曰:是我招得。
越月,特丐祠,坐夏徑山,榜其室曰:不動軒。
一日,慧陞座,舉:藥山問石頭曰:三乘十二分教,某甲粗知。
承聞南方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實未明了,伏望慈悲示誨。
頭曰:恁麼也不得,不恁麼也不得,恁麼不恁麼總不得,你作麼生?
山罔措。
頭曰:子緣不在此,可往江西見馬大師去。
山至馬祖處,亦如前問。
祖曰:有時教伊揚眉瞬目,有時不教伊揚眉瞬目;有時教伊揚眉瞬目者是,有時教伊揚眉瞬目者不是。
山大悟。
慧拈罷,公隨至方丈,曰:適來和尚所舉底因緣,某理會得了。
慧曰:你如何會?
公曰:恁麼也不得,囌嚧娑婆訶。
不恁麼也不得,㗭唎娑婆訶。
恁麼不恁麼總不得,蘇嚧㗭唎娑婆訶。
慧印之以偈曰:梵語唐言,打成一塊。
咄哉俗人,得此三昧。
公後知卭州,所至宴晦無倦。
甞自詠曰:公事之餘喜坐禪,少曾將脇到牀眠。
雖然現出宰官相,長老之名四海傳。
至二十三年秋,乞休致,預報親知,期以十月三日報終。
至日,令後聽置高座,見客如平時。
至辰巳間,降堦望闕肅拜,請漕使攝卭事。
著僧衣履,踞高座,囑諸官吏及道俗,各宜向道扶持教門,建立法幢。
遂拈拄杖按膝,蛻然而化。
漕使請曰:安撫去住如此自由,何不留一頌以表罕聞?
公張目索筆書曰:初三十一,中九下七。
老人言盡,龜哥眼赤。
竟爾長往。
建炎後,名山巨剎教藏多不存,公累以已俸印施,凡一百二十八藏,用祝君壽,以康兆民。
門人蒲大聘甞誌其事,有語錄頌古行於世。
開福寧禪師法嗣潭州大溈月庵善果禪師信州余氏子。
上堂:奚仲造車一百輻,拈却兩頭除却軸。
以拄杖打一圓相,曰:且莫錯認定盤星。
卓一卓,下座。
謝供頭,上堂:解猛虎頷下金鈴,驚羣動眾。
取蒼龍穴裏明珠,光天照地。
山僧今日到此,讚歎不及。
汝等諸人合作麼生?
竪起拂子,曰:眨上眉毛,速須薦取。
擲拂子,下座。
上堂:心生法亦生,心滅法亦滅。
心法兩俱忘,烏龜喚作鼈。
諸禪德道得也未?
若道得,道林與你拄杖子。
其或未然,歸堂喫茶去。
僧問:達磨九年面壁時如何?
師曰:魚行水濁。
曰:二祖禮三拜,為甚麼却得其髓?
師曰:地肥茄子大。
曰:祇如一華開五葉,結果自然成。
明甚麼邊事?
師曰:賊以贓為驗。
曰:有時乘好月,不覺過滄洲。
師曰:闍黎無分。
問:有句無句,如藤倚樹時如何?
師曰:驗盡當行家。
曰:樹倒藤枯,句歸何處?
又作麼生?
師曰:風吹日炙。
曰:溈山呵呵大笑聻!
師曰:波斯讀梵字。
曰:道吾推倒泥裏,溈山不管。
此意又且如何?
師曰:有理不在高聲。
曰:羅山道,道吾是撮馬糞漢,又作麼生?
師曰:多口阿師。
曰:今日足見老師七通八達。
師曰:仰面哭蒼天。
僧禮拜,師曰:過。
問:蓮華未出水時如何?
師曰:乾坤無異色。
曰:出水後如何?
師曰:徧界有清香。
大隨靜禪師法嗣台州釣魚臺石頭自回禪師本郡人也。
世為石工,雖不識字,志慕空宗。
每求人口授法華,能誦之。
棄家投大隨,供掃灑。
寺中令取崖石,師手不釋鎚鑿,而誦經不輟口。
隨見而語曰:今日硿磕,明日硿磕,死生到來,作甚折合?
師愕然,釋其器,設禮願聞究竟法因。
隨至方丈,隨令且罷誦經,看趙州勘婆因緣。
師念念不去心。
久之,因鑿石,石稍堅,盡力一鎚,瞥見火光,忽然省徹。
走至方丈,禮拜呈頌曰:用盡工夫,渾無巴鼻。
火光迸散,元在這裏。
隨忻然曰:子徹也。
復獻趙州勘婆頌曰:三軍不動旗閃爍,老婆正是魔王脚。
趙州無柄鐵掃帚,掃蕩煙塵空索索。
隨可之,遂授以僧服。
人以其為石工,故有回石頭之稱也。
上堂:參禪學道,大似井底叫渴相似。
殊不知塞耳塞眼,回避不及。
且如十二時中,行住坐臥,動轉施為,是甚麼人使作?
眼見耳聞,何處不是路頭?
若識得路頭,便是大解脫路。
方知老漢與你證明,山河大地與你證明。
所以道:十方薄伽梵,一路涅槃門。
諸仁者,大凡有一物當途,要見一物之根源;一物無處,要見一物之根源。
見得根源,源無所源。
所源既非,何處不圓?
諸禪德,你看老漢有甚麼勝你處?
諸人有甚麼不如老漢處?
還會麼?
太湖三萬六千頃,月在波心說向誰?
潼川府護聖愚丘居靜禪師成都楊氏子。
年十四,禮白馬安慧為師。
聞南堂道望,遂往依焉。
堂舉香嚴枯木裏龍吟話,往返酧詰。
師於言下大悟。
一日,堂問曰:莫守寒巖異草青,坐却白雲宗不妙。
汝作麼生?
師曰:直須揮劒。
若不揮劒,漁父棲巢。
堂矍然曰:這小廝兒。
師珍重便行。
出住東巖。
上堂:月生一,東巖乍住增愁寂。
紅塵世路有多端,米麫倉儲無顆粒。
崖為伴,泉為匹,颯颯清風來入室。
山王土地暗中忙,雲版鐘魚偷淚滴。
世人莫道守空巖,亦有東籬打西壁。
甞謂眾曰:參學至要,不出先南堂道最初句及末後句。
透得過者,一生事畢。
儻或未然,更與你分作十門,各各印證自心,還得穩當也未?
一須信有教外別傳。
二須知有教外別傳。
三須會無情說法與有情說法無二。
四須見性如觀掌中之物,了了分明,一一田地穩密。
五須具擇法眼。
六須行鳥道玄路。
七須文武兼濟。
八須摧邪顯正。
九須大機大用。
十須向異類中行。
凡欲紹隆法種,須盡此綱要,方坐得這曲彔牀子,受得天下人禮拜,敢與佛祖為師。
若不到恁麼田地,祇一向虗頭,他時異日閻老子未放你在。
間有學者各門頌出呈師,師以頌示曰:十門綱要掌中施,機會來時自有為。
作者不須排位次,大都首末是根基。
簡州南巖勝禪師上堂,召大眾曰:護生須是殺,殺盡始安居。
會得箇中意,分明在半途。
且道到家一句又作麼生?
釋迦彌勒沒量大,看來猶祇是他奴。
僧問:放行五位即不問,把定三關事若何?
師曰:橫按鏌鎁全正令。
曰:把定三關蒙指示,放行五位事如何?
師曰:太平寰宇斬癡頑。
曰:恁麼則南巖門下,土曠人稀。
師曰:靈利衲僧,祇消一點。
曰:自古自今,同生同死時如何?
師曰:家賊難防。
曰:今日學人小出大遇去也。
師便打。
曰:須是老僧打你始得。
僧禮拜,師曰:切忌詐明頭。
常德府梁山廓庵師遠禪師合川魯氏子。
上堂,舉楊岐三脚驢子話,乃召大眾曰:揚其湯者,莫若撲其火;壅其流者,莫若杜其源。
此乃智人之明鑒,佛法之至論,正在斯焉。
這因緣,如今叢林中提唱者甚多,商量者不少。
有般底,祇道宗師家無固必,凡有所問,隨口便答。
似則也似,是即未是。
若恁麼,祇作箇乾無事會。
不見楊岐用處,乃至祖師千差萬別,方便門庭如何消遣?
又有般底,祇向佛還會,却與自己沒交涉。
古人道:凡有言句,須是一一消歸自己。
又作麼生?
又有般底,一向祇作自己會,棄却古人用處,唯知道明自己事。
古人方便却如何消遣?
既消遣不下,却似抱橋柱澡洗,要且放手不得。
此亦是一病。
又有般底,却去脚多少處會?
若恁麼會,此病最難醫也。
所以他語有巧妙處,參學人卒難摸索,纔擬心則差了也。
前輩謂之楊岐宗旨,須是他屋裏人到恁麼田地,方堪傳授。
若不然者,則守死善道之謂也。
這公案,直須還他透頂徹底漢,方能了得。
此非止禪和子會不得,而今天下叢林中出世為人底,亦少有會得者。
若要會去,直須向威音那畔、空劫已前,輕輕覷著,提起便行,捺著便轉,却向萬仞峯前進一步,可以籠罩古今,坐斷天下人舌頭。
如今還有恁麼者麼?
有則出來道看。
如無,更聽一頌:三脚驢子弄蹄行,直透威音萬丈坑。
雲在嶺頭閑不徹,水流㵎下太忙生。
湖南長老誰解會?
行人更在青山外。
上堂: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君王得一以治天下。
這箇說話是家常茶飯,須知衲僧家別有奇特處始得。
且道衲僧門下有甚奇特處?
天得一,斗牛女虗危室壁;地得一,萬象森羅及瓦礫;君王得一,上下四維無等匹。
且道衲僧得一時如何?
要見客從何處來?
閑持經卷倚松立。
浴佛,上堂,舉藥山浴佛公案,拈云:這僧問處,依稀越國,髣髴楊州。
藥山答來,眼似流星,機如掣電。
點檢將來,二俱不了。
若是山僧即不然,當是時,纔見他問,只浴得這箇,且不浴得那箇。
但轉木杓柄與伊,待他擬議之間,攔面便潑。
假饒這僧有大神通、具大智慧,也無施展處。
敢問大眾,這箇即且置,喚甚麼作那箇?
下座。
佛殿燒香,為你說破。
師有十牛圖并頌行于世。
嘉州能仁默堂紹悟禪師結夏,上堂:最初一步,十方世界現全身。
末後一言,一微塵中深鎻斷。
有時提起,如倚天長劒,光耀乾坤。
有時放下,似紅爐點雪,虗含萬象。
得到恁麼田地,天魔外道拱手歸降,三世諸佛一時稽首。
便可以大圓覺為我伽藍,於一毫端現寶王剎。
如是則朝往西天,暮歸東土,亦是禁足。
百華叢裏坐,婬坊酒肆行,亦是禁足。
雖然如是,不曾動著這裏一步。
恁麼則九旬無虗棄之功,百劫有今時之用。
堪報不報之恩,以助無為之化。
此即是涅槃妙心,金剛王寶劍。
敢問大眾,作麼生得到這田地去?
如人上山,各自努力。
上堂,舉趙州訪二庵主公案,頌曰:一重山盡一重山,坐斷孤峯子細看。
霧捲雲收山嶽靜,楚天空闊一輪寒。
彭州上溪智陀子言庵主綿州人也。
初至大隨,聞舉石頭和尚示眾偈,倐然領旨。
歸隱土溪,懸崖絕壑間有石若蹲異獸,師鑿以為室,中發異泉無涸溢,四眾訝之。
居三十年,化風盛播。
室成日,作偈曰:一擊石庵全,縱橫得自然。
清涼無暑氣,涓潔有甘泉。
寬廓含沙界,寂寥絕眾緣。
箇中無限意,風月一牀眠。
劍門南修道者淳厚之士也。
自大隨一語契投,服勤不怠。
歸謁崇化贇禪師,坐次,贇以宗門三印問之,南曰:印空印泥印水,平地寒濤競起。
假饒去就十分,也是靈龜曳尾。
莫將尚書字少虗家世豫章分寧,因官西蜀,謁南堂靜禪師,咨決心要。
堂使其向好處提撕,適如廁,俄聞穢氣,急以手掩鼻,遂有省。
即呈以偈曰:從來姿韻愛風流,幾笑時人向外求。
萬別千差無覓處,得來元在鼻尖頭。
南堂答曰:一法纔通法法周,縱橫妙用更何求。
青虵出匣魔軍伏,碧眼胡僧笑點頭。
龍圖王蕭居士字觀復。
留昭覺日,聞開靜板聲,有省。
問南堂曰:某有箇見處,纔被人問,却開口不得。
未審過在甚處?
堂曰:過在有箇見處。
堂却問:朝斾幾時到任?
公曰:去年八月四日。
堂曰:自按察幾時離衙?
公曰:前月二十。
堂曰:為甚麼道開口不得?
公乃契悟。
五祖自禪師法嗣蘄州龍華高禪師上堂:象王行,師子住,赤脚崑崙眉卓竪。
寒山拾得笑呵呵,指點門前老松樹。
且道他指點箇甚麼?
忽然風吹倒時,好一堆柴。
南嶽下十六世徑山杲禪師法嗣泉州教忠晦庵彌光禪師閩之李氏子。
兒時寡言笑,聞梵唄則喜。
十五依幽巖文慧禪師圓頂,猶喜閱羣書。
一日曰:既剃髮染衣,當期悟徹,豈醉於俗典邪?
遂出嶺謁圓悟禪師於雲居,次參黃檗祥高庵悟,機語皆契。
以淮楚盜起,歸謁佛心。
會大慧寓廣,因往從之。
慧謂曰:汝在佛心處所得者,試舉一二看。
師舉佛心上堂,拈普化公案曰:佛心即不然,總不恁麼來時如何?
劈脊便打,從教徧界分身。
慧曰:汝意如何?
師曰:某不肯他後頭下箇注脚。
慧曰:此正是以病為法。
師毅然無信可意。
慧曰:汝但揣摩看。
師竟以為不然。
經旬,因記海印信禪師拈曰:雷聲浩大,雨點全無。
始無滯趨告慧。
慧以舉道者見琅邪并玄沙未徹語詰之。
師對已,慧笑曰:雖進得一步,祇是不著所在。
如人斫樹根,下一刀則命根斷矣。
汝向枝上斫,其能斷命根乎?
今諸方浩浩,說禪者見處總如此,何益於事?
其楊岐正傳三四人而已。
師慍而去。
翌日,慧問:汝還疑否?
師曰:無可疑者。
慧曰:祇如古人相見,未開口時已知虗實,或聞其語便識淺深。
此理如何?
師悚然汗下,莫知听。
詣慧,令究有句無句。
慧過雲門庵,師侍行。
一日問曰:某到這裏,不能得徹,病在甚處?
慧曰:汝病最癖,世醫拱手。
何也?
別人死了活不得,汝今活了未曾死。
要到大安樂田地,須是死一回始得。
師疑情愈深。
後入室,慧問:喫粥了也,洗鉢盂了也,去却藥忌,道將一句來。
師曰:裂破。
慧震威喝曰:你又說禪也。
師即大悟。
慧撾皷告眾曰:龜毛拈得笑咍咍,一擊萬重關鏁開。
慶快平生在今日,孰云千里賺吾來。
師亦以頌呈之曰:一拶當機怒雷吼,驚起須彌藏北斗。
洪波浩渺浪滔天,拈得鼻孔失却口。
住後,上堂:有句無句,如藤倚樹。
放憨作麼?
及乎樹倒藤枯,句歸何處?
情知汝等諸人,卒討頭鼻不著。
為甚如此?
祇為分明極,飜令所得遲。
上堂:夢幻空華,何勞把捉。
得失是非,一時放却。
擲拂子曰:山僧今日已是放下了也,汝等諸人又作麼生?
復曰:侍者收取拂子。
僧問:文殊為甚麼出女子定不得?
師曰:山僧今日困。
曰:罔明為甚麼却出得?
師曰:令人疑著。
曰:恁麼則擘開華嶽千峯秀,放出黃河一派清。
師曰:一任卜度。
江州東林卍庵道顏禪師潼川人,族鮮于氏。
久參圓悟,微有省發。
洎悟還蜀,囑依妙喜,仍以書致喜曰:顏川彩繪已畢,但欠點眼耳。
他日嗣其後,未可量也。
喜居雲門及洋嶼,師皆在焉。
朝夕質疑,方大悟。
住後,上堂:一葉落,天下秋。
一塵起,大地收。
鳥窠吹布毛,便有人悟去。
今時學者為甚麼却不識自己?
良久,曰:莫錯怪人好。
上堂:欲識諸佛心,但向眾生心行中識取。
欲識常住不凋性,但向萬物遷變處會取。
還識得麼?
欲得不招無間業,莫謗如來正法輪。
上堂:諸人知處,良遂總知。
良遂知處,諸人不知。
作麼生是良遂知處?
乃曰:鸕鷀語鶴。
上堂:仲冬嚴寒,三界無安。
富者快樂,貧者饑寒。
不識玄旨,錯認定盤。
何也?
牛頭安尾上,北斗面南看。
上堂:一滴滴水,一滴滴凍。
天寒人寒,風動幡動。
雲門扇子𨁝跳上三十三天,築著帝釋鼻孔。
東海鯉魚打一棒,雨似盆傾。
不出諸人十二時中尋常受用。
上堂云:圓通門戶,八字打開。
若是從門入得,不堪共語。
須是入得無門之門,方可坐登堂奧。
所以道:過去諸如來,斯門已成就。
現在諸菩薩,今各入圓明。
未來參學人,當依如是法。
從上諸聖,幸有如此廣大門風,不能繼紹,甘自鄙棄,穿窬墻壁,好不丈夫。
敢問大眾:無門之門作麼生入?
良久,云:非唯觀世音,我亦從中證。
上堂:元宵已過,化主出門。
六羣比丘,各從其類。
此眾無復枝葉,純有貞實。
如是增上慢人,退亦佳矣。
麒麟不為瑞,鸑鷟不為榮。
麥秀兩岐,禾登九穗,總不消得。
但願官中無事,林下棲禪。
水牯牛飽臥斜陽,擔板漢清貧長樂。
粥足飯足,俯仰隨時。
箸籠不亂攙匙,老鼠不咬甑箄。
山家活計,淡薄長情。
不敬功德天,誰嫌黑暗女。
有智主人,二俱不受。
良久曰:君子愛財,取之以道。
上堂:去年寒食後,今年寒食前。
日日是好日,不是正中偏。
上堂:客舍久留連,家鄉夕照邊。
簷懸三月雨,水沒兩湖蓮。
鑊漏燒燈盞,柴生滿竈煙。
已忘南北念,入望盡平川。
上堂:旃檀林,無雜樹,鬱密深沉師子住。
所以旃檀叢林,旃檀圍繞。
荊棘叢林,荊棘圍繞。
一人為主,兩人為伴。
成就萬億國土,士農工商。
若夜叉,若羅剎,見行魔業,優哉游哉,聊以卒歲。
僧問:香嚴上樹話,意旨如何?
師曰:描不成,畫不就。
曰:李陵雖好手,爭奈陷番何!
師曰:甚麼處去來?
問:如何是佛?
師曰:汝是元固。
僧近前曰:喏!
喏!
師曰:裩無襠,袴無口。
問:如何是佛?
師曰:誌公和尚。
曰:學人問佛,何故答誌公和尚?
師曰:誌公不是閑和尚。
曰:如何是法?
師曰:黃絹幼婦,外孫韲臼。
曰:是甚麼章句?
師曰:絕妙好辭。
曰:如何是僧?
師曰:釣魚船上謝三郎。
曰:何不直說?
師曰:玄沙和尚。
曰:三寶已蒙師指示,向上宗乘事若何?
師曰:王喬詐仙得仙。
僧呵呵大笑,師乃叩齒。
福州西禪懶庵鼎需禪師本郡林氏子。
幼舉進士,有聲。
年二十五,因讀遺教經,忽曰:幾為儒冠誤。
欲去家,母難之。
以親迎在期,師乃絕之曰:夭桃紅杏,一時分付春風;翠竹黃華,此去永為道伴。
竟依保壽樂禪師為比丘,一錫湖湘,徧參名宿,法無異味。
歸里,結庵於羗峯絕頂,不下山者三年。
佛心才禪師挽出,首眾於大乘。
甞問學者即心即佛因緣。
時妙善庵于洋嶼,師之友彌光與師書云:庵主手段與諸方別,可來少欵如何?
師不答。
光以計邀師飯,師往赴之。
會妙喜為諸徒入室,師隨喜焉。
妙喜舉:僧問馬祖:如何是佛?
祖云:即心是佛作麼生?
師下語,妙喜詬之曰:你見解如此,敢妄為人師耶?
鳴皷普說,評其平生珍重得力處,排為邪解。
師淚交頥,不敢仰視。
默計曰:我之所得既為所排,西來不傳之旨豈止此耶?
遂歸心弟子之列。
一日,喜問曰:內不放出,外不放入,正恁麼時如何?
師擬開口,喜拈竹篦劈脊連打三下。
師於此大悟,厲聲曰:和尚已多了也。
喜又打一下,師禮拜。
喜笑云:今日方知吾不汝欺也。
遂印以偈云:頂門竪亞摩醯眼,肘後斜懸奪命符。
瞎却眼,卸却符,趙州東壁挂葫蘆。
於是聲名喧動叢林。
住後,上堂曰:句中意,意中句,須彌聳于巨川。
句剗意,意剗句,烈士發乎狂矢。
任待牙如劍樹,口似血盆,徒逞詞鋒,虗張意氣。
所以淨名杜口,早涉繁詞;摩竭掩關,已揚家醜。
自餘瓦棺老漢、巖頭大師,向羗峯頂上拏風鼓浪,翫弄神變,脚跟下好與三十。
且道過在甚麼處?
良久,云:機關不是韓光作,莫把胸襟當等閑。
至節,上堂云:二十五日已前,羣陰消伏,泥龍閉戶。
二十五日已後,一陽來復,鐵樹開華。
正當二十五日,塵中醉客,騎驢騎馬,前街後街,𮞏相慶賀。
物外閑人,衲帔蒙頭,圍爐打坐。
風蕭蕭,雨蕭蕭,泠湫湫,誰管你張先生、李道士、胡達磨?
上堂:懶翁懶中懶,最懶懶說禪。
亦不重自己,亦不重先賢。
又誰管你地,又誰管你天?
物外翛然無箇事,日上三竿猶更眠。
上堂,舉僧問趙州:如何是古人言?
州云:諦聽,諦聽。
師曰:諦聽即不無,切忌喚鐘作甕。
室中問僧:萬法歸一,一歸何處?
曰:新羅國裏。
師曰:我在青州作一領布衫,重七斤聻?
曰:今日親見趙州。
師曰:前頭見,後頭見?
僧乃作斫額勢。
師曰:上座甚處人?
曰:江西。
師曰:因甚麼却來這裏納敗缺?
僧擬議,師便打。
福州東禪蒙庵思岳禪師上堂:蛾羊蟻子,說一切法。
墻壁瓦礫,現無邊身。
見處既精明,聞中必透脫。
所以雪峯和尚凡見僧來,輥出三箇木毬,如弄雜劇相似。
玄沙便作斫牌勢。
[田/十]末謾道將來,普賢今日謗古人,千佛出世不通懺悔。
這裏有人謗普賢,定入㧞舌地獄。
且道謗與不謗者是誰?
心不負人,面無慚色。
上堂:達磨來時,此土皆知梵語。
及乎去後,西天悉會唐言。
若論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大似羚羊挂角,獵犬尋蹤。
一乘乖疎,萬言無用。
可謂來時他笑我,不知去後我笑他。
唐言梵語親分付,自古齋僧怕夜茶。
上堂:臘月初,歲云徂。
黃河凍已合,深處有嘉魚。
活鱍鱍,跳不脫。
又不能相煦以濕,相濡以沫。
慚愧菩薩摩訶薩,春風幾時來,解此黃河凍。
令魚化作龍,直透桃華浪。
會即便會,癡人面前且莫說夢。
上堂,僧問:如何是初日分,以恒河沙等身布施?
師曰:從苗辨地,因語識人。
曰:如何是中日分,復以恒河沙等身布施?
師曰:築著磕著。
曰:如何是後日分,亦以恒河沙等身布施?
師曰:向下文長,付在來日。
復曰:一轉語,如天普蓋,似地普擎。
一轉語,舌頭不出口。
一轉語,且喜沒交涉。
要會麼?
慚愧世尊,面赤不如語直。
大小岳上座,口似磉盤。
今日為這問話僧講經,不覺和注脚一時說破。
便下座。
上堂:啞却我口,直須要道。
塞却你耳,切忌蹉過。
昨日有人從天台來,却道泗洲大聖在洪州打坐,十字街頭賣行貨。
是甚麼斷跟草鞋,尖簷席帽?
福州西禪此庵守淨禪師上堂:談玄說妙,撒屎撒尿。
行棒行喝,將鹽止渴。
立主立賓,華擘宗乘。
設或總不恁麼,又是鬼窟裏坐。
到這裏,山僧已是打退皷。
且道諸人尋常心憤憤,口悱悱,合作麼生?
莫將閑學解,埋沒祖師心。
上堂:若也單明自己,不悟目前,此人有眼無足。
若也祇悟目前,不明自己,此人有足無眼。
直得眼足相資,如車二輪,如鳥二翼,正好勘過了。
打!
上堂:九夏炎炎大熱,木人汗流不輟。
夜來一雨便涼,莫道山僧不說。
以拂子擊禪牀,下座。
上堂:若欲正提綱,直須大地荒。
欲來衝雪刃,未免露鋒鋩。
當恁麼時,釋迦老子出頭不得即不問,你諸人祇如馬鐙裏藏身,又作麼生話會?
上堂:道是常道,心是常心。
汝等諸人聞山僧恁麼道,便道我會也。
大盡三十日,小盡二十九。
頭上是天,脚下是地。
耳裏聞聲,鼻裏出氣。
忽若四大海水在汝頭上,毒虵穿你眼睛,蝦蟆入你鼻孔,又作麼生?
上堂:文殊普賢談理事,臨濟德山行棒喝。
東禪一覺到天明,偏愛風從涼處發。
咄!
上堂:善鬬者不顧其首,善戰者必獲其功。
其功既獲,坐致太平。
太平既致,高枕無憂。
罷拈三尺劍,休弄一張弓。
歸馬于華山之陽,放牛于桃林之野。
風以時而雨以時,漁父歌而樵人舞。
雖然如是,堯舜之君猶有化在。
爭似乾坤收不得,堯舜不知名。
渾家不管興亡事,偏愛和雲占洞庭。
上堂:閉却口,時時說。
截却舌,無間歇。
無間歇,最奇絕。
最奇絕,眼中屑。
既是奇絕,為甚麼却成眼中屑?
了了了時無可了,玄玄玄處亦須呵。
上堂:祖佛頂𩕳上,有潑天大路。
未透生死關,如何敢進步?
不進步,大千沒遮護。
一句絕言詮,那吒擎鐵柱。
開堂拈香罷,就座。
南堂和尚白槌曰:法筵龍象眾,當觀第一義。
師隨聲便喝曰:此是第幾義?
久參先德,已辨來端。
後學有疑,不妨請問。
僧問:阿難問迦葉:世尊傳金襴外,別傳何物?
迦葉喚阿難,阿難應諾。
未審此意如何?
師曰:切忌動著。
曰:祇如迦葉道,倒却門前剎竿著,又作麼生?
師曰:石牛橫古路。
曰:祇如和尚於佛日處,還有這箇消息也無?
師曰:無這箇消息。
曰:爭奈定光金地遙招手,智者江陵暗點頭。
師曰:莫將庭際柏,輕比路傍蒿。
僧禮拜,師乃曰:定光金地遙招手,智者江陵暗點頭。
已是白雲千萬里,那堪於此未知休。
設或於此便休去,一場狼籍不少。
還有檢點得出者麼?
如無,山僧今日失利。
僧問:佛佛授手,祖祖相傳。
未審傳箇甚麼?
師曰:速禮三拜。
問:不施寸刃,請師相見。
師曰:逢強即弱。
曰:何得埋兵掉鬬?
師曰:祇為闍黎寸刃不施。
曰:未審向上還有事也無?
師曰:有。
曰:如何是向上事?
師曰:敗將不斬。
問:古佛堂前,甚麼人先到?
師曰:無眼村翁。
曰:未審如何趣向?
師曰:楖栗橫擔。
建寧府開善道謙禪師本郡人。
初之京師依圓悟,無所省發。
後隨妙喜庵居泉南,及喜領徑山,師亦侍行。
未幾,令師往長沙通紫巖居士張公書。
師自謂:我參禪二十年無入頭處,更作此行,決定荒廢。
意欲無行。
友人宗元者叱曰:不可在路便參禪不得也。
去!
吾與汝俱往。
師不得已而行,在路泣語元曰:我一生參禪殊無得力處,今又途路奔波,如何得相應去?
元告之曰:你但將諸方參得底、悟得底,圓悟、妙喜為你說得底,都不要理會。
途中可替底事我盡替你,只有五件事替你不得,你須自家支當。
師曰:五件者何事?
願聞其要。
元曰:著衣喫飯,屙屎放尿,䭾箇死屍路上行。
師於言下領旨,不覺手舞足蹈。
元曰:你此回方可通書,宜前進,吾先歸矣。
元即回徑山。
師半載方返妙喜,一見而喜曰:建州子!
你這回別也。
住後,上堂:竺土大僊心,東西密相付。
如何是密付底心?
良久,云:八月秋,何處熱?
上堂:壁立千仞,三世諸佛措足無門。
是則是,太殺不近人情。
放一線道,十方剎海放光動地。
是則是,爭奈和泥合水。
須知通一線道處壁立千仞,壁立千仞處通一線道,橫拈倒用,正按傍提,電激雷奔,崖頹石裂。
是則是,猶落化門。
到這裏,壁立千仞也沒交涉,通一線道也沒交涉。
不近人情,和泥合水,總沒交涉。
只這沒交涉,也則沒交涉。
是則是,又無佛法道理。
若也出得這四路頭,管取乾坤獨步。
且獨步一句作麼生道?
莫怪從前多意氣,他家曾踏上頭關。
上堂:去年也有箇六月十五,今年也有箇六月十五。
去年六月十五,少却今年六月十五。
今年六月十五,多却去年六月十五。
多處不用減,少處不用添。
既不用添,又不用減,則多處多用,少處少用。
乃喝一喝曰:是多是少?
良久曰:箇中消息子,能有幾人知?
上堂:洞山麻三斤,將去無星秤子上定過,每一斤恰有一十六兩二百錢重,更不少一𣯛,正與趙州殿裏底一般。
祇不合被大愚鋸解秤鎚,却教人理會不得。
如今若要理會得,但問取雲門乾屎橛。
上堂:有句無句,如藤倚樹。
撞倒燈籠,打破露柱。
佛殿奔忙,僧堂回顧。
子細看來,是甚家具?
咄!
祇堪打老鼠。
上堂:諸人從僧堂裏恁麼上來,少間從法堂頭恁麼下去,並不曾差了一步,因甚麼却不會?
良久曰:祇為分明極,飜令所得遲。
慶元府育王佛照德光禪師臨江軍彭氏子。
志學之年,依本郡東山光化寺吉禪師落髮。
一日入室,吉問: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是甚麼?
師罔措,遂致疑,通夕不寐。
次日,詣方丈請益:昨日蒙和尚垂問,既不是心,又不是佛,又不是物,畢竟是甚麼?
望和尚慈悲指示。
吉震威一喝曰:這沙彌,更要我與你下注脚在!
拈棒劈脊打出。
師於是有省。
後謁月庵杲、應庵華、百丈震,終不自肯。
適大慧領育王,四海英材鱗集,師亦與焉。
大慧室中問師:喚作竹篦則觸,不喚作竹篦則背。
不得下語,不得無語。
師擬對,慧便棒。
師豁然大悟,從前所得,瓦解冰消。
初住台之光孝,僧問:浩浩塵中,如何辨主?
師曰:中峯頂上塔心尖。
上堂:臨濟三遭痛棒,大愚言下知歸。
興化於大覺棒頭,明得黃檗意旨。
若作棒會,入地獄如箭射。
若不作棒會,入地獄如箭射。
眾中商量,盡道赤心片片,恩大難酧。
總是識情卜度,未出陰界。
且如臨濟悟去,是得黃檗力,是得大愚力?
若也見得,許你頂門眼正,肘後符靈。
其或未然,鴻福更為諸人通箇消息。
丈夫氣宇衝牛斗,一踏鴻門兩扇開。
上堂:七手八脚,三頭兩面。
耳聽不聞,眼覷不見。
苦樂逆順,打成一片。
且道是甚麼?
路逢死虵莫打殺,無底籃子盛將歸。
上堂:聞聲悟道,落二落三。
見色明心,錯七錯八。
生機一路,猶在半途。
且道透金剛圈、吞栗棘蓬底是甚麼人?
披蓑側立千峯外,引水澆蔬五老前。
師住靈隱日,孝宗皇帝甞詔問道,留宿內觀堂。
奏對機緣,備于本錄。
後示寂,塔全身於鄮峯東庵。
常州華藏遯庵宗演禪師福州鄭氏子。
上堂,拈起拄杖曰:識得這箇,一生參學事畢。
古人恁麼道,華藏則不然。
識得這箇,更須買草鞋行脚。
何也?
到江吳地盡,隔岸越山多。
臘旦,上堂:一九與二九,相逢不出手。
世間出世間,無剩亦無少。
遂出手曰:華藏不惜性命,為諸人出手去也。
劈面三拳,攔腮一掌。
靈利衲僧,自知痛痒。
且轉身一句作麼生道?
巡堂喫茶去。
上堂,舉:南泉和尚道:我十八上便解作活計。
趙州和尚道:我十八上便解破家散宅。
師云:南泉、趙州也是徐六擔板,祇見一邊。
華藏也無活計可作,亦無家宅可破,逢人突出老拳,要伊直下便到。
且道到後如何?
三十六峯觀不足,却來平地倒騎驢。
慶元府天童無用淨全禪師越州翁氏子。
上堂:學佛止言真不立,參禪多與道相違。
忘機忘境急回首,無地無錐轉步歸。
佛不是,心亦非,覿體承當絕所依。
萬古碧潭空界月,再三撈摝始應知。
上堂,良久召眾曰:還知麼?
復曰:敗缺不少。
上堂,舉長沙示眾曰:百尺竿頭坐底人,雖然得入未為真。
百尺竿頭須進步,十方世界現全身。
大慧先師道:要見長沙麼?
更進一步。
保寧則不然,要見長沙麼?
更退一步。
畢竟如何?
換骨洗腸重整頓,通身是眼更須參。
師到靈隱,請上堂:靈山正派,達者猶迷。
明來暗來,誰當辨的?
雙收雙放,孰辨端倪?
直饒千聖出來,也祇結舌有分。
何故?
人歸大國方為貴,水到瀟湘始是清。
復曰:適來松源和尚舉竹篦話,令天童納敗缺。
諸人要知麼?
聽取一頌:黑漆竹篦握起,迅雷不及掩耳。
德山臨濟茫然,懵底如何插觜?
大慧甞舉靈雲悟桃華問師,師曰:靈雲一見兩眉橫,引得漁翁良計生。
白浪起時拋一釣,任教魚鼈競頭爭。
師自贊曰:匙挑不上箇村夫,文墨𮌎中一點無。
曾把虗空揣出骨,惡聲嬴得滿江湖。
後示寂,塔于本山。
大溈法寶禪師福州人也。
上堂:喚作竹篦則觸,不喚作竹篦則背。
直須師子咬人,莫學韓獹逐塊。
阿呵呵!
會不會,金剛脚下鐵崑崙,捉得明州憨布袋。
上堂:千般言,萬種喻,祇要教君早回去。
夜來一片黑雲生,莫教錯却山前路。
咄!
福州玉泉曇懿禪師久依圓悟,自謂不疑。
紹興初,出住興化祥雲,法席頗盛。
大慧入閩,知其所見未諦,致書令來,師遲遲。
慧小參,且痛斥,仍榜告四眾。
師不得已,破夏謁之。
慧鞫其所證,既而曰:汝恁麼見解,敢嗣圓悟老人邪?
師退院親之。
一日入室,慧問:我要箇不會禪底做國師。
師曰:我做得國師去也。
慧喝出。
居無何,語之曰:香嚴悟處不在擊竹邊,俱胝得處不在指頭上。
師乃頓明。
後住玉泉,為慧拈香,繼省慧於小溪。
慧陞座,舉雲門一日拈拄杖示眾曰:凡夫實謂之有,二乘析謂之無,緣覺謂之幻有,菩薩當體即空。
衲僧見拄杖子,但喚作拄杖子。
行但行,坐但坐,總不得動著。
慧曰:我不似雲門老人將虗空𭃰窟竉。
驀拈拄杖曰:拄杖子不屬有,不屬無,不屬幻,不屬空。
卓一下曰,凡夫二乘,緣覺菩薩,盡向這裏,各隨根性,悉得受用。
唯於衲僧分上,為害為冤。
要行不得行,要坐不得坐。
進一步則被拄杖子迷却路頭,退一步則被拄杖子穿却鼻孔。
即今莫有不甘底麼?
試出來與拄杖子相見。
如無,來年更有新條在,惱亂春風卒未休。
正恁麼時,合作麼生?
下座。
煩玉泉為眾拈出。
師登座敘謝畢,遂舉前話曰,適來堂頭和尚恁麼批判,大似困魚止濼,病鳥棲蘆。
若是玉泉則不然。
拈拄杖曰,拄杖子能有能無,能幻能空。
凡夫二乘,緣覺菩薩。
卓一下曰,向這裏百雜碎。
唯於衲僧分上,如龍得水,似虎靠山。
要行便行,要坐便坐。
進一步則乾坤震動,退一步則草偃風行。
且道不進不退一句作麼生道?
良久曰,閑持經卷倚松立,笑問客從何處來。
饒州薦福悟本禪師江州人也。
自江西雲門參侍妙喜,至泉南小谿,于時英俊畢集,受印可者多矣。
師私謂其棄己,且欲發去。
妙喜知而語之曰:汝但專意參究,如有所得,不待開口,吾已識也。
既而有聞師入室者,故謂師曰:本侍者參禪許多年,逐日只道得箇不會。
師詬之曰:這小鬼!
你未生時,我已三度霍山廟裏退牙了,好教你知。
由是益銳志,以狗子無佛性話舉無字而提撕。
一夕,將三皷,倚殿柱,昏寐間不覺無字出口吻,忽爾頓悟。
後三日,妙喜歸自郡城,師趨丈室,足纔越閫,未及吐詞,妙喜曰:本鬍子這回方是徹頭也。
住後,上堂:高揖釋迦,不拜彌勒者,與三十拄杖。
何故?
為他祇會步步登高,不會從空放下。
東家牽犂,西家拽耙者,與三十拄杖。
何故?
為他祇會從空放下,不會步步登高。
山僧恁麼道,還有過也無?
眾中莫有點檢得出者麼?
若點檢得出,須彌南畔把手共行;若點檢不出,布袋裏老鵶雖活如死。
上堂:釋迦掩室於摩竭,淨名杜口於毗耶,須菩提唱無說而顯道,釋梵絕眎聽而雨華。
大眾,這一隊不唧𠺕漢,無端將祖父田園私地結契,各據四至界分、方圓長短,一時花擘了也,致令後代兒孫千載之下上無片瓦蓋頭、下無卓錐之地。
博山當時若見,十字路頭掘箇無底深坑,喚來一時埋却,免見𮞏相鈍置。
何謂如此?
不見道:家肥生孝子,國霸有謀臣。
上堂:乾闥婆王曾奏樂,山河大地皆作舞。
爭如跛脚老雲門,解道臘月二十五。
博山今日有條攀條、無條攀例,也要應箇時節。
驀拈拄杖橫按膝上,作撫琴勢,云:還有聞絃賞音者麼?
良久,云:直饒便作鳳凰鳴,畢竟有誰知指法?
卓一下,下座。
慶元府育王大圓遵璞禪師福州人。
幼同玉泉懿問道圓悟。
數載後還里,佐懿於莆中祥雲。
紹興甲寅,大慧居洋嶼,師往訊之。
入室次,慧問:三聖興化出不出,為人不為人話。
你道這兩箇老漢,還有出身處也無?
師於慧膝上打一拳。
慧曰:祇你這一拳,為三聖出氣,為興化出氣?
速道!
速道!
師擬議,慧便打。
復謂曰:你第一不得忘了這一棒。
後因慧室中問僧曰:德山見僧入門便棒,臨濟見僧入門便喝,雪峯見僧入門便道是甚麼,睦州見僧便道現成公案放你三十棒。
你道這四箇老漢,還有為人處也無?
僧曰:有。
慧曰:劄。
僧擬議,慧便喝。
師聞,遽領微旨。
大慧欣然許之。
溫州鴈山能仁枯木祖元禪師七閩林氏子。
初謁雪峯預,次依佛心木,皆已機契。
及依大慧於雲門庵,夜坐次,睹僧剔燈,始徹證。
有偈曰:剔起燈來是火,歷劫無明照破。
歸堂撞見聖僧,幾乎當面蹉過。
不蹉過是甚麼?
十五年前奇特,依前祇是這箇。
慧以偈贈之曰:萬仞崖頭解放身,起來依舊却惺惺。
饑餐渴飲渾無事,那論昔人非昔人。
紹興乙巳春,出住能仁。
上堂:有佛處不得住,踏著秤鎚硬似鐵。
無佛處急走過,脚下草深三尺。
三千里外逢人不得錯舉,北斗挂須彌。
恁麼則不去也,棒頭挑日月。
摘楊華,摘楊華,眼裏瞳人著繡鞋。
卓拄杖,下座。
上堂:鴈山枯才實頭禪,不在尖新語句邊。
背手忽然摸得著,長鯨吞月浪滔天。
真州靈巖東庵了性禪師上堂:勘破了也,放過一著,是衲僧破草鞋。
現修羅相,作女人拜,是野狐精魅。
打箇圓相,虗空裏下一點,是小兒伎倆。
攔腮贈掌,拂袖便行。
正是業識茫茫,無本可據。
直饒向黑豆未生已前,一時坐斷,未有喫靈巖拄杖分。
敢問大眾,且道為人節文在甚麼處?
還相委悉麼?
自從春色來嵩少,三十六峯青至今。
上堂:一葦江頭楊柳春,波心不見昔時人。
雪庭要識安心士,鼻孔依然搭上脣。
竪起拂子曰:祖師來也,還見麼?
若也見得,即今薦取。
其或未然,此去西天路,迢迢十萬餘。
僧問:人天交接,如何開示?
師曰:金剛手裏八稜棒。
曰:忽被學人橫穿凡聖,擊透玄關時,又作麼生?
師曰:海門橫鐵柱。
問:如何是獨露身?
師曰:牡丹華下睡猫兒。
建康府蔣山一庵善直禪師德安雲夢人。
初參妙喜於回鴈峯下。
一日,喜問之曰:上座甚處人?
師曰:安州人。
喜曰:我聞你安州人會廝撲,是否?
師便作相撲勢。
喜曰:湖南人喫魚,因甚湖北人著鯁?
師打筋斗而出。
喜曰:誰知冷灰裏有粒豆𤒺出。
住保寧,上堂:諸佛不曾出世,人人鼻孔遼天。
祖師不曾西來,箇箇壁立千仞。
高揖釋迦,不拜彌勒,理合如斯。
坐斷千聖路頭,獨步大千沙界,不為分外。
若向諸佛出世處會得,祖師西來處承當,自救不了,一生受屈。
莫有大丈夫承當大丈夫事者麼?
出來與保寧爭交。
其或未然,不如拽破好。
便下座。
一日,留守陳丞相俊卿會諸山茶話次,舉有句無句,如藤倚樹公案,令諸山批判,皆以奇語取奉。
師最後曰:張打油,李打油,不打渾身只打頭。
陳大喜。
劒州萬壽自護禪師上堂:古者道,若人識得心,大地無寸土。
萬壽即不然,若人識得心,未是究竟處。
且那裏是究竟處?
拈拄杖卓一下,曰:甜瓜徹蔕甜,苦瓠連根苦。
潭州大溈了庵景暈禪師上堂:雲門一曲,臘月二十五。
瑞雪飄空,積滿江山塢。
峻嶺寒梅華正吐,手把須彌槌,笑打虗空皷。
驚起憍梵鉢提,冷汗透身如雨。
忿怒阿脩羅王,握拳當𮌎問云:畢竟是何宗旨?
咄!
少室峯前亦曾錯舉。
臨安府靈隱誰庵了演禪師上堂:面門拶破,天地懸殊。
打透牢關,白雲萬里。
饒伊兩頭坐斷,別有轉身,三生六十劫也未夢見在。
喝一喝,下座。
泰州光孝寺致遠禪師上堂,舉女子出定話,乃曰:從來打皷弄琵琶,須是相逢兩會家。
佩玉鳴鸞歌舞罷,門前依舊夕陽斜。
福州雪峯崇聖普慈蘊聞禪師洪州沈氏子示眾云:旃檀叢林,旃檀圍繞;師子叢林,師子圍繞;虎狼叢林,虎狼圍繞;荊棘叢林,荊棘圍繞。
大眾!
四種叢林合向那一種叢林安居好?
若也明得,九十日內管取箇箇成佛作祖;其或未然,般若叢林歲歲凋,無明荒草年年長。
處州連雲道能禪師漢州人,姓何氏。
僧問:鏡清六刮,意旨如何?
師曰:穿却你鼻孔。
曰:學人有鼻孔即穿,無鼻孔又穿箇甚麼?
師曰:抱贓叫屈。
曰:如何是就毛刮塵?
師曰:筠袁䖍吉,頭上插筆。
曰:如何是就皮刮毛?
師曰:石城䖍化,說話廝罵。
曰:如何是就肉刮皮?
師曰:嘉眉果閬,懷裏有狀。
曰:如何是就骨刮肉?
師曰:漳泉福建,頭匾如扇。
曰:如何是就髓刮骨?
師曰:洋瀾左蠡,無風浪起。
曰:髓又如何刮?
師曰:十八十九,癡人夜走。
曰:六刮已蒙師指示,一言直截意如何?
師曰:結舌有分。
臨安府靈隱最庵道印禪師漢州人。
上堂:大雄山下虎,南山鼈鼻虵。
等閑撞著,抱賞歸家。
若也不惜好手,便與㧞出重牙。
有麼?
有麼?
上堂:五五二十五,擊碎虗空皷。
大地不容針,十方無寸土。
春生夏長復何云?
甜者甜兮苦者苦。
中秋上堂,舉馬大師與西堂、百丈、南泉翫月公案,師云:馬大師垂絲千尺,意在深潭。
西堂振𩮻,百丈擺尾,雖則衝波激浪,未免上他鉤線。
南泉自謂躍過禹門,誰知依前落在巨網。
即今莫有絕羅籠、出窠臼底麼?
也好出來露箇消息,貴知華藏門下不致寂寥。
其或未然,此夜一輪滿,清光何處無?
建寧府竹原宗元庵主本郡連氏子。
久依大慧,分座西禪。
丞相張公浚帥三山,以數院迎之,不就。
歸舊里結茆,號眾妙園。
宿衲士夫,交請開法。
示眾曰:若究此事,如失却鏁匙相似。
祇管尋來尋去,忽然撞著,噁在這裏。
開箇鏁了,便見自家庫藏,一切受用,無不具足。
不假他求,別有甚麼事?
示眾曰:諸方為人抽釘㧞楔,解黏去縛。
我這裏為人添釘著楔,加繩加縛了,送向深潭裏,待他自去理會。
示眾曰:主法之人,氣吞宇宙,為大法王。
若是釋迦老子、達磨大師出來,也教伊叉手向我背後立地,直得寒毛卓竪,亦未為分外。
一日,舉世尊生下,一手指天,一手指地,云:天上天下,唯我獨尊。
師乃曰:見怪不怪,其怪自壞。
垂語云:這一些子,恰如撞著殺人漢相似。
你若不殺了他,他便殺了你。
近禮侍者三山人。
久侍大慧,甞默究竹篦話,無所入。
一日入室罷,求指示。
慧曰:你是福州人,我說箇喻向你,如將名品茘枝和皮殻一時剝了,以手送在你口裏,祇是你不解吞。
師不覺失笑曰:和尚吞却即禍事。
慧後問師曰:前日吞了底茘枝,祇是你不知滋味。
師曰:若知滋味,轉見禍事。
溫州淨居尼妙道禪師延平尚書黃公裳之女。
開堂日乃曰,問話且止,直饒有傾湫之辯,倒嶽之機,衲僧門下一點用不著。
且佛未出世時,一事全無。
我祖西來,便有許多建立。
列剎相望,星分派列。
以至今日,累及兒孫。
遂使山僧於人天大眾前無風起浪,向第二義門通箇消息。
語默該不盡底,彌亘大方。
言詮說不及處,徧周沙界。
通身是眼,覿面當機。
電卷星馳,如何湊泊。
有時一喝生殺全威,有時一喝佛祖莫辨,有時一喝八面受敵,有時一喝自救不了。
且道那一喝是生殺全威,那一喝是佛祖莫辨,那一喝是八面受敵,那一喝是自救不了。
若向這裏薦得,堪報不報之恩。
脫或未然,山僧無夢說夢去也。
拈起拂子曰,還見麼。
若見,被見刺所障。
擊禪牀曰,還聞麼。
若聞,被聲塵所惑。
直饒離見絕聞,正是二乘小果。
跳出一步,蓋色騎聲。
全放全收,主賓互換。
所以道,欲知佛性義,當觀時節因緣。
敢問諸人,即今是甚麼時節。
蕩蕩仁風扶聖化,熙熙和氣助昇平。
擲拂子下座。
尼問,如何是佛。
師曰,非佛。
曰,如何是佛法大意。
師曰,骨底骨董。
問,言無展事,語不投機時如何。
師曰,未屙已前,墮坑落壍。
平江府資壽尼無著妙總禪師丞相蘇公頌之孫女也。
年三十許,厭世浮休,脫去緣飾,咨參諸老。
已入正信,作夏徑山。
大慧陞堂,舉藥山初參石頭,後見馬祖因緣。
師聞,豁然省悟。
慧下座。
不動居士馮公檝隨至方丈,曰:某理會得和尚適來所舉公案。
慧曰:居士如何?
曰:恁麼也不得,囌嚧娑婆訶。
不恁麼也不得,㗭哩娑婆訶。
恁麼不恁麼總不得,囌嚧㗭哩娑婆訶。
慧舉似師。
師曰:曾見郭象註莊子。
識者曰:却是莊子註郭象。
慧見其語異,復舉巖頭婆子話問之。
師答偈曰:一葉扁舟泛渺茫,呈橈舞棹別宮商。
雲山海月都拋却,贏得莊周蝶夢長。
慧休去。
馮公疑其所悟不根。
後過無錫,招至舟中,問曰:婆生七子,六箇不遇知音。
祇這一箇,也不消得。
便棄水中。
大慧老師言:道人理會得。
且如何會?
師曰:已上供通,並是詣實。
馮公大驚。
慧挂牌次,師入室。
慧問:古人不出方丈,為甚麼却去莊上喫油餈?
師曰:和尚放妙總過,妙總方敢通箇消息。
慧曰:我放你過,你試道看。
師曰:妙總亦放和尚過。
慧曰:爭奈油餈何?
師喝一喝而出。
於是聲聞四方。
隆興改元,舍人張公孝祥來守是郡,以資壽挽開法入院。
上堂:宗乘一唱,三藏絕詮。
祖令當行,十方坐斷。
二乘聞之怖走,十地到此猶疑。
若是俊流,未言而諭。
設使用移星換斗底手段,施攙旗奪皷底機關,猶是空拳,豈有實義?
向上一路,千聖不傳。
學者勞形,如猿捉影。
靈山付囑,俯狥時機。
演唱三乘,各隨根器。
始於鹿野苑轉四諦法輪,度百千萬眾。
山僧今日與此界他方,乃佛乃祖,山河大地,草木叢林,現前四眾,各轉大法輪,交光相羅,如寶絲網。
若一草一木不轉法輪,則不得名為轉大法輪。
所以道,於一毫端現寶王剎,坐微塵裏轉大法輪。
乘時於其中間作無量無邊廣大佛事,周遍法界。
一為無量,無量為一。
小中現大,大中現小。
不動步游彌勒樓閣,不返聞入觀音普門。
情與無情,性相平等。
不是神通妙用,亦非法爾如然。
於此倜儻分明,皇恩佛恩一時報足。
且道如何是報恩一句?
天高群象正,海濶百川朝。
上堂,舉雲門示眾云:十五日已前則不問,十五日已後道將一句來。
自代云:日日是好日。
師曰:日日是好日,佛法世法盡周畢。
不須特地覔幽玄,祇管鉢盂兩度濕。
上堂:黃面老人,橫說竪說,權說實說,法說喻說,建法幢,立宗旨,與後人作榜樣。
為甚麼却道始從鹿野苑,終至䟦提河?
於是二中間,未甞說一字。
點檢將來,大似抱贓叫屈。
山僧今日人事忙冗,且放過一著。
便下座。
尼問:如何是奪人不奪境?
師曰:野華開滿路,徧地是清香。
曰:如何是奪境不奪人?
師曰:茫茫宇宙人無數,幾箇男兒是丈夫?
曰:如何是人境俱不奪?
師曰:處處綠楊堪繫馬,家家門首透長安。
曰:如何是人境兩俱奪?
師曰:雪覆蘆華,舟橫斷岸。
曰:人境已蒙師指示,向上宗乘事若何?
師便打。
侍郎無垢居士張九成未第時,因客談楊文公、呂微仲諸名儒所造精妙,皆由禪學而至也,於是心慕之。
聞寶印楚明禪師道傅大通居淨慈,即之請問入道之要。
明曰:此事唯念念不捨,久久純熟,時節到來,自然證入。
復舉趙州栢樹子話,令時時提撕,公久之無省。
辭謁善權清禪師,公問:此事人人有分,箇箇圓成,是否?
清曰:然。
公曰:為甚麼某無箇入處?
清於袖中出數珠示之,曰:此是誰底?
公俛仰無對。
清復袖之,曰:是汝底則拈取去,纔涉思惟即不是汝底。
公悚然。
未幾,留蘇氏館。
一夕如廁,以栢樹子話究之,聞蛙鳴,釋然契入。
有偈曰:春天月夜一聲蛙,撞破乾坤共一家。
正恁麼時誰會得?
嶺頭脚痛有玄沙。
屆明,謁法印一禪師,機語頗契。
適私忌,就明靜庵供雲水主僧惟尚禪師,纔見乃展手,公便喝,尚批公頰,公趨前,尚曰:張學錄何得謗大般若?
公曰:某見處祇如此,和尚又作麼生?
尚舉馬祖陞堂,百丈卷席話詰之,敘語未終,公推倒卓子,尚大呼:張學錄殺人!
公躍起,問傍僧曰:汝又作麼生?
僧罔措,公毆之,顧尚曰:祖禰不了,殃及兒孫。
尚大笑。
公獻偈曰:卷席因緣也大奇,諸方聞舉盡攢眉。
臺盤趯倒人星散,直漢從來不受欺。
尚答曰:從來高價不饒伊,百戰場中奮兩眉。
奪角衝關君會也,叢林誰敢更相欺?
紹興癸丑,魁多士,復謁尚於東庵,尚曰:浮山圓鑑云:饒你入得汾陽室,始到浮山門,亦未見老僧在。
公作麼生?
公叱侍僧曰:何不祇對?
僧罔措,公打僧一掌曰:蝦蟆窟裏果沒蛟龍。
丁巳秋,大慧禪師董徑山,學者仰如星斗。
公閱其語要,歎曰:是知宗門有人。
持以語尚,恨未一見。
及為禮部侍郎,偶參政劉公請慧說法于天竺,公三往不值。
暨慧報謁,公見但寒暄而已,慧亦默識之。
尋奉祠還里,至徑山與馮給事諸公議格物。
慧曰:公祇知有格物,而不知有物格。
公茫然,慧大笑。
公曰:師能開諭乎?
慧曰:不見小說載唐人有與安祿山謀叛者,其人先為閬守,有畫像在焉。
明皇幸蜀見之,怒令侍臣以劒擊其像首。
時閬守居陝西,首忽墮地。
公聞頓領深旨,題不動軒壁曰:子韶格物,妙喜物格。
欲識一貫,兩箇五百。
慧始許可。
後守邵陽,丁父難,過徑山飯僧。
秉鈞者意慧議及朝政,遂竄慧於衡陽,令公居家守服。
服除,安置南安。
丙子春,蒙恩北還,道次新淦而慧適至,與聯舟劇談宗要,未甞語往事。
于氏心傳錄曰:憲自嶺下侍舅氏歸新淦,因會大慧。
舅氏令拜之,憲曰:素不拜僧。
舅氏曰:汝姑扣之。
憲知其甞執卷,遂舉子思中庸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三句以問。
慧曰:凡人既不知本命元辰下落處,又要牽好人入火坑,如何聖賢於打頭一著不鑿破?
憲曰:吾師能為聖賢鑿破否?
慧曰:天命之謂性,便是清淨法身;率性之謂道,便是圓滿報身;修道之謂教,便是千百億化身。
憲得,以告舅氏曰:子拜何辭?
繼鎮永嘉。
丁丑秋,丐祠,枉道訪慧於育王。
越明年,慧得旨,復領徑山。
謁公於慶善院,曰:某每於夢中必誦語、孟,何如?
慧舉圓覺曰:由寂靜故,十方世界諸如來心於中顯現,如鏡中像。
公曰:非老師莫聞此論也。
其頌黃龍三關曰:我手何似佛手?
天下衲僧無口。
縱饒撩起便行,也是鬼窟裏走。
(諱不得)我脚何似驢脚?
又被黐膠粘著。
飜身直上兜率天,已是遭他老鼠藥。
(吐不出)人人有箇生緣處,鐵圍山下幾千年。
三灾直到四禪天,這驢猶自在旁邊。
(煞得工夫)公設心六度,不為子孫計。
因取華嚴善知識,日供其二回食,以飯緇流。
又甞供十六大天,而諸位茶杯悉變為乳。
書偈曰:稽首十方佛法僧,稽首一切護法天。
我今供養三寶天,如海一滴牛一毛。
有何妙術能感格?
試借意識為汝說。
我心與佛天無異,一塵纔起大地隔。
儻或塵銷覺圓淨,是故佛天來降臨。
我欲供佛佛即現,我欲供天天亦現。
佛子若或生狐疑,試問此乳何處來?
狐疑即塵塵即疑,終與佛天不相似。
我今為汝掃狐疑,如湯沃雪火銷冰。
汝今微有疑與惑,鷂子便到新羅國。
參政李邴居士字漢老,醉心祖道有年,聞大慧排默照為邪禪,疑怒相半。
及見慧示眾,舉趙州庭栢垂語曰:庭前栢樹子,今日重新舉。
打破趙州關,特地尋言語。
敢問大眾,既是打破趙州關,為甚麼却特地尋言語?
良久曰:當初祇道茆長短,燒了方知地不平。
公領悟,謂慧曰:無老師後語,幾蹉過。
後以書咨決曰:某近扣籌室,承擊發蒙滯,忽有省入。
顧惟根識暗鈍,平生學解盡落情見,一取一捨,如衣壞絮行草棘中,適自纏繞。
今一笑頓釋所疑,欣幸可量。
非大宗匠委曲垂慈,何以致此?
自到城中,著衣喫飯,抱子弄孫,色色仍舊。
既無拘執之情,亦不作奇特之想。
其餘夙習舊障,亦稍輕微。
臨行叮嚀之語,不敢忘也。
重念始得入門,而大法未明,應機接物,觸事未能無礙。
更望有以提誨,使卒有所至,庶無玷於法席矣。
又書曰:某比蒙誨答,備悉深旨。
某自驗者三:一、事無逆順,隨緣即應,不留𮌎中;二、宿習濃厚,不加排遣,自爾輕微;三、古人公案,舊所茫然,時復瞥地。
此非自昧者。
前書大法未明之語,蓋恐得少為足,當擴而充之,豈別求勝解耶?
淨勝現流,理則不無,敢不銘佩。
寶學劉彥脩居士字子羽。
出知永嘉,問道於大慧禪師。
慧曰:僧問趙州:狗子還有佛性也無?
趙州道:無。
但恁麼看。
公後乃於栢樹子上發明,有頌曰:趙州栢樹太無端,境上追尋也太難。
處處綠楊堪繫馬,家家門底透長安。
提刑吳偉明居士字元昭。
久參真歇了禪師,得自受用三昧為極致。
後訪大慧於洋嶼庵,隨眾入室。
慧舉狗子無佛性話問之,公擬答,慧以竹篦便打,公無對,遂留咨參。
一日,慧謂曰:不須呈伎倆,直須啐地折,嚗地斷,方敵得生死。
若祇呈伎倆,有甚了期?
即辭去。
道次,延平倐然契悟,連書數頌寄慧,皆室中所問者。
有曰: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通身一具金鎻骨。
趙州親見老南泉,解道鎮州出蘿蔔。
慧即說偈證之曰:通身一具金鎻骨,堪與人天為軌則。
要識臨濟小廝兒,便是當年白拈賊。
門司黃彥節居士字節夫,號妙德。
於大慧一喝下,疑情頓脫,慧以衣付之。
甞舉首山竹篦話,至葉縣,近前奪得拗折,擲向堦下曰:是甚麼?
山曰:瞎。
公曰:妙德到這裏,百色無能。
但記得曾作蠟梅絕句曰:擬嚼枝頭蠟,驚香却肖蘭。
前村深雪裏,莫作嶺梅看。
秦國夫人計氏法真自寡處屏去紛華,常蔬食,習有為法。
因大慧遣謙禪者致問其子魏公,公留謙,以祖道誘之。
真一日問謙曰:徑山和尚尋常如何為人?
謙曰:和尚祇教人看狗子無佛性及竹篦子話,祇是不得下語,不得思量,不得向舉起處會,不得向開口處承當。
狗子還有佛性也無?
無,祇恁麼教人看。
真遂諦信。
於是夜坐,力究前話,忽爾洞然無滯。
謙辭歸,真親書入道槩,略作數偈呈慧。
其後曰:逐日看經文,如逢舊識人。
莫言頻有礙,一舉一回新。
虎丘隆禪師法嗣明州天童應庵曇華禪師蘄州江氏子。
生而奇傑。
年十七,於東禪去髮,首依水南遂禪師,染指法味。
因徧歷江湖,與諸老激揚,無不契者。
至雲居,禮圓悟禪師。
悟一見,痛與提䇿。
及入蜀,指見彰教。
教移虎丘,師侍行。
未半載,頓明大事。
去謁此庵,分座連雲,開法妙嚴。
後遷諸巨剎。
住歸宗日,大慧在梅陽,有僧傳師垂示語句,慧見之,極口稱歎。
後以偈寄曰:坐斷金輪第一峯,千妖百怪盡潛蹤。
年來又得真消息,報道楊岐正脉通。
其歸重如此。
上堂:九年面壁,壞却東土兒孫。
隻履西歸,鈍置黃面老子。
以拄杖畫一畫,曰:石牛攔古路,一馬生三寅。
上堂:德章老瞎禿,從來沒滋味。
拈得口,失却鼻。
三更二點唱巴歌,無端驚起梵王睡。
喝一喝,曰:我行荒草裏,汝又入深村。
上堂:臨濟在黃檗處三度喫棒底意旨,你諸人還覷得透也未?
直饒一咬便斷,也未是大丈夫漢。
三世諸佛口挂壁上,天下老和尚將甚麼喫飯?
上堂:十五日已前,水長船高。
十五日已後,泥多佛大。
正當十五日,東海鯉魚打一棒,雨似盆傾。
直得三千大千世界一切眾生悉皆歡喜,謂言:打這一棒,不妨應時應節報恩。
不覺通身踊躍,遂作詩一首,舉似大眾:蜻蜓許是好蜻蜓,飛來飛去不曾停。
被我捉來摘却兩邊翼,恰似一枚大鐵釘。
上堂:若作一句商量,喫粥飯阿誰不會?
不作一句商量,屎坑裏蟲子笑殺闍黎。
拈拄杖曰:拄杖子罪犯彌天,貶向二鐵圍山。
且道薦福還有過也無?
卓拄杖曰:遲一刻。
上堂:明不見暗,暗不見明。
明暗雙忘,無異流俗阿師。
野干鳴,師子吼。
師子吼,野干鳴。
三家村裏臭猢猻,價增十倍。
驪龍頷下明月珠,分文不直。
若作衲僧巴鼻,甚處得來?
三十年後,換手搥𮌎,未是苦在。
上堂:飯籮邊,漆桶裏,相唾饒你潑水,相罵饒你接觜。
黃河三千年一度清,蟠桃五百年一次開。
華鶴勒那咬定牙關,朱頂王呵呵大笑。
歸宗五十年前有一則公案,今日舉似諸人。
且道是甚麼公案?
王節級失却帖。
上堂:三十二相,八十種好。
從朝至暮,啾啾唧唧。
說黃道黑,不知那裏是二時?
上堂:喫粥喫飯,不覺嚼破舌頭,血濺梵天。
四天之下,霈然有餘。
玉皇大帝發追東海龍王,向金輪峯頂鞫勘。
頃刻之間,追汝諸人作證見也。
且各請依實供通,切忌回避。
儻若不實,喪汝性命。
上堂:趙州喫茶,我也怕他。
若非債主,便是冤家。
倚牆靠壁成羣隊,不知誰解辨龍虵。
上堂:五百力士揭石義,萬仞崖頭撒手行。
十方世界一團鐵,虗空背上白毛生。
直饒拈却膱脂帽子,脫却鶻臭布衫,向報恩門下,正好喫棒。
何故?
半夜起來屈膝坐,毛頭星現衲僧前。
上堂:三世諸佛,眼裏無筋。
六代祖師,皮下無血。
明果咬定牙關𨁝跳,也出他圈䙡不得。
何故?
南泉斬貓兒。
上堂云:參禪人切忌錯用心,悟明見性是錯用心,成佛作祖是錯用心,看經講教是錯用心,行住坐臥是錯用心,喫粥喫飯是錯用心,屙屎送尿是錯用心,一動一靜、一往一來是錯用心。
更有一處錯用心,歸宗不敢與諸人說破。
何故?
一字入公門,九牛車不出。
上堂云:良工未出,玉石不分。
巧治無人,金沙混雜。
縱使無師自悟,向天童門下,正好朝打三千,暮打八百。
驀拈拄杖云:喚作拄杖,玉石不分。
不喚作拄杖,金沙混雜。
其間一箇半箇,善別端由,管取平步丹霄。
苟或未然,卓拄杖云:急著眼看。
僧問:婆子問巖頭:呈橈舞棹則不問,且道婆手中兒子甚處得來?
巖頭扣船舷三下,意旨如何?
師曰:燋磚打著連底凍。
曰:當時若問,和尚如何對他?
師曰:一棒打殺。
曰:這老和尚大似買帽相頭。
師曰:你向甚處見巖頭?
曰:劄。
師曰:杜撰禪和。
曰:婆生七子,六箇不遇知音。
祇這一箇也不消得,擲向水中又且如何?
師曰:少賣弄。
曰:巖頭當時不覺吐舌,意作麼生?
師曰:樂則同歡。
曰:僧問雲門:如何是清淨法身?
雲門曰:華藥欄。
此意如何?
師曰:深沙努眼睛。
問:祇這是埋沒自己,祇這不是孤負先聖。
去此二途,和泥合水處,請師道。
師曰:玉箸撑虎口。
曰:一言金石談來重,萬事鴻毛脫去輕。
師曰:莫謾老僧好。
問:人皆畏炎熱,我愛夏日長。
熏風自南來,殿閣生微涼時如何?
師曰:倒戈卸甲。
虎丘忌日,拈香曰:平生沒興,撞著這無意智老和尚,做盡伎倆,湊泊不得。
從此卸却干戈,隨分著衣喫飯。
二十年來,坐曲彔木,懸羊頭,賣狗肉,知他有甚憑據?
雖然,一年一度燒香日,千古令人恨轉深。
師於室中能鍛鍊耆艾,故世稱大慧。
與師居處為二甘露門。
甞誡徒曰:衲僧家著草鞋住院,何啻如蚖虵戀窟乎?
隆興改元六月十三日,奄然而化。
塔全身于本山。
育王裕禪師法嗣福州清涼坦禪師有僧舉大慧竹篦話請益,師示以偈曰:徑山有箇竹篦,直下別無道理。
佛殿廚庫三門,穿過衲僧眼耳。
其僧言下有省。
臨安府淨慈水庵師一禪師婺州馬氏子。
十六披削,首參雪峯慧照禪師。
照舉藏身無迹話問之,師數日方明。
呈偈曰:藏身無迹更無藏,脫體無依便廝當。
古鏡不勞還自照,淡煙和霧濕秋光。
照質之曰:畢竟那裏是藏身無迹處?
師曰:嗄!
照曰:無蹤迹處因甚麼莫藏身?
師曰:石虎吞却木羊兒。
照深肯之。
住後,上堂,舉:圓悟師翁道:參禪參到無參處,參到無參始徹頭。
水庵則不然,參禪參到無參處,參到無參未徹頭。
若也欲窮千里目,直須更上一層樓。
上堂:凍雲欲雪未雪,普賢象駕崢嶸。
嶺梅半合半開,少室風光漏泄。
便恁麼去,猶是半提。
作麼生是全提底事?
無智人前莫說,打你頭破額裂。
上堂,舉:法眼示眾曰:盡十方世界明皎皎地,若有一絲頭,即是一絲頭。
師竪起拂子曰:還見麼?
穿過髑髏猶未覺。
法燈云:盡十方世界自然明皎皎地,若有一絲頭,不是一絲頭。
師曰:夜來月色十分好,今日秋山無限清。
上堂:寂然不動,感而遂通。
古人恁麼說話,大似預搔待痒。
若教渠踏著衲僧關捩,管取別有生涯。
喝一喝,卓拄杖,下座。
安吉州道場無庵法全禪師姑蘇陳氏子,東齋川和尚為落髮。
師久依佛智,每入室,智以狗子無佛性話問之,師罔對。
一日,聞僧舉五祖頌云:趙州露刃劒。
忽大悟,有偈曰:皷吹轟轟袒半肩,龍樓香噴益州船。
有時赤脚弄明月,踏破五湖波底天。
住後,上堂:欲得現前,莫存順逆。
卓拄杖,云:三祖大師變作馬面夜叉,向東弗于逮、西瞿耶尼、南贍部洲、北鬱單越,却來山僧手裏首身,元來只是一條黑漆拄杖。
還見麼?
直饒見得,入地獄如箭射。
卓拄杖,下座。
上堂,拈拄杖,曰:汝等諸人箇箇頂天立地,肩橫楖栗,到處行脚,勘驗諸方,更來這裏覓箇甚麼?
纔輕輕拶著,便言:天台普請,南嶽遊山。
我且問你,還曾收得大食國裏寶刀麼?
卓拄杖,曰:切忌口衘羊角。
僧問:牛頭未見四祖時如何?
師曰:天下無貧人。
曰:見後如何?
師曰:四海無富漢。
乾道己丑七月二十五日,將入寂,眾求偈,師瞪目下視,眾請益堅,遂書無無二字,棄筆而逝。
火後,設利五色,塔于金斗峯。
泉州延福寒巖慧升禪師建寧人也。
上堂,喝一喝曰,盡十方世界,會十世古今,都盧在裏許畐畐塞塞了也。
若乃放開一鍼鋒許,則大海西流,巨嶽倒卓。
黿鼉魚龍,鰕蟹蚯蚓,盡向平地上湧出波瀾,游泳鼓舞。
然雖如是,更須向百尺竿頭自進一步,則步步踏轉無盡藏輪,方知道鼻孔搭在上脣,眉毛不在眼下。
還相委悉麼?
復喝一喝曰,切忌轉喉觸諱。
大溈泰禪師法嗣潭州慧通清旦禪師蓬州嚴氏子。
初出關至德山,值泰上堂,舉趙州曰:臺山婆子已為汝勘破了也。
且道意在甚麼處?
良久曰:就地撮將黃葉去,入山推出白雲來。
師聞釋然。
翌日入室,山問:前百丈不落因果,因甚麼墮野狐?
後百丈不昧因果,因甚麼脫野狐?
師曰:好與一坑埋却。
住後,上堂:說佛說祖,正如好肉剜瘡。
舉古舉今,猶若殘羹餿飯。
一聞便悟,已落第二頭。
一舉便行,早是不著便。
須知箇事,如天普蓋,似地普擎。
師子遊行,不求伴侶。
壯士展臂,不借他力。
佛祖拈掇不起,衲僧願見無門。
迷悟雙忘,聖凡路絕。
且道從上諸聖,以何法示人?
喝一喝曰:莫妄想佛性。
和尚忌日,上堂:三脚驢子弄蹄行,步步相隨不相到。
樹頭驚起雙雙魚,拈來一老一不老。
為憐松竹引清風,其奈出門便是草。
因喚檀郎識得渠,大機大用都推倒。
燒香勘證見根源,糞埽堆頭拾得寶。
叢林浩浩謾商量,勸君莫謗先師好。
澧州靈巖仲安禪師幼為比丘,壯遊講肆。
後謁圓悟於蔣山,時佛性為座元,師扣之,即領旨。
逮性住德山,遣師至,踵阜通嗣書。
圓悟問曰:千里馳來,不辱宗風。
公案現成,如何通信?
師曰:覿面相呈,更無回互。
曰:此是德山底,那箇是上座底?
師曰:豈有第二人?
曰:背後底聻?
師投書,悟笑曰:作家禪客,天然有在。
師曰:付與蔣山。
次至僧堂前,師捧書問訊首座,座曰:玄沙白紙,此自何來?
師曰:久默斯要,不務速說。
今日拜呈,幸希一覽。
座便喝,師曰:作家首座。
座又喝,師以書便打,座擬議,師曰:未明三八九,不免自沈吟。
師以書復打一下,曰:接。
時圓悟與佛眼見,悟曰:打我首座死了也。
佛眼曰:官馬廝踢,有甚憑據?
師曰:說甚官馬廝踢,正是龍象蹴踏。
悟喚師至,曰:我五百人首座,你為甚麼打他?
曰:和尚也須喫一頓始得。
悟顧佛眼吐舌,眼曰:未在。
却顧師,問曰:空手把鉏頭,步行騎水牛。
人從橋上過,橋流水不流。
意作麼生?
師鞠躬曰:所供並是詣實。
眼笑曰:元來是屋裏人。
又往見五祖自和尚,通法眷書。
祖曰:書裏說箇甚麼?
師曰:文彩已彰。
曰:畢竟說箇甚麼?
師曰:當陽揮寶劒。
曰:近前來,這裏不識幾箇字。
師曰:莫詐敗。
祖顧侍者曰:是那裏僧?
曰:此上座向曾在和尚會下去。
祖曰:怪得恁麼滑頭。
師曰:被和尚鈍置來。
祖乃將書於香爐上熏,曰:南無三曼多沒陀南。
師近前,彈指而已。
祖便開書。
回德山日,佛果、佛眼皆有偈送之。
未幾,靈巖虗席,衲子投牒,乞師住持,遂師法焉。
上堂:參禪不究淵源,觸途盡為留礙。
所以守其靜默,澄寂虗閑,墮在毒海。
以弱勝強,自是非他。
立人我量,見處偏枯。
遂致優劣不分,照不構用,用不離窠。
此乃學處不玄,盡為流俗。
到這裏,須知有殺中透脫,活處藏機。
佛不可知,祖莫能測。
所以古人道,有時先照後用,且要共你商量。
有時先用後照,你須是箇漢始得。
有時照用同時,你又作麼生抵當?
有時照用不同時,你又向甚麼處湊泊?
還知麼?
穿楊箭與驚人句,不是臨時學得來。
成都府正法灝禪師上堂,舉永嘉到曹谿因緣,乃曰:要識永嘉麼?
掀飜海嶽求知己。
要識祖師麼?
撥動乾坤建太平。
二老不知何處去?
卓拄杖曰:宗風千古播嘉聲。
成都府昭覺辯禪師上堂:毫𨤲有差,天地懸隔。
隔江人唱鷓鴣詞,錯認胡笳十八拍。
要會麼?
欲得現前,莫存順逆。
五湖煙浪有誰爭?
自是不歸歸便得。
護國元禪師法嗣台州國清簡堂行機禪師本郡人,姓楊氏。
風姿挺異,才壓儒林。
年二十五,棄妻孥學出世法。
晚見此庵,密有契證。
出應莞山,刀耕火種,單丁者一十七年。
甞有偈云:地爐無火客囊空,雪似楊華落歲窮。
拾得斷麻穿壞衲,不知身在寂寥中。
每謂人曰:某猶未穩在,豈以住山樂吾事邪?
一日,偶看斫樹倒地,忽然大悟。
平昔礙膺之物,泮然冰釋。
未幾,有江州圓通之命。
乃曰:吾道將行。
即欣然曳杖而去。
登座說法云:圓通不開生藥鋪,單單只賣死猫頭。
不知那箇無思算,喫著通身冷汗流。
上堂:單明自己,樂是苦因。
趣向宗乘,地獄劫住。
五日一參,三八普說,自揚家醜。
更若問理問事,問心問性,克由叵耐。
若是英靈漢,窺藩不入,據鼎不甞,便於未有生佛已前轉得身,却於今時大官路上捷行闊步,終不向老鼠窟草窠裏頭出頭沒。
若也根性陋劣,要去有滋味處咬嚼,遇著義學阿師,遞相錮鏴,直饒說得雲興雨現,也是蝦蟇化龍下梢,依舊喫泥喫土,堪作甚麼?
上堂:仲秋八月旦,庭戶入新涼。
不露風骨句,愁人知夜長。
上堂:無隔宿恩,可參臨濟禪。
有肯諾意,難續楊岐派。
窮廝煎,餓廝炒,大海祇將折箸攪。
你死我活,猛火然鐺煑佛喋。
恁麼作用,方可撑門拄戶。
更說聲和響順,形直影端,驢年也未夢見。
僧問:三聖問雪峯:透網金鱗,未審以何為食?
峯云:待汝出網來,即向汝道。
意旨如何?
師曰:同途不同轍。
曰:三聖道:一千五百人善知識,話頭也不識。
峯云:老僧住持事繁,又作麼生?
師曰:前箭猶輕後箭深。
曰:祇如雪竇道:可惜放過,好與三十棒。
這棒一棒也較不得,直是罕遇作家。
意又作麼生?
師曰:陣敗說兵書。
曰:這棒是三聖合喫,雪峯合喫?
師以拂子擊禪牀,曰:這裏薦取。
示眾云:衲僧拄杖子,不用則已,用則如鴆鳥落水,魚鼈皆死。
正按傍提,風颯颯地,獨步大方,殺活在我。
所以道:千人排門,不如一人㧞關。
若一人㧞關,千人萬人得到安樂田地。
還知麼?
鴛鴦繡出從君看,不把金鍼度與人。
示眾云:觀色即空成大智,故不住生死。
觀空即色成大悲,故不證涅槃。
生死不住,涅槃不證,漢地不收,秦地不管。
且道在甚麼處安身立命?
莫是昭昭於心目之間,而相不可覩;晃晃於色塵之內,而理不可分麼?
莫是起坐鎮相隨,語默同居止麼?
若恁麼,總是髑髏前敲磕。
須知過量人,自有過量用。
且作麼生是過量用?
北斗藏身雖有語,出羣消息少人知。
鎮江府焦山或庵師體禪師台州羅氏子。
上堂,舉臨濟示眾四喝公案,乃召眾曰:這箇公案,天下老宿拈掇甚多,第恐皆未盡善。
焦山不免四稜著地,與諸人分明注解一徧。
如何是踞地師子?
咄!
如何是金剛王寶劒?
咄!
如何是探竿影草?
咄!
如何是一喝不作一喝用?
咄!
若也未會,拄杖子與焦山吐露看。
卓一下,曰:笑裏有刀。
又卓一下,曰:毒虵無眼。
又卓一下,曰:忍俊不禁。
又卓一下,曰:出門是路。
更有一機,舉話長老也理會不得。
上堂:年年浴佛在今朝,目擊迦維路不遙。
果是當時曾示現,宜乎惡水驀頭澆。
上堂:熱月須搖扇,寒來旋著衣。
若言空過日,大似不知時。
上堂:道生一,無角鐵牛眠少室。
一生二,祖父開田說大義。
二生三,梁間紫燕語呢喃。
三生萬物,男兒活計離窠窟。
多處添,少處減,大蟲怕喫生人膽。
有若無,實若虗,爭掩驪龍明月珠。
是則是,祇如焦山坐斷諸方舌頭一句作麼生道?
肚無偏僻病,不怕冷油韲。
拍禪牀下座。
僧問:如何是即心即佛?
師曰:鼎州出獰爭神。
曰:如何是非心非佛?
師曰:閩蜀同風。
曰:如何是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
師曰:窮坑難滿。
問:起滅不停時如何?
師曰:謝供養。
問:我有沒絃琴,久居在曠野。
不是不會彈,未遇知音者。
知音既遇,未審如何品弄?
師曰:鐘作鐘鳴,皷作皷響。
曰:雲門放洞山三頓棒,意旨如何?
師曰:和身倒,和身攂。
曰:飯袋子,江西湖南便恁麼去,又作麼生?
師曰:淚出痛腸。
曰:真金須是紅爐煅,白玉還他妙手磨。
師曰:添一點也難為。
室中常舉苕帚柄問學者曰:依俙苕帚柄,髣髴赤斑虵。
眾皆下語不契。
有僧請益,師示以頌曰:依俙苕帚柄,髣髴赤斑虵。
棒下無生忍,臨機不識爺。
淳熙己亥八月朔,示微疾,染翰別郡守曾公。
逮夜半,書偈辭眾曰:鐵樹開華,雄雞生卵。
七十二年,搖籃繩斷。
擲筆示寂。
常州華藏湛堂智深禪師武林人也。
佛涅槃日,上堂:兜率降生,雙林示滅。
掘地討天,虗空釘橛。
四十九年播土揚塵,三百餘會納盡敗缺。
盡力布網張羅,未免喚龜作鼈。
末後拘尸城畔,槨示雙趺。
旁人冷眼看來,大似弄巧成拙。
卓拄杖曰:若無這箇道理,千古之下誰把口說?
且道是甚麼道理?
癡人面前切忌漏洩。
參政錢端禮居士字處和,號松窻。
從此庵發明己事,後於宗門旨趣一一極之。
淳熈丙申冬,簡堂歸住平田,遂與往來。
丁酉秋微恙,修書召堂及國清瑞巖主僧,有訣別之語。
堂與二禪詣榻次,公起趺坐,言笑移時,即書曰:浮世虗幻,本無去來。
四大五蘊,必歸終盡。
雖佛祖具大威德力,亦不能免這一著子。
天下老和尚、一切善知識,還有跳得過者無?
蓋為地水火風因緣和合,暫時湊泊,不可錯認為己有。
大丈夫磊磊落落,當用處把定,立處皆真。
順風使帆,上下水皆可。
因齋慶贊,去留自在。
此是上來諸聖開大解脫一路涅槃門,本來清淨空寂境界,無為之大道也。
今吾如是,豈不快哉!
塵勞外緣,一時掃盡。
荷諸山垂顧,咸願證明。
伏惟珍重。
置筆顧簡堂曰:某坐去好?
臥去好?
堂曰:相公去便了,理會甚坐與臥耶?
公笑曰:法兄當為祖道自愛。
遂斂目而逝。
靈隱遠禪師法嗣慶元府東山全庵齊己禪師卭州謝氏子。
上堂,舉修山主偈曰:是柱不見柱,非柱不見柱。
是非已去了,是非裏薦取。
召大眾曰:薦得是,移華兼蝶至。
薦得非,擔泉帶月歸。
是也好,鄭州棃勝青州棗。
非也好,象山路入蓬萊島。
是亦沒交涉,踏著秤錘硬似鐵。
非亦沒交涉,金剛寶劒當頭截。
阿呵呵,會也麼?
知事少時煩惱少,識人多處是非多。
蓮社會道友請上堂。
漸漸雞皮鶴髮,父少而子老。
看看行步躘蹱,疑殺木上座。
直饒金玉滿堂,照顧白拈賊。
豈免衰殘老病,正好著精彩。
任汝千般快樂,渠儂合自由。
無常終是到來,歸堂喫茶去。
唯有徑路修行,依舊打之遶。
但念阿彌陀佛,念得不濟事。
復曰:噁!
這條活路已被善導和尚直截指出了也。
是你諸人朝夕在徑路中往來,因甚麼當面蹉過阿彌陀佛?
這裏薦得,便可除迷倒障,㧞猶豫箭,截疑惑網,斷癡愛河,伐心稠林,浣心垢濁,正心諂曲,絕心生死。
然後轉入那邊,擡起脚向佛祖履踐不到處進一步,開却口向佛祖言詮不到處說一句,喚回善導和尚,別求徑路修行。
其或準前捨父逃走,流落他鄉,撞東磕西,苦哉阿彌陀佛!
撫州疎山歸雲如本禪師台城人也。
上堂:久雨不晴,戊在丙丁。
通身泥水,露出眼睛。
且道是甚麼眼睛?
卓拄杖曰:林間泥滑滑,時叫兩三聲。
覺阿上人日本國藤氏子也。
十四得度受具,習大小乘有聲。
二十九,屬商者自中都回,言禪宗之盛。
阿奮然拉法弟金慶航海而來,袖香拜靈隱佛海禪師。
海問其來,阿輙書而對。
復書曰:我國無禪宗,唯講五宗經論。
國主無姓氏,號金輪王。
以嘉應改元,捨位出家,名行真,年四十四。
王子七歲令受位,今已五載。
度僧無進納,而講義高者賜之。
某等仰服聖朝遠公禪師之名,特詣丈室禮拜,願傳心印,以度迷津。
且如心佛及眾生,是三無差別,離相離言,假言顯之。
禪師如何開示?
海曰:眾生虗妄見,見佛見世界。
阿書曰:無明因何而有?
海便打。
阿即命海陞座決疑。
明年秋,辭遊金陵。
抵長蘆江岸,聞皷聲,忽大悟,始知佛海垂手旨趣。
旋靈隱,述五偈敘所見,辭海東歸。
偈曰:航海來探教外傳,要離知見脫蹄筌。
諸方參徧草鞋破,水在澄潭月在天。
(其一)掃盡葛藤與知見,信手拈來全體現。
腦後圓光徹太虗,千機萬機一時轉。
(其二)妙處如何說向人,倒地便起自分明。
驀然踏著故田地,倒裹幞頭孤路行。
(其三)求真滅妄元非妙,即妄明真都是錯。
堪笑靈山老古錐,當陽拋下破木杓。
(其四)竪拳下喝少賣弄,說是說非入泥水。
截斷千差休指注,一聲歸笛囉囉哩。
(其五)海稱善,書偈贈行。
歸本國,住叡山寺。
洎通嗣法書,海已入寂矣。
內翰曾開居士字天游。
久參圓悟,暨往來大慧之門有日矣。
紹興辛未,佛海補三衢,光孝公與超然居士趙公訪之,問曰:如何是善知識?
海曰:燈籠露柱,貓兒狗子。
公曰:為甚麼贊即歡喜,毀即煩惱?
海曰:侍郎曾見善知識否?
公曰:某三十年參問,何言不見?
海曰:向歡喜處見,煩惱處見?
公擬議,海震聲便喝。
公擬對,海曰:開口底不是。
公罔然。
海召曰:侍郎向甚麼處去也?
公猛省,遂點頭說偈曰:咄哉瞎驢,叢林妖孽。
震地一聲,天機漏泄。
有人更問意如何,拈起拂子劈口截。
海曰:也祇得一橛。
知府葛郯居士字謙問,號信齋。
少擢上第,玩意禪悅。
首謁無庵全禪師,求指南。
庵令究即心即佛,久無所契。
請曰:師有何方便,使某得入?
庵曰:居士太無厭生。
已而佛海來居劒池,公因從遊。
乃舉無庵所示之語,請為眾普說。
海發揮之曰:即心即佛眉拖地,非心非佛雙眼橫。
蝴蝶夢中家萬里,子規枝上月三更。
留旬日而後返。
一日,舉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豁然頓明。
頌曰:非心非佛亦非物,五鳳樓前山突兀。
艶陽影裏倒飜身,野狐跳入金毛窟。
無庵肯之,即遣書頌呈佛海。
海報曰:此事非紙筆可既。
居士能過,我當有所聞矣。
遂復至虎丘。
海迎之曰:居士見處,止可入佛境界。
入魔境界,猶未得在。
公加禮不已。
海正容曰:何不道金毛跳入野狐窟?
公乃痛領。
甞問諸禪曰:夫婦二人相打,通兒子作證。
且道證父即是?
證母即是?
或庵體禪師著語曰:小出大遇。
淳熙六年,守臨川。
八年,感疾。
一夕,忽索筆書偈曰:大洋海裏打皷,須彌山上聞鐘。
業鏡忽然撲破,飜身透出虗空。
召僚屬示之曰:生之與死,如晝與夜,無足怪者。
若以道論,安得生死?
若作生死會,則去道遠矣。
語畢,端坐而化。
華藏民禪師法嗣臨安府徑山別峯寶印禪師嘉州李氏子。
自幼通六經而厭俗務,乃從德山清素得度。
具戒後,聽華嚴起信。
既盡其說,棄依密印於中峯。
一日,印舉:僧問巖頭:起滅不停時如何?
巖叱曰:是誰起滅?
師啟悟,即首肯。
會圓悟歸昭覺,印遣師往省,因隨眾入室。
悟問:從上諸聖,以何接人?
師竪拳。
悟曰:此是老僧用底。
作麼生是從上諸聖用底?
師以拳揮之,悟亦舉拳相交,大笑而止。
後至徑山,謁大慧。
慧問:甚處來?
師曰:西川。
慧曰:未出劒門關,與汝三十棒了也。
師曰:不合起動和尚。
慧忻然,掃室延之。
慧南遷,師乃西還,連主數剎。
後再出峽,住保寧、金山、雪竇、徑山。
開堂陞座曰:世尊初成正覺,於鹿野苑中轉四諦法輪,憍陳如比丘最初悟道。
後來真淨禪師初住洞山,拈云:今日新豐洞裏,祇轉箇拄杖子。
遂拈拄杖著左邊云:還有最初悟道者麼?
若無,丈夫自有衝天志,莫向如來行處行。
遂喝一喝,下座。
若是印上座則不然,今日向鳳凰山裏,初無工夫轉四諦法輪,亦無氣力轉拄杖子。
祇教諸人行須緩步,語要低聲。
何故?
欲得不招無間業,莫謗如來正法輪。
上堂:三世諸佛,以一句演百千萬億句,收百千萬億句祇在一句。
祖師門下,半句也無。
祇恁麼,合喫多少痛棒?
諸仁者,且諸佛是?
祖師是?
若道佛是祖不是,祖是佛不是,取捨未忘。
若道佛祖一時是,佛祖一時不是,顢頇不少。
且截斷葛藤一句作麼生道?
大蟲褁紙帽,好笑又驚人。
復舉:僧問巖頭:浩浩塵中如何辨主?
頭云:銅沙鑼裏滿盛油。
師曰:大小巖頭打失鼻孔。
忽有人問保寧:浩浩塵中如何辨主?
祇對他道:天寒不及卸帽。
上堂:六月初一,燒空赤日。
十字街頭,雪深一尺。
掃除不暇,回避不及。
凍得東村廖胡子,半夜著靴水上立。
上堂:將心除妄妄難除,即妄明心道轉迂。
桶底趯穿無忌諱,等閑一步一芙蕖。
師至徑山,彌浹。
孝宗皇帝召對選德殿,稱旨。
入對日,賜肩輿於東華門內。
十年二月,上注圓覺經,遣使馳賜,命作序。
師年邁,益厭住持。
十五年冬,奏乞庵居,得請。
紹熈元年十一月,往見交承智策禪師,與之言別䇿。
問行日,師曰:水到渠成。
歸索紙,書十二月初七夜鷄鳴時九字,如期而化。
奉蛻質返寺之法堂,留七日,顏色明潤,髮長頂溫。
越七日,葬于庵之西岡。
諡慈辯禪師,塔曰智光。
昭覺元禪師法嗣鳳棲慧觀禪師上堂:前村落葉盡,深院桂華殘。
此夜初冬節,從茲特地寒。
所以道,欲識佛性義,當觀時節因緣。
時節若至,其理自彰。
喝一喝:恁麼說話,成人者少,敗人者多。
文殊道禪師法嗣潭州楚安慧方禪師本郡許氏子,參道禪師於大別。
未幾,改寺為神霄宮。
附商舟過湘南,舟中聞岸人操鄉音,厲聲云:叫那!
由是有省,即說偈曰:沔水江心喚一聲,此時方得契平生。
多年相別重相見,千聖同歸一路行。
住後,上堂:臨老方稱住持,全無些子玄機。
開口十字九乖,問東便乃答西。
如斯出世,討甚玄微?
有時拈三放兩,有時就令而施。
雖然如是,同道方知。
且道知底事作麼生?
直須打飜鼻孔始得。
上堂:達磨祖師在脚底,踏不著兮提不起。
子細當頭放下看,病在當時誰手裏?
張公會看脉,李公會使藥,兩箇競頭醫,一時用不著。
藥不相投,錯!
錯!
喫茶去。
常德府文殊思業禪師世為屠宰。
一日戮豬次,忽洞徹心源,即棄業為比丘。
述偈曰:昨日夜叉心,今朝菩薩面。
菩薩與夜叉,不隔一條線。
往見文殊,殊曰:你正殺豬時,見箇甚麼便乃剃頭行脚?
師遂作鼓刀勢。
殊喝曰:這屠兒參堂去!
師便下參堂。
住文殊日,上堂,舉趙州勘婆話,乃曰:勘破婆子,面青眼黑。
趙州老漢,瞞我不得。
何山珣禪師法嗣婺州義烏稠巖了贇禪師上堂,舉趙州狗子無佛性話,乃曰:趙州狗子無佛性,萬疊青山藏古鏡。
赤脚波斯入大唐,八臂那吒行正令。
咄!
待制潘良貴居士字義榮。
年四十,回心祖闈,所至挂鉢,隨眾參扣。
後依佛燈,久之不契,因訴曰:某祇欲死去時如何?
燈曰:好箇封皮,且留著使用,而今不了不當。
後去忽被他換却封皮,卒無整理處。
公又以南泉斬貓兒話問曰:某看此甚久,終未透徹,告和尚慈悲。
燈曰:你祗管理會別人家貓兒,不知走却自家狗子。
公於言下如醉醒。
燈復曰:不易。
公進此一步,更須知有向上事始得。
如今士大夫說禪說道,祇依著義理便快活。
大率似將錢買油餈,喫了便不饑,其餘便道是瞞他,亦可笑也。
公唯唯。
泐潭明禪師法嗣漢州無為隨庵守緣禪師本郡人,姓史氏。
年十三病目,去依棲禪慧目能禪師圓具。
出峽至寶峯,值峯上堂,舉永嘉曰:一月普現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攝。
師聞釋然領悟。
住後,上堂曰:以一統萬,一月普現一切水。
會萬歸一,一切水月一月攝。
展則彌綸法界,收來毫髮不存。
雖然收展殊途,此事本無異致。
但能於根本上著得一隻眼去,方見三世諸佛、歷代祖師盡從此中示現,三藏十二部、一切脩多羅盡從此中流出,天地日月、萬象森羅盡從此中建立,三界九地、七趣四生盡從此中出沒,百千法門、無量妙義乃至世間工巧諸伎藝盡現行此事。
所以世尊拈華,迦葉便乃微笑。
達磨面壁,二祖於是安心。
桃華盛開,靈雲疑情盡淨。
擊竹作響,香嚴頓忘所知。
以至盤山於肉案頭悟道,彌勒向魚市裏接人。
誠謂造次顛沛必於是,經行坐臥在其中。
既有如是奇特,更有如是光輝。
既有如是廣大,又有如是周徧。
你輩諸人因甚麼却有迷有悟?
要知麼?
幸無偏照處,剛有不明時。
龍翔珪禪師法嗣南康軍雲居頑庵德昇禪師漢州何氏子。
二十得度,習講久之,棄謁文殊道禪師,問佛法省要。
殊示偈曰:契丹打破波斯寨,奪得寶珠村裏賣。
十字街頭窮乞兒,腰間挂箇風流袋。
師擬對,殊曰:莫錯。
師退參三年,方得旨趣。
往見佛,性機不投。
入閩,至皷山禮覲,便問:國師不跨石門句,意旨如何?
竹庵應聲喝曰:閑言語。
師即領悟。
住後,僧問:應真不借三界高超即不問,如何是無位真人?
師曰:聞時富貴,見後貧窮。
曰:擡頭須掩耳,側掌便飜身。
師曰:無位真人在甚麼處?
曰:老大宗師話頭也不識。
師曰:放你三十棒。
通州狼山蘿庵慧溫禪師福州人,姓鄭氏。
徧參諸老,晚依竹庵於東林。
未幾,庵謝事,復謁高庵悟、南華昺、草堂清,皆蒙賞識。
會竹庵徙閩之乾元,師歸省次,庵問:情生智隔,想變體殊。
不用停囚長智,道將一句來。
師乃釋然,述偈曰:拶出通身是口,何妨罵雨訶風。
昨夜前村猛虎,咬殺南山大蟲。
庵首肯。
住後,上堂:釋迦老子四十九年坐籌帷幄,彌勒大士九十一劫帶水拖泥。
凡情聖量不能剗除,理照覺知猶存露布。
佛意祖意如將魚目作明珠,大乘小乘似認橘皮為猛火。
諸人須是豁開胷襟寶藏,運出自己家珍,向十字街頭普施貧乏。
眾中忽有箇靈利漢出來道:美食不中飽人喫。
山僧只向他道:幽州猶自可,最苦是新羅。
雲居悟禪師法嗣婺州雙林德用禪師本郡戴氏子。
上堂:拈槌竪拂,祖師門下將黃葉以止啼;說妙談玄,衲僧面前望梅林而止渴。
際山今日去却之乎者也,更不指東畫西,向三世諸佛命脉中、六代祖師骨髓裏,盡情傾倒,為諸人說破。
良久,曰:啼得血流無用處,不如緘口過殘春。
台州萬年無著道閑禪師本郡洪氏子。
上堂:全機敵勝,猶在半途。
啐啄同時,白雲萬里。
纔生眹兆,已落二三。
不露鋒鋩,成何道理?
且道從上來事合作麼生?
誣人之罪,以罪加之。
上堂,舉乾峯示眾云:舉一不得舉二,放過一著,落在第二。
雲門出眾云:昨日有人從天台來,却往徑山去。
峯曰:典座來日不得普請。
師曰:相見不須瞋,君窮我亦貧。
謂言侵早起,更有夜行人。
福州中際善能禪師嚴陵人。
往來龍門、雲居有年,未有所證。
一日普請擇菜次,高庵忽以貓兒擲師懷中,師擬議,庵攔胷踏倒,於是大事洞明。
上堂:萬古長空,一朝風月。
不可以一朝風月味却萬古長空,不可以萬古長空不明一朝風月。
且如何是一朝風月?
人皆畏炎熱,我愛夏日長。
熏風自南來,殿閣生微涼。
會與不會,切忌承當。
南康軍雲居普雲自圓禪師綿州雍氏子。
年十九,試經得度,留教苑。
五祝,出關南下,歷扣諸大尊宿,始詣龍門。
一日,於廊廡間覩繪胡人,有省。
夜白高庵,庵舉法眼偈曰:頭戴貂鼠帽,腰懸羊角錐。
語不令人會,須得人譯之。
復筴火示之曰:我為汝譯了也。
於是大法明了。
呈偈曰:外國言音不可窮,起雲亭下一時通。
口門廣大無邊際,吞盡楊岐栗棘蓬。
庵遣師依佛眼,眼謂曰:吾道東矣。
上堂,舉:僧問雲門:如何是透法身句?
門曰:北斗裏藏身。
師曰:南北東西萬萬千,乾坤上下兩無邊。
相逢相見呵呵笑,屈指擡頭月半天。
烏巨行禪師法嗣饒州薦福退庵休禪師上堂:風動邪?
幡動邪?
風鳴邪?
鈴鳴邪?
非風鈴鳴,非風幡動。
此土與西天,一隊黑漆桶。
誑惑世間人,看看滅胡種。
山僧不奈何,趂後也打閧。
瓠子曲彎彎,冬瓜直儱侗。
上堂:結夏時左眼半斤,解夏時右眼八兩。
謾云九十日安居,嬴得一肚皮妄想。
直饒七穴八穿,未免山僧拄杖。
雖然如是,千鈞之弩不為鼷鼠而發機。
上堂:先師尋常用腦後一鎚,卸却學者𮌎中許多屈曲。
當年克賓維那曾中興化此毒,往往天下叢林喚作超宗異目。
非唯孤負興化,亦乃克賓受辱。
若是臨濟兒孫,終不依草附木。
資福喜見同參,今日傾腸倒腹。
遂卓拄杖,喝一喝,曰:還知先師落處麼?
伎死禪和,如麻似粟。
上堂:言發非聲,是箇甚麼?
色前不物,莫亂針錐。
透過禹門,風波更險。
咄!
信州龜峯晦庵慧光禪師建寧人。
上堂:數日暑氣如焚,一箇渾身無處安著,思量得也是煩惱人。
這箇未是煩惱,更有己躬下事不明,便是煩惱。
所以達磨大師煩惱,要為諸人吞却,又被咽喉小。
要為諸人吐却,又被牙齒礙。
取不得,捨不得,煩惱九年。
若不得二祖不惜性命,往往轉身無路,煩惱教死。
所謂祖禰不了,殃及兒孫。
後來蓮華峯庵主到這裏,煩惱不肯住。
南嶽思大到這裏,煩惱不肯下山。
更有臨濟德山,用盡自己查棃,煩惱鉢盂無柄。
龜峯今日為他閑事長無明,為你諸人從頭點破。
卓拄杖一下,曰:一人腦後露腮,一人當門無齒,更有數人鼻孔沒半邊,不勞再勘。
你諸人休向這裏立地瞌睡,殊不知家中飯籮鍋子一時失却了也。
你若不信,但歸家檢點看。
真州長蘆且庵守仁禪師越之上虞人。
依雪堂於烏巨,聞普說,曰:今之兄弟做工夫,正如習射,先安其足,後習其法。
後雖無心,以久習故,箭發皆中。
喝一喝,云:只今箭發也,看!
看!
師不覺倒身作避箭勢,忽大悟。
上堂:百千三昧,無量妙門。
今日且庵不惜窮性命,祇做一句子說與諸人。
乃卓拄杖,下座。
甞頌臺山婆話,云:開箇燈心皁角鋪,日求升合度朝昏。
只因風雨連綿久,本利一空愁倚門。
白楊順禪師法嗣吉州青原如禪師僧問:達磨未來時如何?
師曰:生鐵鑄崑崙。
曰:來後如何?
師曰:五彩畫門神。
雲居如禪師法嗣太平州隱靜圓極彥岑禪師台城人也。
上堂:韓信打關,未免傷鋒犯手。
張良燒棧,大似曳尾靈龜。
既然席卷三秦,要且未能囊弓褁革。
煙塵自靜,我國晏然。
四海九州,盡歸皇化。
自然牛閑馬放,風以時,雨以時,五穀熟,萬民安。
大家齊唱村田樂,月落參橫夜向闌。
上堂:今朝八月初五,好事分明為舉。
嶺頭漠漠秋雲,樹底鳴鳩喚雨。
昨夜東海鯉魚,吞却南山猛虎。
雖然有照有用,畢竟無賓無主。
唯有文殊普賢,住住,我識得你。
上堂,舉正堂辯和尚室中問學者:蚯蚓為甚麼化為百合?
師曰:客舍并州已十霜,歸心日夜憶咸陽。
無端更度桑乾水,却望并州是故鄉。
鄂州報恩成禪師上堂:秋雨乍寒,汝等諸人青州布衫成就也未?
良久,喝曰:雲溪今日冷處著一把火。
便下座。
道場辯禪師法嗣平江府覺報清禪師上堂,舉僧問雲門:如何是諸佛出身處?
門曰:東山水上行。
師曰:諸佛出身處,東山水上行。
石壓筍斜出,岸懸華倒生。
安吉州何山然首座姑蘇人。
侍正堂之久,入室次,堂問:貓兒為甚麼偏愛捉老鼠?
曰:物見主,眼卓竪。
堂欣然,因命分座。
黃龍忠禪師法嗣成都府信相戒修禪師上堂,舉馬祖不安公案,乃曰:兩輪舉處煙塵起,電急星馳擬何止?
目前不礙往來機,正令全施無表裏。
丈夫意氣自衝天,我是我兮你是你。
袁州慈化寺普庵印肅禪師宜春余氏子。
生時祥光燭天,長師壽隆賢授以法華。
師曰:諸佛玄旨,貲悟於心。
數墨循行,何益於道。
謁牧菴,問曰:萬法歸一,一歸何處?
菴竪拂示之,有省。
歸誦華嚴論,至達本情亡,知心體合,大悟曰:我今親契華嚴法界矣。
說偈曰:揑不成團撥不開,何須南嶽又天台。
六根門首無人用,惹得胡僧特地來。
後主慈化,上堂:三界惟心惟佛解,萬法惟識更誰知。
迷悟本無權立化,恰如黃葉止兒啼。
涅槃生死猶如夢,十聖三賢是阿誰。
有物先天無相貌,言詮不及體阿彌。
祇者阿彌是汝心,不勞逐相外邊尋。
三僧祇劫隨時立,心心心即是如今。
若人不了心非相,執境迷真著色聲。
了色通聲無二體,山河大地說真經。
敢問諸人,真經作麼生說?
良久曰:今古妙音無間歇,除非迦葉不聞聞。
師之廣津梁、崇塔廟、禦灾患,異跡不可勝紀。
有問:修何行業而得此?
師向空畫一畫云:會麼?
曰:不會。
師曰:止止不須說。
自贊曰:蒼天蒼天,悟無生法,談不說禪。
開兩片皮,括地該天。
如何是佛,十萬八千。
乾道五年七月二十一日書偈曰:乍雨乍晴寶象明,東西南北亂雲橫。
失珠無限人遭劫,幻應權機為汝清。
擲筆而逝。
西禪璉禪師法嗣遂寧府西禪第二代希秀禪師上堂曰:秋光將半,暑氣漸消。
鴻鴈橫空,點破碧天似水;猿猱挂樹,撼飜玉露如珠。
直饒對此明機,未免認龜作鼈。
且道應時應節一句作麼生道?
野色併來三島月,溪光分破五湖秋。
淨居尼溫禪師法嗣溫州淨居尼無相法燈禪師上堂,拈拄杖卓曰:觀音出,普賢入,文殊水上穿靴立。
擡頭鷂子過新羅,石火電光追不及。
咄!
大溈果禪師法嗣荊門軍玉泉窮谷宗璉禪師合州董氏子。
開堂日,問答已,乃曰:衲僧向人天眾前,一問一答,一擒一縱,一卷一舒,一挨一拶,須是具金剛眼睛始得。
若是念話之流,君向西秦,我之東魯,於宗門中殊無所益。
這一段事,不在有言,不在無言,不礙有言,不礙無言。
古人垂一言半句,正如國家兵器,不得已而用之。
橫說竪說,祇要控人入處,其實不在言句上。
今時人不能一徑徹證根源,祇以語言文字而為至道。
一句來,一句去,喚作禪道,喚作向上向下,謂之菩提涅槃,謂之祖師巴鼻。
正似鄭州出曹門,從上宗師會中,往往真箇以行脚為事底。
纔有疑處,便對眾決擇。
祇一句下見諦明白,造佛祖直指不傳之宗,與諸有情盡未來際同得同證,猶未是泊頭處。
豈是空開脣皮,胡言漢語來?
所以南院示眾云:諸方祇具啐啄同時眼,不具啐啄同時用。
時有僧問:如何是啐啄同時用?
院曰:作家不啐啄,啐啄同時失。
僧曰:猶是學人問處。
院曰:如何是你問處?
僧曰:失。
院便打,其僧不契。
後至雲門會中,因二僧舉此話,一僧曰:當時南院棒折那!
其僧忽悟,即回南院,院已遷化。
時風穴作維那,問曰:你是問先師啐啄同時話底僧那?
僧曰:是。
穴曰:你當時如何?
曰:我當時如在燈影裏行。
穴曰:你會也。
師乃召大眾曰:暗穿玉線,密度金針。
如水入水,似金博金。
敢問大眾,啐啄同時是親切處,因甚却失?
若也會得,堪報不報之恩,共助無為之化。
便可橫身宇宙,獨步大方。
若跳不出,依前祇在架子下。
上堂,拈拄杖曰:破無明暗,截生死流。
度三有城,泛無為海。
須是識這箇始得。
乃召大眾曰:喚作拄杖則觸,不喚作拄杖則背。
若也識得,荊棘林中撒手,是非海裏橫身。
脫或未然,普賢乘白象,土宿跨泥牛。
參!
上堂:一切數句非數句,與吾靈覺何交涉?
師曰:永嘉恁麼道,大似含元殿上更覓長安。
殊不知有水皆含月,無山不帶雲。
雖然如是,三十年後,趙婆酤醋。
上堂:宗乘一唱殊途絕,萬別千差俱泯滅。
通身是口難分雪,金剛腦後三斤鐵。
好大哥!
僧問:保壽開堂,三聖推出一僧,保壽便打。
意旨如何?
師曰:利動君子。
曰:為復棒頭有眼,為復見機而作?
師曰:獼猴繫露柱。
曰:祇如三聖道,你恁麼為人,瞎却鎮州一城人眼。
又作麼生?
師曰:錦上鋪華又一重。
問:行脚逢人時如何?
師曰:一不成,二不是。
曰:行脚不逢人時如何?
師曰:虎咬大蟲。
曰:祇如慈明道,釣絲絞水。
意作麼生?
師曰:水浸鋼石卵。
問:三聖道,我逢人即出,出則不為人。
意旨如何?
師曰:兵行詭道。
曰:興化道,我逢人則不出,出則便為人。
又作麼生?
師曰:綿裹秤鎚。
問:不落因果,為甚麼墮野狐身?
師曰:廬山五老峯。
曰:不昧因果,為甚麼脫野狐身?
師曰:南嶽三生藏。
曰:祇如不落不昧,未審是同是別?
師曰:倚天長劒逼人寒。
問:初生孩子還具六識也無?
趙州道,急水上打毬子。
意旨如何?
師曰:兩手扶犂水過膝。
曰:祇如僧又問投子,急水上打毬子。
意旨如何?
曰:念念不停流。
又作麼生?
師曰:水晶甕裏浸波斯。
問:楊岐道,三脚驢子弄蹄行。
意旨如何?
師曰:過蓬州了,便到巴州。
潭州大溈行禪師上堂,橫拄杖曰:你等諸人,若向這裏會去,如紀信登九龍之輦。
不向這裏會去,似項羽失千里烏騅。
饒你總不恁麼,落在無事甲裏。
若向這裏撥得一路,轉得身,吐得氣,山僧與你拄杖子。
遂靠拄杖,下座。
上堂: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且道是箇甚麼?
不在內,不在外,不在中間,畢竟在甚麼處?
苦!
苦!
有口說不得,無家何處歸?
潭州道林淵禪師僧問:鐘未鳴,皷未響,拓鉢向甚麼處去?
德山便低頭歸方丈,意旨如何?
師曰:奔電迸火。
曰:巖頭道,這老漢未會末後句在,又作麼生?
師曰:相隨來也。
曰:巖頭密啟其意,未審那裏是他密啟處?
師曰:萬年松在祝融峯。
曰:雖然如是,祇得三年。
三年後果遷化,還端的也無?
師曰:嚤呢噠唎吽㗶吒。
臨示寂,上堂,拈拄杖示眾曰:離却色聲言語,道將一句來。
眾無對。
師曰:動靜聲色外,時人不肯對。
世間出世間,畢竟使誰會?
言訖,倚杖而逝。
隨州大洪老衲祖證禪師潭州潘氏子。
上堂:萬象之中獨露身,如何說箇獨露底道理?
竪起拂子曰:到江吳地盡,隔岸越山多。
僧問:雲門問僧:光明寂照徧河沙,豈不是張拙秀才語?
僧云:是。
門云:話墮也。
未審那裏是這僧話墮處?
師曰:鮎魚上竹竿。
問:離却言句,請師直指。
師竪拂子,僧曰:還有向上事也無?
師曰:有。
曰:如何是向上事?
師曰:速禮三拜。
隆興府泐潭山堂德淳禪師上堂:俱胝一指頭,一毛拔九牛。
華嶽連天碧,黃河徹底流。
截却指,急回眸。
青箬笠前無限事,綠蓑衣底一時休。
常州宜興保安復庵可封禪師福州林氏子。
上堂:天寬地大,風清月白,此是海宇清平底時節。
衲僧家等閑問著,十箇有,五雙知有。
祇如夜半華嚴池吞却楊子江,開明橋撞倒平山塔,是汝諸人還知麼?
若也知去,試向非非想天道將一句來。
其或未知,擲下拂子曰:須是山僧拂子始得。
隆興府石亭野庵祖璿禪師上堂。
曰:喫粥了也未?
趙州無忌諱。
更令洗鉢盂,太煞沒巴鼻。
悟去由來不丈夫,這僧那免受塗糊?
有指示,無指示,韶石四楞渾塌地。
入地獄,如箭射,雲岫清風生大廈。
相逢𢹂手上高山,作者應須辨真假。
真假分,若為論?
午夜寒蟾出海門。
潭州石霜宗鑒禪師上堂曰:送舊年,迎新歲,動用不離光影內。
澄輝湛湛夜堂寒,借問諸人會不會?
若也會,增瑕纇;若不會,依前昧。
與君指箇截流機,白雲更在青山外。
石頭回禪師法嗣南康軍雲居蓬庵德會禪師重慶府何氏子。
上堂,舉教中道: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
作麼生是非相底道理?
佯走詐羞偷眼覷,竹門斜掩半枝華。
南嶽下十七世教忠光禪師法嗣泉州法石中庵慧空禪師贛州蔡氏子。
春日上堂,拈拄杖卓一下,曰:先打春牛頭。
又卓一下,曰:後打春牛尾。
驚起虗空入藕絲裏,釋迦無路潛蹤,彌勒急走千里,文殊却知落處。
拊掌大笑:歡喜!
且道歡喜箇甚麼?
春風昨夜入門來,便見千華生碓觜。
上堂:千家樓閣,一霎秋風。
祇知襟袖涼生,不覺園林落葉。
於斯薦得,觸處全真。
其或未然,且作寒溫相見。
上堂,舉金剛經云:佛告須菩提:爾所國土中,所有眾生若干種心,如來悉知。
何以故?
如來說:諸心皆為非心,是名為心。
要會麼?
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華。
僧問:先佛垂範,禁足安居。
未審是何宗旨?
曰:瑠璃鉢內拓須彌。
僧便喝,師便打。
臨安府淨慈混源曇密禪師天台盧氏子。
依資福道榮出家,十六圓具,習台教。
棄參大慧於徑山,謁雪巢一此庵元。
入閩,留東西禪,無省。
發之泉南,教忠俾悅眾。
解職歸前資,偶舉香嚴擊竹因緣,豁然契悟。
述偈呈忠,忠舉玄沙未徹語詰之,無滯。
忠曰:子方可見妙喜。
即辭往梅陽,服勤四載。
住後,上堂:諸佛出世,打劫殺人。
祖師西來,吹風放火。
古今善知識,佛口虵心。
天下衲僧,自投籠檻。
莫有天然氣槩,特達丈夫,為宗門出一隻手,主張佛法者麼?
良久,曰:設有,也須斬為三段。
上堂:德山小參不答話,千古叢林成話霸。
問話者三十棒,慣能說訶說夯。
時有僧出的,能破的,德山便打,風流儒雅。
某甲話也未問,頭上著枷,脚下著匣。
你是那裏人?
一回相見一傷神。
新羅人把手笑欣欣,未跨船舷,好與三十棒,依前相廝誑。
混源今日恁麼批判責情,好與三十棒。
且道是賞是罰?
具參學眼者試辨看。
上堂,舉雲門問僧光明寂照徧河沙因緣,師曰:平地摝魚鰕,遼天射飛鶚。
跛脚老雲門,千錯與萬錯。
後示寂,塔于本山。
東林顏禪師法嗣荊南府公安遯庵祖珠禪師南平人。
上堂: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
瀝盡野狐涎,趯飜山鬼窟。
平田淺草裏,露出焦尾大蟲。
太虗寥廓中,放出遼天俊鶻。
阿呵呵,露風骨。
等閑拈出眾人前,畢竟分明是何物?
咄咄!
上堂:玉露垂青草,金風動白蘋。
一聲寒鴈叫,喚起未惺人。
汀州報恩法演禪師果州人。
上堂,舉俱胝竪指因緣,師曰:佳人睡起懶梳頭,把得金釵插便休。
大抵還他肌骨好,不塗紅粉也風流。
臨安府淨慈肯堂彥充禪師於潛盛氏子。
幼依明空院義堪為師,首參大愚宏智、正堂大圓。
後聞東林謂眾曰:我此間別無玄妙,祇有木札羹、鐵釘飯,任汝咬嚼。
師竊喜之,直造謁,陳所見解。
林曰:據汝見處,正坐在鑑覺中。
師疑不已,將從前所得底一時颺下。
一日,聞僧舉南泉道:時人見此一株華,如夢相似。
默有所覺,曰:打草祇要虵驚。
次日入室,林問:那裏是巖頭密啟其意處?
師曰:今日捉敗這老賊。
林曰:達磨大師性命在汝手裏。
師擬開口,驀被攔𮌎一拳,忽大悟,直得汗流浹背,點首自謂曰:臨濟道:黃檗佛法無多子。
豈虗語邪?
遂呈頌曰:為人須為徹,殺人須見血。
德山與巖頭,萬里一條鐵。
林然之。
住後,上堂:世尊不說說,迦葉不聞聞。
卓拄杖曰:水流黃葉來何處?
牛帶寒鴉過遠村。
上堂,舉雪峯示眾云:盡大地是箇解脫門,因甚把手拽不入?
師曰:大小雪峯話作兩橛。
既盡大地是箇解脫門,用拽作麼?
上堂:一向與麼去,法堂前草深一丈。
一向與麼來,脚下泥深三尺。
且道如何即是?
三年逢一閏,鷄向五更啼。
上堂,舉卍庵先師道:坐佛牀,斫佛脚,不敬東家孔夫子,却向他鄉習禮樂。
師曰:入泥入水即不無,先師爭奈寒蟬抱枯木,泣盡不回頭。
卓拄杖曰:灼然有不回頭底,淨慈向升子裏禮汝三拜。
上堂:三世諸佛,無中說有,䕞𦿆拾華針。
六代祖師,有裏尋無,猿猴探水月。
去此二途,如何話會?
儂家不管興亡事,盡日和雲占洞庭。
元庵受智者請,引座曰:南山有箇老魔王,烱烱雙眸放電光。
口似血盆呵佛祖,牙如劍樹罵諸方。
幾度業風吹不動,吹得動,雲黃山畔與嵩頭陀、傅大士一火破落戶,依舊孟八郎。
賺他無限癡男女,開眼堂堂入鑊湯。
忽有箇衲僧出來道:既是善知識,為甚賺人入鑊湯?
只向他道:非公境界。
後示寂,塔于寺之南庵。
婺州智者元庵真慈禪師潼川人,姓李氏。
初依成都正法,出家具戒。
後遊講肆,聽講圓覺,至四大各離,今者妄身當在何處?
畢竟無體,實同幻化。
因而有省,作頌曰:一顆明珠,在我這裏。
撥著動著,放光動地。
以呈諸講師,無能曉之者。
歸以呈其師,遂舉狗子無佛性話詰之。
師曰:雖百千萬億公案,不出此頌也。
其師以為不遜,乃叱出。
師因南遊,至廬山圓通挂搭。
時卍庵為西堂,為眾入室。
舉僧問雲門:撥塵見佛時如何?
門云:佛亦是塵。
師隨聲便喝,以手指𮌎曰:佛亦是塵。
師復頌曰:撥塵見佛,佛亦是塵。
問了答了,直下飜身。
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又頌塵塵三昧曰:鉢裏飯,桶裏水,別寶崑崙坐潭底。
一塵塵上走須彌,明眼波斯笑彈指。
笑彈指,珊瑚枝上清風起。
卍庵深肯之。
成都府昭覺紹淵禪師上堂,舉僧問雲門:樹凋葉落時如何?
門曰:體露金風。
師曰:要明陷虎之機,須是本色衲子始得。
雲門大師具逸群三昧,擊節扣關,於閃電光中出一隻手,與人解粘去縛,㧞楔抽釘,不妨好手。
仔細簡點將來,大似與賊過梯。
昭覺即不然,忽有僧問:樹凋葉落時如何?
祇答他道: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且道與雲門是同是別?
復云:止止不須說,我妙法難思。
西禪需禪師法嗣福州皷山木庵安永禪師閩縣吳氏子。
弱冠為僧,未幾謁懶庵於雲門。
一日入室,庵曰:不問有言,不問無言。
世尊良久,不得向世尊良久處會。
隨後便喝,倐然契悟,作禮曰:不因今日問,爭喪目前機?
庵許之。
住後,上堂:要明箇事,須是具擊石火、閃電光底手段,方能嶮峻巖頭全身放捨,白雲深處得大安居。
如其覷地覓金針,直下腦門須迸裂。
到這裏,假饒見機而變,不犯鋒鋩,全身獨脫,猶涉泥水。
祗如本分全提一句又作麼生道?
擊拂子曰:淬出七星光燦爛,解拈天下任橫行。
上堂,舉睦州示眾云:諸人未得箇入處,須得箇入處。
既得箇入處,不得忘却老僧。
師曰:恁麼說話,面皮厚多少?
木庵則不然,諸人未得箇入處,須得箇入處。
既得箇入處,直須颺下入處始得。
上堂,拈拄杖曰:臨濟小廝兒,未曾當頭道著。
今日全身放憨,也要諸人知有。
擲拄杖,下座。
僧問:須彌頂上飜身倒卓時如何?
師曰:未曾見毛頭星現。
曰:恁麼則傾湫倒嶽去也。
師曰:莫亂做。
僧便喝,師曰:雷聲浩大,雨點全無。
溫州龍翔栢堂南雅禪師上堂曰:瑞峯頂上,棲鳳亭邊,一杯淡粥相依,百衲蒙頭打坐。
二祖禮三拜,依位而立,已是周遮。
達磨老臊胡,分盡髓皮,一場狼籍。
其餘之輩,何足道哉!
栢堂恁麼道,還免諸方檢責也無?
拍繩牀云:洎合停囚長智。
上堂曰:大機貴直截,大用貴頓發。
縱有嚙鏃機,一鎚須打殺。
何故?
我王庫內無如是刀。
上堂曰:紫蕨伸拳筍破梢,楊華飛盡綠陰交。
分明西祖單傳句,黃栗留鳴燕語巢。
這裏見得諦,信得及,若約諸方,決定明窻下安排。
龍翔門下,直是一槌槌殺。
何故?
不是與人難共住,大都緇素要分明。
福州天王志清禪師上堂。
竪起拂子,云:只這箇,天不能蓋,地不能載,徧界徧空,成團成塊。
到這裏,三世諸佛向甚麼處摸索?
六代祖師向甚麼處提持?
天下衲僧向甚麼處名邈?
除非自得自證,便乃敲唱雙行。
雖然如是,未是衲僧行履處。
作麼生是衲僧行履處?
是非海裏橫身入,豺虎叢中縱步行。
南劒州劒門安分庵主少與木庵同隷業安國,後依懶庵,未有深證。
辭謁徑山大慧,行次江,于仰瞻宮闕,聞街司喝侍郎來,釋然大悟,作偈曰:幾年箇事挂胷懷,問盡諸方眼不開。
肝膽此時俱裂破,一聲江上侍郎來。
遂徑回西禪。
懶庵迎之,付以伽棃,自爾不規所寓。
後庵居劒門,化被嶺表,學者從之。
所作偈頌,走手而成,凡千餘首,盛行於世。
示眾:這一片田地,汝等諸人且道,天地未分已前在甚麼處?
直下徹去,已是鈍置分上座不少了也。
更若擬議思量,何啻白雲萬里。
驀拈拄杖,打散大眾。
示眾:上至諸佛,下及眾生,性命總在山僧手裏。
檢點將來,有沒量罪過。
還有檢點得出者麼?
卓拄杖一下,曰:冤有頭,債有主。
遂左右顧視,曰:自出洞來無敵手,得饒人處且饒人。
示眾:十五日已前,天上有星皆拱北。
十五日已後,人間無水不朝東。
已前已後總拈却,到處鄉談各不同。
乃屈指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十四,諸兄弟今日是幾?
良久,曰:本店買賣,分文不賖。
東禪岳禪師法嗣福州皷山宗逮禪師上堂:世尊道,應如是知,如是見,如是信解,不生法相。
遂喝曰:玉本無瑕却有瑕。
福州皷山石菴知玿禪師示眾,舉曹山不如話,頌曰:曹山不如,花根本艶。
不如曹山,虎體元斑。
江南地暖,塞北天寒。
一把柳絲收不得,和烟搭在玉闌干。
西禪淨禪師法嗣福州乾元宗頴禪師上堂,卓拄杖曰:性燥漢祇在一槌。
靠拄杖曰:靈利人不勞再舉。
而今莫有靈利底麼?
良久曰:比擬張麟,兔亦不遇。
開善謙禪師法嗣建寧府仙州山吳十三道人每以己事扣諸禪,及開善歸,結茆於其左,遂往給侍。
紹興庚申三月八日夜,適然啟悟,占偈呈善曰:元來無縫罅,觸著便光輝。
既是千金寶,何須彈雀兒?
善答曰:啐地折時真慶快,死生凡聖盡平沉。
僊州山下呵呵笑,不負相期宿昔心。
育王光禪師法嗣臨安府靈隱妙峰之善禪師湖州劉氏子。
十三祝髮經論,一見輙了大意。
參佛照於鄮山,以風幡語直,箭鋒機印,以偈曰:今日與君通一線,斬釘截鐵起吾宗。
遂入匡廬,卓錫妙高峰下,面壁十年。
初住慧因,晚住靈隱。
上堂:應物現形,如水中月。
信手拈來,一時漏泄。
以拂子擊禪床左邊曰:者裏是鑊湯爐炭。
擊右邊曰:者裏是劍樹刀山。
前面是觀音勢至,後面是文殊普賢。
中間一著,還知落處麼?
又擊曰:毗婆尸佛早留心,直至如今不得妙。
上堂:久參高士,眼空四海,鼻孔撩天。
見也見得親,說也說得親,行也行得親,用也用得親。
只是未識老僧拄杖子在。
何故?
將成九仞之山,不進一簣之土。
示眾,汾陽云:識得拄杖子,行脚事畢錯。
三角云:識得拄杖子,入地獄如箭錯。
老僧則不然,識得拄杖子錯。
妙峰三箇錯,不是無病藥。
龐公賣笊籬,清平道木杓。
將示寂,書偈曰:來也如是,去也如是。
來去一如,清風萬里。
遂逝。
臨安府淨慈北㵎居簡禪師潼川龍氏子。
依邑之廣福院得度。
參別峰塗毒,沉默自究。
一日,閱卍菴語,有省。
再參佛照,機契。
自是往來其門者十五年。
走江西,訪仲溫於羅湖,與師議論,大奇之。
遂以大慧居洋嶼菴竹篦付之,師巽焉。
久之,出世台之報恩,晚遷淨慈。
上堂:識得一,萬事畢。
了事衲僧,一字不識。
直饒恁麼,未稱全提。
禹力不到處,河聲流向西。
上堂,舉密師伯與洞山在餅店,密於地上畫一圓相,謂洞山曰:把將去。
山曰:拈將來。
後來保寧勇和尚曰:非但二人提不起,盡大地人亦提不起。
北㵎敢道保寧計窮力盡。
上堂,舉趙州入僧堂曰:有賊!
有賊!
見一僧便捉曰:賊在者裏。
僧曰:不是某甲。
州托開曰:是即是,不肯承當。
師曰:趙州收處太寬,放去太急。
淨慈則不然,家賊難防,家財必喪。
卓拄杖曰:只可錯捉,不可錯放。
淳祐丙午春示疾,索筆書偈於紙尾,復書曰:四月一日珍重六字。
至期,假寐而逝。
臨安府徑山浙翁如琰禪師台州周氏子。
上堂,拈拄杖曰:蔣山喚者箇作拄杖子,諸人亦喚者箇作拄杖子,還有緇素也無?
闌干雖共倚,山色不同觀。
上方朴翁銛禪師讚達磨曰:一言已出駟難追,賴得君王放過伊。
楊子江心航折葦,浪頭何似問頭危。
東禪性空觀禪師上堂,舉鹽官國師因僧問:如何是本身盧舍那?
官曰:與老僧過淨瓶來。
僧將淨瓶至,官曰:却安舊處著。
僧復來問,官曰:古佛過去久矣。
師曰:盲者難以與乎文彩,聵者難以與乎音聲。
者僧既不薦來機,國師只成虗設。
雲門道:無朕迹。
扶國師不起,以拂子畵一畵,曰:前來葛藤,一時劃斷。
且道畢竟如何是本身盧舍那?
擲拂子,下座。
慶元府育王孤雲權禪師上堂,舉:僧問雪峰:古磵寒泉時如何?
峰曰:瞪目不見底。
僧曰:飲者如何?
峰曰:不從口入。
又問趙州:古磵寒泉時如何?
州曰:苦。
僧曰:飲者如何?
州曰:死。
師曰:一人隨波逐浪,一人截斷眾流。
檢點將來,總欠會在。
今日有問育王:古磵寒泉時如何?
只對他道:須是親見雪峰。
飲者如何?
問取趙州。
慶元府育王秀巖師瑞禪師上堂,舉演化大師問報慈曰:如何是真如佛性?
慈曰:誰無?
化不契,遂請益護國。
國曰:誰有?
化於言下契悟。
師曰:誰無誰有全機道,言下飜身不唧𠺕。
直饒未舉已先行,錯認簸箕作熨斗。
呵呵呵!
若人便解倒騎驢,一生不著隨人後。
臨安府淨慈退谷義雲禪師福州閩清黃氏子,世為士。
既冠,遊國學,因讀論語、中庸,有所悟入。
後從山堂淳禪師祝髮,至吳見鐵菴,菴留入侍司。
一日,室中問國師三喚侍者話,師亟舉手掩其口。
又問:侍者三應,又作麼生?
師拂袖徑出,菴大喜。
時佛照唱道靈隱,師往依之。
及佛照移育王,命師分座。
照聞其說法,歎曰:此子提唱,宛如雪堂行和尚,吾鉢袋有所付矣。
出住香山、育王諸大剎,而朝命又起。
師說法淨慈,僧問:三聖道:我逢人則出,出則不為人。
意旨如何?
師曰:東斗西移。
曰:興化道:我逢人則不出,出則便為人。
又作麼生?
師曰:南斗北轉。
上堂:奔流度刃,疾𦦨過風。
啐啄同時,崖州萬里。
有底道:如人學射,久習則巧。
殊不知未彀已前,中的早涉迂迴了也。
趙州到茱萸,靠却拄杖即且置,只如孚上座道:聖箭折也。
意作麼生?
喝一喝,曰:若不同床睡,焉知被底穿?
開禧二年五月,師示微疾,作偈別眾曰:意烏猝猝,萬人氣索。
佛法向上,何曾蹋著?
臨行業識茫茫,一任諸方卜度。
遂寂。
慶元府育王空叟宗印禪師舉僧問長沙:如何是上上人行履處?
沙曰:如死人眼。
僧曰:上上人相見時如何?
沙曰:如死人手。
師頌曰:死人眼,死人手。
金烏飛,玉兔走。
直截根源,取之左右。
張翁醉倒臥官街,元是李翁喫私酒。
金陵鍾山鐵牛印禪師示眾曰:若是大丈夫漢,興決烈之志、屏浮濫之行,從脚跟下一刀兩段,向佛祖外一覷便透,身心俱了,亦不為難,亦不患護身符子不入手。
所以道:高山流水深深意,自有知音笑點頭。
天童全禪師法嗣慶元府育王笑翁妙堪禪師四明慈谿毛氏子。
參無用於天童,用曰:行脚僧?
遊山僧?
師曰:行脚僧。
用曰:如何是行脚事?
師以坐具便摵。
用曰:此僧敢來者裏捋虎鬚?
參堂去!
室中常示以狗子無佛性話,師擬開口,用以竹篦劈口便打。
師應聲呈偈曰:大茶毒皷,轟天震地。
轉腦回頭,橫屍萬里。
用頷之。
出世妙勝,晚徙育王。
上堂:膏雨及時,江山如洗。
幽鳥語喬林,殘紅隨遠水。
可憐盲聾瘖瘂人,不識此方真教體。
一日示疾,辭眾偈曰:業鏡高懸,七十二年。
一槌擊碎,大道坦然。
置筆而逝。
臨安府靈隱石鼓希夷禪師上堂,舉南泉曰,文殊普賢昨夜三更相打,每人與二十棒,趂出院了也。
趙州曰,和尚棒教誰喫。
泉曰,王老師過在甚麼處。
州作禮而出。
頌曰,春風吹落碧桃花,一片流經十萬家。
誰在畵樓沽酒處,相邀來喫趙州茶。
雪峰然禪師法嗣(師嗣大慧,會元不載。
)如如顏丙居士頌趙州有主沙彌話曰:解把一莖野草,喚作丈六金身。
會得頭頭皆是道,眼中瞳子面前人。
淨慈一禪師法嗣慶元府天童息菴達觀禪師示眾,舉南泉曰:江西馬祖說即心即佛,王老師不恁麼道,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恁麼有過麼?
趙州禮拜而出。
僧隨問州曰:上座禮拜便出,意作麼生?
州曰:你却問取和尚。
僧乃問:適來諗上座意作麼生?
泉曰:他却領得老僧意旨。
頌曰:慣弄瑤琴與琵琶,清音歷歷遍天涯。
堪嗟不入聾人耳,空使西山日又斜。
天童華禪師法嗣南書記者福州人。
久依應庵,於趙州狗子無佛性話,豁然契悟。
有偈曰:狗子無佛性,羅睺星入命。
不是打殺人,被人打殺定。
庵見,喜其脫略。
紹興末,終於歸宗。
侍郎李浩居士字德遠號正信。
幼閱首楞嚴經,如遊舊國,志而不忘。
持槖後造明果,投誠入室。
應庵揕其胷曰:侍郎死後向甚麼處去?
公駭然汗下。
庵喝出,公退參。
不旬日,竟躋堂奧。
以偈寄同參嚴康朝曰:門有孫臏鋪,家存甘贄妻。
夜眠還早起,誰悟復誰迷?
庵見稱善。
有鬻胭脂者,亦久參應庵,頗自負。
公贈之偈曰:不塗紅粉自風流,往往禪徒到此休。
逶過古今圈䙡後,却來這裏喫拳頭。
道場全禪師法嗣常州華藏伊庵有權禪師臨安昌化祁氏子。
年十四得度,十八歲禮佛智裕禪師于靈隱。
時無庵為第一座,室中以從無住本建一切法問之。
師久而有省,答曰:暗裏穿針,耳中出氣。
庵可之,遂密付心印。
甞夜坐達旦,行粥者至忘展鉢。
鄰僧以手觸之,師感悟,為偈曰:黑漆崑崙把釣竿,古帆高挂下驚湍。
蘆華影裏弄明月,引得盲龜上釣船。
佛智甞問:心包太虗,量廓沙界時如何?
師曰:大海不宿死屍。
智撫其座曰:此子他日當據此座,呵佛罵祖去在。
師自是埋藏頭角,益自韜晦。
遊歷湖湘江淛幾十年,依應庵於歸宗,參大慧於徑山。
無庵住道場,招師分座說法,於是聲名隱然。
住後,上堂:今朝結却布袋口,明眼衲僧莫亂走。
心行滅處解飜身,噴嚏也成師子吼。
栴檀林,任馳驟。
剔起眉毛頂上生,剜肉成瘡露家醜。
上堂:禪!
禪!
無黨無偏。
迷時千里隔,悟在口皮邊。
所以僧問石霜:如何是禪?
霜云:㼾甎。
又僧問睦州:如何是禪?
州云:猛火著油煎。
又僧問首山:如何是禪?
山云:猢猻上樹尾連顛。
大眾!
道無橫徑,立處孤危。
此三大老,行聲前活路,用劫外靈機。
若以衲僧正眼檢點將來,不無優劣。
一人如張良入陣,一人如項羽用兵,一人如孔明料敵。
若人辨白得,可與佛祖齊肩。
雖然如是,忽有箇衲僧出來道:長老話作兩橛也。
適來道:道無橫徑,無黨無偏。
而今又却分許多優劣,且作麼生祇對?
還委悉麼?
把手上山齊著力,咽喉出氣自家知。
淳熈庚子秋,示微疾,留偈,趺坐而逝。
茶毗,齒舌不壞,獲五色舍利無數,瘞于橫山之塔,分骨歸葬萬年山寺。
焦山體禪師法嗣慶元府天童癡鈍智頴禪師頌達磨見武帝因緣曰:提起須彌第一槌,玉關金鎻擊難開。
重施背踏空勞力,應悔迢迢萬里來。
雙林用禪師法嗣婺州三峯印禪師上堂,舉野狐話曰:不落不昧,誣人之罪。
不昧不落,無繩自縛。
可憐柳絮隨春風,有時自西還自東。
大溈行禪師法嗣常德府德山子涓禪師潼川人也。
上堂:見見之時,見非是見。
見猶離見,見不能及。
遂喝曰:鯨吞海水盡,露出珊瑚枝。
眾中忽有箇衲僧出來道:長老休𥧌語,却許伊具一隻眼。
上堂,橫按拄杖曰:一二三四五六七,七六五四三二一。
循環逆順數將來,數到未來無盡日。
因七見一,因一亡七。
踏破太虗空,鐵牛也汗出。
絕氣息,無蹤跡。
擲拄杖曰:更須放下這箇,始是參學事畢。
上堂,拈拄杖曰:有時奪人不奪境,拄杖子七縱八橫。
有時奪境不奪人,山僧七顛八倒。
有時人境兩俱奪,拄杖子與山僧削迹吞聲。
有時人境俱不奪,卓拄杖曰:伴我行千里,𢹂君過萬山。
忽然撞著臨濟大師時如何?
喝曰:未明心地印,難透祖師關。
大洪證禪師法嗣萬壽月林師觀禪師頌玄沙三種病曰:盲聾喑啞,捉敗了也。
更問如何盲聾喑啞?
五燈嚴統卷第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