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揞黑豆集 第2卷

揞黑豆集卷二心圓居士 拈別火蓮居士 集梓六祖下第二十一世袁州府仰山雪巖祖欽禪師一字慧朗,閩漳州人。

五歲出家,十六薙染,十八行脚。

初參雙林洎妙峰善、石田薰諸老,無所發明。

聞滅翁住淨慈,懷香請益。

翁示臨濟三頓痛棒話,亦無所入。

遂上徑山謁無準,銳志咨參,封被脇不至席者數載。

一日上蒲團,忽然面前豁開,如地陷時中,淨倮倮地、靜悄悄地、浮逼逼地,動相不生者半月餘。

自茲坐定,礙膺十年。

尋常入室,遇舉主人公話,便可打𨁝跳。

若教舉起衲僧巴鼻、佛祖爪牙,更無下口處。

後同忠石梁過天目,擡眸見古柏,觸著向來所得境界,和底一時颺下,礙膺之物始𪹼然而散。

從此不疑生、不疑死、不疑佛、不疑祖,徹見徑山老人立地處。

上堂:一見便見,一得永得。

展手曰:撒開兩手大家看,畢竟明明是何物?

潭州內外有一十八座城門,白日行人千千萬萬,往往來來,一任東西南北(不得動著,動著即頭角生)。

上堂:石門𡾟嶮,玉峽潺湲。

未到此間(此間是甚麼所在?

不見道:一十八座城門,白日行人千萬徃來,一任東西南北),不妨疑著。

到則到矣(不動步者),平展一句又作麼生?

古路鐵蛇橫(擬議則喪身失命)。

上堂:水不洗水,金不博金。

青天白日,自古自今。

山僧到者裏,直是插手不入。

汝等諸人還肯信自己是仰山麼?

曹谿波浪如相似(一人一曹谿,如何得相似),無限平人被陸沈(曹谿元是陸地波,無限平人水浸殺)。

上堂:海水不可斗量,虗空不可尺度。

淨地不可撒沙,爛泥不可著脚。

者四轉語,轉轉有落處。

且道落在甚麼處(劈面便掌,何故?

要使芭蕉長怒雷)?

東京大相國寺裏有樹芭焦,風吹雨打,一似破袈裟。

上堂:有句無句,如藤倚樹。

白鷺下田千點雪,黃鸝上樹一枝華。

三千里外賣却布單,不遠而來,因甚放下泥盤?

呵呵大笑,毗婆尸佛早留心,直至如今不得妙(瞞潭州城裏人不得,潭州城裏人亦瞞心圓不得,心圓亦瞞大眾不得。

會麼?

留心不得妙,得妙不留心)。

上堂:箇事本成現,覓則不可見。

白圭本無瑕(出得陰界纔是白圭),琢磨翻成玷。

執之以實法(陰界不出),空中生閃電。

視之為等閒(未出陰界),脚下添紅綫。

珍重學道人,好好看方便(但識病,莫執藥)。

作麼生?

急須著眼看仙人,莫看仙人手中扇(打殺仙人裂破扇,要見仙人還隔面)。

嘉興府天寧楚石梵琦禪師明州象山朱氏子,母夢日墜懷而生。

方襁褓,有神僧摩師頂曰:此兒佛日也,他日當振揚佛法,燭照昏衢。

因以曇曜字之。

早失怙恃,九歲入永祚寺受業,十六受具戒。

一日閱楞嚴,至緣見因明,暗成無見。

不明自發,則諸暗相永不能昏處,有省。

歷覽羣籍,恍如宿契。

時元叟唱道雙徑,師往參之。

問:如何是言發非聲,色前不物?

叟遽曰:言發非聲,色前不物。

(明明道出矣,却沒交涉在。

)速道!

師擬進語,叟震威一喝,師錯愕而退。

(如今師家多是被學人問著,跟著學人轉倒,像他來考驗師家一般。

直饒雲興缾瀉,答到彌勒下生,關甚痛癢?

若是真正宗師,剛待學人進箇問頭,便奪却轉問;待伊擬答,即棒出喝出。

何等披肝露膽,痛切相為?

所以痛棒到三頓,為汝得徹困也。

更須知與麼提持得、與麼承當得,檢點本分,已是白雲萬里,遍地葛藤。

何况聚集一班念話社家、開張一箇往來飯鋪,向十字街頭鼓弄男女、羅致衣冠,以盲贊盲、以瞎印瞎,謬為佛法在是。

豈非邪師過謬,非弟子咎乎?

)會英宗召高衲金書大藏,師應詔入京。

一夕睡起,聞彩樓鼓聲,豁然大悟。

拊几笑曰:徑山敗缺處,為我識破了也。

(恁麼撇脫,猶是病眼見空花。

有般不知香臭漢便問:如何便不是病眼見空花?

拄杖打折,未放伊在。

)因成偈曰:崇天門外鼓騰騰,驀劄虗空就地崩。

拾得紅爐一點雪,却是黃河六月冰。

(打破徑山柄𣠽子,元來是箇野狐精。

)後歸徑山,叟迎笑曰:西來密意,喜子已得之矣。

處以第二座。

泰定中,出世海鹽福臻。

天歷戊辰,遷天寧。

至元乙亥,遷杭報國。

僧問:如何是山裏禪?

師云:猢猻上樹尾連顛。

曰:如何是城裏禪?

師云:十字街頭一片甎。

曰:如何是村裏禪?

師曰:扶桑人種陝西田。

曰:謝師答話。

師云:蒼天!

蒼天!

一日,索麵次,有僧來參。

師引麵示之,僧珍重便去。

師召:大德!

僧應諾回首。

師曰:有口不得喫麵者多。

(我說箇譬喻:有人見一毒蛇,疾走避之。

蛇忽化女,呼與狎暱。

其人不覺直前接吻,毒氣攻腹,即便命終。

此猶為護惜性命者言之。

若亡命之徒,十二時中無不死時也。

) 上堂:通身是眼,為甚麼看不見?

通身是耳,為甚麼聽不聞?

通身是口,為甚麼說不到?

通身是心,為甚麼鑑不出?

報恩有一道聰明神呪,布施諸人去也。

便下座。

(琦公者一道聰明神呪,如一塊堅石,毫無縫罅。

有人能於堅石上栽得入花去者,不許犯著絲毫心意識道理、陰界依通、鬼家活計、宗門窠臼,出來下箇注脚,能令學者立地桶底脫去。

琦公不是作家,三世諸佛、歷代祖師一齊讓位心圓,捨四大以為牀座,供養此人。

有麼?

有麼?

請出來著語看。

) 一日,座主參,師問:講甚麼經?

主曰:法華。

師曰:經中道:是真精進,是名真法。

供養如來,是否?

曰:是。

師曰:供養即不無,如何是真法?

曰:具在藥王品。

師曰:將謂是金毛師子,元來是野犴眷屬。

主却問:如何是真法?

師曰:汝豈不從天台來?

主曰:是。

師曰:天台山高一萬八千丈,頂上著得幾人坐?

(琦公被者擔板漢一問,直得左支右吾,滿口分疎不下。

)主無對。

師曰:喫茶去。

(自知錯謬。

) 上堂,僧問:不愁念起,惟恐覺遲。

如何是覺?

師曰:牛角馬角。

曰:如何是念?

(過去了也。

)師曰:四五二十也不識。

問:一大藏教是箇切脚,未審切箇甚麼字?

師曰:切箇不字。

曰:只如不字,又切箇甚麼字?

師曰:莫錯舉似人。

曰:謝師指示。

師曰:石羊頭子向東看。

問:佛祖因緣即不問,君臣慶會事如何?

師曰:瑞草生嘉運,靈華結早春。

曰:如何是君?

師曰:莫觸龍顏。

曰:如何是臣?

師曰:量材補職。

曰:如何是臣向君?

師曰:赤心片片。

曰:如何是君視臣?

師曰:如月入水。

曰:如何是君臣道合?

師曰:俱。

(琦公處錄君臣語一則,及公處錄賓主語一則,備員而已。

大法若明,便都會得。

不見圜悟請益五祖演臨濟四料揀語,演曰:也祇是箇程限,是甚麼閒?

我者裏如馬前相撲倒,便休至言也。

) 問:晷運推移,日南長至。

阿那箇是常住法?

師曰:冬不寒,臘後看。

曰:教學人如何履踐?

師曰:獨木橋子。

問:西天以蠟人為驗,未審此間以何為驗?

師曰:驗甚麼盌?

曰:和尚豈無方便?

師曰:鷂子過新羅。

問:一年將盡夜,萬里未歸人。

還許歸去也無?

師曰:十里長亭,五里短亭。

曰:與麼則不歸去也。

師曰:直須歸去。

曰:作麼生是到家一句?

師曰:天寒日短,兩人共一盌。

問:日從東上,月向西沒。

作麼生是不遷義?

師曰:柳絮隨風,自西自東。

曰:年年是好年,日日是好日。

師曰:瞎老婆吹火。

問:護明大士未降王宮,釋迦老子在甚麼處?

師曰:眨上眉毛。

曰:謝師答話。

師曰:恰值拄杖不在。

問:盡大地是箇佛身,向甚麼處安居禁足?

師曰:錦上鋪華又一重。

曰:竹密不妨流水過,山高豈礙白雲飛?

師曰:劈開華嶽連天色,放出黃河到海聲。

曰:如何是先用後照?

師曰:劒為不平離寶匣,藥因救病出金缾。

曰:如何是照用同時?

師曰:定光金地遙招手,智者江陵暗點頭。

曰:如何是照用不同時?

師曰:三月懶游華下路,一家愁閉雨中門。

僧禮拜。

師曰:更問一轉豈不好?

問:大悲菩薩用許多手眼作甚麼?

師曰:春風不褁頭。

修佛殿次,師問掌事僧:者殿是甚麼年中蓋造?

僧摑露柱曰:何不祇對和尚?

師曰:克繇尀耐,倒來者裏捋虎鬚三十棒,一棒也不恕。

曰:容某甲伸說。

便禮拜。

師曰:且放過一著。

芟草次,僧問:有根草任和尚芟,無根草作麼生芟?

師鋤地一下,僧便放身倒。

(釣得半箇鰍,失卻一雙鯉。

)師曰:諸方火葬,我者裏活埋。

(諸方斬草除根,我者裏土也須拈卻。

)僧起走,師呵呵大笑。

上堂:未離兜率,已降皇宮。

未出母胎,度人已畢。

三世諸佛,歷代祖師,天下老和尚,說心說性,舉古舉今,總是無風匝匝之波。

實情好與二十拄杖。

新福臻今日,不是盡法無民。

打頭不遇作家,到底翻成骨董。

若相委悉,拈却炙脂帽子,脫却鶻臭布衫。

其或未然,明朝後日,大有事在。

(陰界中道理,盡是骨董。

直饒說箇超佛超祖,骨董不少。

甚麼處是拄杖打不著底所在?

於斯薦得,便見諸佛祖師立地處,正好與二十拄杖。

心圓恁麼道,也好與二十拄杖。

)上堂:巖頭道:須是一一從自己胸中流出,與我蓋天蓋地去。

恁麼道,被他掘窖深埋了也。

茫茫宇宙人無數,那箇男兒是丈夫?

男兒丈夫,相去多少?

待你出窖來,却向你道。

上堂:彌勒真彌勒,分身千百億。

時時示時人,時人自不識。

拈拄杖曰:衝開碧落松千尺,截斷紅塵水一谿。

上堂:米裏有蟲,麥裏有麵。

廚庫僧堂,山門佛殿。

盞子撲落地,楪子成七片。

上堂:若論生佛未具以前,一段大事,只在諸人脚跟下,動便踏著,只是不知起處。

你道從甚麼處起?

掀翻四大海,踢倒五須彌,正覓起處不得。

豈不見東山演祖道:山僧昨夜入城,見一棚傀儡,不免近前看。

或見端嚴奇特,或見醜陋不堪。

動轉行坐,青黃赤白,一一見了。

仔細看來,元來青布幕裏有人。

(眼花了也。

)山僧忍俊不禁,乃問:長史高姓?

他道:老和尚看便了。

問:甚麼姓?

師曰:誰家別館池塘裏,一對鴛鴦畫不成。

(莫動著,動著便飛去。

) 上堂:眉毛雖長不礙眼,鼻孔雖高不礙面。

諸佛雖悟無二心,眾生雖迷無二見。

見不見,倒騎牛兮入佛殿。

上堂:兔角不用無,牛角不用有。

兩兩不成雙,三三亦非九。

夜來空手把鋤頭,天明面南看北斗。

上堂:大樹大皮褁,小樹小皮纏。

若不同牀睡,焉知被底穿。

上堂:驢事未去,馬事到來。

貓兒上露柱,鐵鋸舞三臺。

大唐天子呵呵笑,移取眉毛眼上栽。

上堂,舉祖師道:在胎名身,處世名人。

在眼曰見,在耳曰聞。

在鼻齅香,在舌談論。

在手執捉,在足運奔。

徧現俱該法界,收攝在一微塵。

識者知是佛性,不識喚作精魂。

師曰:書頭教孃勤作息,書尾教孃莫瞌睡。

還識孃面𭪿麼?

玉容寂寞淚闌干,棃華一枝春帶雨。

(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

)喝一喝。

上堂:一道圓光,阿誰無分?

貓兒若無分,為甚麼解捉老鼠?

若有分,為甚麼做貓兒?

千年田,八百主。

浴佛,上堂:清淨法身,簸土揚塵。

圓滿報身,倚富欺貧。

千百億化身,弄假像真。

三身中浴那一身?

謝三孃秤銀。

上堂:頭上是天,脚下是地。

青山是青山,白雲是白雲。

你若會得,有馬騎馬,無馬步行。

若不會,夜行莫踏白。

不是水,便是石。

上堂:無手人行拳,無舌人解語。

忽若無手人打無舌人,無舌人連忙道箇不必。

良久,曰:只箇不必,天下衲僧跳不出。

上堂:箇箇抱荊山之璧,人人懷滄海之珠。

斡旋佛祖樞機,提掇衲僧巴鼻。

盡謂頂門眼正,肘後符靈。

殊不知靈龜負圖,自取喪身之兆。

出格一句作麼生?

朝霞不出市,暮霞行千里。

(拈云:和尚閉卻嘴,某甲懶得聽。

) 上堂:黃檗手中棒,剜肉作瘡。

大愚肋下拳,喫鹽救渴。

速則易改,久則難追。

選佛若無如是眼,假饒千載亦奚為?

喝一喝。

上堂:拈却盋盂匙箸,喫飯不得。

屏却咽喉脣吻,出氣不得。

色身安法身,不可不安法身。

色身是一是二?

華須連夜發,莫待曉風吹。

上堂:俱胝豎一箇指頭,雪峰輥三箇木毬。

石鞏張弓架箭,華亭短棹孤舟。

鳳山無法可說,不妨坐斷杭州。

就中却有箇好處。

好在甚麼處?

四五百條華柳巷,二三千所管絃樓。

(和尚恁麼道,爭奈有一人不肯。

) 上堂:大事未明,如喪考妣。

大事已明,如喪考妣。

你道有成褫,無成褫?

常因送客處,憶得別家時。

(貧兒思舊債。

) 上堂:聞聲悟道,塞却你耳根。

見色明心,換却你眼睛。

蒲團上端坐,鍼眼裏穿綫。

西風一陣來,落葉兩三片。

至正甲申,遷禾之本覺。

丁亥,帝師錫號佛日普照慧辯禪師,適符昔日神僧之言。

後自光孝退歸天寧。

上堂:一毫吞却山河大地則易,山河大地吞却一毫則難。

也不難,也不易,鋪箇破席日裏睡。

料想上方兜率宮,也無如此日炙背。

築西齋為終老計,自號西齋老人。

洪武戊申秋九月,詔江南大浮屠十餘人於蔣山建大法會,命師陞座說法,上悅。

己酉春,復召師說法,賜齋文樓下,親承顧問。

暨行,出內府白金以賜。

庚戌秋,上以鬼神情狀幽微難測,召問僧中博通三藏者。

師與夢堂噩、行中仁等應詔至京,館大天界寺。

師援經據論,成書將進,忽示微疾。

越四日,沐浴更衣,索筆書偈曰:真性圓明,本無生滅。

木馬夜鳴,西方日出。

書畢,謂夢堂曰:我去矣。

堂曰:何處去?

師曰:西方去。

堂曰:西方有佛,東方無佛耶?

(瞎漢好痛,與三十棒,可惜放過。

)師乃震聲一喝而逝。

時辛亥七月二十六日也。

上聞,嗟悼久之。

時禁火葬,以師故,特從闍維例。

火餘,齒舌數珠不壞,舍利五色紛綴遺骼。

弟子文晟奉骼及諸不壞者歸西齋塔焉。

計世壽七十五,僧臘六十三。

杭州府徑山愚菴智及禪師字以中,別號西麓,蘇之吳縣顧氏子。

幼出家穹窿海雲院受具。

聽賢首法師講法界觀,未終篇,輒笑曰:一真法界,圓同太虗。

但涉言詞,即成賸法。

縱獲天雨寶華,於我奚益哉?

遂謁笑隱於建業。

隱文章道德,傾動一時。

師微露文彩,得交相延譽。

有嶼上人訶曰:子才若此,不思擔荷正法,乃甘作騷壇奴隸乎?

師舌噤不能答。

旋歸海雲,胸襟礙塞,目不交睫者踰月。

忽一日,見秋葉墜庭,豁然有省。

走雙徑,謁寂照,呈所證。

照可之。

至正壬午,出世昌國之隆教,尋領普慈。

戊戌,遷淨慈,後領徑山。

僧問:不與萬法為侶者,是甚麼人?

師曰:十字街頭石敢當。

僧擬再問,師曰:更要第二杓惡水在。

問:如何是賓中賓?

師曰:君向瀟湘我向秦。

曰:如何是賓中主?

師曰:常在途中,不離家舍。

曰:如何是主中賓?

師曰:常在家舍,不離途中。

曰:如何是主中主?

師曰:橫按鏌鎁全正令,太平寰宇斬癡頑。

曰:賓主已蒙師指示,向上宗乘事若何?

師曰:三年一閏,九日重陽。

(與麼道即不可。

) 問:眾生為解礙,菩薩未離覺。

和尚作麼生?

師曰:天寒日短,兩人共一盌。

問:釋迦已滅,彌勒未生。

正當今日,佛法委付何人?

師曰:老僧打退鼓。

曰:前迦釋無,後無彌勒。

還有參學分也無?

師曰:風不來,樹不動。

問:佛法禪道,相去多少?

師舉手曰:展則成掌,握則成拳。

僧禮拜,師曰:狂狗趁塊。

問:如何是毗盧師?

師曰:斷跟草鞋。

曰:如何是法身主?

師曰:尖簷席帽。

曰:學人不會。

師曰:現成行貨,有甚麼不會?

僧擬議,師便喝。

問:至道無難,唯嫌揀擇。

不揀擇時如何?

師曰:遇飯即飯,遇茶即茶。

僧禮拜,師曰:放汝三十棒。

問:蓮華未出水時如何?

師曰:寒則普天普地寒。

曰:出水後如何?

師曰:熱則普天普地熱。

曰:如何是佛法大意?

師曰:門前一湖水。

問:心佛及眾生,是三無差別。

還端的也無?

師曰:的。

曰: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是箇甚麼?

師曰:不識。

問:佛身無為,不墮諸數。

因甚有千百億化身?

師豎拂子曰:你道者箇是第幾身?

僧擬進語,師便喝。

問:如何是本身盧舍那?

師曰:不離闍黎所問。

曰:如何保任?

師曰:彼自無瘡,勿傷之也。

問:不起一念時如何?

師曰:道者合如是。

曰:與麼則依而行之。

師曰:虗生浪死漢。

問:如何是一句中具三元?

師曰:萬仞峯頭駕鐵船。

曰:如何是一元中具三要?

師曰:眼裏瞳人吹木呌。

問:牛頭未見四祖時如何?

師曰:深山藏毒虎。

曰:見後如何?

師曰:淺草露羣蛇。

曰:見與未見時如何?

師曰:日出東方夜落西。

問:三世諸佛不知有,貍奴白牯却知有。

未審知有箇甚麼?

師曰:師姑元是女人做。

(拈云:師姑易見,女人難見。

)問:聲聞見性,如夜見月。

菩薩見性,如晝見日。

和尚見性,如箇甚麼?

師曰:黃河九曲,水出崑崙。

曰:直指人心,見性成佛。

還端的也無?

師曰:問取達磨大師。

僧擬議,師曰:鷂子過新羅。

問:達磨未來時如何?

師曰:眼在鼻上。

曰:來後如何?

師曰:脚在肚下。

問:如何是學人自己?

師曰:脚板大如手掌。

曰:如何是衲僧行脚事?

師曰:緊峭草鞋。

上堂:冬至月頭,賣被買牛。

冬至月尾,賣牛買被。

一年三百六旬有六日,以閏月定四時。

成歲移易,一絲毫不得。

東頭買貴,西頭買賤。

三十年後,破草鞋向甚處著?

(即今宜挂向壁角頭。

) 上堂:時維三月,節屆清明。

不寒不暖,半陰半晴。

落華啼鳥一聲聲。

驀拈拄杖曰:穿却解空鼻孔,戳瞎達磨眼睛。

踏破草鞋赤脚走,好山猶在最高層。

佛成道日,上堂,舉趙州問南泉:如何是道?

泉曰:平常心是道。

州曰:還假趨向否?

泉曰:擬向即乖。

州曰:不擬爭知是道?

泉曰:道不屬知,不屬不知。

知是妄覺,不知是無記。

若真達不疑之地,廓如太虗,豈可強是非耶?

師曰:王老師過犯彌天,將釋迦世尊六年雪山千苦萬辛所得無上大道等閒華劈殆盡,合與二十拄杖。

當時趙州眼光爍破四天,下面被熱瞞則且置,今日眾中莫有為世尊拔本底麼?

如無,隆教不是,為他閒事長無明。

忝為遺教遠孫,未免出隻手去也。

拽拄杖下座,一時打散(愚菴恁麼道,亦被世尊熱瞞不少。

咄)。

上堂:世尊三昧,迦葉不知。

迦葉三昧,阿難不知。

阿難三昧,商那和修不知。

普慈三昧,諸人不知。

諸人三昧,各各不知。

所以道,譬如河中水,川流競奔逝。

各各不相知,諸法亦如是。

喝一喝曰:將謂合有與麼說話。

上堂,舉東山演示眾曰:祖師說不著,諸佛看不見。

四面老婆心,為君通一綫。

師曰:若教頻下淚,滄海也須乾。

盧州府無為州天寧無能教禪師門懸一牌云:謹防惡犬。

竺源參,纔跨門便曰:老和尚為我趕狗。

師便入去,閉却門。

智首座出迎,同坐少時,方丈會茶,智起白曰:此上人得得來見和尚。

師曰:已相見了也。

(舉問歇齋云:和尚是看狗奴,畢竟如何是狗?

歇與一掌,圓云:也是狗奴。

歇又掌,圓休去。

)六祖下第二十二世杭州天目高峯原妙禪師蘇之吳江人,姓徐氏。

母夢僧投宿而生。

甫離襁褓,輒喜趺坐。

遇僧入門,便愛戀欲從之。

年十五,懇請父母出家於嘉禾密印寺。

十六薙染,二十受具。

翼歲習天台教,復入淨慈,立三年死限工夫。

及後請益斷橋倫和尚,令參生從何來,死從何去話。

於是意分兩路,心不歸一。

又不曾得聞說做工夫處分曉。

看看躭擱至一年有餘,每日只如箇迷路人相似。

每遇同參告言:雪巖和尚常問你做工夫,何不去一轉?

於是欣然懷香往謁。

方問訊插香,即被打出(盡力接不上)。

閉却門,一路垂淚。

再往,始得親近。

即問已前做處(沒奈何,只得層層鈍置矣),師一一供吐。

當下便蒙剿除日前所積之病,却令看箇無字,從頭開發做工夫一遍。

自此參叩無虗日。

後見師說得工夫有緒,竟不問做處。

凡入門,欽便問:阿誰與你拖者箇死屍來?

聲未絕便打(稍遲則禍生),總不契其機。

後值欽赴南明,師上雙徑參堂。

方半月,偶夢中忽憶斷橋室內所舉萬法歸一,一歸何處話,疑情頓發,三晝夜目不交睫。

值少林忌,隨眾詣三塔諷經次,擡頭忽覩五祖演和尚像讚曰:百年三萬六千朝,反覆元來是者漢(山河大地及虗空,畐塞元來是者漢)。

驀然打破拖死屍之疑,時年二十四矣。

解夏詣南明,欽一見便問:阿誰與你拖箇死屍到者裏來?

師便喝,欽拈棒,師把住曰:今日打某甲不得。

欽曰:為甚麼打不得?

師拂袖便出。

翼日,欽問:萬法歸一,一歸何處?

師曰:狗䑛熱油鐺。

欽曰:你那裏學得者虗頭來?

師曰:正要和尚疑著。

欽休去,自是機鋒不讓。

次年江心度夏,過雪竇見希叟曇,曇問曰:那裏來?

師拋下蒲團。

曇曰:狗子無佛性,上座作麼生?

師曰:拋出大家看。

曇乃自送歸堂。

師自此於古今公案明得不受人瞞,然於日用中尚不得自由(瞞得別人,瞞不得自己,到者裏公案全用不著,奈何)。

暨欽開法於天寧,師又隨侍服勞。

一日,欽問:日間浩浩時,還作得主麼?

師曰:作得主。

又問:睡夢中作得主麼?

師曰:作得主。

復問:正睡著時,無夢無想,無見無聞,主在甚麼處?

師無語。

欽囑曰:從今日去,也不要你學佛學法,也不要你窮古窮今,但只饑來喫飰,困來打睡,纔眠覺來,却抖擻精神。

我者一覺,主人公畢竟在甚麻處安身立命?

師遂奮志入臨安龍鬚,自誓曰:拚一生做箇癡獃漢,決要者一著子明白。

越五載,因同宿道友推枕墮地作聲,廓然大徹,自謂如往泗洲見大聖,遠客還故鄉,元來只是舊時人,不改舊時行履處。

住龍鬚九年,縛柴為龕,風穿日炙,冬夏一衲,不扇不爐,日搗松和糜,延息而已。

德祐丙子春,大兵至雙髻。

師掩關,危坐自若。

事定,戶履紛至。

師腰包宵遁,直入西天目之獅子巖。

拔地千仞,崖石林立。

師即洞營小室丈許,榜曰死關。

悉屏給侍服用,破甕為鐺,併日一食。

洞梯山以升,雖弟子亦罕得見。

共築師子院,請師開堂。

上堂:談元談妙,說性說心。

攢花簇錦,巧妙尖新。

如蔴似粟,從古至今。

莫不皆是乘虗接響底漢,倚草附木精靈。

山僧雖是他家種草,決定不向者裏藏身。

既然如是,且道今日為眾開堂,斬新條令一句又作麼生?

喝一喝,云:符到奉行。

(只者四字,衲僧家會不得。

參學人作麼生會?

不惜眉毛下箇注解普。

) 示眾:有一物,明歷歷。

佛祖覷不破,大地無人識。

常在舌頭尖,盡力吐不出。

吐得出,也是胡餅裏呷汁。

示眾:三世諸佛說不到,開口道著。

歷代祖師行不到,動步踏著。

行說俱到時如何?

正好行脚。

示眾:百千諸佛,歷代祖師,乃至天下老和尚,以拂子擊禪牀一下,云:總向者裏墮坑落塹。

還有跳得出者麼?

又擊一下,云:三生六十劫。

(有麼?

有麼?

無,無。

忽有人呌云:何不放下拂子,別通箇消息?

向伊云:且喜癩兒得伴。

) 示眾:以拄杖橫肩,顧左右,云:大眾會麼?

楖𣗖橫肩不顧人,直入千峰萬峰去。

上堂:萬法歸一,一歸何處?

乃顧視左右,下座。

(大用不揚眉,高峰作恁般手脚,遠之遠矣。

又云:好箇箭垛,無人飲羽。

) 結制,上堂。

大限九旬,小限七日。

麤中有細,細中有密。

密密無間,纖塵不立。

正恁麼時,銀山鐵壁,進則無門,退之則失。

如墮萬丈深坑,四面懸崖荊棘。

切須猛力英雄,直要翻身跳出。

若還一念遲疑,佛亦救你不得。

此是最上元門,普請大家著力。

山僧雖則不管閒非,越例與諸人通箇消息。

[○@川]㊂[○@(、/(、*、))](好箇消息,人從揚州來,不得湖州信。

即今通也,分明河北人,卻說山東話。

) 上堂。

昨夜夢中作得一偈,舉似大眾。

良久,云:忘却了也。

驀拈拄杖,云:拄杖子還記得麼?

良久,云:同坑無異土。

(畢竟拄杖子記得。

) 上堂。

以拂子[(中-口+○)-│+卜],云:四十五日前薦得,非特日消萬兩黃金,亦乃能應四天下供養。

四十五日後薦得,寸絲滴水,也當牽犁拽耙還他。

以拂子擊禪牀一下,云:曾經巴峽猿啼處,不是愁人也斷腸。

(那裏是四十五日前?

喝一喝,云:驢年去。

) 上堂。

海底泥牛銜月走,巖前石虎抱兒眠。

鐵蛇鑽入金剛眼,崑崙騎象鷺鷥牽。

此四句內,有一句能殺、能活、能縱、能奪。

若撿點得出,許汝一生參學事畢。

(撿點得出,更買草鞋行脚三十年。

撿點不出,參學事畢,乃云:我為汝撿出了也。

)中夏,上堂。

豎拂子,召大眾,云:到者裏,進前一步也不得,退後一步也不得,總不恁麼也不得。

畢竟如何?

不得,不得。

(進前一步也不得恰好,退後一步也不得恰好,總不恁麼也不得恰好。

畢竟如何?

不得,不得。

恰好,恰好。

召大眾,云:既到者裏,須猛著精彩始得。

○又云:者裏是甚麼所在?

參。

) 上堂。

喫粥了也,洗鉢盂去,矢上加尖,一場敗露。

西峰今日忍俊不禁,却要向鷺鷥腿上割股。

良久,云:便恁麼去。

(大小祖師龍頭蛇尾心圓,今日擬向鷺鷥腿上割股。

良久,云:鷺鷥聻?

)。

開爐,上堂。

豎起拂子,云:者些火種(謾語,謾語),自靈山傳至西峰(不然,不然),已得二千二百三十餘載(錯記,錯記)。

今日幸遇開爐(沒事,沒事),特為諸人拈出(不能,不能)。

以拂子吹一吹(作麼,作麼),乃擲下,云:(幾乎,幾乎),照顧燒却眉毛(果然,果然)。

臘八,上堂。

黃面瞿曇夜半成道,正是喚奴作郎,贏得一場好笑。

山僧恁麼告報,也是細姑賺嫂(知即得)。

冬至,上堂。

世間動不動法,皆屬陰陽遷變。

驀拈拄杖,云:惟有山僧木上座能為萬象主,不逐四時淍。

乃靠拄杖,云:無形本寂寥。

上堂。

低頭覓天,仰面尋地,波波挈挈,遠之遠矣。

驀然撞著徐十三郎,嗄!

元來只在者裏。

以手拍膝一下,云:在者裏,臘月三十日到來,也是開眼見鬼。

上堂。

舉:百丈和尚問溈山云:併却咽喉脣吻,道將一句來,向他道柴荒米貴,忍饑無暇祇對。

晚參:身貧道貧,無法可親,一味盲枷瞎棒,見者莫不生瞋。

卓拄杖,云:黃金自有黃金價,終不和沙賣與人。

雪巖和尚忌日,拈香:巴陵設忌三轉語,西峰單單只一句。

且道是那一句聻?

遂插香:逢人切忌錯舉。

(心長老今日錯舉了也,大眾側耳。

) 佛誕,上堂:指天指地,一棒打殺,鴆屎砒霜,合造毒藥。

颺在三千世界中,不知那箇親遭著?

卓拄杖一下。

晚參:萬法歸一,一歸何處?

狹路相逢,兩手分付。

逴得便行,黃河三千年一度清。

(逴得便行,跳下黃河洗不清。

) 上堂:意句不到,宗說不通,盲龜跛鼈;意句俱到,宗說俱通,盲龜跛鼈。

西峰恁麼告報,莫有離此之外別有生涯底麼?

盲龜跛鼈。

薌林居士至,上堂:此事如欲登天目大山相似,未到山時不免蘊一座山於八識田中,洎至一到,所蘊之山恍焉消殞。

因甚如此?

豎拂子,云:只緣身在此山中。

(高峰話墮,既是身在此山中,說甚未到洎到?

) 上堂,舉:雲門大師到乾峰,云:請師答話,含血噴人,先汙其口。

峰云:到老僧也未?

赤眼撞著火柴頭。

門云:與麼那,與麼那,河裏失錢河裏摝。

峰云:將謂候白,更有候黑,好手手中呈好手,紅心心裏中紅心。

上堂,舉:僧問長慶:眾手掏金,誰是得者?

慶云:有伎倆者得。

僧云:學人還得也無?

慶云:大遠在。

西峰則不然,今日忽有人問:眾手掏金,誰是得者?

只向他道:阿誰無分?

又云:學人還得也無?

猶嫌少在。

復舉芙蓉一日告辭馬祖,祖云:裝却包了來,與你說一上佛法。

芙蓉於次日至方丈侍立,少頃,祖云:時寒,善為道路。

芙蓉至法堂上,忽然有省。

師拈云:馬祖佛法恁麼流布,拈花微笑,命若懸絲。

今日凡有人來告辭,總與草鞋一緉。

上堂:今朝八月一,行脚禪和出,不識自家珍,却向途中覓。

直饒走遍一百一十城,參見五十三善知識,功超十地三乘,位等釋迦彌勒。

若還來到西峰,未免一棒打折你驢脊。

示眾:若論此事,如大火聚,烈焰亘天,曾無少間。

世間所有之物,悉皆投至,猶如片雪,點著便消,爭容毫末?

若能恁麼提持,尅日之功,萬不失一。

儻不然者,縱經塵劫,徒受勞矣。

若論此一段奇特之事,人人本具,箇箇圓成,如握拳展掌,渾不犯纖毫之力。

祇為心猿擾擾,意馬喧喧,恣縱三毒無明,妄執人我等相,如水澆冰,愈加濃厚,障却自己靈光,決定無由得現。

若是生鐵鑄就底漢,的實要明,亦非造次,直須發大志、立大願,殺却心猿意馬,斷除妄想塵勞,如在急水灘頭泊舟相似,不顧危亡得失、人我是非,忘寢忘餐,絕思絕慮,晝三夜三,心心相次,念念相續,劄定脚頭,咬定牙關,牢牢把定繩頭,更不容絲毫走作。

假使有人取你頭,除你手足,剜你心肝,乃至命終,誠不可捨,到這裏方有少分做工夫氣味。

嗟乎!

末法去聖時遙,多有一等泛泛之流,竟不信有悟門,但只向遮邊穿鑿,那邊計較,直饒計較得成,穿鑿得就,眼光落地時,還用得著也無?

若用得著,世尊雪山六年,達磨少林九載,長慶坐破七箇蒲團,香林四十年方成一片,趙州三十年不雜用心,何須討許多生受喫?

更有一等成十年、二十年用工,不曾有箇入處者,只為他宿無靈骨,志不堅固,半信半疑,或起或倒,弄來弄去,世情轉轉純熟,道念漸漸生疎,十二時中難有一箇時辰把捉得定,打成一片,似遮般底,直饒弄到彌勒下生,也有甚麼交涉?

若是真正本色行脚高士,不肯胡亂打頭,便要尋箇作家,纔聞舉著一言半句,更不擬議,直下便恁麼信得及,作得主,把得定,孤迥迥,峭巍巍,凈躶躶,赤洒洒,更不問危亡得失,只恁麼捱將去,驀然繩斷喫攧,絕後再甦,看他本地風光,何處更覓佛矣?

又有一偈舉似大眾:急水灘頭泊小舟,切須牢把遮繩頭,驀然繩斷難迴避,直得通身血迸流。

兄弟家成十年、二十年撥草瞻風,不見佛性,往往皆謂被昏沈掉舉之所籠罩,殊不知只遮昏沈掉舉四字,當體即是佛性。

堪嗟迷人不了,妄自執法為病,以病攻病,致使佛性愈求愈遠,轉急轉遲。

設使一箇半箇回光返照,直下知非,廓然藥病兩忘,眼睛露出,洞明達磨單傳,徹見本來佛性。

若據西峰點檢將來,猶是生死岸頭事。

若曰向上一路,須知更在青山外。

若論此事,如萬丈深潭中投一塊石相似,透頂透底,了無絲毫間隔。

誠能如是用工,如是無間,一七日中若無倒斷,妙上座永墮阿鼻地獄。

十二時中,四威儀內,寶劒全提,如臨大陣。

纔有絲毫念起,當急剉之,一斷永斷,莫令再續。

若能如是用工,管取干戈永息,天下太平。

有志之士,思之避之,夜後參前,遞相警勵。

師自雙峰而至死關,風勵學者,入室不以時。

每見一期將終,上堂誨示諄諄,甚至繼以悲泣。

平居誨人世出世法,皆懇懇切至,軟語咄咄和易,如坐春風中,使人醉心悅服,咸自謂得師意。

及室中握三尺黑蛇,鞭笞四海龍象,則絲毫無少容借。

來者如登萬仞山而躋冰崖雪磴,進無所依,退無所據,莫不凜然失其所執。

設有不顧性命,強爭鋒者,師必據其案欵,盡底搜詰,破石驗璞,刮骨見髓,勘其深淺真偽,定其是非與奪,卸僧伽黎,痛決烏藤,以明正其賞罰。

嘗語學者曰:今人負一知半解,所以不能了徹此事者,病在甚處?

只為坐在不疑之地,自謂千七百則公案不消一喝,及乎坐却曲彔牀子,被參徒下一喝,則不能辯其邪正,往往一句來一句去,如小兒相撲伎倆,蓋是從前得處莽鹵故也。

直須參到大徹之地,親見親證,明得差別智,方能勘辨得人,方能殺活得人,此是喫折脚鐺中飯底工夫做到,未易以口舌爭勝負也。

假如兩人從門外來,未見其面,同時下一喝,且道那一箇有眼?

那一箇無眼?

那一箇深?

那一箇淺?

還辨得出麼?

師之機用不可湊泊,下語少所許可,其門戶險絕如此。

復念今時學者不能以戒自律,縱有妙語,亦難取信於人,乃有毗尼方便之說焉。

師寓南竺日,嘗誤踏一筍,取而食之,其後賣衣告償,㭊薪擘果,見蟲復全,而置之濾水囊,終身不廢。

師之細行,涅南山之竹莫能殫,姑舉是數端以識其梗概,使後之欲見師而不可得者,亦足以景仰遺風於萬一云耳。

師患胃疾已久,適雍來省,師囑以後事。

元貞乙未十二月朔黎明,陞座辭眾曰:西峰三十年妄談般若,罪犯彌天,未後有一句子,不敢累及諸人,自領去也。

眾中還有知落處者麼?

良久,曰:毫釐有差,天地懸隔。

辰巳間,復說偈曰:來不入死關,去不出死關,鐵蛇鑽入海,撞倒須彌山。

泊然而寂,遺命塔全身於死關,壽五十八,臘四十三。

杭州府徑山南石文琇禪師崑山李氏子。

上堂:今朝七月初一,門前金風淅瀝,特地打鼓陞堂,一字也道不出。

露柱禮拜釋迦,燈籠問訊智積,獨有無事衲僧,依然眼橫鼻直。

敢問大眾:那箇是無事衲僧?

良久,曰:𭪿長三尺。

徑山上堂:森羅及萬象,一法之所印。

前面是盋盂峰,後面是凌霄峰,中間是佛殿。

喚甚麼作一法?

良久,曰:國一祖師元是崑山人。

上堂:馬大師道:自從胡亂後,三十年不少鹽醬。

此地無金二兩,俗人沽酒三升。

(傷鹽費醬。

) 上堂:但參活句,莫參死句。

頭頭上顯,物物上明,是死句;舉步踏著南辰,轉身觸翻北斗,是死句。

作麼生是活句?

蘇州街雨過著繡鞵。

眾擬議,(可惜一雙鳳頭鞵子被泥涴了。

)擲拂子,下座。

見僧庭中過,師厲聲曰:屋簷㘱下來也。

僧仰望,(髑髏打得粉碎。

)師曰:鷂子過新羅。

見僧入門,便曰:你者踏州縣漢,脚跟下好與三十棒。

曰:某甲話也未問。

便蒙賜棒。

師曰:待你開口堪作甚麼?

僧擬議,師便喝出。

(卻不道和尚三十棒堪作甚麼?

乃呵呵,云:仁義道中且放過一著。

) 上堂:一句子,墨漆黑,無把柄,有準則。

良久,曰:會麼?

碓搗東南,磨推西北。

蘇州府邱徑閒極雲禪師久依虗堂於徑山,居第一座。

一日,寶葉源請益虗堂德山末後句,曰:若謂之有,德山焉得不會?

若謂之無,巖頭又道德山未會。

乞和尚慈悲指示。

堂曰:我不會,汝去問首座。

源詣師,值師遊山歸,索水濯足。

源亟進水,復委身為師摩捋,因仰面舉前話叩之。

師乃掬水澆潑,曰:有甚麼末後句?

源不契,復上見堂。

堂曰:首座如何向汝道?

源舉似前話。

堂曰:那!

那!

我向你道他會得。

源於是釋然領旨。

(有底道:寶葉無端被雲老澆一杓惡水。

有底道:堂公更向虗空裏添箇楔子。

恁麼會去,心圓更不說伊不是,只向伊道:喫別人底洗脚水,有甚滋味?

)西白虗谷希陵禪師嘗垂三語以驗來學,曰:三乘十二分教拈向一邊,蝦蟇口裏道將一句來。

狗子聞蛙聲,因甚咬破庫堂前露柱?

獺徑橋吞却,集雲峰是第幾機?

鐵關樞行脚時,嘗叩師,值冬至小參,師舉雲門餬餅因緣,關呈四偈以進,師問:你是誰?

關曰:樞上座。

師曰:從那裏來?

關曰:雲門。

師曰:你是顛是狂?

關曰:和尚眼在甚麼處?

師便喝,關亦喝,師揮一拳,關進前迎住,曰:打即且置,雲門餬餅意作麼生?

師奮手掠去關帽,關曰:錯。

師連揮數拳,關曰:拳頭無眼,向後遭人檢點在。

師去,關七條踏翻在地,攔腰數棒,曰:教你知我手段。

關曰:屈棒,屈棒。

師高聲喚:直歲,鎻者漢送庫司著。

瑞巖方山寶禪師一日,為眾挂牌入室,垂語曰:南泉斬却貓兒時如何?

眾下語皆不契。

適有一僕在旁曰:老鼠做大。

(諸公要見貓兒則易,要見老鼠却難。

)師曰:好一轉語,只是不合從你口裏出。

袁州府慈化鐵山瓊禪師謁蒙山,屢入室呈解,山但曰:只是欠在。

一日,忽觸著欠字,身心豁然,徹骨徹髓,乃跳下禪牀,擒住山曰:我欠少箇甚麼?

山打三掌,師禮拜(猶欠在),山然之。

南陽府鄧州香嚴淳䂐文材禪師上堂:滿盤打算了,只有者一著最便宜。

敢問諸人,且道是那一著?

卓拄杖曰:切忌卜度。

六祖下第二十三世杭州府天目中峯明本禪師錢塘孫氏子。

從高峯薙染,觀流泉有省,詣峯求證,峯為打趁出。

既而民間譌傳官選童男女,師因問:忽有人來問:和尚討童男女時如何?

峯曰:我但度竹篦子與他。

師於言下洞然徹法源底。

(將謂高峯有多少奇特。

○拈云:中峯語錄近二十萬言,皆從者一句流出。

諸公聽得破戒與麼道,未免三三兩兩競聚頭來,向竹篦子上啗啄。

乃震聲一喝,曰:莫妄想。

○一日,問歇齋:高峯度竹篦子話,意旨如何?

歇曰:賣死貓頭。

圓曰:你端的得一回汗出也。

歇曰:一度被蛇咬,怕見斷井索。

又舉問湄菴,湄曰:鈍置中峯。

圓曰:你又作麼生?

湄曰:向伊道:素手難見親家面。

又一日,覺非至,圓舉前問,覺拈起茶碗劈面擲圓,曰:好!

好!

借問惡發作麼?

覺拂袖,曰:好心不得好報。

便出,圓乃吐舌。

)蘇州府靈巖南堂了菴清欲禪師台州臨海朱氏子。

問,曹溪流,非止水。

一滴忽來,千波競起時如何?

師曰,退後退後。

曰,平生不解藏人善,到處逢人說項斯。

師曰,莫謗山僧好。

問,單傳直指,已涉離微。

坐斷千差,請師答話。

師曰,破鏡不重照,落華難上枝。

曰,便恁麼去時如何?

師曰,烏龜鑽敗壁。

曰,即色明心,附物顯理時如何?

師曰,癩馬繫枯樁。

曰,三九二十七,牛頭南,馬頭北。

如何是接手句?

師曰,百花深處鷓鴣啼。

問,一不做,二不休時如何?

師曰,水底撈明月。

曰,退一步又作麼生?

師曰,相逢盡道休官去,林下何曾見一人。

問,如何是佛?

師曰,面前案山子。

曰,法即不問,如何是僧?

師曰,三頭兩面得人憎。

僧禮拜,師却問曰,如何是法?

僧曰,明年更有新條在,惱亂春風卒未休。

師曰,洎不問過。

問,陰極陽生則不問,祖師門下事如何?

師曰,石筍抽條長丈二。

曰,牛頭未見四祖時如何?

師曰,華陰山前百尺井。

曰,見後如何?

師曰,祝融峯頂萬年松。

曰,去此二途,願聞法要。

師曰,休將閒學解,埋沒祖師心。

問,舉一不得舉二,放過一著,落在第二時如何?

師曰,懷州牛喫禾,益州馬腹脹。

曰,雲門扇子𨁝跳上三十三天,築著帝釋鼻孔。

東海鯉魚打一棒,雨似盆傾。

又作麼生?

師曰,西川斬畫像,陝府人頭落。

問,說法不應機,總是非時語。

作麼生得應機去?

師曰,夜半起來失却牛,天明起來失却火。

問,如何是通宗通途?

師曰,東去西去。

曰,如何是叶帶叶路?

師曰,南來北來。

問,蟭螟蟲吞却虎時如何?

師曰,賞你大膽。

曰,恁麼則退身三步。

師曰,漳泉福建,頭匾如扇。

僧擬議,師便打。

曰,一任舉似諸方。

問,如何是德山棒?

師曰,義出豐年。

曰,如何是臨濟喝?

師曰,儉生不孝。

問,蠟人冰鐵彈子即且置,如何是金剛圈栗棘蓬?

師曰,我早知你吞透不下。

曰,豈無方便?

師喝曰,棒上不成龍。

問,佛未出世時如何?

師曰,釋迦自釋迦。

曰,出世後如何?

師曰,彌勒自彌勒。

曰,承師有言,釋迦不受然燈記,畢竟受甚麼人記?

師曰,自家肚皮自家畫。

問,離四句,絕百非,請師直指西來意。

師曰,拈燈籠來佛殿裏,將山門安燈籠上。

曰,還有為人處也無?

師曰,若無舉鼎拔山力,千里烏騅不易騎。

問:雲門放洞山三頓棒,意旨如何?

師曰:沙裏無油。

曰:鳥窠吹起布毛又作麼生?

師曰:石中有髓。

上堂:夜來州中琴堂上般雜劇,也有端嚴奇特,也有醜陋不堪。

鬼面神頭,亦自好笑。

且道笑箇甚麼?

我觀世間人是箇大雜劇,所謂文武醫卜,士農工商,各逞己能,互相欺誑。

逗到臘月盡頭,不覺一場敗闕。

具眼旁觀,掩口不暇。

喝一喝,曰:元正啟祚,萬物咸新。

岸柳搖金梅破玉,萬邦一氣轉洪鈞。

下座。

巡堂喫茶。

清明,上堂:冬至寒食一百五,今朝正是三月六。

山又青,水又綠,一聲欵乃漁家曲。

山僧昨日偶爾郊行,作得一偈,舉似大眾:華冠不整舍那衣,禿帚還隨破畚箕。

五箇老婆三箇醜,一雙紅杏換消棃。

下座。

上堂:春日晴,黃鶯鳴。

大藏小藏,鼻孔眼睛。

木馬嘶,泥牛舞,壽山不打者破鼓。

便下座。

上堂:一大藏教,束之高閣。

長期短期,無繩自縛。

莫更紛紛紜紜,直須灑灑落落。

楊岐一頭驢,只有三隻脚。

潘閬倒騎歸,攧殺黃番綽。

五味拈來饡秤錘,別有香風滿寥廓。

喝一喝。

杭州府天目正宗斷崖了義禪師湖州德清湯氏子。

能食不茹葷,盡六歲始能言。

但從其母誦法華經,於人世事懵無所知。

姿貌巍然,志若有所待。

年十七,有禪者過之,誦高峯上堂語曰: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

師忽言曰:此大善知識,必能為人拔釘去楔。

爾能與我往見之乎?

母驚異之,各具衣裝與之行。

見高峯於天目山師子巖之死關為童。

峯謂之曰:汝所持何多為?

師曰:以待寒暑。

峯曰:學佛者不如是。

師即刻盡以散諸人。

乃令提萬法歸一,一歸何處話,因名之曰從一。

他日,峯為僧舉牛過窗櫺話。

師聞之,忽生疑,參究不倦。

一日告峯曰:上極天宮,下窮水際,盡大地一琉璃瓶。

峯曰:莫作聖解。

他日過鉢盂塘,見松上雪墜,有省。

即詣峯呈頌曰:不問南北與東西,大地山河一片雪。

聲未絕,峯痛棒之。

(眼高於頂者,視眉下眼,皆可憐憫。

故此痛棒,真大慈悲父也。

)不覺隕身崖下,懸崖壁立。

人意其必死,同學明通捫蘿接磴以救之。

則師已出半山,無所苦也。

謂通曰:我往江西見欽公去也。

通曰:汝孤負老漢棒矣。

力挽之還。

即與通還山之西禪菴,自誓曰:七日不證,則決去矣。

遂端直堅壁,忘廢寢食。

夜則攀樹,露立達旦。

未至所期,豁然大悟。

馳至死關,呼曰:老和尚今日謾我不得也。

呈頌曰:大地山河一片雪,太陽一照便無蹤。

(錯下名言三十棒,一棒也較不得。

)自此不疑諸佛祖,更無南北與東西。

峯上堂云:我布縵天大網,打鳳羅龍,不曾遇得一鰕一蠏。

今日有蟭螟蟲撞入,三十年後向孤峯絕頂揚聲大呌。

且道呌箇甚麼?

舉拂子云:大地山河一片雪。

(是他太陽一照,無踪呌出。

若呌太陽一照無踪,便不是了也。

)師便奪峯拂子,為眾舉揚,訶勵同學,辭不少遜。

復曰:盡大地有一人發真歸元,從一皆知之。

峯歎其俊快。

僧有參峯次,峯令見師。

師曰:驀直去。

其出言大抵如此。

久參者愧之,幾有命若懸絲之慮。

遂歸德清。

其母為賣簪珥,同入武康上柏山,結茅以居。

人見其混俗,罔測其意。

越五年還山。

峯云:大有人道你拖泥帶水。

師曰:兩眼對兩眼。

遂薙落。

峯改其名曰了義。

元貞乙未,高峯示寂,師亦韜晦。

或遊禪林,頹然居下板。

孤峭嚴峻,不假借人辭色。

或觸其機鋒,發言如奔雷。

諸方宿衲莫不驚歎。

居不擇地,隨寓而休。

而律範大閑,凜如冰雪。

所至四眾歸重,公侯貴人爭相迎奉無虗日。

師子正宗禪寺累請住持,師若不聞,亦未嘗受請立僧,而咸尊之曰義首座云。

中峯本公大揚高峯之道,烜赫昭著,法席之盛,中外罕及。

至治癸亥,棄眾而化。

同門布衲雍公見地明白,提唱超卓,而去世更久。

後太定三年,師勉徇眾請,歸坐祖庭者一載,所謂正宗禪寺者也。

參學之眾輻輳而至,或示眾曰:除却語默動靜,道將一句來。

又嘗曰:一息不來,向何處安身立命?

然或嬉笑怒罵,觕言穢語,人所不堪;或不因勸請,自肆談說;或作偈頌,不待思維,應機而發,人所莫測。

元統元年歲除日,師忽謂從者曰:有一件事天來大,你還委悉麼?

良久,云:明日。

是年期正月六日乙未,詣法雲塔西,指空地曰:更好立箇無縫塔。

其晚與禪者談笑至夜分,乃曰:老僧明日天台去也。

禪者曰:某甲隨師去。

師曰:你走馬也趁我不及。

翌午,跏趺而化。

世壽七十二,僧臘四十有九。

後七日,藏其全身於師子巖之後雲深菴。

化之日,雷砰雨射,白晝晦暝。

葬之日,雪花繽紛,林木縞素。

送葬者數千人,悲痛哀戀,聲撼山谷。

初,本公示寂,會葬齋次,笑謂眾曰:後十二年更為老僧一會。

至是十二年矣。

日本國南禪夢窗智曤國師本國勢州源氏,宇多天王九世孫。

九歲出家,十八為僧。

每夢遊中國疎山、石頭二剎,一老僧授以達磨像,遂名疎石。

乃決志參方。

初謁無隱範,次見一山寧,備陳求法之誠。

山曰:我宗無語句,亦無一法與人。

師曰:豈無方便乎?

山曰:本來廓然,是大方便。

師疑悶不輟。

復謁高峰,峰曰:一山有何指示?

師述前語,峰厲聲喝曰:何不道和尚漏逗不少?

師於言下有省,益自奮勵。

一夕坐久,忽倚壁身踣,豁然大悟。

作偈有等閒擊破虗空骨之句,呈似峯,峯為印可。

乃出無學元公淵源以𢌿之。

後於本國大宏宗教,賜號普濟國師。

師志在煙霞,聘至,皆力辭之。

其國主起,師主南禪。

入見,引坐求退。

王曰:吾非有他,欲期朝夕問道耳。

復強師入天龍,錫師號手書。

後於兜率內院示寂,世壽七十九,僧臘六十。

全身塔於院之後。

存日所翦爪髮瘞雲居者,髮中累累生舍利。

太原府五臺山靈鷲碧峯寶金禪師乾州永壽石氏子,為邑名胄。

父母崇善,有桑門授以觀音像,未幾生師。

誕時白光盈室,甫六歲,即命出家薙染。

後徧歷講肆,忽歎為非,遂更衣謁如海真於縉雲,晝夜精勤。

偶𢹂筐擷蔬,忽凝坐不動,歷三時方寤。

真曰:入定耶?

師曰:然。

真曰:何所見?

師曰:有所悟。

真曰:悟處如何?

師舉筐示之。

真曰:不是。

師置筐於地,拱手而立。

真又曰:不是。

師便喝。

真攔胸擒住曰:道!

道!

師揑拳便築。

真曰:未在此,塵勞暫息耳。

必使心路絕,祖關透,然後大法始明。

師由是脅不沾席者三年。

一日,聞伐木聲,汗下如雨,乃曰:古人道:大悟一十八遍,小悟無數。

豈欺我哉?

未生前事,今日方知。

亟見真,真不諾,師掀倒禪牀而出。

翌日,復見真,真於地上畫一圓相,師以袖拂去。

真復畫一圓相,師於圓相中畫一畫,又拂去。

真再畫一圓相,師於圓相中畫十字,又拂去。

真復畫如前,師於十字隅作卍字,又拂去。

真大笑曰:參學悟者,世豈無之?

能明大機用,寧復幾人?

遂授記莂,命往朔方,道當大行。

先是,師嘗於定中見一山秀麗,重樓傑閣,金碧絢爛,諸菩薩行道其中。

有招師者曰:此秘魔巖也,爾修道其中,何遽忘之?

後師遊臺山,道逢蓬首女子,身被五彩弊衣,赤足徐行,一黑獒隨後。

師問:何之?

答曰:入山。

師曰:入山何為?

答曰:一切不為。

言訖而沒。

叩同行者,皆不見,知為文殊化身也。

師因就山建靈鷲菴以待,方來僧俗聞風趨赴,常至萬指。

至正戊子冬,召入內廷,值大雪,夜有紅光自師室中直透霄漢。

上驚歎,賜金襴伽黎。

明年,禱雨輒應,敕賜寂照圓明大禪師號,詔住海印寺。

洪武初,詔師至京,住天界,問法稱旨。

辛亥,設普濟會於鍾山,命師涖其事,賜伊蒲饌,上親幸臨,御翰賜詩。

壬子六月,沐浴更衣,集眾言別。

弟子請偈,師曰:三藏十二部尚為故紙,吾言何為?

端坐遂瞑目。

世壽六十五,僧臘五十九。

茶毗,舍利成五色。

汝州香嚴無聞思聰禪師香山人。

初參獨峯。

令看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話。

同雲峯月山等六人立盟。

互相究竟。

次見淮西無能教。

教示無字話。

令參。

一日晤同參敬上座。

敬問。

你六七年來有甚見處。

師曰。

每日只是目前無一物。

敬曰。

你者一絡索從甚處來。

師罔然。

乃問。

畢竟明此大事應作麼生。

敬曰。

不見道。

要知端的意。

北斗面南看。

說了更去。

師被一拶。

直得不知行坐者七日。

偶到淨頭寮。

疑情不解。

食頃乃覺胸次輕清。

目前人物一切不見。

直是通身汗流。

遂見敬。

敬舉扇曰。

速道速道。

師遽曰。

舉起分明也妙哉。

清風匝匝透人懷。

箇中消息無多子。

直得通身歡喜來。

自此下語作頌。

都無滯礙。

及至向上一路。

又不得灑落。

乃入香嚴山過夏。

復謁無方普。

普問。

萬法歸一。

一歸何處。

師曰。

鼻豎眼橫。

普曰。

者是學得底。

師曰。

雞寒上樹。

鴨寒下水。

普曰。

不問者箇。

如何是你父母未生前面目。

師豎起拳曰。

看。

普曰。

好與三十拄杖。

師拂袖便出。

適值鐵山從高麗回至石霜,師往見。

山問:仙府何處?

師曰:汝州。

山曰:風穴面目如何?

師將二十年工夫通說一遍。

山把定咽喉問:如何是無字?

師曰:近從潭州來,不得湖北信。

山曰:未在更道。

師曰:和尚幾時離高麗?

山曰:未在更道。

師喝一喝,拂袖便出。

山曰:者兄弟都好,只一件大病道我發明了。

師聞而感激,復入光州山中十七年,方得頴脫。

常示眾曰:法無定相,遇緣即宗。

秉金剛劒,吞栗棘蓬。

截斷衲僧舌頭,坐却毗盧頂𩕳。

拈一莖草作丈六金身,將丈六金身作一莖草。

直教寸絲不挂,月冷秋空,寒灰發𦦨。

到者裏,喚作佛法入地獄如箭射,不喚作佛法入地獄如箭射。

諸仁者,畢竟作麼生會?

不見船子道:藏身處沒蹤跡,沒蹤跡處莫藏身。

雖然恁麼,正眼觀來盡是閒家具,衲僧分上料掉沒交涉。

六祖下第二十四世金華府義烏伏龍無明千巖元長禪師蕭山董氏子。

年七歲,從諸父比邱曇芳於富陽法門院。

十九,薙髮受具戒,學律於靈芝。

會行丞相府飯僧,中峰適在座,遙見師,呼而問曰:汝日用如何?

師曰:念佛。

峰曰:佛今何在?

師擬議,峰厲聲叱之。

師作禮,求示法要。

峰以狗子無佛性話授之。

縛茅靈隱,脇不沾席者三年。

一日,聞雀聲有省,亟往見峰。

峰復叱之,師憤然歸。

夜靜,忽鼠翻貓食器,墮地作聲,恍然開悟。

復往質峰,峰曰:趙州何故云無?

師曰:鼠餐貓飯。

峰曰:未也。

師曰:飯器破矣。

峰曰:破後如何?

師曰:築碎方甓。

峰乃微笑,囑曰:善自護持。

時節若至,其理自彰。

師受囑,隱天龍之東菴。

笑隱主中竺,力薦起之。

宣政院脫歡亦遣使見迫。

師皆不諾。

居無何,諸山爭相勸請。

師度不為時所容,遂杖錫踰濤江,東至義烏之伏龍山。

山如青蓮華,乃卓錫巖際,曰:山有水,吾將止焉。

俄山泉溢出,作白乳色。

師遂依大樹以居。

時泰定丁卯十月也。

初,山有禪寺名聖壽,久荒廢。

師入山,鄉民咸夢異僧來,遂相率為伐木構精廬。

尋因舊號,成大伽藍。

朝廷三遣重臣降香,錫號佛慧圓鑒普濟禪師,并賜金襴法衣。

僧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師曰:野馬入牛欄。

問:如何是佛?

師曰:今日好雨。

曰:如何是道?

師曰:此去義烏不遠。

(鈍置煞人。

) 問:如何是賓中賓?

師曰:當胸叉手問他人。

曰:如何是賓中主?

師曰,堂上坐來日正午。

曰,如何是主中賓?

師曰,有時歡喜有時瞋。

曰,如何是主中主?

師曰,橫按鏌鎁無佛祖。

(但總答云貓。

) 問,如何是露地白牛?

師曰,草裏臥。

曰,甚麼人騎得?

師曰,無髭鬚鬍子。

曰,三身中那身說法?

師曰,賣油婆子水梳頭。

曰,德山棒,臨濟喝,意旨如何?

師曰,惡人先做大。

問,如何是和尚家風?

師曰,無力豎拳頭。

(連臂墮落也。

) 問,達磨面壁,意旨如何?

師曰,有口開不得。

(舌頭已拖地。

) 問,浩浩塵中,如何辨主?

師舉拳示之。

(莫鈍置。

)曰,辨後如何?

師曰,你主在甚麼處?

問,釋迦彌勒猶是他奴,未審他是阿誰?

師曰,糞掃堆頭破苕帚。

曰,學人不會。

師曰,問取淨頭。

(問取簸箕。

)上堂,僧問,如何是第一句?

師曰,有口如啞。

曰,如何是第二句?

師曰,有眼如盲。

曰,如何是第三句?

師曰,棒折也未放你在。

乃擲下拂子曰,此是老僧第二句。

如何是第一句?

便下座。

上堂,僧問,如何是奪人不奪境?

師曰,日照山河影動搖。

曰,如何是奪境不奪人?

師曰,背水陣圓增勇健。

曰,如何是人境俱奪?

師曰,任是鋒刀常坦坦,假饒毒藥也閒閒。

曰,如何是人境俱不奪?

師曰,野老不知堯舜力,鼕鼕打鼓祭江神。

僧禮拜,師曰,有麝自然香,何用當風立?

乃曰,轉山河國土歸自己則易,轉自己歸山河國土則難。

拈了也,父母未生前,道將一句來。

(道了也,拈出看。

) 示眾:今朝初一,上殿已畢。

喝囉怛那,西方日出。

(今朝初一,上殿已畢。

一字入公門,九牛㧞不出。

) 示眾,舉德山托盋因緣,拈曰:末後句子,德山、巖頭、雪峰總跳不出。

乃喝一喝,曰:大丈夫當作真王,何以假為?

示眾,良久,曰:大眾會麼?

會則事同一家,不會則萬別千差。

臨濟道:我在黃檗喫六十痛棒,如蒿枝拂相似。

如今更思量一頓,誰為下手?

時有僧出,曰:某甲下手。

濟度杖於僧,僧擬接,濟便打。

看他的的顯示者些子,無你近傍處,豈常情所能測?

老僧尋常痛口罵你、痛棒打你,你不作無明會,便作佛法會,又何曾夢見我先祖門風?

所以古人云:臨濟之道,將墜於地。

痛哉!

正與麼時,合作麼生?

超羣須是英靈漢,敵勝還他師子兒。

示眾,傅大士曰:夜夜抱佛眠,朝朝還共起。

起坐鎮相隨,語默同居止。

分毫不相離,如形影相似。

欲識佛去處,只者語聲是。

元沙曰:大小傅大士,祇認得箇昭昭靈靈。

洞山聰曰:且道衲僧家日裏還曾睡也無?

保寧勇曰:要眠時即眠,要起時即起。

水洗面皮光,啜茶濕却𭪿。

大海紅塵生,平地波濤起。

呵呵阿呵呵,哩哩哩囉哩。

三尊宿大似徐六擔板,傅大士又俗氣不除。

若論向上宗乘,總欠悟在。

且道無明具甚麼眼目?

不見道:直須揮劒。

若不揮劒,漁父棲巢。

(切實指示,不用窠臼語。

佳則佳矣,敢問大眾:劒在甚麼處?

莫孤負好。

) 示眾,舉瑯琊覺:有句無句,如藤倚樹。

樹倒藤枯,好一堆爛柴。

大慧曰:作賊人心虗。

雖然如是,恩大難酬。

師曰,一人作佛法商量,一人作世諦流布。

撿點將來,總欠悟在無明見處。

也要諸人共知有句無句,如藤倚樹,樹倒藤枯響。

示眾。

江月照,松風吹,面面青山展笑眉。

經有經師,論有論師。

莫怪老僧無法說,勞汝諸人立片時。

(面皮厚多少。

) 示眾。

一喝分賓主,照用一時行。

要會箇中意,日午打三更。

諸禪德與麼說話,四稜塌地了也。

乃喝一喝,曰,且道是賓是主,是照是用。

又喝一喝,曰,只者是賓,只者是主,只者是照,只者是用。

又喝一喝,曰,且不是賓,且不是主,且不是照,且不是用,是箇甚麼。

又喝一喝,曰,進前求解會,特地斬精靈。

(費盡娘生氣力,要且沒交涉。

) 示眾。

龍門水急,一句截流。

茅屋風高,千山起浪。

三世諸佛,望風結舌。

六代祖師,斫額有分。

天下老和尚,仰羨不及。

是汝諸人到者裏,作麼生與無明相見。

驀拈拄杖,曰,與麼與麼,人境俱奪。

不與麼不與麼,照用同時。

卓一下,曰,龍生金鳳子,衝破碧瑠璃。

喝一喝。

示眾。

世尊拈華,眼裏撒沙。

迦葉微笑,全身落草。

達磨面壁,皇天苦屈。

二祖安心,老鼠居金。

德山行棒,莽莽蕩蕩。

臨濟下喝,喫鹽止渴。

溈山水牯,泥裏洗土。

仰山插鍬,性命難逃。

俱胝豎指,是何道理。

雪峰輥毬,老不知羞。

石鞏張弓,誑謼盲聾。

趙州勘婆,大有誵譌。

元沙未徹,話作兩橛。

者一隊不唧𠺕老凍儂,生前鹵莽,死後顢頇。

罪犯彌天,髑髏徧野。

無明忍俊不禁,與渠一坑埋却。

拈拄杖卓一下,曰:直得十方世界風凜凜地,法堂前何止草深一丈?

汝諸人向甚麼處出氣?

良久,曰:擬心湊泊二鐵圍山,放之自然七穿八穴。

復卓一下。

(出盡別人醜,自羞遮不得心圓。

今日忍俊不禁,待欲上前相救,乃云:休!

休!

) 客至,上堂:披衣登法座,道者是高僧。

將謂多奇特,元來百不能。

西風吹細雨,落葉滿空庭。

有客來相訪,青山自送迎。

日本國請法衣,上堂,舉:石門聰曰:西天二十八祖,盡得傳衣付法。

東土六祖之後,得道者多,只傳其法,不傳其衣。

無明則不然。

衣以表法,故謂之法衣;人能宏道,故謂之法身;無處不徧,無處不明,故謂之法眼。

高峯老祖法衣一頂,今日對眾請與高麗國金剛山供養去也。

幻住先師法衣一頂,我得來三十年矣,如今大拙首座又要請歸供養。

雖然如是,從上諸祖各各有三十棒分,無明亦有三十棒分。

眾中莫有下得者般毒手者麼?

有則出來;如無,他時後日不得向背地裏呌苦呌屈。

擊拂,下座。

(大似作賊人自首,爭奈事主不鑒。

) 至正丁酉六月十四日,示微疾,沐浴更衣,集眾說偈曰:平生饒舌,今日敗闕。

一句轟天,正法眼滅。

奄然而逝。

(平生敗闕,今日遮羞。

正法眼滅,臨濟出頭。

)師世壽七十四,僧臘五十六。

弟子用陶龕奉全身瘞於青松菴,諡佛慧鑑禪師。

蘇州府師子林天如惟則禪師吉安廬陵譚氏子,受業禾山,得法中峰。

住後,僧問:佛佛授手,祖祖相傳,畢竟傳箇甚麼?

師曰:脚未跨門,與你三十棒了也。

問:達磨不來東土,二祖不往西天,還有為人處也無?

師曰:有。

曰:如何是為人處?

師曰:浴院裏燈籠,笑破半邊口。

曰:莫便是學人轉身處麼?

師曰: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曰:今日多幸,得聞師子吼也。

師便喝,僧禮拜,師曰:拜則任你拜,者一喝不曾倒地在。

(既不倒地,用扶作麼?

) 問:如來一音演說法,眾生隨類各得解,未審和尚如何為人?

曰:蝦蟆𨁝跳上天,蚯蚓驀過東海。

曰:恁麼則超佛越祖去也。

師曰:你向那裏見得?

曰:今古應無墜,分明在目前。

師曰:杜撰。

禪和 華嚴會,僧問:無邊剎境,自他不隔於毫端。

既有自他,如何不隔?

師曰:懷州牛喫禾,益州馬腹脹。

曰:十世古今,始終不離於當念。

既有始終,如何不離?

師曰:天下覓醫人,灸豬左膊上。

曰:此會翻宣教典,毋勞說禪,且望和尚直譚教文。

師曰:山僧無兩箇舌頭。

曰:一真法界,十種元門,還有自他終始也無?

師喝曰:那得許多骨董來?

曰:既無許多骨董,畢竟華嚴所說何義?

師曰:說華嚴。

曰:離却法界元門,華嚴經在甚處?

師曰:在你諸人手裏。

曰:與麼則信受奉行去也。

師曰:贈你三文買草鞋。

問:德山小參不答話,問話者三十棒。

意作麼生?

師曰,我者裏不打,有問即答。

曰,無法可說,是名說法。

又作麼生?

師拈棒,僧便走。

師曰,作賊人心虗。

問,禪門一派,分為五宗。

其間還有優劣也無?

師曰,五五二十五。

曰,臨濟一宗,兒孫徧地。

他有何長處?

師曰,細魚齩斷鸕鷀脚,白鷺驚飛上樹梢。

曰,涅槃心易曉,差別知難明。

五宗異同,請師開示。

師曰,退後三步。

示眾,趙州道箇無字,開口見心肝。

因甚諸人自生障礙?

有僧請益曰,蠢動含靈,皆有佛性。

為甚狗子獨無?

師曰,莫說狗子,直饒你問他,釋迦彌勒還有佛性也無?

他也道無。

僧曰,趙州禪在口脣邊,因甚只會道箇無字?

師曰,趙州見處,只到者裏。

僧曰,和尚不肯趙州那?

師曰,是。

僧曰,趙州是古佛,因甚不肯他?

師曰,趙州在那裏?

隨後便喝。

示眾,諸方有海蠡禪,海蚌禪,鐵剗禪。

老僧者裏却似水上葫蘆,觸著便動,捺著便轉。

活鱍鱍地,無你奈何處。

昨日一陽來,復見說生根了也。

諸人為我提起看。

示眾,有時伸出佛手,有時放出驢脚錯。

有時拍禪牀,有時擊香桌錯。

有時舌生毛,脣生醭,拄杖長年靠壁角,臨濟德山鼻孔一時穿却錯。

諸禪德,向者三箇錯處認得老僧,請你喫無麵䬪飥。

(眼裏少瞳,腦後沒骨,剮之無皮,殺之無血,只有者張臭嘴,左看也看不得,右看也看不得,商量沒處安放他,送到寶珠巷口朱三益家雜貨作坊架子下壁角落頭,做箇徒弟老師撒急尿底大瓦鼈。

) 示眾:臨濟大師道:我者裏是活祖師西來意,一切臨時要用便用。

遂拈拂子搖曳曰:我者裏也是活底,要用便用,一切臨時。

且道與臨濟底是同是別?

擊一擊,擲下曰:臨濟大師猶欠者一著在。

(者者者心圓,今日何故口門窄?

) 示眾:佛祖行不到處,行取一步;佛祖說不到處,說取一句。

召眾曰:一鋪是九里,三鋪廿七里,者箇是佛祖行不到處,老僧行到;今日初三,明日初四,後日初五,者箇是佛祖說不到處,老僧說到。

喝一喝曰:寧與有智人廝罵,莫與無智人說話。

示眾:跛者命在杖,渡者命在舟,有來由沒來由,一身還有一身愁。

衲僧門下奪食驅牛,擬著眼看便與閉却戶牖,擬開口道便與塞却咽喉,夜廊無月不點火,露柱從教撞破頭。

示眾:慈悲不是佛,忿怒不是魔,明州布袋橫拖豎拖,人人自屎不覺臭,淨潔地上正好放屙。

金窠草窠相去幾何?

歲寒落葉無人掃,一任門前堆積多。

示眾:天如老漢,一箇獃僧,爭奈諸人認他不著?

道他卓卓巍巍,他却藞藞䕢䕢;道他藞藞䕢䕢,他又卓卓巍巍。

或時做善知識模樣,談元說妙。

或時現三頭六臂,發瞋發惡。

如是等處,一一認他不著。

殊不知老漢不在諸人眼睛裏,却在諸人鼻孔裏。

諸人不信,伸手摸看。

總饒摸他不著,也摸著自家鼻孔。

示眾。

舉臨濟道,我在黃檗先師處,喫六十痛棒,如蒿枝拂相似。

師曰,好箇頑皮癩骨,不知痛癢底麤漢。

何似近代兒孫,箇箇皮下有血,動著他絲毫不得也。

奇哉。

示眾。

舉百丈野狐因緣。

師曰,前云不落,後云不昧。

引得野狐,隨羣逐隊。

當時若下得者一喝,前後五百生,一時粉碎。

示眾。

釋迦老子推不開,達磨大師趕不出。

引得一畮之田,三蛇九鼠。

盡道呼蛇易,遣蛇難。

拍膝曰,有甚麼難。

家有白澤之圖,必無如是妖怪。

示眾。

女子臨出嫁時,治家作活之法,一一請教父母。

惟有生子養子,不待教而自能。

所以俗書曰,未有學養子而後嫁者也。

誠哉。

近代宗門衲子則不然。

先學說法,然後學做佛。

寧可不做得佛,不可不會說法。

怪哉。

師不領院事,居恒隨機開導。

行省平章,咸稽顙執弟子禮。

屢起浙江諸名山,堅却不赴。

遁跡吳淞間,弟子就吳中構地結屋,如叢林規制,名師子林。

居十有三年,道價日振。

至正甲午,帝師錫以佛心普濟文慧大辨禪師號,兼賜金襴法衣。

示寂後,塔於水西原。

杭州府徑山呆菴敬中普莊禪師台之仙居袁氏子。

依天童左菴芟染,久之不契。

出遊,參了堂於天寧。

堂問:何來?

師曰:天童。

堂曰:冒雨衝寒,著甚死急?

師曰:正為生死事急。

堂曰:如何是生死事?

師以坐具作摵勢。

堂曰:敢來者裏捋虎鬚。

參!

堂去。

一日,室中舉庭前柏樹子話,師擬開口,堂劈口便掌,從此悟入。

初出世撫州北禪,後遷雲居。

問新到:我者裏虎狼塞路,荊棘參天。

上人到來,有何忙事?

曰:特來禮拜和尚。

師曰:入門一句則不問,脚跟下草鞋甚處得來?

僧擬議,師便喝。

又問:昨離何處?

曰:廬山。

師曰:不勞再勘。

師嘗勘僧曰:近奉公文,務要打點上座。

僧曰:某甲不是奸細。

師曰:也須勘過始得。

曰:和尚莫倚勢欺人。

師展手曰:把將公驗來。

僧擬議,師便掌。

一僧曰:久聞和尚有此機要。

師曰:山僧失利。

一僧問:承聞和尚有打點之機,是否?

師熟視曰:汝來自首那!

曰:學人掀倒禪牀去也。

師曰:汝是甚處人?

曰:高著眼。

師曰:者依草附木底精靈。

鏟草次,僧問:者片田地幾時鉏得乾淨?

師舉起鋤頭曰:未審上座喚作甚麼?

僧無語。

師拋下鋤頭曰:者片田地幾時剗得乾淨?

問:騎虎頭,收虎尾,中間事作麼生?

師曰:渠儂得自由。

曰:只如古人道:我也弄不出。

意旨如何?

師曰:入水見長人。

僧請益,師曰:汝自己分上少箇甚麼,却來請益?

僧擬對,師曰:盋盂口向天。

曰:此是古人底。

師曰:老僧用得恰好。

曰:如何是奇特事?

師曰:千年田,八百主。

曰:學人不會。

師曰:至今將不去,留與老農耕。

問:如何是道?

師曰:木落崖石出。

曰:只如先德云:山上有鯉魚,井底有蓬塵。

意作麼生?

師曰:見之不取,思之千里。

示眾:宗師家不得已,一言半句無非為學者抽釘拔楔、解粘去縛,如善舞太阿,自然不傷其手。

近代據師位、訓學徒,記持文字、崇飾語言,誇耀後來、增長惡習,不知有自己出身路,如衣壞絮行棘林中不能自由。

少林直指之宗於此墜地,良可痛傷。

汝輩行脚各須帶眼,莫教墮他網中,出頭不得。

只如古人道:入此門來,莫存知解。

若約山僧見處,直饒知解頓忘,猶是門外漢。

到者裏,須辨緇素始得。

珍重!

上堂:老僧開荒時,於法堂基上掘得一箇鈯斧子,久聚兄弟。

若用得著者,兩手分付;若是荷負不去,老僧收得來,著甚死急?

不如颺向擸𢶍堆頭,從他日炙風吹去也。

驀拈拄杖卓一下,曰:鞭起鐵牛耕大地,誰能井底種林檎?

上堂,舉:盤山示眾:心月孤圓,光吞萬象。

光非照境,境亦非存。

光境俱忘,復是何物?

洞山曰:光境未忘,復是何物?

師曰:二尊宿弄物不知名,各與二十拄杖。

不見道:見義不為,何勇之有?

永樂癸未十月二十三日,示寂於不動軒,世壽五十八,僧臘四十五。

闍維,煙焰所至,舍利如貫珠。

塔於凌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