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月錄 第16卷
指月錄卷之十六六祖下第五世▲瑞州洞山良价悟本禪師會稽俞氏子。
幼歲從師念般若心經,至無眼耳鼻舌身意處,忽以手捫面,問師曰:某甲有眼耳鼻舌等,何故經言無?
其師駭然異之,曰:吾非汝師。
即指往五洩山,禮默禪師披剃。
年二十一,詣嵩山具戒。
遊方,首謁南泉。
值馬祖諱辰修齋,泉問眾曰:來日設馬祖齋,未審馬祖還來否?
眾皆無對。
師出對曰:待有伴即來。
泉曰:此子雖後生,甚堪雕琢。
師曰:和尚莫壓良為賤。
次參溈山,問曰:頃聞南陽忠國師有無情說法話,某甲未究其微。
溈曰:闍黎莫記得麼?
師曰:記得。
溈曰:汝試舉一徧看。
師遂舉:僧問:如何是古佛心?
國師曰:墻壁瓦礫是。
僧曰:墻壁瓦礫豈不是無情?
國師曰:是。
僧曰:還解說法否?
國師曰:常說熾然,說無間歇。
僧曰:某甲為甚麼不聞?
國師曰:汝自不聞,不可妨他聞者也。
僧曰:未審甚麼人得聞?
國師曰:諸聖得聞。
僧曰:和尚還聞否?
國師曰:我不聞。
僧曰:和尚既不聞,爭知無情解說法?
國師曰:賴我不聞。
我若聞,即齊於諸聖。
汝即不聞我說法也。
僧曰:恁麼則眾生無分去也。
國師曰:我為眾生說,不為諸聖說。
僧曰:眾生聞後如何?
國師曰:即非眾生。
僧曰:無情說法,據何典教?
國師曰:灼然言不該典,非君子之所談。
汝豈不見華嚴經云:剎說,眾生說,三世一切說。
師舉了,溈曰:我這裏亦有,祇是罕遇其人。
師曰:某甲未明,乞師指示。
溈竪起拂子曰:會麼?
師曰:不會,請和尚說。
溈曰:父母所生口,終不為子說。
師曰:還有與師同時慕道者否?
溈曰:此去澧陵攸縣,石室相連,有雲巖道人。
若能撥草瞻風,必為子之所重。
師曰:未審此人如何?
溈曰:他曾問老僧:學人欲奉師去時如何?
老僧對他道:直須絕滲漏始得。
他道:還得不違師旨也無?
老僧道:第一不得道老僧在這裏。
師遂辭溈山,徑造雲巖。
舉前因緣了,便問:無情說法,甚麼人得聞?
巖曰:無情得聞。
師曰:和尚聞否?
巖曰:我若聞,汝即不聞吾說法也。
師曰:某甲為甚麼不聞?
巖竪起拂子曰:還聞麼?
師曰:不聞。
巖曰:我說法汝尚不聞,豈況無情說法乎?
師曰:無情說法,該何典教?
巖曰:豈不見彌陀經云:水鳥樹林,悉皆念佛念法。
師於此有省,乃述偈曰:也大奇,也大奇,無情說法不思議。
若將耳聽終難會,眼處聞聲方得知。
師問雲巖:某甲有餘習未盡。
巖曰:汝曾作甚麼來?
師曰:聖諦亦不為。
巖曰:還歡喜也未?
師曰:歡喜則不無,如糞掃堆頭拾得一顆明珠。
師問雲巖:擬欲相見時如何?
曰:問取通事舍人。
師曰:見問次。
曰:向汝道甚麼?
師辭雲巖,巖曰:甚麼處去?
師曰:雖離和尚,未卜所止。
巖曰:莫湖南去?
師曰:無。
曰:莫歸鄉去?
師曰:無。
曰:早晚却回。
師曰:待和尚有住處即來。
曰:自此一別,難得相見。
師曰:難得不相見。
臨行又問:百年後忽有人問:還邈得師真否?
如何祗對?
巖曰:向伊道:祇這是。
師良久,巖曰:价闍黎承當個事,大須審細。
師猶涉疑,後因過水睹影,大悟前旨。
有偈曰:切忌從他覓,迢迢與我疎。
我今獨自往,處處得逢渠。
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
應須恁麼會,方得契如如。
妙喜未見圜悟時,讀此偈致疑曰:有個渠,又有個我,成甚麼禪?
遂請益湛堂,堂云:你更舉看。
妙喜遂舉,堂云:你舉話也未會。
便推出。
師初行脚時,路逢一婆擔水。
師索水飲,婆曰:水不妨飲。
婆有一問,須先問過。
且道水具幾塵?
師曰:不具諸塵。
婆云:去,休污我水擔。
在泐潭見初首座,有語曰:也大奇,也大奇,佛界道界不思議。
師遂問曰:佛界道界即不問,祇如說佛界道界底是甚麼人?
初良久無對。
師曰:何不速道?
初曰:爭即不得。
師曰:道也未曾道,說甚麼爭即不得?
初無對。
師曰:佛之與道,俱是名言,何不引教?
初曰:教道甚麼?
師曰:得意忘言。
初曰:猶將教意向心頭作病在。
師曰:說佛界道界底病大小?
初又無對。
次日忽遷化,時稱師為問殺首座价。
他日因供養雲巖真次,僧問:先師道祇這是,莫便是否?
師曰:是。
曰:意旨如何?
師曰:當時幾錯會先師意。
曰:未審先師還知有也無?
師曰:若不知有,爭解恁麼道?
若知有,爭肻恁麼道?
雲巖諱日營齋,僧問:和尚於雲巖處得何指示?
師曰:雖在彼中,不蒙指示。
曰:既不蒙指示,又用設齋作甚麼?
師曰:爭敢違背他?
曰:和尚初見南泉,為甚麼却與雲巖設齋?
師曰:我不重先師道德佛法,祇重他不為我說破。
曰:和尚為先師設齋,還肻先師也無?
師曰:半肻半不肻。
曰:為甚麼不全肻?
師曰:若全肯,即孤負先師也。
師自唐大中末於新豐山接誘學徒,厥後盛化豫章高安之洞山,權開五位,善接三根,大闡一音,廣弘萬品。
橫抽寶劒,翦諸見之稠林;妙叶弘通,截萬端之穿鑿。
又得曹山深明的旨,妙唱嘉猷,道合君臣,偏正回互。
由是洞上玄風播於天下,諸方宗匠咸共推尊之曰:曹洞宗 師。
作五位君臣頌曰:正中偏,三更初夜月明前,莫怪相逢不相識,隱隱猶懷舊日嫌。
偏中正,失曉老婆逢古鏡,分明覿面別無真,休更迷頭猶認影。
正中來,無中有路隔塵埃,但能不觸當今諱,也勝前朝斷舌才。
兼中至,兩刃交鋒不須避,好手猶如火裏蓮,宛然自有冲天志。
兼中到,不落有無誰敢和?
人人盡欲出常流,折合還歸炭裏坐。
上堂:向時作麼生?
奉時作麼生?
功時作麼生?
共功時作麼生?
功功時作麼生?
僧問:如何是向?
師曰:喫飯時作麼生?
曰:如何是奉?
師曰:背時作麼生?
曰:如何是功?
師曰:放下钁頭時作麼生?
曰:如何是共功?
師曰:不得色。
曰:如何是功功?
師曰:不共。
乃示頌曰:向聖主由來法帝堯,御人以禮曲龍腰,有時閙市頭邊過,到處文明賀聖朝。
(奉)淨洗濃粧為阿誰?
子規聲裏勸人歸,百花落盡啼無盡,更向亂峰深處啼。
(功)枯木花開劫外春,倒騎玉象趁麒麟,而今高隱千峰外,月皎風清好日辰。
(共功)眾生諸佛不相侵,山自高兮水自深,萬別千差明底事,鷓鴣啼處百花新。
(功功)頭角纔生已不堪,擬心求佛好羞慙,迢迢空劫無人識,肯向南詢五十三。
僧問曹山寂五位君臣旨訣。
山曰:正位即空界,本來無物。
偏位即色界,有萬象形。
正中偏者,背理孰事。
偏中正者,捨事入理。
兼帶者,冥應眾緣,不墮諸有,非染非淨,非正非偏。
故曰:虗玄大道,無著真宗。
從上先德,推此一位,最妙最玄,當詳審辨明。
君為正位,臣為偏位。
臣向君是偏中正,君視臣是正中偏。
君臣道合,是兼帶語。
僧問:如何是君?
山曰:妙德尊寰宇,高明朗太虗。
曰:如何是臣?
山曰:靈機弘聖道,真智利羣生。
曰:如何是臣向君?
山曰:不墮諸異趣,疑情望聖容。
曰:如何是君視臣?
山曰:妙容雖不動,光燭本無偏。
曰:如何是君臣道合?
山曰:混然無內外,和融上下平。
山又曰:以君臣偏正言者,不欲犯中,故臣稱君,不敢斥言是也。
此吾法宗要。
乃作偈曰:學者先須識自宗,莫將真際雜頑空。
妙明體盡知傷觸,力在逢緣不借中。
出語直教燒不著,潛行須與古人同。
無身有事超岐路,無事無身落始終。
復作五相。
[○@(?/─)]偈曰:白衣雖拜相,此事不為奇。
積代簪纓者,休言落魄時。
[○@(─/?)]偈曰:子時當正位,明正在君臣。
(正或作暗)未離兜率界,烏雞雪上行。
◉偈曰:燄裏寒氷結,楊花九月飛。
泥牛吼水面,木馬逐風嘶。
○偈曰:王宮初降日,玉兔不能離。
未得無功旨,人天何太遲。
●偈曰:渾然藏理事,朕兆卒難明。
威音王未曉,彌勒豈惺惺。
又僧問:五位對賓時如何?
山曰:汝即今問那個位?
曰:某甲從偏位中來,請師向正位中接。
山曰:不接。
曰:為甚麼不接?
山曰:恐落偏位中去。
山却問僧:祇如不接,是對賓,是不對賓?
曰:早是對賓了也。
山曰:如是,如是。
陵亘大夫問南泉:姓甚麼?
泉曰:姓王。
曰:王還有眷屬也無?
泉曰:四臣不昧。
曰:王居何位?
泉曰:玉殿苔生。
後僧舉問曹山:玉殿苔生,意旨何如?
山曰:不居正位。
曰:八方來朝時如何?
山曰:他不受禮。
曰:何用來朝?
山曰:違則斬。
曰:違是臣分上,未審君意如何?
山曰:樞密不得旨。
曰:恁麼則爕理之功,全歸臣相也。
山曰:你還知君意麼?
曰:外方不敢論量。
山曰:如是,如是。
投子青五位頌序云:夫長天一色,星月何分?
大地無偏,榮枯自異。
是以法無異法,何迷悟而可及?
心不自心,假言象而提唱。
其言也,偏圓正到,兼帶叶通;其法也,不落是非,豈關萬象?
幽旨既融於水月,孤蹤派渾於金河。
不墜虗凝,回塗復妙。
丹霞淳五位頌序云:夫黑白未分,難為彼此。
玄黃之後,方見自它。
於是借黑權正,假白示偏。
正不坐正,夜半虗明。
偏不坐偏,天曉陰晦。
全體即用,枯木花開。
全用即真,芳叢不艶。
摧殘兼帶,及盡玄微。
玉鳳金鸞,分疎不下。
是故威音那畔,休話如何。
曲為今時,由人施設。
芙蓉楷上堂:喚作一句,已是埋沒宗風。
曲為今時,通塗消耗。
所以借功明位,用在體處。
借位明功,體在用處。
若也體用雙明,如門扇兩開,不得向兩扇上著意。
不見新豐老子道:峰巒秀異,鶴不停機。
靈木迢然,鳳無依倚。
直得功成不處,電火難追。
擬議之間,長途萬里。
長蘆歇上堂:轉功就位是向去底人,玉蘊荊山貴。
轉位就功是却來底人,紅爐片雪春。
功位俱轉,通身不滯,撒手亡依。
石女夜登機,密室無人掃。
正恁麼時,絕氣息一句作麼生相委?
良久曰:歸根風墮葉,照盡月潭空。
僧問雪竇宗:如何是轉功就位?
宗云:撒手無依全體現,扁舟漁父宿蘆花。
云:如何是轉位就功?
云:夜半嶺頭風月靜,一聲高樹嶺猿啼。
云:如何是功位齊彰?
云:出門不踏來時路,滿目飛塵絕點埃。
云:如何是功位齊隱?
云:泥牛飲盡澄潭月,石馬加鞭不轉頭。
湧泉景欣禪師云:我四十九年在這裏,尚自有時走作。
汝等諸人,莫開大口。
見解人多,行解人萬中無一個。
見解言語,總要知通。
若識不盡,敢道輪迴去在。
為何如此?
蓋為識漏未盡。
汝但盡却今時,始得成立。
亦喚作立中功,轉功就他去。
亦喚作就中功,親它去。
我所以道:親人不得度,渠不度親人。
恁麼譬喻,尚不會薦取渾崙底,但管取性亂動舌頭。
不見洞山道:相續也大難。
汝須知有此事。
若不知有,啼哭有日在。
天童覺四借頌。
一借功明位頌。
蘋末風休夜未央,水天虗碧共秋光。
月船不犯東西岸,須信篙人用意良。
二借位明功頌。
六戶虗通路不迷,太陽影裏不當機。
縱橫妙展無私化,恰恰行從鳥道歸。
三借借不借借頌。
識盡甘辛百草頭,鼻無繩索得優游。
不知有去成知有,始信南泉喚作牛。
四全超不借借頌。
霜重風嚴景寂寥,玉關金鎖手慵敲。
寒松盡夜無虗籟,老鶴移栖空月巢。
古德分三種功勳頌:一、正位一色頌:無影林中鳥不栖,空階密密向邊遲。
寒巖荒草何曾綠?
正坐當堂失路迷。
二、大功一色頌:白牛雪裏覓無蹤,功盡超然體浩融。
月影蘆花天未曉,靈苗任運剪春風。
三、今時一色頌:髑髏識盡勿多般,狗口纔開落二三。
日用光中須急薦,青山只在白雲間。
圜悟禪師提唱五位示眾,舉:僧問洞山:寒暑到來時如何迴避?
山云:何不向無寒暑處去?
僧云:如何是無寒暑處?
曰:寒時寒殺闍黎,熱時熱殺闍黎。
黃龍新拈云:洞山袖頭打領,腋下剜襟,爭奈這僧不甘。
如今有個出來問黃龍,且道如何支遣?
良久,云:安禪不必須山水,滅却心頭火自凉。
諸人且道:洞山圈䙡落在甚麼處?
若明辨得,始知洞山下五位回互,正偏接人,不妨奇特。
到這向上境界,方能如此,不消安排,自然恰好。
所以道:正中徧(五位頌〔現〕前)。
浮山遠錄公以此公案為五位之格,若會得一,則餘者自然易會。
巖頭道:如水上葫蘆子相似,捺著便轉,殊不消絲毫氣力。
曾有僧問洞山:文殊、普賢來參時如何?
山云:趕向水牯牛羣裏去。
僧云:和尚入地獄如箭。
山云:全得他力。
洞山道:何不向無寒暑處去?
此是偏中正。
僧云:如何是無寒暑處?
山云:寒時寒殺闍黎,熱時熱殺闍黎。
此是正中偏。
雖正却偏,雖偏却圓。
若是臨濟下無許多事,這般公案直下便會。
有者道:大好無寒暑。
有什麼巴鼻?
古人道:若向劒刃上走則快,若向情識上見則遲。
不見僧問翠微: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微云:待無人來向你道。
遂入園中行。
僧云:此間無人,請和尚道。
微指竹云:這竿竹得與麼長,那竿竹得與麼短。
其僧忽然大悟。
又曹山慧霞問僧:恁麼熱,向什麼處迴避?
僧云:鑊湯罏炭裏迴避。
山云:鑊湯罏炭裏如何迴避?
僧云:眾苦不能到。
看它家裏人,自然會他家裏說話。
雪竇用它家裏事,頌云:垂手還同萬仞崖,正偏何必在安排。
琉璃古殿照明月,忍俊韓盧空上階。
悟師舉了云:只如諸人,還識洞山為人處麼?
良久復云:討甚兔子。
九峯通玄謂門弟子曰:佛意祖意,如手展握。
先師安立五位,發明雲巖宗旨。
譬如神醫治病,其藥只是尋常。
用者語忌十成,不欲斷絕。
機忌觸犯,不欲染污。
但學者機思不妙,惟尋九轉靈丹,云能起死,是大不然。
法華經有化城一品,佛祖密說,熟讀分明。
大通智勝佛,壽五百四十萬億那由他劫。
其坐道場,破魔軍已,垂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而諸佛法不現在前。
如是一小刧,乃至十小刧,結跏趺坐,身心不動,而諸佛法猶不在前。
言垂成者,言一小刧,言十小刧者,是染污,是斷絕。
又曰:爾時忉利諸天,先為彼佛於菩提樹下,敷師子座,高一由旬。
佛於此座,當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適坐此座時,諸梵天王,雨眾天花,面百由旬。
香風時來,吹去萎花,更雨新者,如是不絕。
滿十小刧,供養於佛,常擊天鼓,其餘諸天作天伎樂,常雨此花。
四王諸天為供養佛,常擊天鼓,其餘諸天作天伎樂,滿十小劫。
至於滅度,亦復如是。
諸比丘!
大通智勝佛過十小劫,諸佛之法乃現在前,成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言過十小劫者,偏正回互之旨也。
祖師曰:藉教悟宗者,夫豈不然哉!
道吾真曰:古人道:主賓元不異,問答理俱全。
同安又曰:賓主睦時全是妄,君臣合處正中邪。
一等是出世尊宿,接物利生,言教有異,為復見處偏枯?
為復利生不?
普明眼底人通個消息。
汾陽五位頌。
五位參尋切要知纖毫纔動即差違。
金剛透匣誰能解惟有那吒第一機。
舉目便令三界靜振鈴還使九天歸。
正中妙挾通回互擬議鋒鋩失却威。
大死翁景深禪師。
謁寶峰照,求入室。
照曰:直須斷起滅念,向空劫已前掃除玄路,不涉正偏,盡却今時,全身放下,放盡還放,方有自由分。
師聞,頓領厥旨。
峰擊鼓告眾曰:深得闡提大死之道,後學宜依之。
吉祥元實禪師。
依天衣法聰禪師,早夜精勤,脅不至席。
一日,偶失笑喧眾,衣擯之。
中夜宿田里,覩星月璨然,有省。
曉歸趨方丈,衣見,乃問:洞山五位君臣如何話會?
師曰:我這裏一位也無。
衣令參堂,謂侍者曰:這漢却有個見處,奈不識宗旨何!
入室次,衣預令行者五人分敘而立。
師至,俱召實上座。
師於是密契奧旨,述偈曰:一位纔彰五位分,君臣叶處紫雲屯。
夜明簾捲無私照,金殿重重顯至尊。
衣稱善。
五位王子。
僧問石霜諸禪師:如何是誕生王子?
諸云:貴裔非常種,天生位至尊。
如何是朝生王子?
諸云:白衣為宰輔,直指禁庭中。
如何是末生王子?
諸云:循途方覺貴,漸進不知尊。
如何是化生王子?
諸云:政威無比況,神用莫能儔。
如何是內生王子?
諸云:重幃休勝負,金殿臥清風。
又燈錄載諸頌洞山五位王子誕生頌:天然貴胤本非功,德合乾坤育勢隆。
始末一朝無雜種,分宮六宅不他宗。
上和下睦陰陽順,共氣連枝器量同。
欲識誕生王子父,鶴冲霄漢出銀籠。
朝生頌。
苦學論情世莫羣,出來凡事已超倫。
詩成五字三冬雪,筆落分毫四海雲。
萬卷積功彰聖代,一心忠孝輔明君。
鹽梅不是生知得,金榜何勞顯至勳。
末生頌。
久棲巖壑用工夫,草榻柴扉守志孤。
十載見聞心自委,一身冬夏衣縑無。
澄凝含笑三秋思,清苦高名上哲圖。
業就高科酬志極,比來臣相不當塗。
化生頌。
傍分帝位為傳持,萬里山河布政威。
紅影日輪凝下界,碧油風冷暑炎時。
高低豈廢尊卑奉,五袴蘇塗遠近知。
妙印手持煙塞靜,當陽那肯露纖機。
內生頌。
九重密處復何宣,挂弊由來顯妙傳。
祇奉一人天地貴,從他諸道自分權。
紫羅帳合君臣隔,黃閣簾垂禁制全。
為汝方隅宮屬戀,遂將黃葉止啼錢。
九峯䖍禪師。
僧問:承古有言:向外紹則臣位,向內紹則王種。
是否?
峯曰:是。
曰:如何是外紹?
峯曰:若不知事極頭,祇得了事,喚作外紹,是為臣種。
曰:如何是內紹?
峯曰:知向裏許承當擔荷,是為內紹。
曰:如何是王種?
峯曰:須見無承當底人。
無擔荷底人,始得同一色。
同一色了,所以借為誕生,是為王種。
曰:恁麼則內紹亦須得轉。
峯曰:灼然有承當擔荷,爭得不轉?
汝道內紹便是人王種,你且道如今還有紹底道理麼?
所以古人道:紹是功,紹了非是功。
轉功位了,始喚作人王種。
曰:未審外紹還轉也無?
峰曰:外紹全未知有,且教渠知有。
曰:如何是知有?
峰曰:天明不覺曉。
問:如何是外紹?
峰曰:不借別人家裏事。
曰:如何是內紹?
峰曰:推爺向裏頭。
曰:二語之中,那語最親?
峰曰:臣在門裏,王不出門。
曰:恁麼則不出門者不落二邊。
峰曰:渠也不獨坐世界,裏紹王種名,外紹王種姓。
所以道:紹是功名,臣是偏中正。
紹了轉功名,君是正中偏。
問:誕生還更知聞也無?
峰曰:更知聞阿誰?
曰:恁麼則莫便是否?
峰曰:若是,為甚麼古人道:誕生王有父?
曰:既有父,為甚麼不知聞?
峰曰:同時不識祖。
問:古人道:直得不恁麼來者,猶是兒孫。
意旨如何?
峰曰:古人不謾語。
曰:如何是來底兒孫?
峰曰:猶守珍御在。
曰:如何是父?
峰曰:無家可坐,無世可興。
寂音曰:雪竇通禪師,長沙岑大蟲之子也。
每謂諸同伴曰:但時中常在,識盡功成,瞥然而起,即是傷他,而況言句乎?
故石霜諸禪師宗風,多論內紹外紹、臣種王種、借句挾帶,直饒未甞忘照,猶為外紹,謂之臣種,亦謂之借,謂之誕生。
然不若絲毫不隔,如王子生下即能紹種,謂之內紹,謂之王種,謂之句,非借也。
借之為言,一色邊事耳。
不得已應機利生,則成挾帶。
汾陽無德禪師偈曰:士庶公侯一道看,貧富賢愚名漸次。
將知修行,亦須具眼。
予參至此,每自嗟笑。
嗟堂中首座昧先師之意而脫去,笑羅山大師不契而識巖頭。
及觀棗柏大師之論曰:當以止觀力,功熟乃證知。
急亦不得成,而緩亦不得。
但知當不休,必定不虗棄。
如乳中有酪,要須待其緣。
彼緣緣之中,本無有作者。
故其酪成已,亦無有來處,亦非是本有。
如來知慧海,方便亦如是。
是以知古老宿行處,皆聖賢之言也。
又曰:此如唐郭中令、李西平皆稱王,然非有種也,以勳勞而至焉。
高祖之秦王,明皇之肅宗,則以生帝王之家皆有種,非以勳勞而至者也。
謂之內紹者,無功之功也,先聖貴之。
謂之外紹者,借功業而然,故又名曰借句。
曹山章禪師偈有曰:妙明體盡知傷觸,力在逢緣不借中。
雲居膺禪師曰:頭頭上了,物物上通。
只喚作了事人,終不喚作尊貴。
將知尊貴,一路自別。
寂音復述洞山尊貴旨訣云:雲居膺禪師曰:僧家發言吐氣,須有來由,莫將作等閑。
這裏是什麼處所,爭受容易?
凡問個事,也須識些子好惡。
若不識尊卑良賤,不知觸犯,信口亂道,也無利益並馳,行脚到處,覓相似語。
所以尋常向兄弟道:莫怪不相似,恐同學太多去。
第一莫將來,將來不相似言語,也須看首尾。
八十老人入場屋,不是小兒嬉,不是因循底事。
一言參差,即千里萬里難收攝,蓋為學處容易。
又曰:汝等諸人,直饒學得佛邊事,早是錯用心了也。
不見古人講得天花落,石點頭,尚不干自己事,自餘是甚麼閑?
如今擬將有限身心,向無限中用,有甚麼交涉?
如將方木逗於圓孔,多少誵訛?
若無恁麼事,饒汝說得簇花簇錦,亦無用處,未離識情在。
一切事須向這裏及盡,始得無過,方得出身。
若一毫髮去不盡,即被塵累,豈況更多差之毫𨤲,過犯山嶽?
不見古人道:學處不玄,盡是流俗。
閨閤中物捨不得,俱為滲漏。
直須向這裏及取及去及來,併盡一切事,始得無過。
如人頭頭上了,物物上通,只喚作了事人,終不喚作尊貴。
將知尊貴一路自別,便是世間極重極貴物,不得將來向尊貴邊。
須知不可思議,不當好心。
所以古人道:猶如雙鏡,光光相對,光明相照,更無虧盈。
豈不是一般?
猶喚作影像邊事。
如日出照於世間,明朗是一半,那一半喚作什麼?
如今人未識得光影門頭戶底粗淺底事,將作屋裏事又爭得?
又曰:升天底事,須對眾颺却;十成底事,對眾去却。
擲地作金聲,不得回頭顧著,自餘有什麼用處?
不見二祖當時詩書博覧,三藏聖教如觀掌中,因甚麼更求達磨安心?
將知此門中事不是等閑。
予味雲居之語,知尊貴之旨,須自悟。
噫!
垂衣裳而天下治者,堯舜也。
僧問曹山:子歸就父,為甚麼父全不顧?
山曰:理合如是。
曰:父子之恩何在?
山曰:始成父子之恩。
曰:如何是父子之恩?
山曰:刀斧斫不開。
又僧問:如何是師子?
山曰:眾獸不能近。
曰:如何是師子兒?
山曰:能吞父母者。
曰:既是眾獸近不得,為甚麼却被兒吞?
山曰:豈不見道:子若哮吼,祖父俱盡。
曰:盡後如何?
山曰:全身歸父。
曰:未審祖盡時父歸何所?
山曰:所亦盡。
曰:前來為甚麼道全身歸父?
山曰:譬如王子能成一國之事。
又曰:闍黎此事不得孤滯,直須枯木上更撒些子華。
投子感溫禪師。
僧問:父不投,為甚麼却投子?
投曰:豈是別人屋裏事?
曰:父與子還屬功也無?
投曰:不屬。
曰:不屬功底如何?
投曰:父子各自脫。
曰:為甚麼如此?
投曰:汝與我會。
華嚴隆禪師。
少時事石門徹禪師,一日問門曰:但得隨處安閑,自然合他古轍。
雖有此語,疑心未歇時如何?
門曰:知有乃可隨處安閑,如人在州縣住,或聞或見,千奇百怪,他總將作尋常。
不知有而安閑,如人在村落住,有少聲色則驚怪傳說。
先洞山示眾曰:欲知此事,如人家養三兒,以一著州中,一著村中,一著縣中,其一用家中錢物,其一用外處錢物。
有一不得家中錢物。
亦不得外處錢物。
且道那一個合在州中。
那一個合在縣中。
那一個合在村中。
有僧便問。
三個莫明輕重否。
曰是。
僧曰。
如何是此人出身處。
洞曰。
知有却不知有。
是此人出身處。
僧曰。
未審此人從今日去也無。
曰。
亦從今日去。
僧曰。
恁麼則屬功也。
洞曰。
是。
僧曰。
喚作甚麼功。
洞曰。
喚作功就之功。
僧曰。
此人還知有州中人否。
洞曰。
知有始解奉重矣。
僧曰。
恁麼則村中人全明過也。
洞曰。
是。
僧曰。
如何是此人過處。
洞曰。
不知有喚作閑人。
是此人過處。
不見先師道。
今時學道之人。
須知有轉身處始得。
隆曰。
古人知有。
便如州裏人耶。
亦須因奉重而至耶。
門曰。
洞山曰。
向時作麼生。
奉時作麼生。
功時作麼生。
共功時作麼生。
功功時作麼生。
僧問。
如何是向。
曰。
喫飯時作麼生。
曰。
如何是奉。
曰。
背時作麼生。
曰。
如何是功。
曰。
放下钁頭時作麼生。
曰。
如何是共功。
曰。
不得色。
曰。
如何是功功。
曰。
不共。
此名功勳五位也。
譬如初生鳩兒。
毛羽可憐生。
久久自能高飛遠蕩。
僧問雲居宏覺禪師。
如何是沙門所重。
覺曰。
心識不到處。
洪覺範曰。
洞上宗旨。
語忌十成不欲犯。
犯則謂之觸諱。
如五位曰。
但能不觸當今諱。
也勝前朝斷舌才。
宏覺盖洞山之高弟也。
而所答之語如此。
豈非觸諱乎。
曰。
東坡最能為譬。
甞曰。
以吾之所知。
推至其所不知。
嬰兒生而導之言。
稍長而教之書。
口必至於忘聲而後能言,手必至於忘筆而後能書,此吾之所知也。
口不能忘聲,則語言難於屬文。
手不能忘筆,則字畫難於刻雕。
及其相忘之至,則形容心術,酬酢萬物之變,忽然而不自知也。
夫不犯諱,忌十成者,法也。
宏覺不忘法,何以能識宗?
金剛般若曰:一切聖賢,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宏覺以之。
林間錄又曰:夫教語皆是三句相連,初中後善。
初直須教渠發善心,中破善,後始名善。
菩薩即非菩薩,是名菩薩法。
非法非非法,總與麼也。
若即說一句答,令人入地獄。
若三句一時說,渠自入地獄,不干教主事。
故知古大宗師說法,皆依佛祖法式。
不知者以為苟然語,如無著所釋金剛般若,是此意也。
洞山安立五位,道眼明者,視其題目十五字排布,則見悟本老人。
如曰:正中偏,偏中正,正中來,偏中至,兼中到是也。
人天眼目,從寂音之說,悉改兼中至為偏中至。
幻寄曰:人多指洞山君臣五位,為語忌觸諱,機貴回互。
臨濟用棒用喝,為全提正令,直示家風。
殊不知用棒用喝,即回互不觸諱之密令也。
語忌觸諱,機貴回互,即全提直指之妙運也。
至第以黑不言黑,而言半夜炭裏,白不言白,而言古鏡老婆為回互,尤屬皮相。
夫一切萬法有無,俱屬名言,都無實義。
若確有定稱,盡為邪見。
故洞山假黑白而示回互,忌觸諱,忌十成死語也。
所以云:借黑權正,假白示偏。
正不坐正,夜半虗明。
偏不坐偏,天曉陰晦。
自昔聖賢說法皆然,洞山特為一拈出耳。
世間豈有不回互、不忌觸諱、以十成死語示人之聖賢耶?
覺範謂宏覺心識不到處是觸諱,而又讚其忘法識宗,吾恐宏覺未肯點頭。
心識不到處是觸諱,則洞山非佛,與直饒將來亦無處著語,皆是觸諱耶?
未可謂洞山既沒,莫為之正也。
至於欲易兼中至為偏中至,予初亦心是之,既而反復洞山五位語,知其不然。
何也?
盖向者,君向臣也,正中偏也;奉者,臣奉君也,偏中正也,正中來君位也。
曹山所云本來無物者也。
學人證此功也,故云功猶之法界,觀理法界也。
正偏兼叶,故云共功猶之事理無礙也,功功猶之事事無礙也。
今以共功為偏中至,無待智者知其不然。
又古德謂事不獨立,若獨觀之,是情智之境,非觀智之境。
又謂色中無空,文理俱絕,則徧中至之不立。
固如覺範言大宗師說法,皆依佛祖法式者也。
妙喜親見洞下諸尊宿,甞受室中密傳,而引五位語,亦仍兼中至之文,未甞易為偏中至,此亦可證也。
又斷舌事,覺範援賀若弼而遺世親,世親以習小乘謗大乘,欲斷舌與觸諱最切,何乃舍親而就疎乎?
又人天眼目,以五王子配五位,以末生當正位,既繆矣。
又以內生為同誕生,亦非也。
誕生猶有待者也,內生生即能紹種者也。
覺範言之甚詳,已載於前,不復繁引。
又有謂洞宗頗落言詮,不如臨濟直截,是亦不然。
賓主何異君臣?
四喝何異五位耶?
眾盲摸象,良可悲夫!
問:欲見和尚本來師,如何得見?
師曰:年牙相似,即無阻矣。
僧擬進語,師曰:不躡前蹤,別請一問。
僧無對。
師與泰首座冬節喫果子次,乃問:有一物上拄天,下拄地,黑似漆,常在動用中,動用中收不得。
且道過在甚麼處?
泰曰:過在動用中。
師喚侍者掇退果桌。
溈山喆云:諸人還知洞山落處麼?
若也不知,往往作是非得失會去。
山僧道:這果子非但首座不得喫,假使盡大地人來,也不敢正眼覷著。
瑯琊覺云:若不是洞山老人,焉能辨得?
雖然如是,洞山猶欠一著在。
雲蓋本云:洞山雖有打破虗空鉗錘,而無補綴的針線。
待伊道過在動用中,但道:請首座喫果子。
泰首座若是個衲僧,喫了也須吐出。
問:蛇吞蝦蟇,救則是,不救則是?
師曰:救則雙目不睹,不救則形影不彰。
幻寄曰:昔洪州廉使問馬祖:喫酒肉即是?
不喫即是?
祖曰:喫是中丞祿,不喫是中丞福。
徑山國一禪師。
人問:傳舍有二使,郵吏為刲一羊。
二使聞之,一人救,一人不救,罪福異之乎?
國一曰:救者慈悲,不救者解脫。
此三尊宿,一人雷轟電掃,却墮見滲漏;一人珠輝玉潤,却墮情滲漏;一人山高水深,却墮語滲漏。
若人能一一辨出,有目如盲;若辨不出,有口若瘂。
更或道一模脫出,無有參差,搥胷大哭,須有日在。
問雪峰:從甚處來?
曰:天台來。
師曰:見智者否?
曰:義存喫鐵棒有分。
雪峰上問訊,師曰:入門來須有語,不得道早個入了也。
峰曰:某甲無口。
師曰:無口且從,還我眼來。
峰無語。
雪峰搬柴次,乃於師面前拋下一束。
師曰:重多少?
峰曰:盡大地人提不起。
師曰:爭得到這裏?
峰無語。
問:時時勤拂拭,為甚麼不得他衣鉢?
未審甚麼人合得?
師曰:不入門者。
曰:祗如不入門者,還得也無?
師曰:雖然如此,不得不與他却。
又曰:直道本來無一物,猶未合得他衣鉢。
汝道甚麼人合得?
這裏合下得一轉語,且道下得甚麼語?
時有一僧,下九十六轉語,竝不契。
末後一轉,始愜師意。
師曰:闍黎何不早恁麼道?
別有一僧密聽,祇不聞末後一轉。
遂請益其僧,僧不肯說。
如是三年相從,終不為舉。
一日因疾,其僧曰:某三年請舉前話,不蒙慈悲,善取不得,惡取去。
遂持刀白曰:若不為某舉,即殺上座去也。
其僧悚然曰:闍黎且待,我為你舉。
乃曰:直饒將來,亦無處著。
其僧禮謝。
雪竇顯云:他既不受是眼,將來必應是瞎。
還見祖師衣鉢麼?
若於此入門,便乃兩手分付,非但大庾嶺頭一個提不起,設使合國人來,且款款將去。
天童拈云:長蘆即不然,直須將來,若不將來,爭知不受?
直須不受,若不不受,爭免將來?
將來底必應是眼,不受底真個是瞎。
還會麼?
照盡體無依,通身合大道。
問:師尋常教學人行鳥道,未審如何是鳥道?
師曰:不逢一人。
曰:如何行?
師曰:直須足下無私去。
曰:祗如行鳥道,莫便是本來面目否?
師曰:闍黎因甚顛倒?
曰:甚麼處是學人顛倒?
師曰:若不顛倒,因甚麼却認奴作郎?
曰:如何是本來面目?
師曰:不行鳥道。
後夾山會,問僧:甚麼處來?
曰:洞山來。
山曰:洞山有何言句示徒?
曰:尋常教學人三路學。
山曰:何者三路?
曰:玄路、鳥道、展手。
山曰:實有此語否?
曰:實有。
山曰:軌持千里鈔,林下道人悲。
浮山遠曰:不因黃葉落,焉知是一秋?
問僧:名甚麼?
曰:某甲。
師曰:阿那個是闍黎主人公?
曰:見祇對次。
師曰:苦哉!
苦哉!
今時人例皆如此,祗認得驢前馬後底,將為自己。
佛法平沉,此之是也。
賓中主尚未分,如何辨得主中主?
僧便問:如何是主中主?
師曰:闍黎自道取。
曰:某甲道得即是賓中主。
如何是主中主?
師曰:恁麼道即易,相續也大難。
遂示頌曰:嗟見今時學道流,千千萬萬認門頭。
恰似入京朝聖主,祇到潼關即便休。
有僧不安,要見師,師遂往。
僧曰:和尚何不救取人家男女?
師曰:你是甚麼人家男女?
曰:某甲是大闡提人家男女。
師良久,僧曰:四山相逼時如何?
師曰:老僧日前也向人家屋簷下過來。
曰:回互不回互?
師曰:不回互。
曰:教某甲向甚處去?
師曰:粟畬裏去。
僧噓一聲,曰:珍重!
便坐脫。
師以拄杖敲頭三下,曰:汝祇解與麼去,不解與麼來。
因夜參不點燈,有僧出問話,退後,師令侍者點燈,乃召適來問話僧出來。
其僧近前,師曰:將取三兩粉來,與這個上座。
其僧拂袖而退。
自此省發,遂罄捨衣資設齋。
得三年後辭師,師曰:善為。
時雪峰侍立,問曰:祇如這僧辭去,幾時却來?
師曰:他祇知一去,不解再來。
其僧歸堂,就衣鉢下坐化。
峰上報師,師曰:雖然如此,猶較老僧三生在。
問僧:甚處來?
曰:遊山來。
師曰:還到頂麼?
曰:到。
師曰:頂上有人麼?
曰:無人。
師曰:恁麼則不到頂也。
曰:若不到頂,爭知無人?
師曰:何不且住?
曰:某甲不辭住,西天有人不肯。
師曰:我從來疑著這漢。
僧問茱萸:如何是沙門行?
萸曰:行則不無,有覺即乖。
別有僧舉似師,師曰:他何不道未審是甚麼行?
僧遂進此語,萸曰:佛行!
佛行!
僧回舉似師,師曰:幽州猶似可,最苦是新羅。
僧却問:如何是沙門行?
師曰:頭長三尺,頸長二寸。
師令侍者持此語問三聖然和尚,聖於侍者手上掐一掐。
侍者回舉似師,師肯之。
洗鉢次,見兩烏爭蝦蟆,有僧便問:這個因甚麼到恁麼地?
師曰:祇為闍黎。
問:三身之中,阿那身不墮眾數?
師曰:吾甞於此切僧問曹山:先師道:吾甞於此切,意作麼生?
山云:要頭便斫去。
又問雪峯,峯以拄杖劈口打,云:我亦曾到洞山來。
承天宗云:一轉語海晏河清,一轉語風高月冷,一轉語騎賊馬趂賊。
忽有個衲僧出來道:總不與麼,也許伊具隻眼好。
喜曰:恁麼葛藤,也未夢見三個老漢在。
復云:何不向膏肓穴上下一針?
問僧:作甚麼來?
曰:孝順和尚來。
師曰:世間甚麼物最孝順?
僧無對。
陳尚書問師:五十二位菩薩中為甚麼不見妙覺?
師曰:尚書親見妙覺。
僧問:如何是青山白雲父?
師曰:不森森者是。
曰:如何是白雲青山兒?
師曰:不辨東西者是。
曰:如何是白雲終日倚?
師曰:去離不得。
曰:如何是青山總不知?
師曰:不顧視者是。
師與雲居過水,師問:水多少?
居曰:不濕。
師曰:粗人。
居却問:水深多少?
師曰:不乾。
五祖演云:二人恁麼說話,還有優劣也無?
山僧今日因行掉臂,為你諸人說破:過水一句不濕,庫藏珍珠推積;過水一句不乾,無錐說甚貧寒?
乾濕二途俱不涉,任他綠水與青山。
上堂:有一人在千人萬人中,不背一人,不向一人。
你道此人具何面目?
雲居出曰:某甲參堂去。
官人問:有人修行否?
師曰:待公作男子即修行。
上堂:還有不報四恩三有者麼?
眾無對。
又曰:若不體此意,何超始終之患?
直須心心不觸物,步步無處所,常無間斷,始得相應。
直須努力,莫閑過日。
師有時曰:體得佛向上事,方有些子語話分。
僧問:如何是語話?
師曰:語話時闍黎不聞。
曰:和尚還聞否?
師曰:不語話時即聞。
僧問:如何是佛向上人?
師曰:非佛。
雲門云:名不得,狀不得,所以言非。
徑山杲云:二尊宿恁麼提持,佛向上事且緩緩。
這裏即不然,如何是佛向上事?
拽拄杖劈脊便打,免教伊在佛向上躲根。
師因曹山辭,遂囑曰:吾在雲巖先師處,親印寶鏡三昧,事窮的要,今付於汝。
詞曰:如是之法,佛祖密付。
汝今得之,宜善保護。
銀盌盛雪,明月藏鷺。
類之弗齊,混則知處。
意不在言,來機亦赴。
動成窠臼,差落顧佇。
背觸俱非,如大火聚。
但形文彩,即屬染污。
夜半正明,天曉不露。
為物作則,用拔諸苦。
雖非有為,不是無語。
如臨寶鏡,形影相覩。
汝不是渠,渠正是汝。
如世嬰兒,五相完具。
不去不來,不起不住。
婆婆和和,有句無句。
終不得物,語未正故。
重離六爻,偏正回互。
疊而為三,變盡成五。
如荎(直尼切)草味,如金剛杵。
正中妙挾,敲唱雙舉。
通宗通塗,挾帶挾路。
錯然則吉,不可犯忤。
天真而妙,不屬迷悟。
因緣時節,寂然昭著。
細入無間,大絕方所。
毫忽之差,不應律呂。
今有頓漸,緣立宗趣。
宗趣分矣,即是規矩。
宗通趣極,真常流注。
外寂中搖,係駒伏鼠。
先聖悲之,為法檀度。
隨其顛倒,以緇為素。
顛倒想滅,肯心自許。
要合古轍,請觀前古。
佛道垂成,十劫觀樹。
如虎之缺,如馬之馵。
以有下劣,寶几珍御。
以有驚異,貍奴白牯。
羿以巧力,射中百步。
箭鋒相直,巧力何預。
木人方歌,石女起舞。
非情識到,寧容思慮。
臣奉於君,子順於父。
不順非孝,不奉非輔。
潛行密用,如愚若魯。
但能相續,名主中主。
智證傳洞山悟本禪師所立。
正中妙挾挾路通宗通塗。
挾帶傳曰:百丈曰:依文解義,三世佛冤。
離經一字,即同魔說。
故教外宗旨,其所開示,必曰藉教。
如言妙挾,則曰正中。
如言挾路,則曰通宗。
如言挾帶,則曰通塗。
蓋本一挾帶,而加妙字耳。
然挾帶之語,必有根本大乘所緣緣義。
曰:言是帶己相者,帶與己相,各有二義。
言帶有二義者,一者挾帶,即能緣心,親挾境體而緣。
二者變帶,即能緣心,變起相分而緣也。
曹山見杜順法身頌曰:我意不欲與麼道。
乃自作之曰:渠本不是我,我本不是渠。
渠無我即死,我無渠即餘。
渠如我是佛,我如渠即驢。
不食空王俸,何假雁傳書。
我說橫身唱,君看背上毛。
乍如謠白雪,猶恐是巴歌。
予觀曹山之語,皆妙挾也。
語不挾帶,則如能緣之。
心不挾境體,則是渠無我。
我無渠血脉,斷緣世流布想耳,非宗旨也。
幻寄曰:觀所緣緣論,能緣心,親挾境體而緣,此似帶質也。
能緣心,變起相分而緣,此有質獨影也。
是皆情量,純在偏位臣位,此借之明妙挾耳。
宗塗渠我,即偏正也。
挾帶,即兼也。
師又曰:末法時代,人多乾慧,若要辨驗真偽,有三種滲漏:一曰見滲漏,機不離位,墮在毒海;二曰情滲漏,滯在向背,見處偏枯;三曰語滲漏,究妙失宗,機昧終始,濁智流轉。
於此三種,子宜知之。
覺範云:大般若經曰:應觀欲界、色界、無色界空。
善現!
是菩薩作此觀時,不令心亂。
若心不亂,則不見法。
若不見法,則不作證。
又曰:若金翅鳥飛騰虗空,自在翱翔,久不墮落。
雖依於空戲,而不據空,亦不為空之所拘礙。
昔洞山大師立五位偏正,以標準大法;約三種滲漏,以辨衲子。
非意斷苟為,皆本佛之遺意。
今叢林聞滲漏之語,往往鼻笑。
雖洞山復出,安能為哉?
又綱要偈三首。
一、敲唱俱行。
偈曰:金針雙鎖備,叶路隱全該。
寶印當風妙,重重錦縫開。
二、金鎖玄路。
偈曰:交互明中暗,功齊轉覺難。
力窮忘進退,金鎖網鞔鞔。
三、不墮凡聖(亦名理事不涉)。
偈曰:事理俱不涉,回照絕幽微。
背風無巧拙,電火爍難追。
又偈曰:道無心合人,人無心合道。
欲識個中意,一老一不老。
後僧問曹山:如何是一老?
山云:不扶持。
云:如何是一不老?
山云:枯木。
僧又舉似逍遙忠,忠云:三從六義。
師不安,令沙彌傳語雲居,乃囑曰:他或問和尚安樂否,但道雲巖路相次絕也。
汝下此語須遠立,恐他打汝。
沙彌領旨去,傳語聲未絕,早被雲居打一棒。
將圓寂,謂眾曰:吾有閑名在世,誰人為吾除得?
眾皆無對。
時沙彌出曰:請和尚法號。
師曰:吾閑名已謝。
僧問:和尚違和,還有不病者也無?
師曰:有。
曰:不病者還看和尚否?
師曰:老僧看他有分。
曰:未審和尚如何看他?
師曰:老僧看時不見有病。
師乃問僧:離此殻漏子,向甚麼處與吾相見?
僧無對。
師示頌曰:學者恒沙無一悟,過在尋他舌頭路。
欲得忘形泯蹤跡,努力慇懃空裏步。
乃命剃髮澡身披衣,聲鐘辭眾,儼然坐化。
時大眾號慟,移晷不止。
師忽開目謂眾曰:出家人心不附物,是真修行。
勞生惜死,哀悲何益?
復令主事辦愚癡齋,眾猶戀慕不已。
延七日,食具方備,師亦隨眾。
齋畢,乃曰:僧家無事,大率臨行之際,勿須喧動。
遂歸丈室,端坐長往。
當咸通十年三月,壽六十三,臘四十二。
諡悟本禪師。
指月錄卷之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