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燈正統 第41卷
續燈正統卷四十一南海普陀嗣祖沙門西蜀 性統 編集未詳法嗣杭州徑山雲菴慶禪師建陽人。
舉僧問楊岐:如何是佛?
岐曰:三脚驢子弄蹄行。
曰:莫只者便是麼?
岐曰:湖南長老。
頌曰:楊岐一頭驢,眼光如電爍。
踏殺天下人,說甚三隻脚。
先淨照禪師問講主:經中道:若能轉物,即同如來;若被物轉,即名凡夫。
祇如昇元閣作麼生轉?
主無對。
公期和尚因往羅漢,路逢一騎牛公子。
師問:羅漢路向甚麼處去?
公子拍牛曰:道!
道!
師喝曰:者畜生!
公子曰:羅漢路向甚麼處去?
師却拍牛曰:道!
道!
公子曰:直饒恁麼,猶少蹄角在。
師便打,公子拍牛便走。
唐朝因禪師微時嘗運槌擊土,次見一大塊,戲槌猛擊之,應手而碎,豁然大悟。
福州府東山雲頂禪師泉州人。
以再下春闈,往雲臺大吼寺剃染具戒。
即謁大愚芝、神鼎諲。
後見羅漢下尊宿,始徹己事。
道學有聞,叢林稱為頂三教。
僧問:如何是和尚日用事?
師曰:我喫飯,汝受饑。
曰:法法不相到,又作麼生?
師曰:汝作罪,我皆知。
問:如何是和尚一枝拂?
師曰:打破修行窟。
曰:恁麼則本來無一物也。
師曰:知無者是誰?
曰:學人罪過。
師曰:再思可矣。
居士問:洞山道,有一物上拄天,下拄地,未審是甚麼物?
師曰:擔鐵枷,喫鐵棒。
曰:天地黑,山河走。
師曰:閻老殿前添一鬼,北邙山下臥千年。
士呌:快活!
快活!
師曰:也是野狐吞老鼠。
九龍觀道士并三士人請上堂:儒門畫八卦、造契書,不救六道輪回;道門朝九皇、鍊真氣,不達三祇劫數。
我釋迦世尊洞三祇劫數,救六道輪回,以大願攝人天,如風輪持日月;以大智破生死,若劫火焚秋毫。
入得我門者,自然轉變天地、幽察鬼神,使須彌鐵圍、大地大海入一毛孔中,一切眾生不覺不知。
我說此法門,如虗空俱含萬象,一為無量、無量為一,若人得一即萬事畢。
珍重!
金華府雲幽重惲禪師初謁雪峰,次依石霜,有悟。
旋里隱雲幽,蔽形唯一衲。
住後,上堂:雲幽一隻箭,虗空無背面。
射去遍十方,要且無人見。
時有僧問:如何是雲幽一隻箭?
師曰:盡大地人無髑髏。
(雲幽今改法雲。
)杭州府大安如玉禪師號雙溪布衲。
閑卿嵩戲以詩悼曰:繼祖當吾代,生緣行可規。
終身常在道,識病懶尋醫。
貌古筆難寫,情高世莫知。
慈雲布何處,孤月自相宜。
師讀罷,舉筆答曰:道契平生更有誰,閑卿於我最心知。
當初未欲成相別,恐誤同參一首詩。
投筆坐亡。
於六十年後,塔戶自啟,其真容儼然。
安慶府桐城投子通禪師僧問:達磨未來時如何?
師曰:兩岸唱僧歌。
曰:來後如何?
師曰:大海涌風波。
問:如何是孤峰頂上節操長松?
師曰:能為萬象主,不逐四時凋。
問:如何是和尚者裡佛法?
師曰:東壁打西壁。
處州府法海立禪師因旨革法海為神霄宮,師陞座謂眾曰:都緣未徹,所以說是說非;葢為不真,便乃分彼分此。
我身尚且不有,身外烏足為道?
正眼觀來,一場笑具。
今則聖君垂旨,更僧寺作神霄,佛頭上添箇冠兒,算來有何不可?
山僧今日不免橫擔拄杖、高挂盋囊,向無縫塔中安身立命,於無根樹下嘯月吟風,一任乘雲仙客、駕鶴高人來此呪水書符、叩牙作法,他年成道,白日上昇,堪報不報之恩,以助無為之化。
祇恐不是玉,是玉也大奇。
雖然如是,且道山僧轉身一句作麼生道?
還委悉麼?
擲下拂子,竟爾趨𡧯。
郡守具奏其事,旨下,復寺額曰真身。
汝州天寧明禪師改德士日,師登座謝聖恩畢,乃曰:木簡信手拈來,坐具乘時放下。
雲散水流去,寂然天地空。
即斂目而逝。
西蜀仁王欽禪師僧問:如何是佛?
師曰:聞名不如見面。
曰: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師□□□裡弄猢猻。
曰:如何是道?
曰:大蟲看水磨。
樓子和尚不知何許人也。
一日偶遊街市,於酒樓下整襪帶次,聞樓上人唱曲云:你既無心我也休。
忽然大悟,因號樓子焉。
神照本如法師甞以經旨請益四明尊者,者震聲曰:汝名本如。
師忽悟,呈偈曰:處處逢歸路,頭頭達故鄉。
本來成現事,何必待思量。
杭州府靈隱普覺淳朋禪師宋仁宗嘉祐庚子,一日,奉旨斷還九里松集慶所占路。
上堂:山前一片閒田地,曠大劫來無界至。
今朝恢復又歸來,坐斷脚頭并脚尾。
東也是,西也是,南北縱橫無不是。
且畢竟酬恩一句作麼生?
十里荷華九里松,直指堂前香一炷。
嘉興府聖壽宜翁可觀禪師年十六,依南屏出家,從車溪有省。
宋高宗紹興初,主嘉禾聖壽,遷當湖德藏。
退隱竹菴,一室翛然。
每自怡曰:松風山月,我無盡衣盋也。
孝宗乾道辛卯,丞相魏𣏌請主吳之北禪。
入院日,適當九日,指座曰:胸中一寸灰已冷,頭上千莖雪未消。
老步只宜平地去,不知何事又登高。
青州府佛覺禪師(雲門宗)頌仰山雪師子話曰:一色無過指示人,白銀世界裡嚬呻。
超然推倒還扶起,爭似東風煦日新。
圓通善國師(雲門宗嗣佛覺)佛日自江右至燕,寓大聖安。
一夕與佛覺晦堂夜話次,時師年方十二,座右侍立。
日曰:山僧自南方來,拄杖頭不曾撥著一箇會佛法者。
師叉手進前曰:自是和尚拄杖短。
日大驚曰:可乞此子續吾濟宗。
師曰:雲門、臨濟豈有二邪?
日稱賞不已。
金世宗幸聖安瑞像殿,問師曰:禮即是,不禮即是?
師曰:禮則相敬相重,不禮則各自稱尊。
帝大悅。
後住延聖,示眾,舉洞山解制上堂:秋初夏末,兄弟或東去西去,直須向萬里無寸草處去。
又曰:只如萬里無寸草作麼生去?
石霜曰:出門便是草。
太陽曰:直饒不出門,亦是草漫漫地。
師曰:且道諸人即今脚跟下一句作麼生道?
若道萬里無寸草,許你參見洞山。
若道出門便是草,許你參見石霜。
若道不出門,亦是草漫漫地,許你參見太陽。
若總道不得,許你參見延聖。
何故?
唯有好風來席上,更無閒話落人間。
示眾,舉雲門觀音買餬餅話,師曰:韶陽老人可謂唱彌高和彌寡,如今却向延聖拂子頭上入方網三昧,東方入定四方起,乃至男身入定女身起,還會麼?
野色更無山間斷,天光直與水相連。
順天府慶壽寺玄悟玉禪師(雲門宗,嗣圓通。
)金顯宗遣中使持紙一張,書心佛二字,問師:者是甚麼字?
師曰:不是心,不是佛。
稱旨。
次日,賜十一字句詩曰:但能了淨,萬法因緣何足問。
日用無為,十二時中更勿疑。
常須自在,識取從來無𦊱礙。
佛佛心心,心若依佛也是塵。
師答曰:無為無作,認作無為還是縛。
照用同時,電卷星流已是遲。
非心非佛,喚作非心猶是物。
人境俱空,萬象森羅一鏡中。
揚州府高郵州定禪師(雲門宗嗣玄悟)初參玄悟,悟室中舉:僧問玄沙:如何是清淨法身?
沙曰:膿滴滴地。
師于是有省。
僧問:透網金鱗,以何為食?
師曰:乾屎橛。
老素首座生平一關深隱,罕有識之者。
元明宗天曆問,有僧得其與居述懷三偈手蹟,詣紫籜求竺元道著語。
竺元曰:諸方皆以其不出世、不說法為恨,今讀此三偈,如金鐘一擊,眾響俱廢,謂之不說法可乎?
其偈曰:傳燈讀罷𩯭先華,功業猶爭幾洛叉。
午睡起來塵滿案,半簷斜日落庭花。
尖頭屋子不教低,上有長林下有池。
夜久驚飇掠黃葉,却疑蓬底雨來時。
浮世光陰日已斜,題詩聊復答年華。
今朝我在長松下,背立西風數亂鴉。
溫州府鴈山羅漢寺證首座見道明白,晨朝躬自汛掃。
或問:者片田地掃得乾淨也未?
座竪起苕帚示之。
又問:真淨界中本無一塵,掃箇甚麼?
座亦竪起苕帚示之。
甞題九牛山偈曰:四五成羣知幾年?
春來秋去飽風煙。
清溪有水無心飲,綠野不耕長自眠。
箇箇脚跟皆點地,腰頭鼻孔盡撩天。
尋常只在千峰頂,大地人來不敢牽。
寧波府雪竇常藏主橫山之高弟也。
不諳文字,專習禪定,儕輩呼為常達磨。
所作偈頌,事理圓融,音律調暢。
其頌鐵牛曰:紅爐百煉出將來,頭角崢嶸體絕埃。
打又不行牽不動,者回端不入胞胎。
海門偈曰:猛風吹起浪如山,多少漁翁著脚難。
拌命捨身挨得入,方知玉戶不曾關。
苦筍偈曰:紫衣脫盡白如銀,百沸鍋中轉得身。
自是苦心人不信,等閒嚼著味全真。
息菴偈曰:百尺竿頭罷問津,孤峰絕頂養閒身。
雖然破屋無遮葢,難把家私說向人。
松江府清谷禪師曰:坱北子,姓蔣,生不委處。
通經史,言簡辭𨗉。
至正初,抵松江,坐太古圓室,已則入市廛。
沈蒲團施地為菴,融然一室,足不踰閫。
有問曰:近思錄定,然後有光明,是金丹否?
師曰:賢且去味中庸。
甞示沈以偈曰:萬紫千紅總是春,何須饒舌問東君。
啞人得夢向誰說,竪起空拳指白雲。
又曰:不偏不倚立于中,不著西兮不著東。
超出古今情量外,一毫頭上釣蒼龍。
一日,進沈曰:吾乘化盡矣,若等勉之。
言訖,泊然蛻去。
太原府五臺鐵勒院子範慧洪大師因閱楞嚴,至一人發真歸元,十方虗空悉皆消殞處,忽大悟。
遂造河朔汶處陳所見,汶可之。
臨終說偈曰:六十春光又八年,浮雲收盡露青天。
臨行踢倒須彌去,後夜山頭月正圓。
更衣坐脫。
建寧府蔣山慧空元模禪師古田蘇氏子。
元成宗大德庚子定中,遊蔣山。
山為昔玄獎禪師道場,有老人迎謁曰:吾為師守此山五百年矣。
言畢,化黑龍而去。
既寤,乃曰:吾常還此山也。
遂往卓菴。
一日,謂眾曰:吾昔於佛所號慧空菩薩,今化緣既畢,即當入滅。
因為眾說偈曰:四十餘年寄俗塵,如今却顯箇中尊。
巖頭一夜東風起,吹得華開滿樹春。
鐵船無柁亦無蓬,撐入金蓮性海中。
末後一機今說破,白雲元不離長空。
大地山河無處覓,虗空撞破見端的。
縱使鐵輪頂上旋,本性靈明原不失。
復曰:西天第三代商那和修尊者,隱象白山,現龍奮迅三昧,說法調伏諸外道,然後化火自焚。
吾今象鼻巖前亦當如是。
言畢,雲霧四起,雷雨大作,化火自焚。
塔於菴之西。
開封府鄭州普照寺佛光道悟禪師臨洮蘭州宼氏子。
偶宿灣子店,聞馬嘶,豁然大悟。
歸告母曰:某於途中拾得一物。
母曰:何物?
師曰:無始來不見了底。
母掌曰:何喜之有?
遂辭母參方。
母曰:將何之?
師曰:水流須到海,鶴出白雲頭。
遂往參白雲海,海為印記。
金大定甲辰,出主普照。
久之,退居竹閣菴。
晚年浮沉洛川,人莫之測。
嘗曰:道我凡耶,曾向聖位中來。
道我聖耶,又向凡位中去。
道我非凡非聖耶,我却向你眼睛鼻孔裡七顛八倒去。
金泰和乙丑五月十三,無疾而逝。
壽五十五,臘三十九。
真定府嘉山來禪師僧問:鐵牛和尚塔何在?
師以手指之,僧忽省發。
乃示頌曰:鐵牛鐵牛,更莫別求。
有人問我,竪起指頭。
杭州府天目一山魁菴主蘇州人。
天資敏捷,通內外典,與平石砥友善。
棲遲巖谷,不與世接,僅有山麓洪氏子往來送供。
一夕,洪氏婦夢魁乘肩輿而至,覺而產一子。
翌旦,登山候之,魁化去矣,因名應魁,字士元。
幼讀書,補邑庠。
至年三十一旦,忽自猛省,棄家縛茅於東峰絕頂,晝夜精勤行道。
一日空室,因避宼自徑山過其廬,見其舉止閒雅,應對從容,叩其所以,乃知其為一山後身也。
因謂之曰:你前身與平石翁為莫逆交,翁今年垂九十,尚耳目聰明,何不通箇信息,亦見一夢兩覺,而夢覺一如乎?
魁欣然揮毫,作偈寄之曰:寄語天童老平石,一念非今亦非昔。
欲聽寒山夜半鐘,吳江依舊連天碧。
溫州府靈雲省菴思禪師性方介,台之寧海人。
兄弟四人,師居長。
同時發心出家,徧叩諸方。
後出世靈雲,次遷靈巖。
結夏上堂:以大圓覺牛角馬角,為我伽藍瓜籃菜籃。
上堂,舉趙州狗子無佛性話,頌曰:狗子佛性無,狗子佛性有。
猴愁摟搜頭,狗走抖擻口。
晚秊退居靈雲之前山。
元至正甲申空室,通偕數衲往謁。
時師年已九十,龐眉皓髮,拽履而出,且行且問:何處來?
通曰:江心。
師曰:深幾百丈?
通曰:謾老和尚不得。
師曰:且坐喫茶。
壁間題有詈僧詩,格調頗肖寒山,辭曰:五瘟不打頭自髠,黃布遮身便是僧。
佛法世法都不會,噇豬噇狗十分能。
通讀之凜然,須臾拜辭,不敢再犯其鋒。
寧波府育王勉侍者空室之族姪也。
少年有志,不幸命促。
嘗有送同事僧遊台鴈偈曰:鳥窠吹布毛,侍者便悟去。
雖不涉言詮,早已成露布。
天台嶺上雲,鴈宕山中樹。
此去好商量,莫觸當頭諱。
臨終偈曰:生本不生,死亦非死。
祕魔擎杈,俱胝竪指。
江寧府永寧古淵清禪師聞雞鳴有省,占偈曰:喔喔金雞報曉時,不因渠響詎能知。
三千世界渾如雪,井底泥蛇舞柘枝。
寧波府育王虗菴實首座寄臥雲菴主偈曰:黃金園裡馬交馳,徑寸多成按劍疑。
月曬梅華千樹雪,臥雲一枕夢回時。
寧波府天童幻菴住首座禮應菴祖塔,偈曰:眈眈睡虎管窺斑,便把中峰作靠山,不得破沙盆一箇,兒孫乞活也應難。
寧波府天童默中唯西堂詠蠶偈曰:桑空柘盡始心休,綿密工夫一繭收。
爐炭鑊湯拌得入,為人只在一絲頭。
常州府宜興佛隴可上座聽雨偈曰:簷頭滴瀝甚分明,迷己眾生喚作聲。
我亦年來多逐物,連宵攲枕夢難成。
瑞州府九峰壽首座臨終偈曰:七十二年,者邊那邊。
慣喫十方飯,不參達磨禪。
今朝一擲翻身去,笑破傍觀𭪿半邊。
吉安府武功山白雲明星禪師閩長汀張氏子。
醉心內典,從龍歸通,落髮受具,專修止觀。
一日自歎曰:大丈夫道業未就,其如生死何?
遂矢志參方,徧叩名宿,機緣或契。
師矍然不自少肯,曰:道固如是乎?
乃謁匡廬本源,陳所見,源皆不諾。
師發憤,寢食俱廢。
繼聞盤龍陽,遂往咨決,一見頓釋,凝滯依久。
陽以衣拂源流付之,隱居瀟峰二十餘年。
太守請出世,師以老固辭。
復移茅深入,久之又成精藍矣。
一日示微疾,集眾敘謝曰:吾去矣。
眾問:師何往?
師示偈曰:明月落波心,白雲橫嶺上。
欲識往來機,鐵牛吞大象。
語畢,端坐而逝。
全身塔於本山,世壽八十有四。
揚州府長蘆登禪師嘗鼎新院宇畢,一夜夢神人乞為土地,師謂神人曰:君愛見僧過,恐不能許。
神人曰:某有長誓。
遂下一臂置師前,師慜其誠,許之。
翌日,遂與建祠。
迨塑土地像成,則一臂之墮,屢屢修復不可得,至今土地尚缺一臂。
四川太瘤禪師因項有癭,故名。
嘗歎佛法混濫,異見蠭起,乃曰:我參禪有悟,當不惜口業。
遂耑志禮馬祖塔。
久之,塔忽放光,得大悟。
於是所至以勘騐為事。
過雪竇,乃曰:者老漢口裡水漉漉地。
竇曰:你不肯老僧那?
師曰:果然口裡水漉漉地。
以坐具一摵便去。
直歲不甘,趂至中路,損師一足。
師曰:此是老漢使然,他日須折一足償我。
竇果如其語。
後放意都下市肆中,有官人留供家中甚恭,每使侍妾醜食。
師辭,官愈敬。
一日官至,乃故意挑妾,乃得辭。
不日坐化鬧市中。
紹興府上虞長慶法慈禪師居常宴坐一室,士大夫喜從其遊,深談名理。
嘉泰初,忽謝客閉門。
一日,方盛暑,浴出易衣,端坐就寂。
徒輩亟呼曰:和尚既如是,何不留偈示後?
師乃曰:無始劫來不曾生,今日當場又誰滅?
又誰滅?
萬里炎天飛白雪。
語畢而逝。
順天府潭柘道玄覺宗禪師別號松溪,扶風南氏子。
母夢法門坦授玉像,吞之遂娠。
其日適坦寂,生而有異,喜跏趺。
會蒙古兵作,被執入武川。
軍主喜,令出家,投媯川青山寺剃染,遊講有聲。
知說食罕充腸,於是走見聖因。
因問:來此何為?
師曰:生死事大。
曰:自從識得曹溪路,了知生死不相干。
子如何會?
師擬議,因喝,師趨出。
因召:上座!
師回首。
因曰:分明領取。
師豁然。
次日,白因曰:昨蒙一喝,某甲有箇見處。
因曰:試舉看。
師拂袖便出,因可之。
憲宗元年,礬山令遺書聖因,求主靈山者。
因以師應其命,付以偈曰:十載志如鐵,玄關皆透徹。
跳出荊棘林,踏破澄潭月。
好向孤峰頂上行,從前佛祖皆超越。
至元癸未,會潭柘龍泉文退隱西堂,師遷補其席。
後坐蛻,塔于本山。
順天府潭柘古淵福源禪師賜號佛性普明,太原李氏子。
祖父居宦。
師幼喜學佛,父母送妙覺從朗剃落。
興定中,避兵山谷。
後走真定西牛,參廓樂一典侍司。
次參圓明照,照舉:僧問雲門:如何是啐啄之機?
門曰:響。
汝作麼生會?
師曰:今日痛領和尚一問。
曰:意旨如何?
師曰:一聲齊和處,千古意分明。
照寂,復見廓樂。
樂曰:你來耶?
親切處道一句看。
師進前曰:即日恭惟和尚尊候萬福。
曰:如何是佛法大意?
師曰:滿口牙是骨,耳朵兩片皮。
樂作色曰:何曾見圓明來?
師却問:如何是佛法大意?
樂喝,師擬議,樂打曰:滿口牙是骨,耳朵兩片皮。
師始大悟,樂印可焉。
出世三遷大剎,價重諸方。
海雲嘗極口稱之。
至元間坐化,塔潭柘蘇州府茅椒太古菴道亨禪師字清音子,自言姓楊。
宋末,引一猱自金陵來淞,大如人,能供使給。
師夜坐有光,淞人爭飯之,豐薄不謝,但曰:分定。
人異之,相與搆菴接納。
師為眾赤脚,乞米市中,故又號赤脚道人。
偶軍士戲烹其猱,師嘆甚,因辭眾,說偈曰:八十一年饒舌,終日化緣不歇。
重陽時節歸家,一路清風明月。
遂趺坐而逝□□府寶頂曉山元亮禪師河南信陽蕭氏子。
幼却葷,以父官棠,遂家棠因寶林。
至福有道,從落䰂。
福示以禪要,有省。
且指參古渝幽谷,纔入室,針芥相投。
洪武壬子歸棠,建寶頂,被詔住報恩,遷大慈。
宸章屢降,力求退,乃賜還山。
初,蜀藩亦嘗請說法內庭。
示眾。
甕裡何曾走却鼈,蝦跳元來不出斗。
出世若無堅固心,六道輪迴空自走。
兄弟們,即今入寶山,還有不空手而歸者麼?
設有,正須朝打三千,暮打八百。
庚申十月十三時,天淨無雲,日午忽轟雷三震,圓光空際亦三,遂化去。
茶毗,舍利如注。
順天府大千佛寺徧融真圓禪師西蜀營山綫氏子。
家世業儒,書史過目不忘。
族人曰:振吾宗者必此子。
至年將立,感生死無常,遂捨家入雲華山,禮可公為師薙染。
抵京師,聽講華嚴,至若人欲識佛境界,當淨其意如虗空處,倐然頓悟,身超虗空,不覺屋廬為礙。
私謂曰:法界玄宗,毗盧性海,無外吾之方寸矣。
且道離文字孰衍孰聽,畵餅不能充饑,斯言信矣。
翌日曳杖東下,至洪州,居馬祖菴。
時同氣相求者畢至,歷七載乃入匡廬,躬鬻薪易米供眾,不避風雨寒暑者二十餘年。
居獅子巖時,常橫一棒坐巖口,僧來輒熱棒棒之,惜無有契其機者。
前後四入京師,初住龍華,次住栢林,又迻世剎海。
最後慈聖太后建千佛叢林,請師居之。
嘗在杲日寺講華嚴,有狂僧觸太宰繫獄,因併逮師至于㭱。
師稱大經名,而鐵索檀㭱轟然為盡裂。
人皆感其異,相率皈依,而圓扉中皆浩浩佛聲矣。
刑部獄中苦逼萬端,師處之晏然,同刑者驚其異操。
師曰:無他術也,心存中正,雖處患難而不知有患難也。
張大岳上章明師無罪得免,慈聖皇后命復居世剎海。
陸五臺問:如何是文殊智?
師曰:不隨心外境。
曰:如何是普賢行?
師曰:調理一切心。
曰:如何是毗盧法界?
師曰:事事無礙。
陸嘆曰:今而後萬殊一體,我知之矣。
趙大州問:孔子方佛奚若?
師曰:仲尼治世聖人也,佛則治出世之聖人也。
懲惡勸善,理誠無異,剖裂玄微,佛氏方罄。
州為首肯。
明神宗萬曆甲申九月,師命送龕無緩,適一孤鴈集方丈,師曰:爾來耶?
至九日,尚坐繩牀,聞晚課誦願生西方句,遂泊然而化,壽七十九,臘五十,全身瘞德勝門外普同塔。
武昌府黃檗無念深有禪師黃州麻城熊氏子。
偶遊蕩山,有宿衲謂師曰:十方一粒米,重如須彌山。
若還不了道,披毛戴角還。
師悚然。
又聞僧舉:僧問大休:如何是西來意?
休曰:黃瓜茄子。
師大疑,遂往五臺伏牛遍叩知識。
抵廬山參大安,安問:汝號甚麼?
師曰:無念。
安曰:那箇是無念?
師茫然無對。
一夕,聞哭笑二聲相觸,有省。
又一日,開櫃失手,被櫃葢打頭,渾身汗流,乃撫掌笑曰:遍大地是箇無念,何疑之有?
往龍湖,同卓吾居士到駟馬山,會有講主至,士問主曰:清淨本然,云何忽生山河大地?
主依文講罷,士顧謂師曰:你試說看。
師擬開口,士將師膝上一推,曰:者箇聻?
師忽大悟,有偈曰:四十餘年不住功,窮來窮去轉無踪。
而今窮到無依倚,始悔從前錯用功。
住後,僧問:道果有耶?
果無耶?
師曰:說有說無,二俱成謗。
曰:如何即得?
師曰:無求即得。
曰:如何是道之體?
師曰:滿口道不著。
曰:四大離散時如何?
師竪起拳,曰:者箇不屬四大。
問:古人曰:迸却咽喉唇吻,道將一句來。
者一句如何道?
師曰:我不迸却咽喉唇吻,你且道一句看?
僧無對。
師曰:你被音聲塞却口。
問:見性成佛,是否?
師曰:是。
曰:性是無形底,如何得見?
師曰:性是有形底,只你不見。
曰:請和尚指出看。
師曰:我說汝不見。
問:如何出離生死?
師召僧,僧應諾。
師曰:從者裡出。
曰:和尚說底話,某甲不曉得。
師曰:等你曉得,堪作甚麼?
復友人書曰:學道要趂初心猛利,立刻就要討箇分曉,日間對境逢緣,纔得出脫。
不然,日久月深,漸忘精進,依舊流落世情。
近時學人,只圖口舌利便,恃己見識聰明,忘却本分。
及至惡病臨身,手脚忙亂,一些也用不著,又不肯歸咎自己,念頭不切,立志差錯,反說先聖佛祖也只如是,毀謗正法輪,自夢未醒,且莫錯會好。
他古聖一言半句,如吹毛劍、鐵釘飯、木札羹、塗毒鼓,直是無你側耳處、無你下口處、無你著意處、無你近傍處,纔眨眼來,便成蹉過。
真學道人時中,必須情枯想絕,思盡神窮,寒暑兩忘,寢食俱廢,於無可捉摸處,驀地猛省將來,從前馳求心一時頓息,知見全消,是非泯跡,到此田地,自然慶快。
平生更不隨聲逐色,但是聰明解會,能所神通,脫手讓與他人,拚教終日如癡似□,虗其腹,閒其心,舉世莫能知,鬼神莫能覰,就是黑面閻老子亦無處著眼者,纔是吾學道之人真自在也。
杭州府雲棲蓮池袾宏大師郡之仁和沈氏子。
年十七,補邑庠,每書生死事大四字於案頭。
一日,失手碎茶甌,有省,作七筆勾見志。
投西山性天,祝髮北遊。
參徧融次,謁笑巖於柳巷,求開示。
巖曰:阿你三千里外來開示我,我有甚麼開示你?
師恍然辭歸。
過東昌道中,聞樵樓鼓聲,廓爾大悟。
述偈:三十年前事可疑,三千里外遇何奇。
焚香擲戟渾閒事,魔佛空爭是與非。
尋歸浙,建幢雲棲。
侍郎王宗沐問:夜來老鼠唧唧,說盡一部華嚴。
師曰:猫兒突出時如何?
王無語。
師自代曰:走却法師,留下講案。
遂頌曰:老鼠唧唧,華嚴歷歷。
奇哉王侍郎,却被畜生惑。
猫兒突出畫堂前,牀頭說法無消息。
有消息,大方廣佛華嚴經。
世主妙嚴品第一。
因饑荒疫癘,餓莩載道,當道發儲賑濟,命醫救療,舉師董其事。
銓部虞淳熙舉慧日點五百病僧因緣請師判斷,師為拈之曰:慧日自甘窮子,捨己從人;西院屈陷平民,將生就死。
可惜五百僧只解點著便行,曾無一箇高臥不起,致令慧日顯異惑眾,禍及兒孫。
郡主深切民瘼,山僧急趨時難,倉卒中失帶了竹杖子,不免奮空拳向居士癰腫上劈地一下,敢保沉疴潰散,毒血淋漓,六脉調和,百骸舒畼。
雖然如是,云何一人能令眾起?
不見道:陽回片葉,春滿千林。
者事且置,祇如終日把竹杖子東指西揮,不如一直在木頭上朝持暮守,守來守去,忽然枯木重榮,便是死人再活,說甚麼竹木?
管取盡大地草木叢林悉皆成佛去也。
何以故?
青青物外虗空體,即是如來堅實心。
問:參禪念佛,可融通否?
師曰:若然,是兩物用得融通著。
舉世尊默然良久,外道謂開我迷雲,空生宴座不言。
帝釋曰:善說般若話。
拈曰:良久處欲望開迷,陰霾萬里。
宴座邊擬聞般若,說竟多時。
雖然鞭頭得旨,空裡飛花,者畢竟見箇甚麼?
示採蕨者曰:心訣教我如何談?
蹉過山前好時節。
蕨!
蕨!
竪起拳頭向君說。
又新春日示眾:今日賀新春,歲時重換却。
昨日作麼生?
十二月廿八。
自像贊。
十畵九不像,惱殺丹青匠。
庶幾此近之,權留作供養。
若道者便是,依然成兩樣。
不兩樣,三十棒。
臨寂,預於半月前別眾曰:吾將他往矣。
眾莫諭。
至期微疾,面西端坐而逝。
當萬曆庚辰四月□□日,世壽八十,臘六十□。
塔全身於本山。
南康府雲居顓愚觀衡禪師行脚時,甞過雲間。
因訪陳眉公,三度通刺。
適公有事,未及接見。
師乃留偈而去。
偈曰:硯池三泖秀,筆架九峰高。
堂上讀書子,清風吹布袍。
公見偈,急呼舟追之。
至蘇州,而師却杜門不見。
初出住楚寶慶五臺菴,次遷金陵紫竹林。
萬曆末年,領吉州青原,晚遷雲居。
僧參拜起,便問:如何是西來意?
師曰:請坐。
僧坐,又問。
師曰:何必忙?
曰:某甲特特遠來,乞師指示。
師曰:病僧實不知佛法。
僧懡㦬而退。
時有聞上座謂師曰:諸方手段縱好,殺人必有血痕。
和尚殺人,莫道血痕,氣息也無。
師曰:你又來塗污病僧。
問:普門大士今在何處?
師作咳𠻳勢,曰:問甚麼?
僧罔措。
又僧問:大士今在何處?
師曰:大士且置,上座今在何處?
曰:現親覲和尚。
師曰:病僧不受親覲。
曰:某甲何曾親覲?
師曰:者前言不顧後語漢,出去!
鎬上座依久,一日辭去,索師舊行脚為信。
師曰:我一向擔板,有甚舊行脚?
只有一頂破樺皮帽子,不嫌收取去。
曰:就請師舉足示之。
鎬禮謝,師示以偈曰:禪人索我舊行脚,只有一頂破樺帽。
舉足為君重指陳,若陰若晴莫忘却。
問:婆子具何手段,便燒却菴?
師曰:諸供養中,法供養最。
曰:菴主便去,未審是何意思?
師曰:明鎗易躲,暗箭難防。
問:一口氣不來,畢竟向甚麼處去?
師曰:鏡面明,鏡背暗。
曰:不會。
師曰:雲歸山,水歸海。
問:如何是二種根本?
師曰:火性燥,水性溼。
問:如何是常住真心?
師曰:青山㟮屼,綠水長流。
曰:真心與妄想相去幾何?
師曰:黃花熳熳,翠竹珊珊。
問:和尚是誰家兒孫?
師曰:臨濟。
曰:臨濟機如雷電,和尚為甚綿軟如泥?
師曰:好兒不住爺屋。
又僧問:和尚是誰家兒孫?
師曰:曹洞。
曰:憨大師親見笑巖,為甚道是曹洞?
師曰:將此深心奉塵剎,是則名為報佛恩。
問:和尚主持此宗,為甚教人禮大士及生淨土?
師曰:家家門口長安路。
曰:何不決定一門?
師曰:活人不做做死漢。
有圓通頌百首。
一曰:展脚長眠白月下,光明不讓水晶宮。
睡濃不做圓通夢,佛祖都為過耳風。
一曰:廣大普門深復深,九重窅寞更沉沉。
玉階青鎖行人斷,鎮日簾垂鳥不音。
一曰:誰家公子慣風流,淺履輕衫錦市遊。
醉倒春臺迷出處,正知身在岳陽樓。
一曰:眼底笙簧聽不盡,耳邊朱紫任參差。
飛刀雨矢盈空下,正是圓通自在時。
(憨山清嗣悞列此。
)佛妙禪師昆明人也,出家於天華寺。
洪武十六年赴京,賜衣盋錫杖,遊兩浙。
宣德四年十二月沐浴更衣,書偈曰:去年七十九,今年滿八十,萬里為參尋,世緣今已畢。
擲筆端坐而化。
紫栢達觀真可大師句曲沈氏子。
性忼慨激烈,弱不好弄,不喜見婦人。
年十七,剃髮遊方,聞誦張拙偈:斷除妄想重增病,趨向真如亦是邪。
大疑之。
一日齋次,忽大悟,乃曰:使我在臨濟德山座下一掌便醒,安用如何若何?
北遊京師,參徧融。
萬曆癸卯秋,忽妖書發,師罹難。
先是,神宗手書般若經,偶汗下漬紙,疑當易函,遣近侍質于師。
師以偈進曰:師汗一滴,萬世津梁。
無窮法藏,從此放光。
上大悅,由是注意焉。
適見章奏,意甚憐之。
在法不能免,因逮及,旨下著審而已。
拷訊時,師神色自若,持議甚正。
以衰老殘軀,備甞笞楚,抵死不屈。
十二月五日入獄,法司定罪,欲死師。
師說偈曰:一笑繇來別有因,那知大塊不容塵?
從茲收拾孃生足,鐵橛華開不待春。
又曰:世法若此,久住何為?
乃索浴罷,囑侍者曰:吾去矣,幸謝江南諸護法。
復說偈曰:事來方見英雄骨,達老吳生豈宿緣?
我自西歸君自北,多生晤語更冷然。
語畢,端坐而逝(所著有紫栢集)。
潮州鳳棲孝禪戲蘆澄心禪師海陽楊氏子。
依無得剃度,受具於黃檗。
後遊吳越,叢席中擬置師籌室,師固辭,願居學地以自煅煉,有百花叢裏過,一葉不沾身之句。
素性少攀緣,絕請謁,每日危坐,如入禪觀。
或有過客,口佞辯捷,相對久之,塵囂之念自消。
故自題肖贊云:墮甑之屑,風蕉之葉,作如是觀,祇同一橛。
淡於水,冷於石,不可得,而親疎貴賤,觀之令人心絕。
本是韓山一點青,於今化作千巖雪。
師因葬親回潮,親友遮留,築室於鳳棲,今為孝禪蘭若。
起南和尚未脫白時,曾請開示,其詞曰:博地凡夫,業識錮蔽,平日只向冊子上、口頭邊依他作解,幻妄中又增幻妄。
命根不斷,枝葉增長,要得截斷葛藤,須是金剛寶劍當頭直截。
是即是,只是無人代你下手,還宜自著忙一番,不負學道初心,到底作箇英烈丈夫始得。
生平拈頌詩偈甚多,不令存稿,或有私記,見即焚之。
甲辰夏,示微恙,謂眾曰:夢幻之軀,勢不久停,終歸滅盡。
我沒後不得建塔,投諸江中足矣。
至七月初一日,奄然而逝。
續燈正統卷四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