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湖野錄 第2卷
羅湖野錄下宋江西沙門 曉瑩 集蔣山佛慧泉禪師,叢林謂之泉萬卷。
紹聖元年,東坡居士有嶺外之行,舟次金陵,阻風江滸,既迎其至,從容語道,東坡遂問曰:如何是智海之燈?
泉遽對以偈曰:指出明明是甚麼?
舉頭鷂子穿雲過,從來這盌最希奇,解問燈人能幾箇?
東坡於是欣然以詩紀其事曰:今日江頭天色惡,砲車雲起風欲作,獨望鍾山喚寶公,林間白塔如孤鶴。
寶公骨冷喚不譍,却有老泉來喚人,電眸虎齒霹靂舌,為余吹散千峰雲。
南來萬里亦何事?
一酌曹谿知水味,佗年若𦘕蔣山圖,仍作泉公喚居士。
泉復說偈送行曰:脚下曹谿去路通,登堂無復問幡風,好將鍾阜臨岐句,說似當年踏碓翁。
噫!
東坡平生夷險一致,非與憂患爭者,不然正當放浪嶺海之時,豈能問智海燈耶?
泉奮霹靂舌為吹散千峰之雲,在東坡不為無得也。
寶峰湛堂準禪師有十二時頌曰:雞鳴丑,念佛起來嬾開口。
上樓敲磬兩三聲,驚散飛禽方丈後。
平旦寅,當人有道事須親。
不聞先聖有慈訓,莫認癡狂作近隣。
日出卯,大道分明莫外討。
日用縱橫在目前,逢原左右拈來草。
食時辰,更無一法可當情。
千里出山雲有色,一源投㵎水無聲。
禺中巳,龍象須觀第一義。
若向其中覔是非,見解何曾有李二。
日南午,理事相諳更相互。
三門拈向燈籠頭,休問佗家覓歸路。
日映未,法身清淨絕方比。
乾坤遐邇盡東西,千山萬山翠相倚。
晡時申,由來大道絕疎親。
陽和九月百花發,須信壺中別有春。
日入酉,淨室焚香孤坐久。
忽然月上漏東牕,照我牀前瑞香斗。
黃昏戌,樓上鳴鍾已落日。
行人旅店宿長途,花上遊蜂罷采蜜。
人定亥,老鼠此時正無礙。
忽然燈滅寢堂前,牀前咬我靸鞵袋。
半夜子,夢裏分明被人使。
連宵合藥到天光,起來何處有白芷。
妙喜老師為誦出,而書其後曰:湛堂老人作十二時頌,家風不減趙州,而語錄無有。
謹令侍者了德錄數本,送眾寮與衲子輩結般若緣。
惟正禪師,字煥然,華亭黃氏子。
幼從臨安北山資壽本如肆業,且將較藝於有司。
如使禱觀音像以求陰相,正謝曰:豈忍獨私於己哉!
郡人朱紹安聞而嘉歎,欲啟帑度之,正慨然曰:古人度人以清機密旨,今返是,去古亦遠矣。
吾墮三寶數,當有其時。
已而遇祥符覃恩,得諧素志。
既學三觀於天台,復詣徑山參老宿居素而得旨。
素住淨土院,正輔相久而繼席焉。
然為人高簡,律身精嚴,名卿巨公多所推重。
葉內翰清臣牧金陵,迎正語道,選日集賓,欲以優禮尊奉。
及期,正作偈辭之:昨日曾將今日期,出門倚杖又思惟。
為僧只合居巖谷,國士筵中甚不宜。
又途中逢進山主,以偈贈之曰:貌古形疎倚杖藜,分明𦘕出須菩提。
解空不許離聲色,似聽孤猿月下啼。
正識慮洗然,不牽世累,雅愛跨黃犢出入。
臨安守蔣侍郎堂有詩曰:禪客尋常入舊都,黃牛角上掛缾盂。
有時帶雪穿雲去,便好和雲𦘕作圖。
其為名公賞重如此。
平生製作號為錦谿集,三十卷。
前二偈並見集中,而出處大槩亦塔銘所載。
嗚呼!
世之童乎顛,褐乎身,則曰如是而為僧矣,其知清機密旨之謂者亦幾希焉。
正之言雖似迂闊,以藥吾徒濫廁之病,於法門則未容無補也。
蘇黃門子由元豐三年以睢陽從事左遷筠陽榷筦之任,是時洪州景德順禪師與其父文安先生有契分,因往訪焉,相從甚樂,咨以心法,順示古德搐鼻因緣,久之有省,作偈呈順曰:中年聞道覺前非,邂逅相逢老順師,搐鼻俓參真面目,掉頭不受別鉗鎚。
枯藤破衲公何事?
白酒青鹽我是誰?
慚愧東軒殘月上,一盃甘露滑如飴。
暨紹聖元年復至筠,順化逾年矣,公禮其繪像,述讚于左曰:與訥偕行,與璉同處,於南得法,為南長子。
成就緇白,可名為老,慈憫黑暗,可名為姥。
我初不識,以先子故,訪我高安,示搐鼻語。
再來不見,作禮縑素,向也無來,今亦奚去?
蓋順、訥偕行出蜀,而順嗣黃龍,訥住圓通而大覺,璉掌記室,則與順同處,唯以仁慈祐物,叢林目之曰順婆婆。
公為表而出之,良有以也。
雖嗣法無聞,然有公則所謂一麟足矣。
建州開善謙禪師,平居不倦誨人,而形於尺素尤為曲折。
有曰:時光易過,且緊緊做工夫。
別無工夫,但放下便是。
只將心識上所有底一時放下,此是真正徑截工夫。
若別有工夫,盡是癡狂外邊走。
山僧尋常道:行住坐臥決定不是,見聞覺知決定不是,思量分別決定不是,語言問答決定不是。
試絕却此四箇路頭看。
若不絕,決定不悟。
此四箇路頭若絕,僧問趙州:狗子還有佛性也無?
趙州云:無。
如何是佛?
雲門道:乾屎橛,管取呵呵大笑。
謙之言如雲廓天布以授學者,與夫浮詞濫說,何啻天冠地屨。
然福不逮慧,出世未幾而卒。
於謙雖無恨,惜乎法門不幸耳。
大溈智禪師,號大圓叟,居秀州青鎻之西菴。
時參政陳公去非相與過從,講道為樂。
因問以寂然不動時如何?
智曰:千聖不能覓其蹤。
又問:感而遂通又作麼生?
智曰:萬化不能覆其體。
公欣然以謂聞所未聞,作小詩呈似於智以見意,曰:自得安心法,悠然不賦詩。
忽逢重九日,無奈菊花枝。
一日,普淨院範鍾成,盛集緇素讚喜,公率智與焉。
公曰:老僧首安能著語而擊哉?
西菴老人不可吝法布施。
智遂操鯨曰:長子羅睺羅,遵受如來敕。
撞鍾發大機,阿難圓信入。
我今撞此鍾,見聞獲大益。
上徹三千界,下透無窮極。
塵劫逈寥寥,太空常寂寂。
息苦與停酸,皆承此恩力。
於是四眾歎呼為非常佛事。
智常舉:三世諸佛不知有,狸奴白牯却知有。
而拈曰:三世諸佛既不知有,狸奴白牯又何曾夢見?
灼然須知向上知有底人始得。
且作麼生是知有底人?
又繼以頌發揮之曰:喫官酒,臥官階。
當處死,當處埋。
沙場無限英靈漢,堆山積嶽靈屍骸。
其提唱又如此。
智出世而齒少,雖作略不讓雄於諸方,其奈摳衣者走大聲。
及居大溈,則年運往矣。
是致道不克行,而為有識所歎。
然參政為序語,要謂其持臨濟宗,自任以斯道之重者,亦可謂知己哉。
佛眼禪師住舒州龍門,甞題語于延壽壁間曰:佛許有病者當療治,容有將息所也。
禪林凡有數名:或曰涅槃,見法身常住了法不生也;或曰省行,知此違緣皆從行苦也;或曰延壽,欲得慧命扶持色身也,其實使人了生死處也。
多見少覺微恙便入此堂,不強支吾便求補益,及乎久病思念鄉閭,不善退思滅除苦本。
先聖云:病者眾生之良藥,若善服食無不瘥者也。
又尊宿云:須知有不病者,故明書示以告後來。
觀其規詠風巾塵履者,豈特今退思苦本而已,抑欲使遵乍可有戒而死之訓,其明切精審可謂藥石之言矣。
嗚呼!
是大醫王其佛眼之謂乎?
汝陽廣慧璉禪師,泉州晉江人也。
世姓陳,年志于學,占報劬院之僧籍。
繼依招慶真覺禪師,日事炊㸑。
有間誦經,真覺見而問曰:汝念甚麼經?
對曰:維摩經。
真覺曰:經在這裏,維摩在甚麼處?
璉茫然無以醻,泣涕曰:大丈夫漢被人一問,無詞可措,豈不媿哉!
於是謁閩中尊宿,僅五十餘員,不能契旨。
即趨河南首山念禪師,因致問曰:學人到寶山空手回時如何?
念曰:家家門前火把子。
璉豁然大悟。
尋擢居堂中第一座,於景德甲辰歲開法廣慧。
是時王參政署由給事中出知汝陽,璉入州治,見其判事次,便問:作麼生是郡主一管筆?
王曰:來者便判。
璉曰:忽然總不恁麼來時如何?
王作擲筆勢。
又許郎中式漕西蜀,經由謁璉,適接見於佛前。
許曰:先拜佛,先拜長老。
璉曰:蝦䗫吞大蟲。
許曰:恁麼則總不拜去也。
璉曰:運使話墮。
許曰:許長老具一隻眼。
璉以衣袖便拂。
許曰:今日看破。
便禮拜。
丁晉公以詩送宣賜進,奉紅綃封龍字茶與璉:密緘龍焙火前春,翠字紅綃慰眼新。
品字至高誰合得,隻林樹下上乘人。
其為名公尊崇若此。
景祐三年歲在丙子正月二十六日,示四圓相,自書虎、狗、鼠、牛字於中,揭方丈門,遂至九月二十六日而逝。
景德間宗師為高明士大夫歆艶者,廣慧而已。
蹟其風尚既拔乎類,況享壽八十有六,而預知報謝,因紀次大槩,以補僧寶傳之闕,庶不殞其美也。
金陵華藏民禪師,初講楞嚴經於成都,聽徒獨盛。
于時圜悟禪師住昭覺,民率其友勝公扣以教外別傳之旨,偶僧請益十玄談,方舉:問君心印作何顏?
圓悟厲聲曰:文彩已彰。
民聞而恍然,自謂至到矣。
圜悟知其以意領解,遂示本色鉗鎚,民則罔措。
數日,復陳己見曰:拈椎竪拂,豈不是一切世界諸所有物皆即玅明真心?
圜悟曰:汝元來在這裏作活計。
民又曰:下喝敲牀,豈不是反聞聞自性,性成無上道?
圜悟曰:教中道:妙性圓明,離諸名相,本來無有世界眾生。
是如何?
民悚然無以醻。
逮圜悟出蜀,住湖北夾山,民亦罷講而至。
因晚參,舉:僧問巖頭:古帆未挂時如何?
巖頭云:後園驢喫草。
民莫涯其意,乃詰於圜悟,及使理前話而問,乃答以庭前柏樹子,民遽大徹,尋命為堂中第一座。
圜悟陞堂,有偈美之曰:休淹四分罷楞嚴,按下雲頭徹底參。
莫學亮公親馬祖,須知德嶠訪龍潭。
七年往返遊昭覺,萬里翱翔上碧巖。
今日煩充第一座,百花叢裏現優曇。
勝亦為圜悟之嗣,住泗州普照,號法濟禪師也。
福州空首座在江西雲門菴,一日妙喜老師問其香嚴上樹話,對以好對春風唱鷓鴣。
及徵之,是樹上語?
是樹下語?
空罔然。
尋避宼之曹谿,復趨臨川疎山,時草堂清和尚在焉。
因看前話有所證,自謂頓見妙喜用處,遂歸閩,寓古田秀峰,道望四馳,而屢却名剎之招。
東禪淨禪師有偈調之曰:山龜有殻藏頭尾,七十二鑽不奈何。
恰似秀峰空首座,嘉招不肯出煙蘿。
答曰:敢將不出以為高,朽索其如六馬何?
賴有舀谿長柄杓,不妨霜月在松蘿。
空之偈句風韻高妙,於事理尤為圓融。
如贈撮藥道人曰:當陽拈出大家看,來處分明去處端。
總是諸人自遮護,先生毫髮不相謾。
又貽修漏道者曰:是處叢林走一遭,敲甎打瓦不辭勞。
忽然踏著通天竅,始覺從前立處高。
又雪中和僧偈曰:蓋覆乾坤似有功,洞然明白又無蹤。
其如未識無蹤處,玉屑霏霏落眼中。
曾侍郎吉甫甞有詩寄之曰:江西句法空公得,一向逃禪挽不回。
深密伽陀妙天下,無人知道派中來。
其為名公擊節如此。
潭州智度覺禪師,幼聰慧,書史過目成誦。
欲著書排釋氏,惡境忽現,乃悔過出家。
因冥誦華嚴經,至現相品曰:佛具無有生,而能示出生。
法性如虗空,諸佛於中住。
無住亦無知,處處皆見佛。
於是悟入華嚴境界,為眾講解于成都,剖發微旨,無出其右。
尋以未探禪宗,出峽謁無盡居士於荊南。
無盡曰:若向上一著,非蔣山老孰能指南?
遂遣書為覺紹介,其略曰:覺華嚴乃吾鄉大講主,前遇龍潭,為伊直截指示,決成法器,有補宗門矣。
覺抵蔣山,一日聞圜悟舉羅山道:有言時,騎虎頭,収虎尾,第一句下明宗旨;無言時,覿露機鋒,如同電拂。
覺恍然自謂有所證,作偈曰:家住孤峰頂,長年半掩門。
自嗟身已老,活計付兒孫。
圜悟見而大笑。
翌日問之曰:昨日公案作麼生?
覺擬對,圜悟便喝曰:佛法不是這箇道理。
自茲參究,經于五載。
閱浮山遠禪師削執論於廬阜,有云:若道有親疎者,豈有旃檀林中却生臭草?
須知宗師著著不曾虗發。
至是頓釋所疑,乃述偈寄圜悟曰:出林依舊入蓬蒿,天網恢恢不可逃。
誰信業緣無避處,回來不怕語聲高。
其得樂說之辨,以扶宗振教為己任,非馳騁於駕詞而已。
至於宗門統要機緣,無不明之以頌;古今名僧行實,無不著之以傳。
雖愽而寡要,勞而少功,既藏于蜀山,豈不壯叢林寂寞之傳耶?
吉州禾山方禪師,元符戊寅歲至豫章翠巖參禮死心和尚,已而執侍閱五載。
死心既謝院事,寓靖安祐聖琚公席下,唯方與俱,日以禪悅為樂,使方述文而祭。
死心危坐一榻,神觀自若,而緇素環侍。
其文曰:維崇寧元年歲次壬午六月七日,參徒比丘惠方謹以大虗為盤,萬像為饌,致祭于死心和尚之靈:混元之精,廓爾發生。
氣孕南方,剛烈煥明。
兩踞猊座,祖令嚴行。
一旦拂衣,衲子趨瞠。
峻機電卷,孰敢論評。
入煩惱海,現涅槃城。
隨機發藥,省彼狂酲。
含光育德,混入枯榮。
得大自在,遊戲寰瀛。
一法若有,萬像崢嶸。
尚亨噫,死心平生訶佛罵祖,氣蓋諸方,故叢林目為新孟八。
及退藏于密,則自處固不輕矣。
而於師弟子之間乃為兒戲事,又豈可以常情測度哉。
翰林學士楊公大年由秘書監出牧汝州,時廣慧有璉禪師在焉。
公至,首謁之,問曰:布鼓當軒擊,誰是知音者?
璉曰:來風深辨。
公曰:恁麼則禪客相逢只彈指。
璉曰:君子可入。
公應喏喏。
及相與夜話,璉曰:秘監曾與誰語及此事來?
公曰:曾問雲門諒監院:兩箇大蟲相咬時如何?
諒對以一合。
相亦甞自著語曰:我只管看。
未審恁麼道還得也無?
璉曰:老僧即不然。
公曰:請別道看。
璉以手作拽鼻孔勢,曰:這畜生更㪍趒。
公於言下知有,遂醻酢達旦。
自是咨詢經于半載,礙膺之物嚗然而釋,乃與尊宿激揚機語,裒而號汝陽禪會集。
因自著敘曰:粤以達磨西來,少林壁觀,心燈續照,信衣密傳。
逮六世而花果乃成,流諸方而葦麻斯眾,隨機有得,證道同歸。
雖性地恒明,而言樞差別,師承異稟,體用致殊。
河獸深淺,非觀慧而孰分?
城乳醇醨,亦法味之隨變。
差毫髮而彌隔,滯筌罘而易分。
自南嶽懷讓為曹谿嫡子,讓傳馬祖道一,一傳百丈懷海,海傳黃檗希運,運傳臨濟義玄,玄傳興化存獎,獎傳汝州南院顒,顒傳風穴延沼,沼傳首山念,念傳廣慧元璉,璉於曹谿為十世。
爰有俗士,潛心空諦,勤求知識,多歷年所。
滯於言句,迷乎物我。
𮊠官之故,宿緣是契。
咨詢釆索,渺瀰時序。
恍然啟悟,洞見真常。
有法昭者,傳法於葉縣歸省,省亦嗣於念。
居多集會,形於問答。
扣侍座隅,隨時疏錄。
屬有好事,傳布襄陽。
南雍名區,招提並列。
大士間出,一音迭吼。
互為主伴,更有醻對。
其谷隱紹遠、玉泉守珍,同嗣石門徹。
白馬令岳,嗣先白馬倫。
普寧歸道,嗣德山密。
正慶惠英、鹿門山主惠昭,同嗣雲居齊。
凡六大士,洎廣教省,並存言唱,用咨提振。
仍復討歷遺集,詳求昔範。
或盡相善,或虗其對。
有別語焉,有代語焉。
往哲深意,初心勤請。
或教舉其要,或顯其旨。
有拈語焉,有垂語焉。
躡前以申問者,列為進語。
因時而興論者,備諸辨語。
後有同參之淨侶,經途之禪客,公齋胥會,精廬環坐,隨方扣擊。
尋常應報者,或用掇集,以布於同志,凡十有三卷云爾。
嗚呼!
六一居士謂公以文章擅天下,然性剛勁寡合。
觀夫公齋務簡,與宗師激揚,萃集機語,布於同志。
以其所存,實聖賢高致也。
溫州江心龍翔肱禪師,天資嚴重,能蹤跡其師高菴悟公之為人。
其偈句亦精妍,叢林頗傳誦之。
因謝事龍翔,遊鴈蕩,戲題龍鼻水以見意,曰:雨足雲收得暫閑,謾將頭角寄空山。
鼻端一滴無多子,引得人人到此間。
肱後住筠陽洞山,退寓雲居三塔而終。
然雲居乃受道之地,流行坎止,任之以緣,復與高菴冥會,此非偶然耳。
黃龍菴主者,初承南禪師遺命,領住山緣十有二白,於法席正盛時,毅然謝事。
居西園,以晦名其堂,且曰:吾所辭者世務耳,今欲專行佛法也。
於是牓其門曰:告諸禪學,要窮此道,切須自看,無人替代。
時中或是看得因緣,自有歡喜入處,却來入室吐露,待為品評是非淺深。
如未發明,但且歇去,道自現前,苦苦馳求,轉增迷悶。
此是離言之道,要在自肯,不由佗悟。
如此發明,方名了達無量劫來生死根本。
若見得離言之道,即見一切聲色、言語、是非,更無別法。
若不見離言之道,便將類會目前差別因緣以為所得,只恐誤認門庭,目前光影自不覺知,翻成剩法,到頭只是自謾,枉費心力。
宜乎晝夜克己精誠,行住觀察,微細審思,別無用心,久遠自然有箇入路,非是朝夕學成事業。
若也不能如是參詳,不如看經持課,度此殘生,亦自勝如亂生謗法。
若送老之時,敢保成箇無事人,更無佗累。
其餘入室,今去朔望兩度,却請訪及。
紹興庚申冬,獲斯牓於南蕩空禪師處。
空嗣死心,能詳晦堂平居行事,然須學者渴法,乃與開示,以朔望為準,殆謂是也。
保寧璣道者,元祐間住洪州翠巖。
時無盡居士張公漕江西,絕江訪之。
璣逆於途,公遽問曰:如何是翠巖境?
對曰:門近洪崖千尺井,石橋分水繞松杉。
公曰:尋常只聞師道者之名,何能如是祇對乎?
璣曰:適然耳。
公笑而長哦曰:野僧迎客下煙嵐,試問如何是翠巖?
門近洪崖千尺井,石橋分水繞松杉。
遂題于妙高臺,今有石刻存焉。
三祖會禪師者,天資敬嚴,臨眾煩苛,故叢林無善譽色,目之為會魔子。
因持鉢歸示眾,舉世尊入舍衛乞食,至須菩提白佛言:希有世尊!
此者山僧至深村陜路,一婆子亦乘轎來,不免各下轎而過。
婆子問曰:和尚向甚處去?
遂對以持鉢去。
婆子云:啞!
著甚來由?
大眾!
你且道這婆子言:啞!
著甚來由?
與須菩提歎:希有世尊!
是同是別?
若道同,甚麼處是同?
若道別,未具衲僧眼在。
會乃天衣懷公之嗣,緣雖不稔,而機辯逸挌。
烏巨行公固甞稱其作略似臨濟下金剛眼睛、獅子爪牙者,蓋此老亦服膺矣。
天童覺禪師因歲暮過衛寺丞進可之廬,有堂曰六湛,蓋取楞嚴六處休復,同一湛然之義,且覔偈發揮其旨,覺即賦曰:風瀾未作見靈源,六處亡歸體湛存。
諸法性空方得座,一彈指頃頓開門。
寒梅籬落春能早,野雪櫺牕夜不昏。
萬像森羅心印印,諸塵超豁妙無痕。
妙喜老師自徑山繼至,衛命和之曰:非湛非搖此法源,當機莫厭假名存。
直須過量英靈漢,方入無邊廣大門。
萬境交羅元不二,六牕晝夜未甞昏。
翻思龐老事無別,擲劒揮空豈有痕。
世俗名堂室必於儒書,意在燕休閑適而已,其欲資坐進此道,取於佛經蓋亦鮮矣。
所以天童賦偈美之,徑山依韻和之,是皆指以入道捷徑,略不少惜眉毛耳。
西蜀顯禪師者,落髮師乃紹覺白公,有偈送之南遊,曰:古路迢迢自坦夷,臨行不用更遲疑,佗時若到諸方日,為我分明舉似伊。
既至海會,參禮演和尚。
一日,演語曰:我固知你見處,只是未過白雲關。
是時圜悟為侍者,顯密以白雲關意扣之,圜悟曰:你但直下會取。
已而演自城歸,顯偕圜悟入城,相值於興化,演曰:記得在那裏相見來?
顯曰:全火祇候。
演顧圜悟曰:這漢饒舌矣。
由是機語相契。
久而辭歸蜀,演為小參,曰:離鄉四十餘年,一時忘却蜀語,禪人回到成都,切須記取魯語。
顯旋成都,紹覺住昭覺,使顯應長松之命,開堂拈香,曰:一則爐鞴功精,一則磨淬極妙,二功並著,理孰為先?
不見道:本重末輕,當風可辨。
此香奉為紹覺和尚爇向爐中,令教普天帀地,寘溝塞壑,使天下衲僧無出氣處。
嗚呼!
言浮其實,欲隱彌露,無乃計之左乎?
其與一宿覺蓋相萬也。
至於𤼭善、戴嵩之筆,故叢林目為顯牛子,既以小技溷掩道望,以故情謬紊師承,而為後世矜式,其可耶?
邵武吳學士,諱偉明,字元昭。
參道於海上洋嶼菴,與彌光藏主為法友。
別去未幾,於南劒道中有省,乃頌妙喜老師室中所問十數因緣。
今紀其一曰: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通身一穿金鎻骨。
趙州參見老南泉,解道鎮州出蘿蔔。
遂致書以頌呈,謂不自謾也。
妙喜即說偈證之曰:通身一穿金鎻骨,堪與人天為軌則。
要識臨濟小廝兒,便是當年白拈賊。
繼而光往邵武相訪,亦和之曰:通身一穿金鎻骨,正眼觀來猶剩物。
縱使當機覿面提,敢保居士猶未徹。
妙喜亦甞謂元昭有宗師體裁,又稱光為禪狀元,諒其然乎?
以之追蹤丹霞、龐老故事,可無媿也。
虎丘隆禪師道貌如甚愞者,與圜悟禪師潭之道林法席。
一日,圜悟開曰:見見之時,見非是見,見猶離見,見不能及。
遂竪起拳云:見麼?
隆曰:見。
圜悟曰:頭上安頭。
隆於言下領旨。
尋俾掌藏教,有問圜悟曰:隆藏主柔易如此,何能為哉?
圜悟曰:瞌睡虎耳。
及住虎丘,道大顯著,因追繹白雲端和尚立祖堂故事,乃曰:為人之後,不能躬行遺訓,於義安乎?
遂圖像奉安,題讚于上。
達磨曰:闔國人難挽,西𢹂隻履歸,只應熊耳月,千古冷光輝。
百丈曰:迅雷吼破澄潭月,當下曾經三日聾,去却膏肓必死疾,叢林從此有家風。
開山明教大師曰:春至百花觸處開,幽香旖旎襲人來,臨風無限深深意,聲色堆中絕點埃。
嗚呼!
百丈創立禪規以來,叢林卒不至於阤廢,實本于此。
白雲以百丈配享達磨,有識靡不韙其議,可謂知本矣。
隆既能遵行奉先之禮,又從而為讚,發明其道,有足多也。
靈源禪師居黃龍昭默堂,與東湖居士徐師川夜話,遂及陳述古甞對東坡談禪,東坡謂其如說食龍肉,且以自所論若食豬肉,實美而真飽也。
靈源曰:此乃東坡早歲趂後發言,不覺負墮,當為明之。
於是成二偈:東坡笑說喫龍肉,舌底那知已嚥津,能省嚥津真有味,會言龍肉不為珍。
又曰:何知龍肉即豬肉,細語麤言盡入神,惜彼當年老居士,大機曾未脫根塵。
師川笑曰:至哉斯言,惜老坡不聞也。
噫!
東坡詩有前身自是盧行者之句,蓋自知從佛祖中來矣。
然較所學於述古,可謂前言戲之耳。
靈源欲杜其從而作說者,以偈辨明,厥有旨哉。
興元府吳恂,字德夫,以元豐元年任豫章法曹。
時郡帥王觀文韶迎晦堂和尚入城,館於大梵院而咨心要,吳亦往參扣。
晦堂曰:公平生學解記憶多聞即不問,父母未生已前道將一句來。
吳窘無以對,遂於行住坐臥提撕此語,忽自知有而機莫能發。
乃閱傳燈錄,至鄧隱峰倒卓而化,其衣順體不褪,深以為疑。
自是徧問尊宿,或答以神通妙用,或答以般若力資,疑終不釋。
復趨晦堂而問之,晦堂笑曰:公今侍立,是順耶?
是逆耶?
吳曰:是順。
晦堂曰:還疑否?
吳曰:不疑。
晦堂曰:自既不疑,何疑於彼?
吳於言下大徹。
甞有二偈題于晦堂:中無門戶四無旁,學者徒勞捉影忙。
珍重故園千古月,夜來依舊不曾藏。
又:廬峰居士舊門人,邈得師真的的親。
大地撮來成箇眼,翻騰別是一般新。
晦堂有偈送之:海門山嶮絕行蹤,踏斷牢關信已通。
自有太平基業在,不論南北與西東。
噫!
吳為府椽,能自公餘暇質疑於尊宿與一行作吏,此事便廢者遠矣。
是時叢林皆傾慕其風采,亦可謂特立之士。
林間錄以德夫為敦夫,無乃誤耶?
潛菴源禪師初謁泐潭月和尚,月問曰:自何而來?
作箇甚麼?
源曰:近離洪州,欲學佛法。
月曰:殿裏有去學取。
源曰:今日撞著箇泥堆。
月曰:白日裏見鬼。
源便喝。
既而趨黃檗,與南禪師法席。
源為人外若簡淡而中敏,南公喜之,命執侍最久,而源侍者之名遂著叢林。
甞頌三關話曰:拈一放一,烏光黑漆;打破𦘕缾,青天白日。
欲識鷲峰峰上機,摩訶般若波羅蜜。
年逾八十而喪明,學者益親附之。
有欲版其語要流通,源設拒曰:若吾語深契佛祖,從今百日間目復有明,則副汝請。
如期果愈。
緇素讚喜曰:得非般若之驗歟?
壽九十有六而遷寂,建炎己酉冬訖後事。
不數日,虜犯洪城,殺戮無噍類。
源不罹斯厄,非道德所致耶?
明州智朋禪師,初為寶峰持鉢至焦山,時方丈成枯木與照闡提俱嗣芙蓉楷公,先後得法,未甞相識。
成問朋曰:寶峰有何言句?
朋即呈照自題肖像曰:雨洗淡紅桃萼嫰,風搖淺碧柳絲輕;白雲影裏怪石露,流水光中枯木春。
咦!
你是何人?
成偁賞之曰:今日方知寶峰親見先師來。
又指以問朋曰:汝會麼?
朋曰:不會。
成曰:汝記得法燈擬寒山否?
朋遂誦至誰人知此意?
令我憶南泉。
於憶字處,成遽以手掩朋口曰:住!
住!
朋豁然有省。
朋後出世衡州花藥,為照之嗣,尋遷婺州天寧。
先是崇寧二年,詔州郡建禪苑,以萬壽配紀元為額,于時有致法門興衰之慶於妙湛禪師,妙湛謝之曰:乃今而後,安得明眼尊宿三百六十員布於天下耶?
第恐法門衰由是矣。
至政和元年,改崇寧為天寧。
朋之住天寧在紹興七年,陳僑寓混殽於有司,遂奉 聖旨改報恩廣孝,得專一追崇指揮。
逮十五年,易廣為光,蓋事權輿於朋矣。
故錄朋能推廣 聖孝於無垠,而併記妙湛之言。
妙湛住雪峰而終。
死心禪師,紹聖間住江西翠巖法堂,後有齊安王祠,威靈甚著。
死心徙祠於院西偏,即址以建丈室,設榻燕寢,蟒蟠身側,叱去復來,夜以為常。
一夜將三鼓,夢冠裳者涌謁,極陳遷居非所樂,欲假莊丁六十輩南遊二廣,死心在夢諾之。
居無何,莊丁家疫癘大作,物故如數而後已。
遂設問於學徒曰:且道果有鬼神乎?
若道有,又不打殺死心;若道無,莊丁為甚麼死?
時下語鮮有契者。
適楚源首座自寶峰真淨會中來,死心如前問之,源曰:甜瓜徹蔕甜,苦瓠連根苦。
死心笑而已。
源應機鈍甚,寂音目為源五斗,蓋開口取氣,炊熟五斗粟,方能醻一轉語。
妙喜老師𤼭甞為源見知,因謁李商老,逾年而歸,源讓之曰:啞!
荒了也,豈不念無常迅速乎?
老師晚年常以此語學徒,且謂當時不覺汗下。
嗚呼!
寶峰號江西法窟,源於其間持維挈綱,激勵英俊,亦不失陳蒲鞵之為人也。
灨州顯首座,賦性高逸,機辨自將,保寧勇禪師以子育之,因示以神劒頌:提得神鋒勝太阿,萬年妖孽盡消磨,直饒埋向塵泥裏,爭奈靈光透匣何?
顯曰:謾效顰,亦提得一箇。
勇曰:何不呈似老僧?
顯便舉云:凜凜寒光出匣時,乾坤閔爍耀閃輝,當鋒坐斷毗盧頂,更有何妖作是非?
勇曰:忽遇天魔外道來時如何?
顯以坐具便摵,勇作倒勢,顯拂袖而行,勇曰:且來。
顯曰:且待去掘窟。
勇笑而已。
尋謁端禪師於白雲,端偁於眾,待以猶子之禮。
一日,端與淨居瑤公遊水磨,顯偕數衲先在,遂侍端右,瑤曰:顯兄且莫妨穩便。
端曰:從佗在此聽說話。
顯曰:不曾帶得標手錢來。
便行,二老相顧為之解顏。
既而遊湘西,寓鹿苑,真如禪師使之分座攝納,久而歸灨上,或傳住西堂而終。
顯之參保寧,如太原孚在雪峰,及趨白雲,似大禪佛到霍山,雖具有體裁,何竟無聞哉?
得非谿邊老嫗喚其舊名耶?
佛鑑禪師,元符二年首眾僧於五祖。
于時太平靈源赴黃龍,其席既虗,靈源薦佛鑑於舒守孫鼎臣,遂命之出世。
演和尚付法衣,佛鑑受而捧以示眾曰:昔釋迦文佛以丈六金襴袈裟,披千尺彌勒佛身。
佛身不長,袈裟不短。
會麼?
即此樣,無佗樣。
自是一眾悚服。
及禮辭次,演曰:大凡應世,略為子陳其四端。
雖世俗常談,在力行何如耳。
一、福不可受盡,福盡則必致禍殃。
二、勢不可使盡,勢盡則定遭欺侮。
三、語言不可說盡,說盡則機不密。
四、規矩不可行盡,行盡則眾難住。
其詞質而理優,足以救過遠惡。
亦猶藥不在精麤,愈病者為良耳。
明州啟霞宏禪師,秀峰祥公之嗣。
為人剛峭,不妄言笑,故有鐵面之名於叢林。
甞著法寶傳三卷,烏巨行公為序冠其端,略曰:凡禪門正法眼藏皆見于傳,有引以敘其機緣,有頌以顯其宗要,學者覧之,宗要明而機緣得矣。
茲可見傳之大槩。
然啟霞介於天童、育王之間,衲子過門必與勘驗。
一日,有僧稱衡陽人,與師同里閈,侍者通謁,宏拽杖且行且語曰:不去參禪學道,來認鄉人討箇甚麼?
僧擬議,即以杖打出,其攝物類如此。
院之山林深秀,有貴人卜葬所,親迎柩至,宏堅臥其穴,不克喪事。
郡守仇待制遣人諭之曰:千年常住一朝僧,長老何苦爭耶?
宏曰:不可以一朝僧壞千年常住。
貴人亦賢者,善其言而改圖,又行事類如此。
宏雖緣不勝,而以千年常住為己任,足可羞結情固位者之顏矣。
至於剛正之操,勤儉之德,挺挺有祖風烈,可謂大溈喆公之有孫也。
馮給事濟川,紹興八年隨僧夏于徑山,因題枯髏圖曰:形骸在此,其人何在?
乃知一靈,不屬皮袋。
妙喜老師見而謂之曰:公何作此見解耶?
即和曰:只此形骸,即是其人。
一靈皮袋,皮袋一靈。
馮於是悚然悔謝。
是時堂中首座九仙清禪師亦繼之曰:形骸在此,其人何在?
日炙風吹,掩彩掩彩。
清乃惠日雅公之嗣。
寶峰闡提照禪師有法語五則,示其宗旨,以付聰藏主:一曰、曹山立四禁,盡衲僧命脉透得過,切忌依倚將來,了事人須別有生機一路。
二曰、衲僧向異類中行履,先德道:異類墮此,是了事人病。
明安道:須是識主始得。
三曰、闡提尋常向人道:不得參禪,不得學佛,只要伊如大死人。
只恐聞此語,作無事會,作無法可當情會,正是死不得。
若是死得,決不肯作這般見解。
佗時為人,切宜子細。
四曰、吾家立五位為宗,往往人以理事明,以寂照會,以能所見,以體用解,盡落今時,何得名為教外別傳之妙?
生死路頭,那箇是得力處?
總不恁麼時,如何卜度即不中?
五曰、有情故情滲漏,有見故見滲漏,有語故語滲漏。
設得無情、無見、無語,拽住便問佗:你是何人?
闡提平時不謾許與,而囑累於聰,其任固重,聰必頴然秀出於門弟子之間者。
夫何出世福清之天王,不克行道而終,遂致名亦不聞於叢林也?
薦福本禪師,紹興十年,首眾僧於徑山,有偈示聰上座曰:毒蛇猛虎當前立,鐵壁銀山在後橫。
進既無門退無路,如何道得出常情?
聰還鄱陽,取道徽州,謁太守吳元昭,因出似之。
吳曰:毒蛇猛虎空相向,鐵壁銀山謾自橫。
長笛一聲歸去好,更於何處覔疑情?
吳與本以同參契分,更唱迭和,與夫捉盃笑語,為治劇餘樂,則有間矣。
若非透脫情境,安能爾耶?
石霜清素侍者,閩之古田毛巖,乃生緣也。
晚遁湘西鹿苑,以閑淡自牧。
兜率悅公時未出世,與之隣室。
有客惠生茘支,悅命素曰:此乃老人鄉果,可同餉也。
素慨然曰:自先師去世,不見此矣。
悅從而問之:師為誰耶?
對以慈明。
悅乃乘閑致密,款其緒餘。
素因問:子曾見何人?
悅以真淨文和尚告之。
素曰:文又見誰耶?
悅曰:南禪師。
素曰:南匾頭在石霜不久,其道盛如此。
悅益駭異,尋袖香咨扣。
素曰:吾福解緣寡,豈可為人師?
但子之見解,試吐露看。
悅即具陳。
素云:只可入佛,不可入魔。
須知古德謂末後一句始到牢關。
悅擬對,又遽問以無為如何說?
悅又擬對,而素忽高笑。
悅恍然有得,故甞以語無盡居士張公。
逮崇寧三穓,寂音尊者謁無盡於峽州善谿,無盡曰:昔見真淨老師于皈宗,因語及兜率所謂末後句,語尚未終,而真淨忽怒罵曰:此吐血禿丁,脫空妄語,不用。
信既見其盛怒,不敢更陳曲折,然惜真淨不知此也。
寂音曰:相公惟知兜率口授末後句,至於真淨老師,真藥現前而不能辨,何也?
無盡駭曰:真淨果有此意耶?
寂音徐曰:疑則別參。
無盡於言下頓見真淨用處,即取家藏真淨肖像,展拜題讚其上,以授寂音曰:雲菴綱宗,能用能照。
冷面嚴眸,神光獨耀。
孰傳其旨,覿露唯肖。
前悅後洪,如融如肇。
厥後有以讚鑱石于仰山,寂音亦有二偈示悅之侍者智宣云:素公死後閑名在,末後句如黃石書。
殺盡英雄人不見,子房兩眼似愁胡。
又曰:無為兩字如何說,開口知君病轉深。
試問舊時宣侍者,不言不語笑吟吟。
噫!
悅能扣素而不能忘其轍跡,致無盡隨墮其中,非寂音發真淨瞑眩之藥,何能愈無盡膏肓之疾耶?
信宗師為人各有惠利,豈易測其涯涘哉!
佛眼遠禪師初至海會,依演和尚,以己事咨決者屢矣。
演只語之曰:我不如你,你自會得好。
或曰:我不會,我不如你。
遠莫涯其意,久而復扣曰:今會中誰可親近?
演曰:有元禮首座來時,只向伊道:衲僧須具緇素眼始得。
及聞我上堂道同門出入,宿世冤家之語,遂有省。
子若乞教於禮,必須獲益。
及請問,禮乃以手引遠之耳,繞囲爐數帀,且行且語:你自會得好。
遠曰:有冀開發,却爾相戲,豈法施之式哉?
禮曰:汝佗日悟去,方知今日曲折。
已而寒夜,孤坐撥爐,見火一豆許,恍然自喜曰:深深撥,有些子,平生事,只如此。
遽起閱机上傳燈錄,適當破竈墮因緣,洞符所證。
圜悟因詣其寮,舉青林搬土話驗之,且謂古今無人出得。
遠曰:有甚麼難出?
圜悟曰:只如佗道鐵輪天子寰中旨,又作麼生出?
遠曰:我道帝釋宮中放赦書。
圜悟退而語朋舊曰:喜遠兄便有活人句也。
其後遠之嗣子烏巨行公有頌發揮海會之語曰:我不會兮不如你,達磨當門缺兩齒。
滿堂無限白蘋風,明明不自秋江起。
又曰:我不會兮不如你,堪笑千花生碓觜。
善財謾說百城遊,何曾踏著自家底?
仰山偉禪師者,平時機語,叢林鮮傳。
其見於仰山祖堂,自讚曰:吾真難貌,班班駮駮。
擬欲安排,下筆便錯。
又塔銘載示眾曰:道不在聲色,而不離聲色。
凡一語一默、一動一靜,隱顯縱橫,無非佛事。
日用現前,古今凝然,理何差互?
妙喜老師謂其是講因明、百法、起信等論師。
及參得禪了,開口更不著經論一字,以其說禪,方於雲蓋老智云。
端和尚於皇祐四年寓歸宗書堂,郭功甫任星子主薄,時相過從,扣以心法。
逮端住承天,遷圓通,郭復尉於江州德化,往來尤密。
端移舒州白雲海,會郭乃自當塗往謁,端問曰:牛醇乎?
對曰:醇矣。
端遽厲聲叱之,郭不覺拱而立,端曰:醇乎!
醇乎!
於是為郭陞堂而發揮之曰:牛來山中,水足草足;牛出山去,東觸西觸。
又不免送之以偈曰:上大人,丘乙己,化三千,可知禮。
未幾示寂,郭為銘其塔,略曰:師之道,超佛越祖;師之言,通今徹古。
収則絕纖毫,縱則若猛虎。
可謂知言矣。
昔人逢僧話,得半日之閑,尚見於詩,況學牧牛,卒致乎醇。
自載于塔碑,亦不為過。
無盡居士見兜率悅禪師,既有契證,因詢晦堂家風於悅,欲往就見。
悅曰:此老只一拳頭耳。
乃潛奉書於晦堂曰:無盡居士世智辨聰,非老和尚一拳垂示,則安能使其知有宗門向上事耶?
未幾,無盡遊黃龍,訪晦堂於西園,先以偈書默菴壁曰:亂雲堆裏數峰高,絕學高人此遯逃。
無奈俗官知住處,前驅一喝散猿猱。
徐扣宗門事,果示以拳頭話。
無盡默計不出悅之所料,由是易之,遂有偈曰:久響黃龍山裏龍,到來只見住山翁。
須知背觸拳頭外,別有靈犀一點通。
靈源時為侍者,尋題晦堂肖像曰:三問逆摧,超玄機於鷲嶺;一拳垂示,露赤體於龍峰。
聞時富貴,見後貧窮。
年老浩歌歸去樂,從教人喚住山翁。
黃太史魯直聞而笑曰:無盡所言靈犀一點通,此藞苴為虗空安耳穴。
靈源作偈分雪之,是寫一字不著畫。
嗟乎!
無盡於宗門可謂具眼矣。
然因人之言,昧宗師於晦堂,鑑裁安在哉?
悅雖得無盡樂出其門,其奈狹中媢忌,為叢林口實也。
死心禪師以大觀元年丁亥九月,從洪帥李景直之命,住黃龍山。
明年,揭牓于門曰:仰門頭行者,賓客到來,劃時報覆,即不得容縱浮浪小輩到此賭愽,常切掃洒精潔。
凡置三門者,何也?
即空、無相、無作三解脫門。
今欲登菩提場,必由此門而入,然高低普應,遐邇同歸。
其來入斯門者,先空自心,自心不空,且在門外。
戊子九月十八日,死心叟白。
死心平日佛祖在所詆訶,而於賓客不立涯岸如此,其言典而嚴,簡而悉,於世出世間兩得之矣。
若使守法任者具如是施為,何慮叢林之不振耶?
程待制智道、曾侍郎天游寓三衢最久,而與烏巨行禪師為方外友。
曾甞於坐間舉東坡宿東林聞谿聲呈照覺總公之偈:谿聲便是廣長舌,山色豈非清淨身?
夜來八萬四千偈,它日如何舉似人?
程問行曰:此老見處如何?
行曰:可惜雙脚踏在爛泥裏。
曾曰:師能為料理否?
行即對曰:谿聲廣長舌,山色清淨身,八萬四千偈,明明舉似人。
二公相顧歎服。
吁!
登時照覺能奮金剛椎碎東坡之窠窟,而今而後何獨美大顛門有韓昌黎耶?
雖烏巨向曾、程二公略露鋒鋩,豈能洗叢林噬臍之歎哉?
蘇州定慧信禪師,蚤以百丈野狐頌得叢林之譽,其頌曰:不落不昧,二俱是錯。
取捨未忘,識情卜度。
執滯言詮,無繩自縛。
春至花開,秋來葉落。
錯錯,誰知普化搖鈴鐸。
又貽老僧曰:俗臘知多少,龐眉擁毳袍。
看經嫌字小,問事愛聲高。
暴日終無厭,登階漸覺勞。
自言曾少壯,遊嶽兩三遭。
信為明眼宗匠,此乃其遊戲耳。
然品題形貌之衰憊,摸寫情思之好尚,抑可謂曲盡其妙矣。
樞密蔣公頴叔,與圓通秀禪師為方外友。
公平日雖究心宗,亦泥于教乘,因撰華嚴經解三十篇,頗負其知見。
元豐間,漕淮上,至長蘆訪秀,而題方丈壁曰:余凡三日遂成華嚴解,我於佛法有大因緣,異日當以此地比覺城東際,唯具佛眼者當知之。
于時秀辨之曰:公何言之易耶?
夫華嚴者,圓頓上乘,乃現量所證。
今言比覺城東際,則是比量,非圓頓宗。
又云:異日且一真法界,無有古今,故云十世古今,始終不離於當念。
若言異日,今日豈可非是乎?
又云:具佛眼者方知。
然經云:平等真法界,無佛、無眾生。
凡聖情盡,彼我皆忘,豈有愚智之異?
若待佛眼,則天眼、人眼豈可不知哉?
公於是悔謝。
及秀示寂,公以文祭之曰:方外之友,唯余與師,念昔相見,一語投機。
師來長蘆,我漕淮沂,亦復交臂,笑言熙怡。
我論華嚴,師為品題,陷虎機緣,脫略徑畦。
曷為捨我,先其往而?
蔬奠致誠,庶其歆之。
嗚呼!
公於華嚴非素業矣,而欲追蹤棗柏大士,遊普賢,行願海,未免背馳。
秀不敢孤方外契為之辨明,然一字之師,似可羞張迴浪稱於齊己也。
襄陽谷隱顯禪師,生於西蜀安樞密之別業田丁家。
南遊參仰山偉公,因致問:如何是佛向上事?
偉對以日出東方夜落西。
顯復進語:東方向上更望指示。
語未竟而偉便打,於是有省。
及住谷隱,以仰山忌日對。
靈拈香曰:仰面不見天,低頭不見地。
不知大仰來不來,一炷旃檀表勤意。
顯為人誠至,道學純正。
安公甞𢹂家屬致拜,且語人曰:不意有一佛出吾家地上。
遂奏淨覺禪師號以伸敬焉。
蓋取其蘊,略其所出,可謂道在一介則一介重也。
潭州雲蓋智和尚,居院之東堂。
政和辛卯歲,死心謝事黃龍,由湖南入山奉覲。
日已夕矣,侍僧通謁,智曳履且行且語曰:將燭來,看其面目何似生,而能致名喧宇宙。
死心亦絕呌:把近前來,我要照是真師叔是假師叔。
智即當胷敺一拳,死心曰:却是真箇。
遂作禮,賓主相得歡甚。
及死心復領黃龍,至政和甲午十二月十五日示寂。
時智住開福,得其訃音,即陞座曰:法門不幸法幢摧,五蘊山中化作灰。
昨夜泥牛通一線,黃龍從此入輪迴。
侍僧編次,易入為出,智見而大詬。
是時智年九十,可謂宗門大老矣,視死心為猶子。
聞訃,歎法幢之摧,蓋前輩以法道故。
今則不然,生譽死毀,與市輩無異,真可羞也。
泉州教忠光禪師,與李參政漢老在小谿雲門菴妙喜會中,有同參契分,李因致光住教忠功德院,其疏有三拜頓忘師弟子,一口吞盡佛眾生之句,為叢林傳誦。
既而李病將革,以偈寄光:曩歲曾經度厄津,深將法力荷雲門。
如今稍覺神明復,擬欲醻師不報恩。
光即和之:胡牀穩坐已通津,何處更尋不二門?
八苦起時全體現,不知誰解報深恩?
李得其報,閱罷而逝。
其處生死之大變,泊然不亂,而言神明還復,可見平日所養矣。
東坡謂生死之際,不容其偽,李殆庶幾焉。
李文和公,大中祥符間,甞作二句頌寄朱發運正辭。
是時許郎中式亦漕淮南,朱遂以李頌示許,相與聯成四句曰:參禪須是鐵漢,著手心頭便判。
(李)雨催樵子還家,(朱)風送漁舟到岸。
(許)仍命浮山遠公和之曰:參禪須是鐵漢,著手心頭便判。
通身雖是眼睛,也待紅爐再鍛。
鉏麑觸樹迷封,豫讓藏身吞炭。
鷺飛影落秋江,風動蘆花兩岸。
文和公尋復自和曰:參禪須是鐵漢,著手心頭便判。
直趣無上菩提,一切是非莫管。
今唯傳後一頌而已。
然世謂士夫學禪,只資談柄,亦宗知文和之唱。
諸公之和,其語俓,正有宗師體裁也哉。
明州和菴主從南嶽辨禪師遊叢林,以為飽參,及逸居雪竇之前山栖雲菴,有志於道者多往見之。
雪竇主者嫉其軋己,因郡守周舍人聞其名而問之,對云:一常僧耳。
和遂題三偈于壁,徙居杖錫山。
一曰:自從南嶽來雪竇,二十餘年不下山。
兩處居菴身已老,又尋幽谷養衰殘。
二曰:十方世界目前寬,拋却雲菴過別山。
三事壞衣穿處補,一條藜杖伴清閑。
三曰:黃皮裹骨一常僧,壞衲蒙頭百慮澄。
年老嬾能頻對客,攀蘿又上一崚嶒。
和之清名高德出自所守,而神蘂形茄亦何與於世,然猶取忌於時,卒致徙居。
噫!
名德累人,信矣夫。
百丈珍禪師。
有開山大智禪師讚曰:要識百丈祖師,只這目前便是。
若更顧佇思量,何止落在第二?
向未遭喝已前,識渠面目;尋扭住作聲時,全無巴鼻。
誰云馬駒踏殺天下人?
出得這一箇,得恁衰氣,元來不直半分,始解兒孫滿地。
珍乃建陽人,天資和雅,篤為杜多之行,搭以麤繒僧伽梨,韻致高古,由是得珍布衲之名於叢林也。
廬山慧日雅禪師,乃真淨高弟,甞著禪本草一篇,曰:禪,味甘,性凉。
安心臟,祛邪氣,闢壅滯,通血脉,清神益志,駐顏色,除熱惱,去穢惡,善解諸毒,能調眾病。
藥生人間,但有大小、皮肉、骨髓、精粗之異,獲其精者為良,故凡聖尊卑悉能療之,餘者多於叢林中吟風詠月。
世有徒輩多采聲殻為藥食者,悞人性命,幽通密顯,非證者莫識。
不假修煉炮製,一服脫其苦惱,如縛發解,其功若神,令人長壽。
故佛祖以此藥療一切眾生病,號大醫王。
若世明燈破諸執暗,所慮迷亂幽蔽,不信病在膏肓,妄染神鬼,流浪生死者,不可救焉。
傷哉!
噫!
世稱韓昌黎、毛頴傳以文章為滑稽,若禪本草寧免併按者歟?
先佛號大醫王,而修多羅藏得非方書乎?
況禪本草從藏中流出,議病且審,使藥且親,其有服食獲證大安樂地也必矣。
由是觀之,雅豈徒然哉!
湛堂準禪師與雅公為法門昆仲,因雅述禪本草,乃製炮炙論佐之,曰:人欲延年長生,絕諸病者,先熟覧禪本草。
若不觀禪本草,則不知藥之溫良,不辨藥之真假,而又不諳何州何縣所出者最良。
既不能窮其本末,豈悟藥之體性耶?
近世有一種不讀禪本草者,却將杜漏藍作綿州附子,往往見面孔相似,便以為是。
苦哉!
苦哉!
不唯自悞,兼悞佗人。
故使後之學醫者,一人傳虗,萬人傳實,擾擾逐其末,而不知安樂返本之源。
日月浸久,橫病生焉,漸攻四肢,而害圓明常樂之體。
自旦及暮,不能安席,遂至膏肓,枉喪身命者多矣。
良由初學麤心,師授莽鹵,不觀禪本草之過也。
若克依此書,明藥之體性,又須解如法炮製。
蓋炮製之法,先須選其精純者,以法流水淨洗,去人我葉,除無明根,秉八還刀,向三平等砧碎剉,用性空真火微焙之,入四無量臼,舉八金剛杵,杵八萬四千下,以大悲千手眼篩篩之,然後成塵塵三昧,煉十波羅蜜為圓,不拘時候,煎一念相應湯下,前三三圓,後三三圓,除八風二見外,別無所忌。
此藥功驗不可盡言,服者方知此藥深遠之力,非世間方書所載。
後之學醫上流,試取禪本草觀之,然後依此炮製合而服之,其功力蓋不淺也。
妙喜老師曰:湛堂讀諸葛孔明出師表,而知作文關楗,遂著羅漢疏、水磨記、炮炙論。
嗚呼!
尊宿於世間學尚爾其審,況出世間法乎!
若夫炮炙論,文從字順,詳譬曲喻,而與禪本草相為表裏,非真起膏肓必死之手,何能及此哉!
鼎州靈巖安禪師,為人奇逸機辨,自將佛性。
泰公未出世時,安以師事之。
及泰住德山,遣安通嗣書于蔣山圜悟禪師。
爾時圜悟坐於丈室,安捧書趨前。
圜悟曰:千里馳達,不辱宗風。
公案現成,如何通信?
安曰:覿面相呈,更無回互。
圜悟曰:此是德山底,那箇是專使底?
安曰:豈有第二人耶?
圜悟曰:背後底聻?
安便度書。
圜悟曰:作家禪客,天然猶在。
安曰:分付與蔣山。
乃下通首座大眾書於僧堂前。
首座問曰:玄沙白紙,此自何來?
安呈起書曰:見麼?
首座遂引手攝安,復執却曰:久默斯要,不務速說。
今日拜呈,幸希一鑒。
首座便喝。
安曰:作家首座。
首座又喝。
安打一書,首座擬議。
安曰:未明三八九,不免自沈吟。
又以書打一下曰:接。
圜悟與佛眼禪師立于法堂,且盼甚作略。
圜悟厲聲曰:打我首座死也。
佛眼曰:官馬廝踏,有甚憑據?
安曰:說甚麼官馬廝踏,正是龍象蹴踏也。
圜悟曰:喚來,喚來。
安復至法堂上。
圜悟曰:我五百眾中首座,你為甚麼打佗?
安曰:和尚也喫一頓始得。
圜悟顧佛眼,吐舌而已。
佛眼曰:未在。
乃顧安而問曰:只如空手把鋤頭,步行騎水牛。
人從橋上過,橋流水不流。
意作麼生?
安低躬曰:所供並是詣實。
圜悟笑曰:元來是家裏人。
遂至五祖自禪師處,自曰:書裏說甚麼?
安曰:文彩已彰。
自曰:畢竟說甚麼?
安曰:當陽揮寶劒。
自曰:近前來,這裏不識數字。
安曰:莫詐敗。
自顧侍者曰:這是那裏僧?
安曰:莫。
侍者曰:曾在和尚會下去。
自曰:怪得恁麼滑頭。
安曰:曾被和尚鈍置來。
自遂將書於爐上熏曰:南無三滿多沒駄喃。
安近前彈指而已。
安再至蔣山坐夏,圜悟使分座攝納。
秋辭歸,圜悟曰:子何所需?
安曰:短歌須要十數文,長句只消三兩言。
圜悟乃以頌嘉賞之曰:使乎不辱命,臨機貴專對。
安禪捋虎鬚,著著超方外。
不唯明牕下安排,掇向繩牀拶嶮崖。
拈椎豎拂奮雄辯,金聲玉振猶奔雷。
九旬落落提綱宗,衲子濟濟長趨風。
解粘去縛手段辣,驅耕奪食猶雍容。
秋風忽作要歸去,了却武陵一段事。
勃窣理窟乃胷中,行行不患無知己。
臨行索我送行篇,栗棘蓬與金剛圈。
短歌須要十數丈,長句只消三兩言。
金毛獅子解翻身,箇是叢林傑出人。
不日孤峰大哮吼,五葉一花天地春。
自古禪會以專使為重任,禮貌機辯兼而優為之者,則不辱命矣。
安之若此,可不謂全才乎?
羅湖野錄下(終)前哲入道機緣,禪書多不備具者,其過在當時英俊失於編次,是無衛宗弘法之心而然,遂致有見賢思齊者,徒增大息耳。
妙總窮居村落,不聞叢林勝事久矣。
比者江西瑩仲溫遠自雙徑來訪山舍,娓娓談前言往行,殊慰此懷。
徐探囊中,遂得羅湖野錄一編,所載皆命世宗師與賢士大夫言行之粹美,機鋒之醻酢。
雄文可以輔宗教,明誨可以警後昆。
於是詳覧熟思,不忍釋手,亦足以見仲溫為道為學之要,其操心亦賢於人遠矣。
與天下好事者共之,庶幾後世英俊繼而為之,使夫佛祖之道光明盛大,其功豈不愽哉。
紹興庚辰十月二十日 毗陵無著道人妙總謹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