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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堂行拾遺錄 第1卷

死心和尚住洪之翠巖,寢室後有齊安王祠,乃李三景遠也。

居民烹宰淫祀無虗日,師惡之,移其祠於寺之西,就其址建方丈。

未幾,師臥于中,有脩蠎蟠身側,叱之而遁。

一夜,忽夢神人峩冠而前,告曰:弟子為師所叱,不遑安處,欲之廣南假莊夫六十人。

師夢中諾之。

未幾,莊夫疫死者滿其數。

師後問學者曰:且道果有鬼神否?

若道有,又不打殺死心;若道無,莊夫為什麼却死?

答者皆不契。

適真淨會中元首座至,師如前問,元云:甜爪徹蔕甜,苦瓠連根苦。

師大喜之。

元乃辯才高弟也。

自禪師在五祖會中,時圓悟為座元立僧,祖令自參之,自不得已而往,悟見來,語之曰:與公同參,不須來探水也。

自曰:己事未明,敢望慈悲?

悟曰:公不自欺,但有疑處舉來。

自乃舉:德山小參,今夜不答話,問話者三十棒。

悟曰:禮拜,禮拜,我作得你。

師舉話尚不會,自燒香作禮罷,悟曰:再舉前話看。

自云:德山小參不答話。

悟忽掩其口曰:舉到此,但只恁麼看。

自行至後架,以坐具摵地云:屈!

屈!

眾問其故,自曰:那裏公案只教人看一句?

或有勉之者曰:公但諦信,座元須有方便。

自既為人勉之,遂體究,不一月有省。

後出世,住五祖。

金陵俞道婆,參瑯瑘起和尚。

婆賣油糍為業,一日聞貧子唱蓮花樂云:不因柳毅傳書信,何緣得到洞庭湖?

忽然契悟,拋油糍於市。

其夫云:你顛也。

婆打一掌云:非公境界。

乃往瑯瑘,起印可之。

後凡見僧便云:兒!

兒!

纔擬議便掩却門。

時珣佛燈往勘之,婆見便云:兒!

兒!

珣云:孃!

孃!

爺在甚處?

婆轉身拜露柱,珣蹋倒云:將謂有多少奇特?

便出。

婆蹶起云:兒!

兒!

來!

我惜你則箇。

珣竟不顧。

又安首座亦往見之,婆問:甚處來?

安云:德山來。

婆云:德山泰乃婆兒子。

安云:婆是甚人兒子?

婆云:被上座一問,直得立地放尿。

婆甞頌馬祖不安因緣云:日面月面,虗空閃電。

雖然截斷天下衲子舌頭,分明只道得一半。

璣道者,住洪之翠巖。

張無盡作漕,入山訪之。

璣門迎,無盡問曰:如何是翠巖境?

答曰:門近洪崖千尺井,石橋分水遶松杉。

無盡握璣手曰:聞道者之名久矣,何能如此祗對?

璣曰:適然爾。

無盡大笑,復哦云:野僧迎客下煙嵐,試問如何是翠巖?

門近洪崖千尺井,石橋分水遶松杉。

時林下傳為盛事。

黃龍恭首座出世住禪林,訪法昌遇和尚,遇問曰:見說你要為黃龍燒香,是否?

曰:不敢。

遇曰:龍生龍子,須是解興雲吐霧始得。

恭曰:隨家豐儉。

遇曰:你未拈香,早鈍置黃龍了也。

恭曰:且莫多口。

遇曰:你且道黃龍實頭處作麼生?

恭提起坐具,遇喚行者討坐具來,行者提在手中,遇便打云:你三十年後也道見老僧來。

恭後住衡之華光,乃有坦率之風,罹有司民其衣。

華光既遭回祿,而恭語錄於灰爐中,字畫無損,餘紙悉盡,信般若之明驗矣。

恭,上饒人,愽山受業,與祐禪師同行。

文殊能禪師,天姿閑暇,甘於枯寂。

甞頌麻三斤曰:見前三昧,料水打碓。

漏泄天機,失錢遭罪。

又頌臘月火燒山曰:巢知風,穴知雨。

可憐謝三郎,月下自搖櫓。

圓悟住道林,每推敬之。

偶武陵太守張通之以書抵圓悟曰:鼎澧無尊宿可語者。

悟遂薦能以真淨高弟,所造極深。

通之邀至府中,見其貌寒,蘊藉枯淡,略不顧。

能長揖而退。

未幾,悟過鼎澧,再令詔能於通之席上,與論五家宗派。

能辯若懸河,通之方尊尚之。

乃謂悟曰:非吾師,則幾失一尊宿矣。

白楊順和尚病中示眾云:久病未甞推木枕,人來多是問如何?

山僧據問隨緣對,窻外黃鸝口更多。

眾中作者試為山僧指出病源:七尺之軀什麼處受病?

眾下語皆不契,自代撫掌一下,開口作嘔吐聲。

又云:好箇木枕子。

佛性和尚出世住德山,遣安首座往蔣山通法嗣書。

圓悟於法堂上接書云:千里馳達,不辱宗風。

公案見成,如何通信?

安曰:覿面相呈,更無回互。

悟云:此是德山底,那箇是上座底?

安曰:豈有第二人?

悟曰:背後底聻?

安便度書。

悟曰:作家禪客,天然有在。

安曰:分付蔣山。

次至僧堂前,安捧書問訊首座。

座云:玄沙白紙,此自何來?

安呈起書云:見麼?

座引手接書。

安執書云:久默斯要,不務速說。

今日拜呈,幸希一覧。

座便喝。

安曰:作家首座。

座又喝。

安遂打一書。

座擬議,安曰:未明三八九,不免自沈吟。

又打一書云:接。

圓悟與佛眼於法堂上看見,悟曰:打我首座死了也。

眼云:官馬廝踢,有甚憑據?

安聞之乃云:說什麼官馬廝踢,正是龍象蹴蹋。

悟喚來曰:我五百眾中首座,你為什麼打他?

安曰:和尚也須喫一頓始得。

悟顧佛眼吐舌,眼曰:未在。

却顧安問曰:空手把鋤頭,步行騎水牛。

人從橋上過,橋流水不流。

意作麼生?

安曲躬曰:所供並皆詣實。

眼大笑曰:元來是屋裏人。

安又至五祖自和尚處通書,自曰:書裏說什麼?

安曰:文彩已彰。

自曰:畢竟說甚麼?

安曰:當陽揮寶劒。

自曰:近前來,這裏不識數字。

安曰:莫詐敗。

自顧侍者云:這是郍裏僧?

安曰:莫。

侍者曰:此上座曾在和尚會下去。

自曰:怪得恁麼滑頭。

安曰:曾被和尚鈍置來。

自乃將書於爐上熏云:南無三滿,陀沒陀南。

安進前彈指而已,自便開書。

安復至蔣山度夏,圓悟俾之立僧解夏。

德山遣人來迎安,安治裝次,悟至,問曰:你來日行有甚所須?

安曰:短歌要求數十丈,長句只消三兩言。

悟遂以頌送之曰:使乎不辱命,臨機貴專對。

安禪捋虎鬚,著著超方外。

不惟明窻下安排,掇向禪牀拶嶮崖。

拈搥竪拂奮雄辯,金聲玉振猶奔雷。

九旬落落提綱宗,衲子濟濟長趨風。

解黏去縛手段辣,驅耕奪食尤雍容。

夏滿思山要歸去,了却武陵一段事。

勃窣理窟乃𮌎中,行行不患無知己。

臨行索我送行篇,栗棘蓬裹金剛圈。

短歌須要數十丈,長句只消三兩言。

金毛獅子解翻身,箇是叢林傑出人。

不日孤峯大哮吼,五葉一花天地春。

後開法靈巖,嗣佛性。

回禪師,婺州人,嗣法於育王諶和尚,住南劒西巖。

新行經界法,回芟去茶窠,植松栢。

人訴於有司,追之甚峻。

回曰:少待吾行也。

即剃頭沐浴,陞堂辭眾曰:使命追呼不暫停,爭如長往事分明。

從前有箇無生曲,且喜今朝調已成。

瞑目而化。

有司遂寢其事。

舒州太平燈禪師頗習經論,傍教說禪。

白雲演和尚以偈寄之曰:白雲山頭月,太平松下影。

良夜無狂風,都成一片境。

燈得偈誦之,未久於宗門方徹淵奧。

後雪堂和尚云:後兩句學者往往增其解路,不若只看前兩句自有徑,正發藥人底道理。

淨因成禪師同法真、圓悟、慈受并十大法師,齋于太尉陳公良弼府第。

時 徽宗私幸觀其法,會善華嚴者對眾問諸禪師曰:吾佛設教,自小乘至圓頓,掃除空有,獨證真常,然後萬德莊嚴,方名為佛。

禪師一喝,轉凡成聖,與諸經論似相違背。

今一喝若能入五教,是為正說;若不能入,是為邪說。

諸禪師顧成,成曰:如法師所問,不足三大禪師之酬,淨因小長老可以使法師無惑也。

成召善,善應諾。

成曰:法師所謂佛法,小乘教者,乃有義也;大乘始教者,乃空義也;大乘終教者,乃不有不空義也;大乘頓教者,乃即有即空義也;一乘圓教者,乃不空而不有,不有而不空義也。

如我一喝,非惟能入五教,至於百工伎藝、諸子百家,悉皆能入。

成乃喝一喝,問善曰:還聞麼?

善曰:聞。

成曰:汝既聞,則此一喝是有,能入小乘教。

成須臾又召善曰:還聞麼?

曰:不聞。

成曰:汝既不聞,則適來一喝是無,能入始教。

成又顧善曰:我初一喝,汝既道有。

喝久聲消,汝復道無。

道無則元初實有,道有則于今實無。

不有不無,能入終教。

成又曰:我有一喝之時,有非是有,因無故有。

無一喝之時,無非是無,因有故無。

即有即無,能入頓教。

成又曰:我此一喝,不作一喝用。

有無不及,情解俱忘。

道有之時,纖塵不立。

道無之時,橫徧虗空。

即此一喝,入百千萬億喝。

百千萬億喝,入此一喝,是能入圓教。

善不覺身起于坐,再拜於成之前。

成復為善曰:非惟一喝為然,乃至語默動靜、一切時、一切處、一切物、一切事,契理契機,周遍無餘。

於是四眾歡喜,聞所未聞,龍顏大悅。

佛日和尚出世住徑山,知府請就靈隱,開堂下座。

馮侍郎問:和尚甞言不作這虫豸,為什麼敗闕?

日曰:盡大地是杲,上座作麼生摸𢱢?

馮擬議,佛日便掌。

時僚眾失色,馮大笑曰:某與長老佛法相見也。

後白楊順和尚聞之,代馮擎起掌曰:念你作新長老。

又代佛日提起袈裟曰:幾多人要不能得。

元禮首座受業焦山,初參演和尚於舒之太平。

凡入室,演語之曰:衲僧家明取緇素好。

經二年,頓明己見。

詣方丈,演頷之。

演遷五祖,以禮俱往。

時佛眼年方十七,亦投師席。

凡有所問,演曰:我不如你,你自會得好。

或曰:我不會,我不如你。

佛眼於是疑之不能决,乃問曰:座下誰得和尚說話?

演曰:我曾向禮上座道,參學須是具緇素眼始得。

禮却會得。

眼求教於禮,閱數載方諭厥旨。

後眼出世,禮尚無恙。

有僧自龍門來,禮問:龍門有何言句?

僧曰:有。

問:透網金鱗,以何為食?

答曰:羅籠不肯住,呼喚不回頭。

禮曰:遠兄名不虗。

得雪堂甞有頌曰:我不會兮不如你,達磨當門缺兩齒。

滿堂無限白蘋風,明明不自秋江起。

又曰:我不會兮不如你,堪笑千花生碓觜。

善財謾到百城遊,何曾蹋著自家底。

禮崇寧間再到三祖,僧問:向什麼處去?

禮云:有眼無耳朵,六月火邊坐。

僧問:未審意旨如何?

禮曰:家貧猶自可,路貧愁殺人。

復有問:金剛經云:一切善法,如何是善法?

禮起行曰:上是天,下是地,中間坐底坐,立底立,喚什麼作善法?

禮後老於四明瑞巖。

王正言(御諱)為江西漕,久參晦堂,不契。

一日,問曰:得和尚甚深法者何人?

堂曰:有雲巖新長老。

王謁新,問曰:嘗聞三緣和合而生,又聞即死即生,何故有奪胎而生者?

某實疑之。

新曰:如正言作漕,隨所至處,即居其位,還疑否?

曰:不疑。

新曰:此既不疑,彼何疑耶?

正言於言下領解。

圓通秀得天衣懷印證,後遍參至浮山,遠一見而器之,意欲收拾,秀示以九帶曰:我做九帶就未甞示人,汝試撿點看。

秀已知來意,留偈便出曰:撮得髻根牢即休,一朝何暇兩梳頭?

大體還他肌骨好,不搽紅粉也風流。

靈源清禪師住太平,經由五祖,舉鎮州大蘿蔔因緣請判之。

清末後云:你等諸人親從鎮州來。

便下座。

演握清手曰:元來是我家裏人。

又一老宿到五祖,祖門迎,便問:靈雲見桃花作麼生?

老宿厲聲曰:話在。

演笑挽之歸方丈。

清常謂學者曰:宗門正人難得,自離晦堂後,所見真正宗師惟東山法兄一人而已。

故書問無虗月。

佛鑒辭祖,祖曰:何往?

曰:太平。

祖曰:甚善。

尋繼席焉。

九仙清嗣慧日雅和尚,閑居徑山。

佛日命清為座元,辭曰:一千七百大眾皆是英傑,安敢行立其前耶?

堅不允。

佛日曰:只如舉一不得舉二,放過一著落在第二,意作麼生?

清曰:惺惺底惺惺,懵懂底懵懂。

日曰:如何做徑山首座不得?

遂與眾送歸寮。

峨眉中峯民和尚,初講楞嚴經於成都。

圓悟住昭覺,民常往入室,悟令於一切處作文彩已彰會。

偶悟為眾說十玄談,僧舉曰:問君心印作何顏?

悟曰:文彩已彰。

民忽有省,求印可,悟示以本分鉗鎚,民無開口處。

一日,白悟曰:和尚勿舉話,待某說出看。

悟曰:好。

民曰:尋常拈槌豎拂,豈不是經中道:一切世界諸所有物,皆即菩提妙明真心。

悟笑曰:你元來在這裏作活計。

悟復徵之,民又曰:下喝敲牀時,豈不是返聞聞自性,性成無上道。

悟又曰:你豈不見經中道:妙性圓明,離諸名相。

民於言下釋然。

悟出蜀,住夾山,民亦罷講而至。

悟夜參,舉僧問巖頭:古帆未掛時如何?

巖云:後園驢喫草。

民茫然不知落處,告悟,悟曰:你問我。

民乃問:古帆未掛時如何?

悟曰:庭前栢樹子。

民遂大徹。

未幾,悟舉民充座元,有偈曰:休誇四分罷楞嚴,按下雲頭徹底參。

莫學亮公親馬祖,還如德嶠訪龍潭。

七年往返遊昭覺,三載翱翔上碧巖。

今日煩充第一座,百花叢裏現優曇。

民初訪無盡於渚宮,議論教乘,無盡大喜之。

後聞民充首座,無盡致書於悟曰:民座主捨義學,開宗眼,如波斯珍寶滿船,遇風到岸矣。

民一日謂悟曰:古人道:如一滴投於巨壑,殊不知大海投於一滴耳。

老和尚還肯此語否?

悟曰:你看,爭奈他何?

白雲端一日室中舉雲門示眾:如許大栗子,喫得幾箇?

眾下語皆不契,問演,演曰:懸羊頭,賣狗肉。

端駭之。

演甞曰:我參二十年,今方識羞。

後靈源聞,歎曰:好識羞兩字。

因作正續銘,遂載銘中。

有俗士投演出家,自曰:捨緣。

演曰:何謂捨緣?

士曰:有妻子捨之,謂之捨緣。

演曰:我也有箇老婆,還信否?

士默然。

演乃頌曰:我有箇老婆,出世無人見。

晝夜共一處,自然有方便。

聦和尚住投子,年八十餘,監寺夜被人殺之。

副寺白聦,聦曰:毋驚大眾,我已知其人。

副寺聞官而吏至,聦如前語。

吏曰:人安在?

聦曰:老僧也。

吏押聦繫獄。

時楊次公為憲,按行入州界,夢神人曰:州有肉身菩薩,枉坐螺紲。

楊即訪之,吏以聦事告,楊遂釋之。

後經十年,有一行者,患伽摩羅疾而自首曰:向殺監寺者,我也。

黃大守嘗與胡少汲書曰:公道學頗得力,治病之方,當深求禪悅,照破生死之根,則憂患淫怒,無處安脚。

疾既無根,枝葉無能為害。

投子聦海會演,道行高重,不媿古人,皆可親近。

若從文章之士,學妄言綺語,是增長無明種子也。

聦老,尤喜接高明士大夫,開懷論議,便穿得諸儒鼻孔。

若於義理得宗趣,却觀舊讀諸書,境界廓然,六通四闢,極省心力也。

然有道之士,須志誠懇切,歸向古人,所謂下人不精,不得其真,此非虗語。

聦為明公所賞識者如是,亦臨事之大體也。

且和尚嗣佛性泰,嘗頌覺鐵觜先師無此語因緣云:誰道先師無此語?

焦尾大蟲元是虎。

胡蜂不戀舊時窠,猛將豈在家中死?

急著眼,却回顧,若會截流那下行?

匝地清風隨步舉。

又頌噇酒糟話:荊棘林中宣妙義,蒺䔧園裏放毫光。

千言萬語無人會,又逐流鶯過短墻。

佛性見,深肯之。

佛日過衡陽,且嘗以頌寄之曰:異類中行世莫猜,故教佛日暫雲霾。

度生悲願曾無聞,却作南安再出來。

且住潭之惠通,不苟時名,故不聞於世也。

元和尚參圓悟,契證耿龍學,命住處州南明山幾二載,厭迎送。

示眾,舉感鐵面頌云:院是大宋國裏院,州是大宋國裏州。

州中有院不容住,何妨一鉢五湖遊。

元曰:是則去住自由,忒煞露風骨。

吾有頌曰:休休休,夕陽西去水東流。

惟有仰高雲勢遠,搏風九萬過南州。

下座便行。

圓悟在五祖為座元,有僧請益風穴,語:默涉離微,如何通不犯因緣?

偶佛鑒來,悟曰:懃兄可為頌出布施他。

鑒即頌曰:彩雲影裏神仙現,手把紅羅扇遮面。

急須著眼看仙人,莫看仙人中手扇。

悟深喜之。

後其僧看鑒語,作此頌,頌文殊起佛見、法見因緣。

乃問悟,悟曰:渠此頌,凡佛祖機緣,皆用得著也。

張無盡在江寧府戒壇院閱雪竇拈古,至百丈參馬祖因緣云:大冶精金,應無變色。

忽投卷曰:審如此言,臨濟豈得有今日也?

有頌曰:馬師一喝大雄峯,聲入髑髏三日聾。

黃蘗聞之驚吐舌,江西從此立宗風。

甞舉似平和尚,平後致書與無盡曰:去夏閱臨濟宗派,深知居士得大機大用。

乃求前頌藁,無盡再以頌寄之云:吐舌耳聾師已曉,搥胷只得哭蒼天。

盤山會裏翻筋斗,到此方知普化顛。

時大觀三年也。

真宗朝,真州長蘆登和尚,數年鼎新。

起長蘆寺既就,一夜夢有神人來乞為土地,登曰:你做我土地不得。

神曰:何故?

登曰:你見我僧家過。

神云:某有長誓。

遂斷一臂呈登,曰:若如是則可。

遂與建祠堂。

迨塑土地,一臂墮落,屢修復爾,方見願力之重也。

普照禪師會中有一老僧,每日誦大悲呪三百遍,諸經呪亦然,至夜須禮佛三百拜。

雪堂見其波波劫劫不閑,一日向渠說云:何不一切放下?

渠云:纔放下便覺閑過。

雪堂曰:你若放下,却不閑過。

因謂眾曰:此皆信力未充,所以尋常向兄弟說,不要上他機境。

如何謂之機境?

佛謂之機境,法謂之機境,而況文章一切雜事乎?

若守閑閑地,自然虗而靈,寂而妙,如水上葫蘆子相似,蕩蕩地無拘無絆,拶著便動,捺著便轉,真得大自在也。

舒州有一居士,常往五祖齋僧。

一日,問首座曰:某俗人,參得禪麼?

座云:你是俗人,如何參得禪?

居士不會,舉似演和尚,演云:首座却有本分手段為人。

居士方信,遂篤志參究。

後見佛眼,眼展手云:因什麼喚作手?

居士忽大徹。

五祖在受業寺,逐字禮蓮經。

一夕,遇屎字欲唱,禮遽疑,乃白諸老宿曰:如何屎字亦稱為法寶?

某禮至此,疑不自解。

老宿曰:據汝所問,可以南詢,汝正是宗門中根器也。

祖遂南遊。

初抵興元府,經時逗留,隨房僧赴請,稍違初志。

受業師聞之,寄信至祖,祖開緘,只見兩行字云:汝既出得醋罋,又却淹在醬缸裏。

祖讀罷,即日登塗,往浙西參圓照。

次見浮山遠,遠知其根器異指;見白雲端,端示以世尊有密語,迦葉不覆藏因緣,久之未契。

一日,自廊趨上法堂,疑情頓息。

未幾,令充磨頭。

白雲一日到磨院云:有數僧自廬山來,教伊說禪亦說得,下語亦下得,批判古今亦判得。

祖云:和尚如何?

端云:我向伊道,直是未在。

祖得此語數日,飲食無味。

後七日,方諭厥旨。

祖常以此語謂學者曰:吾因茲出得一身白汗,自是明得下載清風。

雪堂有頌曰:腦後一槌,喪却全機。

露躶躶兮絕承當,赤洒洒兮離鉤錐。

下載清風付與誰?

張無盡入東臺,因言文潞公、呂申公不報,乞出為荊南提舉。

見浩布裩,以書薦浩於郢州太守。

偶大陽虗席,遂致之。

浩在襄州鹿門受請,云:七年喫鹿門飯,屙鹿門屎,不參鹿門禪。

若是刢利衲僧,却向大陽相見。

遂𢹂拄杖徑往郢,先入院,後參州。

郡官責之云:長老得甚指揮入院?

浩曰:某山林人,誰知你郡縣禮數。

乃拽拄杖還鹿門。

無盡復以書督郢守云:浩有道之士,不可以世禮責,當再加禮請之。

守如其言。

浩至大陽,未幾,無盡致書云:某久渴教誨,恨以職事所拘,不得親炙。

浩見書乃云:吾非死人也。

復携拄杖往荊渚見無盡,其真率如此。

後無盡請住玉泉,開堂,眾官畢集。

浩陞堂顧視大眾曰:君不見?

良久又云:君不見?

張操蜀音曰:和尚見。

浩應聲曰:但得相公見便了。

即下座。

一日,眾集,浩問曰:作什麼?

曰:入室。

浩曰:待我抽解來。

及上廁來,見僧不去,以拄杖趕散。

一日,為張無盡舉傅大士頌曰:空手把鋤頭,步行騎水牛。

人從橋上過,橋流水不流。

又舉洞山頌曰:五臺山頂雲蒸飯,佛殿堦前狗尿天。

剎竿頭上煎䭔子,三箇胡猻夜簸錢。

此三頌只頌得法身邊事,不頌得法身向上事。

張曰:請和尚頌。

師曰:昨夜雨霶烹,打倒蒲萄棚。

知事普請,行者人力。

拄底拄,撐底撐,撐撐拄拄到天明,依舊可憐生。

浩乃眉州丹稜人,甞製犢鼻裩,書歷代祖師名而服之,且曰:唯有文殊、普賢較些子。

且書於帶上,故業林稱為浩布裩。

空禪師為人強項,久侍死心,因欲辭去,心曰:汝福鮮,宜自養。

故草堂有偈送之曰:十年聚首龍峯寺,一悟真空萬境閑。

此去隨緣且高隱,莫將名字落人間。

後出世杭之南蕩,不幾月遭回祿,空嘆曰:吾違先師之言,故有今日之患。

有富人獨迎空齋,要建三門,空辭曰:公願施財求福,非長老受賜。

若教我背眾而食,素不願也。

力行其道,遂不役於土木。

標禪師久參成枯木,與成有隙,出世住京之神禧,遂嗣投子青。

開堂下座。

神綱己禪師問曰:見箇什麼便嗣投子?

標曰:看語錄有省,不可負之也。

己曰:在什麼句中?

標無語,己與一拳,遂喪志,道不振。

後住福州普賢老禪,代山門作䟽曰:向句中識得古人,便自謂不欺諸聖。

有古塔主默傳之旨,起青華嚴已墜之風。

千載傳家,兩翁獨步。

惠持法師遊峨眉山,遂於嘉州道傍大樹內入定。

政和三年四月,風雨暴作,樹為摧折。

捕盜官經歷,見其鬚髮蓋體,爪申繞身,頗異之。

遂奏于朝廷,有旨令肩輿至京。

時西天總持以金磬出其定,乃問:何代僧?

法師曰:我東林遠法師弟也。

因遊峨眉,不記時代幾何。

仍問:遠法師在否?

總持曰:今化去七百年矣,安得在耶?

遂不復語。

持問曰:既至此,欲歸何方?

師曰:陳留縣。

復入定。

徽宗命畫師像頒行,并賜三頌,一曰:七百年來老古錐,定中消息許誰知?

爭如隻履西歸去,生死徒勞木作皮。

又曰:藏山於澤亦藏身,天下無藏道可親。

寄語莊周休擬議,句中不是負趨人。

又三曰:有情身不是無情,彼此人人定裏身。

會得菩提本無樹,不須辛苦問盧能。

死心贊其像曰:七百年定,誑謼閭閻。

一念超越,天下橫行。

山谷嘗問道於晦堂,晦堂入滅,山谷主後事,請勝寺長老秉矩,而火不爇。

山谷顧謂死心曰:老師之意無他,蓋欲這風顛漢說數句。

死心曰:某拘喪制中拒不出。

山谷強之,死心執炬曰:不是殃門累及我,彌天過犯不容誅。

而今兩脚捎空去,不作牛兮便作驢。

遂以火矩打一圓相,云:只向這裏雪屈。

攛下火矩,應手而爇。

五祖自和尚住東山時,禪和求挂搭,多應對不暇,遂於侍者寮出牓云:東山有三句,若道得即挂搭。

雪堂曰:老僧看來,誠所謂大開門戶。

有者往侍者寮問:不知和尚有甚三句?

堂曰:似這般禪和子,如何與語?

一日,有兄弟𢹂坐具,徑住方丈,謂自曰:某道不得,只是求挂搭。

自大喜,呼維那明窻下安排。

而今兄弟纔容心討挂搭,早在門外也。

景淳藏主,撫州化度受業,久參寶峰祥和尚。

淳有山居詩十首,一曰:怕寒懶剃髼鬆髮,愛煖頻添榾柮柴。

栗色伽梨撩亂搭,誰能勞力強安排。

祥見而諭之:此詩不減灌溪,恐世以伎取子,而道不信於人也。

妙空菴主妙普者,西蜀人。

參見死心禪師,後結菴于華亭。

隨機開導,放曠自如。

有示眾偈曰:十二時中莫住功,窮來窮去到無窮。

直須洞徹無窮底,蹋破須彌第一峯。

一日,因欲泛海,辭別緇素,而說偈言:坐脫立亡,不若水葬。

一省柴燒,二免開壙。

撒手便行,不妨快暢。

誰是知音?

船子和尚。

高風難繼百千年,一曲漁歌少人唱。

由是登漆盆,張布帆,舉手以謝四眾。

乃吹鐵笛,至洪波中而自沒矣。

三日後潮退,於沙洲上跏趺而坐,神色不動。

道友幾萬人迎歸青龍,供養五日。

茶毗,舍利五色如珠,無數雙鶴,盤旋竟日,火盡而去。

塔于青龍,壽七十一。

焦山成枯木,與照、闡提俱嗣芙蓉楷,先後得法,未嘗相識。

照住寶峯,道聲籍甚,成亦未知其如何,並不通法屬書。

照因遣鵬侍者丐於江浙,照自題其像曰:雨洗淡紅桃萼嫩,風搖淺碧柳絲輕。

白雲影裏怪石露,淥水光中古木清。

咦!

你是何人?

成見嘆曰:今日方知此人親見先師來。

鵬遂請益其贊,成曰:豈不見法眼拈夾山境話曰:我二十年只作境會。

鵬忽有省。

雪堂行和尚拾遺錄(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