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陀列祖錄 第1卷
名山大川,固雖天造地設,莫不因人而傳而重者也。
苟不因人而傳而重,夫古今天地、古今山川,豈達磨之後始有嵩山,仲尼之前竟無洙泗耶?
天造地設者固多,其有幽閉而終不之傳者,漠然而終不之重者,可勝限計哉?
是皆未得因人而傳而重者也。
普陀一山,卓越海涯,屹立巨浸,大經具載,乃普門示現之區,實列祖弘法之地,又不可以尋常形勝並論也。
自宋至明,禪宗世出,真歇唱導于前,祖芳振興于後。
無何,滄桑變易,甲乙風成,法鼓不鳴,百餘年矣。
嗟乎!
四十代烜赫祖師,泯焉無聞,誰之責歟?
予忝為末裔,承乏茲山,切恐祖德靡揚,山靈見鄙,是以求諸羣集,攷諸舊志,實于此山闡法住持者,或得一句一偈,或僅得其名,一皆歸諸山誌。
間有缺典,惟俟淵博之士,採而補入焉。
復刻是編,以表彰之,且見四十代老古錐,面目猶在。
大清康熈三十五年歲次丙子九月中浣住山後學沙門通旭拜手題住山比丘 通旭 集宋 真歇清了禪師(丹霞淳嗣)師號真歇,諱清了,蜀之左綿安昌雍氏子也。
生有慧根,眉目疎秀,神宇靜深,見佛則欣戀不捨。
年十一,依聖果寺俊僧受業。
又七歲,試《法華經》得度。
具戒聽講,玄解經論,以為言說終非究竟。
出峽直抵沔漢,扣丹霞子淳禪師。
淳問:「如何是空劫時自己?
」師擬對,淳掌之,師契旨。
翌日,淳上堂曰:「日照孤峯翠,月臨溪水寒。
祖師玄妙訣,莫向寸心安。
」師趨進曰:「今日瞞某甲不得也。
」曰:「試舉看。
」師良久,淳曰:「將謂你瞥地。
」師便出,輒北遊五臺京汴,南抵儀真,謁長蘆祖照,一語契合,命為侍者,踰載分座。
照常以老疾擬閑退,夢人告曰:「蜀僧可代。
」照未決蜀僧為誰。
至宣和壬寅,照病篤,恍省前讖,蜀僧即了首座也。
迺囑經使陳公,請了繼席。
長蘆開法,以香酬丹霞淳,語曰:「我于丹霞先師一掌下,伎倆俱盡,覓箇開口處不可得。
如今有恁麼快活不徹底漢麼?
若無,銜鐵負鞍,各自著便。
」于是洞宗大振,禪流如歸。
紹興元年辛亥,師自長蘆南遊,浮海至此,結菴山椒,扁曰海岸孤絕,禪林英秀多依之。
郡請于朝,易律為禪,以漚和機引導海山七百餘家,一聞教音,俱棄漁業,日活千萬億命。
後應天台國清、閩之雪峯,奉旨補處育王,詔遷蔣山,疾辭不赴。
明年,朝旨以溫之龍翔、興慶二院合一禪林,詔師主之。
僧集如雲,齋粥不繼,朝以法田千畝賜之。
又詔主雙徑。
慈寧太后建崇先寺居師,賜金襴銀絹法物,隆渥殊甚。
師以為可作歸休計。
上堂:「轉功就位是向去底人,玉韞荊山貴。
轉位就功是却來底人,紅爐片雪春。
功位俱轉,通身不滯,撒手無依。
石女夜登機,密室無人掃。
正恁麼時,絕氣息一句作麼生相委?
」良久云:「歸根風墮葉,照盡月潭空。
」尋示疾,中使問候,師從容敘謝,呼首座曰:「吾行矣。
」跏趺瞑目而逝。
時紹興二十二年壬申十月朔日也。
越世六十有二,坐四十五夏,凡七處說法,五承紫泥之詔。
得度弟子四百,嗣法者宗玨等三十餘人。
所編語錄二集若干卷行世。
其語曰:「窮微喪本,體妙失宗。
一句截流,玄淵及盡。
是以金針密處不露光芒,玉線通時潛舒異彩。
雖然如是,猶是交互雙明。
且道巧拙不到作麼生相委?
」良久云:「雲蘿秀處青陰合,巖樹高低翠鎖深。
」僧問:「不落風彩,還許轉身也無?
」師曰:「石女行處不同功。
」曰:「向上事作麼生?
」師曰:「妙在一漚前,豈容千聖眼。
」僧禮拜,師曰:「祇恐不恁麼。
」師之語句精妙,臨機勘辨,約類如此。
此山禪宗葢自師始,稱開法第一世云。
自得慧暉禪師(宏智覺嗣)師諱慧暉,號自得,會稽張氏子。
自少割愛辭親,得度于澄炤寺。
孤錫雲遊,見長蘆真歇,以為有所證于閃電機下,竟南歸。
所遇叢社如逆旅,一閱而棄之。
遂投謁于覺弘智和尚。
宏智威德自在,道望隆當世,見者皆為神悚。
暉獨心負所畜,不藉通詞,特擬觀光于座下。
宏智熟視暉而容之。
暉微疑其所以,乃自請挂搭。
宏智召暉至榻前,詰以寶鏡頌。
暉驟進語,智正色遣出之。
暉乃折節自悔,從前寶惜一齊放下。
一夕,正往聖僧前燒香,適弘智來前。
暉見之,頓悟大旨。
自爾問答無滯,得授記莂焉。
紹興丁巳,開法補陀。
馳其提唱語于宏智,宏智大悅。
其語曰:「朔風凜凜掃寒林,葉落歸根露赤心。
萬派朝宗船到岸,六窗虗映芥投針。
本成現,莫他尋,性地閒閒耀古今。
戶外凍消春色動,四山渾作木龍吟。
」又曰:「巢知風,穴知雨,甜者甜兮苦者苦。
不須計較作思量,五五從來二十五。
萬般施設到平常,此是叢林飽參句。
諸人還委悉麼?
埜老不知堯舜力,鼕鼕打鼓祭江神。
谷之神,樞之要,裏許旁參,回途得妙。
雲雖動而常閒,月雖晦而彌照。
賓主交參,正偏兼到。
十洲春盡花凋殘,珊瑚樹林日杲杲。
」于是補陀風範與天童並峙。
其遷萬壽,次吉祥,又雪竇,皆名公巨卿為之勸請。
淳熈丙申,詔補淨慈。
庚子,退歸雪竇。
以癸卯仲冬二十九日中夜,沐浴而逝,窆全身于明覺塔右。
其法嗣,華藏慧祚、雪竇德雲、仗錫崇堅、雪竇煥四人。
繼以了然禪師(徑山悟嗣) 弁至瀾禪師雪屋立禪師 垣堂圓禪師蘧菴成禪師 還菴琛禪師鑑菴實禪師 小菴高禪師閑雲德韶禪師(佛照光嗣)師諱德韶,號閑雲,嘉定間來主是山,言于朝,賜錢萬緡,修飾殿宇。
殿成,御書圓通寶殿大士橋以賜師,剙龍章閣藏之。
大川普濟禪師(徑山琰嗣)師諱普濟,號大川,明州奉化人。
上堂,舉:「睦州和尚因僧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州曰:『一隊衲僧來,一隊衲僧去。
』」頌曰:「一隊衲僧來,一隊衲僧去。
打破睦州關,大地無寸土。
」 題世尊出山相:「龍章鳳質出王宮,肘露衣穿下雪峯。
智願必空諸有界,不知諸有幾時空。
」師嘗纂修《五燈會元》行世。
鐵脚清禪師 古巖顓禪師深谷喚禪師 無咎吉禪師寒巖悟禪師夢窗嗣清禪師師諱嗣清,號夢窗,山陰于氏子。
肄業郡之天章。
上堂:「德山入門便棒,臨濟入門便喝。
逼龜成兆,終不能靈。
寶陀者裏,寂然不動,感而遂通,馬無千里謾追風。
」佛涅槃,上堂:「佛真法身猶若虗空,因甚二月十五日却向雙林樹下做盡死模活樣?
竹影掃階塵不動,月穿潭底水無痕。
」 上堂,舉:「白雲端和尚示眾云:『若端的得一回汗出。
』」師拈云:「要知白雲老人落處麼?
自從塞北經鏖戰,敢向江南說陣圖。
」 上堂,舉:「曹山辭,洞山云:『子向甚麼處去?
』曹山云:『不變異處去。
』洞山云:『不變異處豈有去耶?
』曹山云:『去亦不變異。
』」師云:「雲藏無縫襖,鳥宿不萌枝。
」 上堂:「春風如刀,春雨如膏。
裁剪不得處,桃花色轉嬌。
靈雲一見不疑去,謝郎舞棹更呈橈。
」 上堂:「歸宗斬蛇,祕魔擎叉。
禾山打鼓,趙州喫茶。
十字街頭開鋪席,見錢買賣且無賒。
」 上堂:「三十年來尋劍客,幾回葉落又抽枝。
自從一見桃花後,直至如今更不疑。
」師云:「尋常春夢無奇特,獨有靈雲說向人。
只如玄沙道:『諦當甚諦當,敢保老兄未徹在。
』若不同牀睡,焉知被底穿。
」 上堂:「萬里無寸艸頭上漫漫,出門便是艸脚下漫漫。
夜行只管貪明月,不覺和衣渡水寒。
」石屋環禪師 寒巖舉禪師松州基禪師東巖日禪師(西巖慧嗣) 混溪清禪師白雲恭禪師 愚溪智禪師東洲永禪師(松源岳下石林鞏嗣)一山寧禪師日本智曤國師初參師,備陳求法之故,至于涕泣。
師曰:「我宗無語句,亦無一法與人。
」曰:「願和尚慈悲方便開示。
」師曰:「本來廓然清淨,雖慈悲方便亦無。
」次翁元禪師 險崖遇禪師太虗沖禪師元 孚中懷信禪師(天童坦嗣)師名懷信,字孚中,俗姓江氏,明之奉化人。
父某,嘗為某縣校官。
母劉氏,夜夢大星墮室中,有光如火,亟取而吞之,覺即有孕。
及誕,狀貌異凡子。
性凝莊,不妄舉動。
唯見沙門至其家,必躍而親之。
稍長,受三經于宋進士戴公表元,經旨悉暢達,然非其好也。
年十五,離家從法華院僧子思執童子之役。
已而祝髮為大僧,受具戒于五臺寺。
聞延慶半巖全公弘三觀十乘之旨,復與之游。
久之,且歎曰:「教相繁多,浩如烟海。
苟欲窮之,是誠算沙,徒自困耳。
」即棄去,渡浙河而西。
凡遇名叢林,輙往參叩下,語多枘鑿弗合,不勝憤悱。
往參天童竺西坦公,師隨質所疑。
坦一見,知為法器,厲色待之,不與交一語。
師羣疑愈熾。
一日上堂,舉興化打克賓公案問師。
師曰:「俊哉,師子兒也。
」坦頷之。
師自是依止不忍去,俾掌維那。
未幾,坦入滅。
師鳴眾,請雲外岫公補居天童。
師與擊節酬唱,拍拍是令。
岫每稱之曰:「信公乃洞宗赤幟,濟室白眉也。
」泰定丙寅,行宣政院請師出住明之觀音寺。
師䇿勵徒眾,視分陰若尺璧,唯恐其失之。
天曆己巳,遷住此山。
師不以位望之崇,效它山飾車輿,盛徒御,以誇衒于人。
自持一鉢,丐食吳楚間。
鎮南王具香花迎至府中,虗心問道,語中肯綮,且出達磨像求贊。
師運筆無停思,辭旨淵𨗉,王甚歡服。
宣讓王亦遣使者奉旃檀香、紫伽黎衣請示法要,師隨其性資而導之。
二賢王雄藩之望,首加崇禮,諸侯庶民無不望風瞻敬,施資填委。
姑蘇產奇石,師遂購善工造多寶佛塔十三層,載歸海東,俾信心者禮焉(宣讓王施鈔建,故又名太子塔)。
駙馬都尉高麗王驛而吉尼、丞相撒敦以師行上聞,詔賜廣慧妙悟智寶弘教禪師之號,及金襴法衣一襲。
師于此山居十四載。
至正改元壬午,住中天竺山天曆永祚寺。
乙酉遷天童,百廢具舉,佛殿之役最鉅,亦撤獘而新之。
師建塔中峯之祖庭,慨然有終焉之志。
己丑冬,行御史臺奉疏迎師住大龍翔集慶寺,提唱宗乘,萬耳聳聽,委蛇不迫,而玄機自融,無小無大皆驩然親戴之。
乃出衣鉢之私,補前未建之堂。
會元政大亂,戎馬紛紜,寺事日見艱窘,師處之𥙿如,一不以屑意。
一旦晨興,索蘭湯沐浴,更衣趺坐,謂左右曰:「吾將歸矣,汝等當以荷法自期,勵精進行可也。
」言畢而瞑。
侍者撼且呼曰:「和尚去則去矣,不留片言以示人乎?
」師復嗔目叱之,侍者呼不已,師握筆書曰:「平生為人戾契,七十八年漏洩。
今朝撒手便行,萬里晴空片雪。
」書畢復瞑,時丁酉秋八月二十四日也。
壽七十八,臘六十九。
停龕七日,顏面如生,作禮者旁午,而名薌蠟炬,積如丘陵。
九月一日,茶毗于聚寶山前,舍利如菽如麻,五色燦爛,雖烟所及處,亦累累然生。
貯以寶瓶,光發瓶外。
其弟子坎牛首山東麓為宮藏之,復建塔于其上,別分爪髮衣履,𢉉四明之太白山。
師賦性恬冲,喜氣溢顏間,生平未嘗以聲色忤人,人有犯之者,頷首而已。
然進修極勤,自壯至耄,默誦《法華經》一部,雖暑爍金、寒折膠,無一日闕者。
屢感蓮花香滿院,芬郁異常,非世間者可比。
當明兵下金陵,僧徒散處,師獨晏坐,目不四顧,執兵者滿前,無不擲仗而拜。
高皇帝嘗親幸寺中,聽師說法,嘉師言行純慤,特為改龍翔為大天界寺。
寺之逋糧在民間者,遣官為徵之。
師將告終前一日,帝統兵江陰,夢師服褐色禪袍來見,帝問曰:「師來何為?
」對曰:「將西歸,告別耳。
」帝還,聞師遷化,與夢中正同,大悅,詔出內府帛幣,助其喪事,且命堪輿家賀齊叔為卜金藏。
舉龕之夕,帝親致奠,送出都門。
其寵榮之加,近代無與同者,巋然為一代人天之師。
此無他,真則不妄,不妄則近佛之道矣。
師有五會語錄行于世。
古鼎祖銘禪師(徑山端嗣)師諱祖銘,號古鼎,奉化應氏子。
元叟住靈隱,師往參。
一日入室,叩黃龍見慈明因緣。
端詰曰:「只如趙州道:『臺山婆子被我勘破。
』慈明笑曰:『是罵耶?
』你道二老漢用處是同是別?
」師曰:「一對無孔鐵鎚。
」端曰:「黃龍直下悟去又如何?
」師曰:「也是病眼見空華。
」端曰:「不是,不是。
」師擬進語,端便喝,師當下廓然。
至正七年,元帝錫號慧性文敏宏覺普濟禪師。
師言行平易,不以繩墨制學者。
嘗曰:「滄海有擇流之心,則成牛迹。
春日有徧照之意,仍似螢光。
所以大冶烹重,不須九轉。
眾生成佛,只在剎那。
分之別之,遠之棄之,豈大慈長者之心哉?
」至正戊戌,將遷寂,遺書囑丞相外護。
復書偈曰:「生死純真,太虗純滿。
七十九年,搖籃繩斷。
」擲筆而逝。
茶毗,舌根數珠皆不壞,舍利無算。
于徑山隆教寶陀分建塔焉。
明宋文憲公濂作師四會語錄序贊、古鼎禪宗銘。
公以臨濟十七世孫,四坐道場,為黑白之所宗仰。
一旦祝釐江浙省垣,現白光三道。
丞相康里公見之,極加敬禮。
未幾,將示寂,語其徒曰:「觀世音蓮臺至矣。
」安坐而逝。
及火化,舌根齒牙數珠俱不壞,五色舍利燦爛無數。
國史危先生已摭其行業,為文勒諸碑,而四會語未有序之者。
師之得法上首今天界禪師西白金公屬濂作之。
濂覽已,合爪言曰:「是真正語,是不著有無語,是雷轟電掃語。
學者隨所悟入,如慈雲徧覆,法雨普沾,大小根莖皆獲生成。
非入正知見、具大力量者,孰能與于此?
嗚呼!
世安復有斯人乎哉?
非謂果無之也,求其真湻無偽若師者鮮也。
」濂既為敘其事,復歆豔之。
歆豔之不足,復作伽陀一章贊之。
其辭曰:「我觀我師四會語,一言一句皆真實。
河沙妙義總含藏,其中無餘亦無欠。
及至能所齊泯時,欲覓片言不可得。
有如十萬虗空界,種種色相皆現前。
或飛或潛或動植,以至洪纖高下等。
枯榮生死及崩竭,了然不染虗空相。
而亦不出于虗空,真相不如不動故。
印昔嘗登寂照場,耳邊一喝三日聾。
惟聾故使功用絕,絕後通身皆是耳。
自茲出世入翁川,翁川海水亦生耳。
但聞魚龍哮吼聲,即使波濤增洶湧。
繼升補陀洛伽山,合掌問訊觀世音。
目能觀色耳聞聲,音聲何獨以目觀?
不知本來無耳目,見所不見聞不聞。
盡大千界無礙者,中天竺國凌霄峯。
所談妙法皆如是,只因妙法法難思。
結集已落第二義,眉間放出白毫光。
七寶蓮臺向空至,此皆遊戲神通事。
于師之道不相攝,師之道大不思議。
千古贊歎莫能盡,姑以第二門中觀。
可以洗空于結習,可以觸動于悟機。
可以速證于菩提,是宜流通于世間。
視如照耀光明幢,我言或誣有如水。
」大方聘禪師(天童岫嗣) 朴翁淳禪師元虗照禪師竺芳聯禪師(竺西坦下正宗庄嗣) 所菴睿禪師大千慧照禪師(東嶼海嗣)師諱慧照,字大千,永嘉麻氏子。
麻號積慶之家,宜生上士。
父均,母黃氏。
既誕育師,寶之勝摩尼珠。
師自童年亦駿利倍常,堅欲入道,聞人誦習契經,合爪諦聽。
年十五,往依縣之瑞光院了定,葢師從兄也。
長老良公知為法器,即剃落為弟子。
明年,稟持犯于處之天寧,蟬脫萬緣,誓究大不思議事。
首謁晦機熈公于杭之淨慈,未契圓證。
一日,閱真淨語,至頭陀石擲筆峯處,默識懸解,流汗浹背。
時東嶼海公以石林鞏公世嫡,提唱于蘇之薦嚴。
師往謁嶼,問曰:「東奔西走,將欲何為?
」師曰:「特來參禮爾。
」嶼曰:「天無四壁,地絕八荒,汝何地措足耶?
」師抵掌于几而退。
嶼知其夙有所悟,尋復召至,反覆勘辨,師如宜僚擲丸,飛舞空中。
嶼甚嘉之,遂留執侍左右。
師以為心法既通,不閱藏教,無以闡揚正法,聳人天之聽,乃主藏室于郡之萬壽。
天曆戊辰,出世樂清之明慶,集眾而誨之曰:「佛法欲得現前,莫存知解。
縛禪看教,未免皆為障礙。
何如一物不立,而起居自在乎?
所以德山之棒,臨濟之喝,亦有甚不得已爾。
」聞者悅繹而去。
至正乙未,遷主此山。
先是,寺以搆訟而廢,師以訟興在乎辨難太迫,一處之以寬慈,絕弗與較。
且曰:「我佛得無諍三昧,所以超出羣品。
我為佛子,可不遵其教耶?
」眾服其化。
寺僧夢一神人,衣冠甚偉,飛空而來。
僧作禮問之,神人曰:「我從阿育王山來,欲請大千師赴供耳。
」未幾,行宣政院署師往育王,識者以為玄應。
師憫大法陵夷,孳孳誘掖,不遺餘力。
嘗垂三關語,以驗參學。
其一曰:「山中猛虎,以肉為命,何故不食其子?
」其二曰:「虗空無向背,何緣有南北東西?
」其三曰:「飲乳等四大海水,積骨如毗富羅山,何者是汝最初父母?
」此三關㝡為峻切,惜未有契其機者。
後退于妙喜泉上,築室曰夢菴,因自號為夢世叟。
掩關獨處,凝塵滿席,不顧也。
洪武癸丑十月朔,召門弟子曰:「吾將西歸,汝輩有在外者,宜趣其還。
」越七月,屬後事于住持約之𥙿公。
沐浴更衣,索紙書記。
書已,恬然化滅。
臘七十,壽八十五。
經三日茶毗,牙齒眼睛及數珠不壞,餘成設利羅,五色爛然。
塔于夢菴之後。
師三座道場,有語錄若干卷行世。
凡一燈所傳、一雨所潤,雖淺深有殊,各得分願。
師智度冲深,機神坦邁。
晝則凝坐,夜則兼修淨業。
真積力久,覺觀湛然,非言辭所可擬議。
且服用儉約,不如恒僧。
雖不與時俗低昂,賢士大夫知其誠實,不事矯飾,多傾心為外護。
其遇學徒,亦以真率。
或以事忤之,而聲色不變動。
出語質樸,不尚葩藻,而指意超于言外。
名聞燕都,帝師被以佛德圓明廣濟之號,師略不少動于中。
師之操履,為人梗概如此。
師之行業,詳見明宋文憲公所撰石墳碑文。
茲僅錄其銘曰:「萬緣紛紜,逐物而競。
曷以攝之,實惟禪定。
禪定斯何,言辭罔宣。
浮翳盡斂,月輪在天。
初分一燈,千𦦨交映。
如百鍊餘,金色逾勝。
師之挺生,銳思絕塵。
萬里只尺,欲趍頓門。
片簡雖微,中具全體。
瞥爾觸之,凡情盡死。
從抵碩師,勇決其私。
振迅奮擲,類獅子兒。
出世為人,澍大甘雨。
法雷轟轟,震驚百里。
海岸孤絕,潮音吐吞。
與此大法,殊流同源。
神人飛空,持疏來謁。
孰知玄微,若合符節。
彼舍利羅,寶塔晝扄。
助我發機,靈光晶熒。
翩然西歸,趺坐而滅。
示不壞相,火中珠結。
生死之關,鮮執其樞。
坦然不惑,如人歸廬。
前修漸遐,後武思厲。
不有昭之,遺則淪墜。
太史著銘,勒石山樊。
虗空有盡,師道永存。
」玠禪師師之氏族法系,俱莫之考。
今按明宋文憲公濂所撰淨慈孤峯德公塔銘,其略云:「孤峰族姓朱,世家明之昌國。
父有成,母黃氏。
父與補怛洛迦僧玠公交,玠聞雞聲入道,凡說法必鼓翅為雞號。
玠亡已久,黃夢玠來託宿,覺而有娠,歷十四月而生。
」據此說,可知孤峰即師之後身也。
明 大基行丕禪師師諱行丕,號大基,宗說兼通,行解相應。
洪武初,由佛隴來主是山。
本初原禪師。
祖芳道聯禪師(薦嚴義嗣)師諱道聯,號祖芳,四明鄞縣陸氏子。
年十四,禮崑山薦嚴悅堂顏得度,秉戒于鄞之五臺。
還侍物先義于薦嚴,有所造詣。
洪武丙辰,侍佛心住靈谷,天界曇延居記室。
穆菴康、恕中慍、木菴聰,咸作忘年交。
後出世台之廣孝,遷紫籜及麻峪景山、明之補陀、越之能仁,末主淨慈。
壬申,淨慈厄熒惑,師為一新。
蜀王賜衲衣盂盋。
永樂丙戌,朝廷徵師為釋教總裁。
嗣還,築室湖濵,曰藕華居。
丁亥,以事赴召至京,上令住五臺祐國寺。
未及陞陛,忽語左右曰:「吾世緣殆盡。
」後三日,沐浴更衣,趺坐而化,當己丑七月三日也。
歸塟藕華居之陰。
世壽六十四,僧臘五十。
有䂐逸語錄行世。
國朝 潮音旭禪師(萬年徹嗣)師諱通旭,松江華亭俞氏子也,祖籍新安。
居童子時,每遇食,以手擊木作梆聲。
里人詢之,曰:「吾集眾以會食耳。
」父母驗其非凡,乃送歸𥙷洛,薙染于紫竹旃檀林。
比長,稟具戒于白龍慧鏡禪師,遍參海內名席。
隨侍嘯堂、寒泉二老,悉入堂奧,當機不讓。
旋受天台萬年無礙徹老人屬,始開法于慈邑壽峰及蕙江聖壽。
適普陀初復,師以省祖來山。
值定鎮 總戎藍公自雲中移鎮,建牙之日,為國進香。
維時荊榛滿目,慨無主席,合山緇素競以師對。
公一見奇之,即請主院事。
藍公交欽賜帑金千兩,領眾請上堂。
師拈香祝聖畢,乃云:「二十年前要津把斷,不通凡聖,所以紺宇花宮化作頹垣廢址,蓮臺獅座鞠為茂草荒榛。
聖僧打失鼻孔,金剛碎作微塵,彌勒開張大口,笑他廿四圓通全沒巴鼻,惟有烏芻瑟摩却較些子,倒騎佛殿,走出山門。
二十年後八字打開,直得青蓮呈瑞、古柏重榮,于百草頭上現瓊樓玉殿,革故鼎新,光揚佛日。
且道承誰恩力?
寰中天子頒綸勅,閫外將軍有佛心。
」大士誕辰說戒,上堂:「日日香花夜夜燈,春山潑黛雨還晴。
戒珠朗潤人人得,便是觀音今日生。
」 佛成道日說戒,上堂:「若舉于足,當願眾生踏斷釋迦老子脊梁,踢瞎達磨鬍子眼睛。
是事如是持。
」 結制,上堂:「鳳不知美,梟不知惡。
時至理彰,無勞穿鑿。
莫!
莫!
祥麟秖有一隻角。
」 大士成道日,上堂:「眾流海為最,眾星月為最,眾聖佛為最。
四大道場之中,此山為最;此山之中,以此位為最;千說萬說,以此說為最。
若如是說,名為佛說;不如此說,即同魔說。
識得此說者,便可與普門大士同證圓通。
其或聞見失真,終是韓盧逐塊。
何故?
枇杷葉是馬家親,眼裏無筋一世貧。
」欽差喇嘛到山,示眾:「趙州不下禪牀,東林不過虎溪,風高千古。
昨日命使到山,為甚麼長老走出山門?
老我為人無意智,世情隨順是菩提。
」 中秋,應祖印之請,示眾:「寒山曾有言:吾心似秋月。
普陀今指出,却值箇時節?
山谷重相招,木樨香更徹。
」驀召眾,云:「知得者箇時節,古今不離當念,自他不隔毫端,便知晦堂老漢落處,亦知普陀不起于座,已赴來機,無庸腕力高提祖印。
其或未然,山僧重為下箇註脚。
」以拂子作○相,云:「一月普現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攝。
」其提唱大略如此。
師性恬澹,不事浮飾,凡所經營,必使堅固垂久,十稔之內,百廢具興。
近革八十餘年之陋習,遠紹四十二祖之芳猷,德業聞望,煥然中興,弘機偉辯,視眾如己,類元之孚中信禪師,而住院遭逢之時,亦若合符節,意者其再世歟?
歲戊寅,師抱疾,十月二十八日,以院中事宜遺書,預囑 總戎藍公。
十一月朔日,為眾上堂,至初四日午刻,說偈云:「住住原無住,行行實不行,要知今日事,覿面甚分明。
侍僧擬進湯茶,起坐而逝。
世壽五十,嗣法二十五人,有全錄行世。
」古心怘禪師(普陀旭嗣)師諱明怘,松江上海陸氏子。
首謁金壇兀庵禪師,發明心要,得法于普陀。
康熈戊寅冬,總戎藍公暨合山請繼席。
上堂,祝聖畢,乃云:「大道絕中邊,了無去來之迹;至真離向背,那有僧俗之分?
所以藍大護法不忘靈山付囑,輔我先師。
轉法輪于瓦礫場中,土塊皆作獅子吼;建寶王剎于荊榛叢裏,樗材盡作旃檀香。
十年以來,百廢具興,四海英賢悉皆有賴。
不幸先師歸寂,眾舉繼主此席。
怘上座自慚凉德,焉敢荷擔重任?
到者裏,事不獲已,祇得勉遵斯命。
脫珍御服,披垢膩衣,和光同塵,灰頭土面。
雖然如是,一總但遵舊則。
何故聻?
不見道:『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可謂孝矣。
』」次年春三月,直翠輦南巡,師至武林迎 駕請額。
皇上親賜寺額,勅建普濟禪寺,帑金并御書皓月禪心四字贈之。
師回山,率眾謝恩。
上堂祝聖畢,舉:「天童忞祖道:『靈山密旨,千聖同宣。
少室真宗,萬靈共證。
』其奈依稀越國者多,彷彿揚州者眾。
正如入京朝帝主,纔到潼關即便歸。
所以不覩廣大門風,焉知威德自在。
仔細檢點將來,也是釘樁搖櫓。
今日普陀又則不然。
無論京師、潼關、揚州、越國,秖要閙市裏識得天子,親見一回,自然千眼頓開,明如杲日。
一念無私,廓若太虗。
拈一機則千機萬機齊赴,說一句則千句萬句流通。
直得堯風蕩蕩,舜日熙熙,野老謳吟,漁樵歌舞,四海清寧,萬民樂業。
秖如林下道人,受此天恩,且作麼生報?
」以拂子打圓相,云:「但將日月為天眼,願見黃河百度清。
」凡他山知識來山光揚宗要者,附識于後。
天嶽晝禪師(弘覺忞嗣)師云:「五十年前曾遊此地,而今追憶,恍若同時。
」召大眾:「祇如者箇時字,你作麼生解?
茲蒙堂頭法姪和尚請陞此座,為眾舉揚,直饒你向未舉以前承當,早是違時失候。
自餘之輩,何足論之?
記得雲門大師有言:『聞聲悟道,見色明心。
觀世音菩薩將錢買胡餅,放下手原來祇是饅頭。
』咄!
大小雲門猶欠悟在。
老漢今日出言不怍,謗訕古人,應墮㧞舌地獄去也。
眾中莫有相救者麼?
若救不得,佛法無靈驗。
久立。
」延喜瑢禪師(萬年徹嗣)師云:「從來斯道不虗行,分化名山信有因。
太白一燈懸海嶠,滹沱巨浪湧千尋。
遠泛滄瀛瞻法席,滿帆風飽出蛟門。
主賓契合歡如昔,道誼情深話轉新。
非藉潮音大士力,妙莊嚴路也難登。
然雖如是,即今親入潮音大士之堂,高陞潮音大士之座,現前聖侶曲推道誼,申請殷勤。
山僧若要說玄說妙,不惟塗污名山,亦恐有玷大士。
與麼休去歇去,又孤負現前聖侶一番致意。
且即今賓主和融、塤篪迭奏一句作麼生展演?
」良久,卓拄杖云:「打麫還他州土麥,唱歌須是帝鄉人。
」慰弘盛禪師(嘯堂晳嗣)師云:「四大海為口,五須彌為髻,此特描寫大士影像,尚非大士法身。
今有大導師現坐普陀洛伽之山,復有天大將軍共施神力,向銀濤萬頃之中涌出瓊樓玉殿,說法臺邊潮聲拍岸,磐陀石上明月依人,碧水丹山無非現量境界,山河大地全露法王之身。
現前大眾人人挾滄海之珠,箇箇抱卞和之璧,蒙法兄和尚推陞此座,座中衲子盡是雕金琢玉之詞,老步摧頹媿乏白雪陽春之調。
即今主伴重重,塤篪迭奏,且道如何是唱和一句?
潮聲法鼓三千界,雨氣天香十二峰。
」寓谷志禪師(大雷慶嗣)師云:「白華山畔,大道坦然;海印池邊,真風卓爾。
頭頭邁古超今,一一騎聲盖色,不是觀音耳門,亦非達磨眼睛。
所以道:『我宗無語句,實無一法與人。
』秖貴倜儻英靈,向未跨船舷已前赤肩擔荷得去,到者裏始有喫棒分。
其或稍涉遲疑,依然仲冬嚴寒,有甚共語處?
茲值一陽來復,聖節維新。
伏承堂頭和尚虗己實人,不棄椎魯,命陞此座。
到者裏不免喚七作八,應個時節。
若論佛法兩字,不但志上座無啟口分,直饒同堂二十四圓通一時到來,有口秖堪挂壁。
何故?
不見道:『此方真教體,清淨在音聞。
良哉觀世音,無畏施眾生。
』拄杖子聽見,遂涌身讚云:『善哉希有,難兄難弟。
』」震聲一喝云:「被志上座一喝,曼殊大士却拽拄杖歸第一座去也。
且道還有佛法為人處也無?
」召眾云:「諸昆仲還識大道麼?
」豎拂云:「葭灰飛處陽回律,萬國嵩呼祝太平。
」下座。
通玄機禪師(本山前住持)為潮音和尚封龕,師云:「豎擎天玉柱,拋駕海金梁,全彰祖印,闡明臨濟三玄,垂釣蓮洋,收盡五湖龍象,活瞽人之眼,安已死之心,橫拈倒弄,狼籍彌天,那知收歸一著猶在老軀手裏?
」顧左右,云:「還知收歸一著底句麼?
」貼封條,云:「斷除凡聖路,不逐四時凋。
」普陀列祖錄(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