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應大師布袋和尚傳 第1卷
我不識彌勒何許人,現示何世。
明州人傳言,這胖和尚喫酒喫肉,布袋自隨,生大輕慢,以紙包屎物示人云:這是彌勒內院的,這是兜率陀天的。
意氣薰布,惑亂此方女男。
前莆田令好沒來繇,與渠往來,容通消息。
當時幸不遇我,遇我則問渠是甚麼。
待他放下布袋,叉手向前,便驀頭一棒。
他問:過在甚處?
又與一棒曰:打破布袋了。
管教渠無言可答。
且教他那十七八個小孩子,都哭啼呌腦痛痛去也。
咄!
芳洲外史題聖人觀眾生心是般若智,生死海是涅槃城,昧而不知,速須道破。
念慈氏受釋尊之記,當末世開度生之方,繇是降兜率,遊四明,觸處建光明幢,逢人施甘露味,以布袋為佛事,以小子現童真,四儀神變莫測,六時妙化無窮。
登禪窟者,死偷心於絕解之處,活神機於難辯之時,是故拈花悟旨,響應千古,笑談垂手,針芥相投,俾放下布袋,默契玄宗,政不待言思而得者,教外別傳之旨也。
噫!
余以為補處老僧贅千百載之剩語耳。
居士沈一貫拜撰吾聞聖賢之道,當人自具,豈假緣求?
祇因塵勞自閉,彼岸自迷,平白地屈陷於生死之中,飄泊於輪迴之際。
且阿逸多氏,釋尊授記佛乘,囑付佛事,故修途萬品,總攝一宗,即妄顯真,就事明理,納諸佛法叩於袋中,運無量神通於掌內,直欲將諸人無始劫來業識因緣,今日要於和盤翻轉,截却生死根源,徹悟無生性智,即達全體彌陀,惟心淨土,只爭迷悟一著耳。
故傳云:即個心心心是佛,十方世界最靈物,縱橫玅用可憐生,一切不如心真實。
誠哉斯語也。
甬上達真居士包士瀛百登,讀彌勒傳,與常寂和尚談禪得趣,輙撰數言,書於瑤光第一閣。
大師,不知何許人也。
五季梁時,見於明州奉化縣。
蹙頞皤腹,形裁腲脮,世莫知其族氏名字,常自稱契此。
若長汀子布袋和尚,則以人之所見稱也。
日夕寢食無常處,而岳林寺則其所歸宿云。
每以錫杖布袋自隨,且有十八小兒謹逐之,然亦不知小兒何從來也。
行聚落田野間,見醯[醢-右+(乞-乙+口)]魚𦵔物,輒乞八口,餘以投袋中。
至闤闠處,開袋盡取撒下,謂眾云:看!
看!
復一一拈起,問人云:你道這箇是甚麼?
如是良久,納袋中,荷而去。
常以紙包屎物示人云:這個是彌勒內院的。
有時云:這箇是兜率院天的。
有僧徐行其前,師撫其背,僧回首云:作甚麼?
師展手云:乞我一文錢。
僧云:道得則與。
師放下布袋,叉手立。
師一日居稠人中,僧問云:和尚在這裡作甚麼?
師云:待箇人來。
僧云:我聻?
師探懷出一橘與之,其僧擬接,師縮手云:汝不是這箇人。
師偶立街市上,僧問云:在這裡作甚麼?
師云:化緣。
僧云:十字街頭化甚麼緣?
師云:十字街頭正好化緣。
僧擬議,師荷布袋大咲而去。
白鹿和尚問云:如何是布袋?
師放下布袋,叉手立。
問云:如何是布袋下事?
師荷布袋便行。
保福和尚問:如何是祖師西來的的意?
師放下布袋而立。
問云:只如此,更有在?
師荷布袋而行。
或新成一廁於市中,師唱於廁前曰:募緣造到,不得於此大小二事。
師分衛所至,輒遮挽不得去。
酒廬屠肆,皆恣其飲啖不厭惡,謂能使所貨倍售而獲利多也。
遇雨,晨起曳高齒木屐,竪股臥大橋上,是日必晴。
遇晴,繫草屨疾走,是日必雨。
師甞以蒿草徧植田畝中。
明年,官有增稅課役丁夫之令,百姓逃亡,田疇至蕪沒。
師甞飯田家,其婦怒詈其夫曰:農忙時,又何暇恤此風和尚耶?
師即傾其飯桑下而去。
已而飯在釜中。
渭尋曰:責求懺悔。
夏浴溪水中,脫衣置岸上。
羣童戲斂衣走,師裸逐之。
岸人聚觀,竊見其陰藏,葢童真也。
有陸生者,善畫,肖師像于寺庫院壁。
師過之,唾不已。
師之在閩中,有陳居士者,館遇甚謹。
及游兩浙,與之別。
居士問曰:和尚何姓?
何年月日生?
法﨟幾何?
師云:你莫道我姓李,二月八日生。
只這布袋與虗空齊年。
居士因謂師曰:和尚此去,若有人問,只恁麼對,不可墮他人是非。
師答以偈曰:是非憎愛世偏多,仔細思量奈我何。
寬却肚皮常忍辱,放開泆日暗消磨。
若逢知己須依分,縱遇冤家也共和。
要使此心無絓碍,自然證得六波羅。
又問:和尚有法號否?
師又答以偈曰:我有一布袋,虗空無絓礙。
打開遍十方,入時觀自在。
又問:有行李否?
答以偈曰:一鉢千家飯,孤身萬里遊。
覩人青眼在,問路白雲頭。
又問:弟子愚魯,如何得見佛性?
以偈答曰:即箇心心心是佛,十方世界最靈物。
縱橫妙用可憐生,一切不如心真實。
又曰:和尚此去,須止宿寺舍,莫依族舍而住。
答以偈曰:我有三寶堂,裡空無色相。
不高亦不低,無遮亦無障。
學者體不如,求者難得樣。
智者解安排,千古無一匠。
四門四果生,十方盡供養。
居士異之,復作禮曰:願和尚再留齋宿,以盡弟子恭敬之意。
是夕,師復書一偈於居士之門曰:吾有一軀佛,世人皆不識。
不塑亦不裝,不雕亦不刻。
無一塊泥土,無一點彩色。
工畫畫不成,賊偷偷不得。
體相本自然,清淨常皎潔。
雖然是一軀,分身千百億。
至四明,與郡人蔣宗覇遊,出處飲食相往來,尤密教其念摩訶般若波羅蜜多為日課,世因呼宗覇為摩訶居士。
一日,與浴長汀溪中,使摩訶揩背。
忽見師背有四目,焹然光粲。
摩訶驚駭作禮曰:和尚是佛也。
師曰:勿說。
吾與汝相聚三四載矣,可謂有大因緣。
吾當去汝,汝勿憂也。
遂到摩訶家,徐謂之曰:汝欲富貴乎?
摩訶曰:富貴安能久遠,但願子孫久遠可也。
師即以布袋一隻,內有無數小者,并一箱一繩,以授摩訶曰:吾以此物與汝別,乃汝後代事也。
摩訶受已,不解其意。
數日,師復來曰:汝解吾意否?
摩訶曰:弟子不解。
師曰:葢欲令汝子孫如所遺物也。
貞明三年三月三日,示寂于岳林寺廡下磐石上。
師無恙時,鎮亭長以師不事事,遇則每加詬辱,且奪其袋焚之。
明日,師荷袋去來如舊,如此三奪三仍舊,雖亭長亦心異之。
至是買棺使殮,以贖懺其過,舁者雖眾不能舉。
別有童氏素敬師,以棺易之,舁不加眾,而輕舉若羽。
於是邦人設大會,建塔於封山之原。
其山皆巖石,石之窪穴,皆大師遺跡也。
有卓錫處,有置鉢處。
置鉢之穴,其深淺小大如其鉢,而水常盈其中,雖大旱不少涸,可異也。
既滅之十年,會越師遣人使蜀,回至棧道,見師識之,謂曰:四明有蔣摩訶者,幸為我寄聲,使加保愛,以待相見也。
時摩訶方築菴於跘跨山十二盤之高峻處以居,畜一黃犬自衛,每米盡,則繫百錢犬頸上,出東吳以糴,往來二十里無所間。
及蜀使致師命,摩訶曰:我已知之。
即設齋會親友,沐浴趺坐而逝。
晉天福初,興化軍莆田縣令王仁煦,遇大師於江南天興寺,後又遇於福州官舍,出懷中圓封書戒王曰:我七日不來,則開以看。
王如誠開,圓封無他語,止一偈也。
偈曰:彌勒真彌勒,化身千百億。
時時示世人,世人俱不識。
後書九字云:不得狀吾相,此即是真。
至是乃知師是彌勒佛也。
宋熈甯三年,莆田裔孫鑄尚能寶藏其真跡。
明年,晉安劉繼業摹其偈文,兼寫大師像,刻石於宜春,而遺其九字。
元豐四年,沙門宗尚得其本,始摹刻於岳林寺。
後三年,溫陵人呂振監明州市舶,出莆田裔孫所藏九字真本,俾住持如恂刊於偈後。
恂以幻相非大師意,命去之。
乃移偈於石,并九字刻之以傳焉。
盧釋祗者,甞令此縣,尤敬慕之。
使人圖其像,迎八縣署供養,即風雨隨至,祈禱殊有驗,因香火至今。
又有人見之東陽道中,持一履囑之曰:我昔誤持此以來,汝今可持之以歸。
後開壙視之,果僅一履存焉。
師所作偈頌頗多,茲姑錄一二以警世云:騰騰自在無所為,閒閒究竟出家兒。
若覩目前真大道,不見纖毫也大奇。
萬法何殊心何異,何勞更用尋經義。
心王本自絕多知,智者只明無學地。
非聖非凡復若乎,不強分別聖情孤。
無價心珠本圓淨,凡是異相妄空呼。
人能弘道道分明,無量清高稱道情。
擕錫若登故國路,莫愁諸處不聞聲。
已而有術士謂人曰:二百年後,布袋和尚所居岳林寺道場復興。
宋紹興間,住持圓明,迺東林照覺之嗣子,福州陳居士之裔孫。
既新封山塔亭,馮斯道等又施四圍山地,增廣其基,忽發異光。
掘之,獲黃色淨瓶、六環錫杖,制度奇古,觀者太息。
有司上其事,元符開元戊寅六月九日,敕賜今諡。
崇寧三年,住持曇振勸鄉人董氏建閣於寺之後,鄉人任氏塑師像於閣上。
既而董氏以為我建閣而置任氏像,即自裝一像置其上,移任氏像於閣下。
有術者曰:董氏像止六十年運,任氏像過六十年運始發耳。
逮紹興間,寺經回祿,而閣與俱竟煨燼。
董氏之像,時有饒道者,然一臂化緣,與沙門行中重建閣,乃迎任氏像置其上,傴指而數術者之言,果信然。
嘉泰初,閣勢欲壓。
一夕,風雨驟作,雷電交至。
遲明,屹然中正,而題栱間悉綴鱗甲萍藻跡。
淮海肇禪師碑其事,以詫神明扶助之功焉。
逮皇元,閣崩於至元十九年九月九日。
大師遺像獨不壞,巍然相好,出瓦礫中。
几上立像,亦復能躍。
至於後園藂林竹間,近遠士庶,停業罷市作禮,觀瞻感歎。
十八年,住山梵中,遴材嗣搆五間,規模壯麗,觀者偉之。
復以奉安任氏所刻之像,此其跡也。
若夫本者,則徧塵剎以皆存,歷沙劫而不朽。
正報既然,依報亦爾。
微大師,吾誰與歸?
前天台國清禪寺住持無夢沙門曇噩撰恭聞法身無相,具含諸數之形;覺性無生,何妨起滅之念。
一切世界如虗,五蘊身心不實。
以其不實如虗,故世界即毗盧法界,蘊心即圓覺妙心。
歷劫無生,萬古無滅,廓爾深奧,湛寂靈明,斯一切如來與諸眾生同證菩提之極果也。
特其未悟天真,妄躭幻相,沉迷苦海,自取輪迴。
佛雖滅度,契經三寶充滿人寰,信樂精持,如佛在世,智淺障深,對面千里,故聖人不得不降御人間,度諸凡類。
古稱四明三佛地者,過去維衛佛示現啞女相,以柔和智德而感化;釋迦如來流布舍利,特放光現瑞而利生。
三佛傳載之詳矣。
惟彌勒世尊紹釋迦佛位,依法式度生。
觀因果經云:釋尊接迦葉佛之道統,恒居兜率陀天,號曰護明菩薩。
應期降誕,轉大法輪,洪濟萬類,普利河沙。
曾記彌勒賢劫佛之第五,故稱補處,非補瞿曇佛位,亦補釋尊天宮,仍居兜率陀天,號曰慈氏菩薩。
雖居兜率宮,化身十方界,慈憫大千國土九界眾生,或修六度萬行,或縱三毒四倒,或造地獄深因,或植人天小果,由是作大帡幪,亭毒普化。
一於六朝蕭梁時,降跡義烏,為傅大士建道場於雙林,有雙林語錄垂世。
一於唐末僖宗朝,偶現於四明,為布袋僧袒腹含笑,隱德如癡,竟不知其何許人也。
儀形不恭飾,處世少範規。
第吐詞葢天葢地,布武非聖非凡。
實而不虗,混而不鑿。
恒以十八童子環遶如戲,為諸根塵淨智互現神通。
常持布袋,示佛宗猷。
包攝無量密因,運出無緣妙用。
凡見世間縱心繓業、極意貪圖者,師以隨方調順,展轉啟明,令彼處仁守義,達妄即真。
或分衛處,視其爭貪利路、沉醉愛河者,師以和言巽語解其扄鐍,指向要關,稱彼機宜,直譚覺慧,勉其尅𪷇塵習,銷鑠邪風。
人人被法沾恩,恰似綠楊春意。
遇道流時,唯善知識,要須了悟自己圓覺靈明,靈明廓爾無礙,無礙不動真如,真如綿密無間,無間周遍圓融,圓融解脫自在,自在無可不可。
信口譚玄,超情絕解。
沃斯旨者,個個心開智淨,宛同杲日麗天。
師遊北上,見屠兒宰畜,諫曰:一切畜生是造業人,果報貪道,無財能救。
願諸長者饒此生靈,教彼活命。
蠢動含靈具佛性,仁者應須慈眼看。
非惟慈悲利物之德,更植菩提長壽之曰。
復值宰牛者曰:殺牛之人號羅利,殺他自殺誰驚怛。
刀山斧砟暨𨫼煎,何劫何時獲解脫。
僧問:如何降伏妄心?
師曰:心是何物,徒勞調伏。
妄本無根,放下無跡。
諸緣擾攘,一真寧寂。
如如法界體堂堂,砍不破兮遮不黑。
師指流俗僧曰:汝本是佛,何滯凡情。
當鏟剭諸緣,滌蕩塵習。
力究心體無生,須達妙明真性。
果獲無礙圓通,便是出塵羅漢。
否則,屈殺丈夫也。
師受田家齋,問道。
答曰:牛揑青苗種福田,低頭便見水中天。
六根清淨方成稻,退步原來是向前。
師於大橋上夜坐,忽有強人窺探。
師曰:貧道無財,君亦無妄。
何貪財利,自蔽妙明?
歷劫生來,被貪所悞,枉受輪迴。
汝何不省,暗懷攘竊,無端造罪?
何不反思,自心未遇境緣,貪無所起?
則知一念不生,是汝真性,即汝安身立命之處。
立刻究明無生之旨,已是蹉過若干好時節矣。
偈曰:由貪淪墮世波中,捨却貪嗔禮大雄。
直截凡情無所得,圓明寂照汝心宗。
師出街衢,見市人擠擠,嘆曰:奔南走北欲何為?
日歲光陰頃刻衰。
自性靈知須急悟,莫教平地陷風雷。
又曰:趣利求名空自忙,利名二字陷人坑。
疾須返照娘生面,一片靈心是覺王。
鄉人問,師答:何常持布袋?
答曰:包納乾坤。
曰:意趣若何?
師答以偈:圓覺靈明超太虗,目前萬物不差殊。
十方法界都包盡,惟有真如也太迂。
僧問:如何是頓漸法門?
師曰:汝心即正智,何須問次第?
聖凡都不到,空花映日飛。
師受關主齋,問曰:今日出關,何時八關?
若有出入,即非禪關。
若無出入,誰號禪關?
有無一致,出入齊觀。
無為直指,菩提涅槃。
偈曰:關非內外絕中央,禪思宏深體大方。
究理窮玄消息盡,更有何法許參詳。
問師:如何化導?
答以偈曰:肩挑明月橫街去,把定乾坤莫放渠。
遇聖遇凡俱坐斷,寂光勝地可安居。
師於寺前佇立,眾僧問師:久立何為?
師曰:我在此時,個同參釋迦未生的人。
眾咲曰:釋尊說法,利生滅度久矣。
師曰:汝等徒知佛之滅度,焉知佛之未生。
苟知未生,定知無死。
只知無死二字,衲子家珍。
當諦信不疑,皎然非物,爾我皆如也。
否則虗生浪死。
偈曰:無生無死佛家風,不墮古今莫定踪。
觸處圓明常湛寂,龍華鷄足兩無從。
僧問:如何是道?
師曰:碧水映孤峰,寒潭迎皎月。
爾我不知宗,須彌足底越。
師見行者担柴運水至,問曰:汝水若還清,汝身被水溺。
汝柴若還燥,汝身被火燎。
燎溺病同途,大夢原未覺。
汝能鞭起懸空靈覺心,反覆看渠非深奧。
神光獨耀性真常,現成公案方知道,便能穩坐毗盧頂上吹。
清調師為講主,曰:大道無名,大闡無聲,大悟無道,大真無外,大覺無妄,大似無我,大寂無定,大用無為,大法無乘。
座主果能了却聖凡情,吾將布袋連底傾。
師遊化諸方,內秘般若沖玄之正智,韜晦聖乘。
外示落魄不間之中流,似同凡類。
適僧俗會於蘭若時,問道。
師曰:當絕攀緣,體會覺性。
性本常住,永無生滅。
以無生性中,示現生滅之法。
以生滅性中,全體涅槃真如。
汝自不審,認假為真,執著世諦,甘受輪迴,空遭塗炭,猶未惺悟。
若能回首知非,旋機破胆,不越一念,洞見真源。
故余觀師隨機答話,喚醒迷途,備殫雪嶺宗風,直示西來大意。
是故道人處凡世而無染,道羣迷而無礙。
的指萬法,生無所生;究竟寂滅,滅無所滅。
寂滅尚不存,何言可指示?
斯乃最上禪宗,達摩骨髓,又誰可得而擬議者哉?
即如傅大士初見梁武帝時,問曰:如何是道?
對曰:即心是道。
國主未陞殿時,未起念先,本智妙明,輝今耀古,充塞太虗,萬古無生,永劫無滅,非聖非凡,無縛無脫,斯是妙湛心體。
心外無別道,道外無別心,故曰即心是道。
帝問曰:師事誰也?
對曰:師無所師,事無所事,從無所從。
復告王曰:國主是救世菩薩,應以無著為宗,虗懷為本,無相為因,涅槃為果。
其為國也,以正法治世,仁德化民,任賢去奸,勝殘去殺,兵戈息而部伍寧,天位雄而太平著。
斯國主天機神妙,踐祚恒如,貧道之所至望也。
劉中丞見聖駕到,大士不起座,問曰:如何不臣天子,不友諸侯?
答曰:敬中無敬性,不敬無不敬心。
貧道若動身,則法地動,一切法不安矣。
聖主請大士講經,大士登座,默然良久,撫尺下座。
太子問曰:如何不論義?
對曰:語默皆佛事,復何言也?
復告王曰:貧道有如意寶珠,清淨解脫,照徹十方。
國主若能受者,疾至菩提。
葢一切諸法,不有不無。
凡所有相,同歸實際。
世間幻化,莫不歸空。
百川萬流,咸歸於海。
世出世法,莫過真如。
實無生滅,故無涅槃。
三世平等,十方清淨。
以清淨平等之法,饒益有情,同登覺岸。
如是妙法度世,名大慈悲主也。
大士甫見經藏於雙林,俾諸眾等推挨轉運,令初地凡夫當為轉經功德,緣於成佛正因,天下龍藏祖法於此也。
忽一日,見定光、金粟、釋迦從東方來,寶光異香集大士身,唱言:當代釋迦說法。
坐龍華勝會,明指文殊;垂普愍慧,集即觀音。
輔揚秘密之淳風,大施醫王之良劑。
有回天轉地之功,起死超生之法。
須彌矗漠,奚妨日月之麗天?
肉眼凡夫,妄分明暗之相;石壁橫空,不礙大士之過地。
拱高孚祖,自悔憍慢之心。
甫擊木槌,闕內閽門悉啟;拈起布袋,兜率內院齊來。
大爐韛前多鈍鐵,良醫門下饒病人。
一粒真丹,點鐵成金;一言法語,革凡成聖。
是故帶水拖泥之禪,度生急務;含垢和光之德,利物先鋒。
八方湖海是圓覺道場,總一家之受用;十類眾生具真如妙性,同一子之眷情。
發義天之秘奧,廣被迷途;開心地之玄宗,普收利鈍。
故師示眾云:萬像森羅,纖塵不立;一真法界,百行紛紜。
如如至理,動靜皆禪;一念契真,倐登彼岸。
斯乃布袋和尚、雙林大士兩地同敷阿逸多氏之慈風也。
何傅大士自稱當來解脫善慧大士、何布袋老人,往復二十餘年,韜光晦德,不知所由。
雖然,隱顯難量,順逆莫測。
觀其拈一物示眾云:這是兜率陀天的。
師從北還,持一文錢示眾云:這是龍華會裡的。
分明指示人,人自不察耳。
葢素鄙其禮貌疎闊,眾皆忽之,故絕唱之詞多不傳世,世卒無有能識之者。
迨師滅度數年,而寄書蔣摩訶,有偈云:彌勒真彌勒,化身千百億;時時示世人,世人俱不識。
乃始知其為彌勒化現也。
師若不道破,畢竟無能識。
是以如意摩尼現,誰人識本真?
惟有蔣摩訶慇勤奉事。
以後蜀使寄聲,跏趺而逝,亦非凡情可測。
觀二師先後出世,僧俗權機,任彼讚毀信疑,總屬龍華得度因緣。
故此隨緣導利眾生,應機隨汰佛性,對面彌勒,誰能甄別?
故曰:現凡脩聖道,果地集凡因;當說無所說,常度無度人;法印無來去,宗途絕故新。
余故憶其玄言要旨,實不下於雙林。
後數百年,大元佛懿大禪師曇噩傳其故事,因觀師於閩中陳居士盤桓問答,展轉啟明,句句法雷獅吼,令人頓開心地,不一而足,讀之不覺汗下。
廣如性質凡愚,埋頭煅煉,禪宗一著未破,腦後一錐未明,如喪考妣,何暇他論?
因邇重建岳林寺之兩禪德復刊彌勒傳,力徵余再敘布袋宗由,固辭弗獲。
輙稽之別傳語錄,凡屬布袋語,彚而載之,代為慈氏。
一言或通,則不妨無言而言,言之無礙。
師剏岳林寺也,以神通力,願不煩擾檀那,惟開鑿聖智,對迦羅越人云:此古剎廢極,欲重建精藍。
眾皆單從者,葢先感其預容禍福之兆,人得受利於趨避之益,故歎善哉。
師往閩中,化檀越一袋之木,此間井中取之無竭,眾皆驚異。
遂某也捨工,某也助糧,某也慫恿,不約而至。
巍巍勝跡,萬萬工程,大雄殿之千佛閣,兜率宮後兩退居,經藏鐘樓對峙,浮屠寶塔凌空,四時焚修不懈,晨昏鐘皷分明,叢林德業頗稱盛矣。
師東遊海濵,觀斥鹵灣之坦塗,對鄉人云:此處我欲成田。
眾咲其癡。
師以囊沙覆壘成塘,沙堤如石,以擁海潮,仍設三碶,以禦旱潦。
塘內成田二千餘畝,每歲收穫,供給僧徒,餘贖命放生。
至今沙堤永固無𣵪,遐哉聖蹟,安如泰山,相期於龍華會裏,合稱腴田之美矣。
師於南畔封山,指點隱跡之處,至於朱梁均王貞明二年三月三日,對眾云:明年今月今日,我取彌勒菓供養大眾。
果於次年是日跏趺盤石上,泊然而逝。
眾方歎訝憶之,正合是讖。
結龕為窣堵波,賜額為定應塔,少俟熟脫之機而出世,播揚定慧之宗而攝持。
繇是八百年來,福田博被,善果崇登。
不特一方之頂禮有加,即六字之仰瞻弗替。
然寺之興廢,必待其人。
不恒其一,誰隆舊觀?
自木南和尚繼興之後,幾三百年,非惟梵剎傾頹,抑亦聖容衰落。
獨有龍目井,安然如故。
萬曆間,本寺住持南禪師,紏寺僧萬金、萬全,共出衣資,重新大殿。
稍稍落成,寥寥數𥜥。
今守愚和尚,法緣明慈,恊力募資,矢心興建。
航海於閩,延木為事。
回冐大海凉波,忽罹強賊杻械。
守愚梃然,不懷生死。
界之露宿風餐,綠林自化。
感夢梵僧,驚疑釋放。
其杉木更被官兵所獲,竟以興販誣之桎梏。
法緣解道,雖遭塗炭,踞然幻化。
視之頃間,吏部戴大檀書抵當道,審豁解纏,守愚亦脫難而至。
幸完璧歸鄉,恣其樹立。
豈非慈氏菩薩冥加威力所致也?
世稱戴吏部布袋後身,號龍華居士。
善蹈覺路,冥合宗乘,真阿蘭若之屏翰也。
迄今數年,大雄殿之崇麗,千佛閣之崢嶸,俾然香散花翹。
勤頂禮者,往心整肅,正眼豁開。
天真佛性,當體自明。
人人證本地風光,更從何處覓佛也?
余復告曰:大用繁興時,不干寂滅定。
莊嚴佛淨土,覺性自無生。
導引迷塗者,頓令最上乘。
滿目菩提道,端居不動尊。
子明一著。
子何參?
布袋僧 沙門 廣如 撰普度群生。
在雙林為傅大士,在岳林為布袋僧。
往來二十餘年,袒胸微笑,隱德如痴,舉世人莫識其繇矣。
癸亥夏,楷庵老人大暢玄風,於行道之際,拉銘同往雲間,遨遊峰泖,募顧聞遠助貲,重鐫茲傳。
適超果方丈遇周易垂先生,談及斯舉,欣然序其事。
乃知前代沙門曇噩、廣如二公,俱從圓覺靈明處,寫出無數奇緣幻跡於兜率宮中,大家團圞一笑,却也自在。
剡上璧城居士戴銘案王氏敬䟦并書夫遊天下名山者,莫不記宇中之聖跡也。
如余之遊者,遊於造化之內,而不能如莊子遊於造化之外者也;如余之觀者,觀於形骸之內,而不能如童子觀於形骸之外者也。
即此二者不備,又何能重開樓閣,覆見彌勒之真耶?
觀夫彌勒道場之所及目,羣公衙署之所貫耳者,尠之有也。
方今燦爛乎塔分三座,上中下之宛然;彷徨乎寺列千尊,南北東之依舊。
稽雙林大士,不受千金之賜;攷剡水僧人,豈擔一文之賒?
依他遊戲,十七八箇笑笑嘻嘻;隨我神通,三四五雙哭哭啼啼。
撥海成田,聲震千里之外;聚沙作剎,名標四境之中。
煥然玉級,高出重霄;俄然清泉,下臨無際。
生臥橋頭,心隨流水緣到海;死坐石邊,性順寒冰覺至槃。
携錫杖以示人,齊物論之莫側。
放布袋以警己,括有篇之何窮。
降兜率以權封山,會龍華而實雞足。
兩地雙樹,一乘獨顯。
然傳之板,向藏書坊。
遭時毀化,遇難傾消。
性公慮其失傳,於斯捐刊,以待將來之補。
公命序之,余勉應之。
及觀其傳,諸大老序之詳矣。
余又何強臆膜之談,而紊獅弦之論耶。
且大師云:不得狀吾相,此即是真這。
此一相一真,他也明明指出。
但須當人自別,不假緣證。
故文殊云:執相迷真,對面千里。
丹經云:辛苦兩三年,快活千萬劫。
是因覺迷相差,露出萬般像狀。
幸仰大悲,廣說方便。
立三乘之教典,設四諦之規章。
說有說空,以至說默。
惟明迷覺二字,截斷生死根源,庶免覆萌之患。
頌曰:佛與眾生本同源,始因迷覺續念遷。
常覺不迷源是佛,常迷不覺已沉淪。
覺先迷後眾生類,覺後迷先聲聞證,去來現在理會者。
端坐龍華待吾到。
雪山寺僧 惠智 謹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