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臥紀譚 第2卷
雲臥紀談卷下東都玅慧尼寺住持淨智大師慧光,出於成都范氏,其著書號唐鑑,乃其叔父也。
徽廟時,禁中以法衣施諸禪長老,光亦與焉,因命資次說法,而光受當其末。
陞座問答罷,顧視大眾曰:若論說禪說道,則諸大禪師已說了也,教山僧到這裏說箇甚麼即得?
豈不見先德道:千種言,萬般解,只要教君長不昧。
既然如是,畢竟如何?
光遂以法衣覆頂,良久云:衲帔蒙頭萬事休,此時山僧都不會。
便下座。
于日緇素聽者萬計,靡不歎服,所以韓舍人子蒼銘光之塔,稱其多聞善辯焉。
塔剏於豫章西山聖相之原。
幸宗皇帝御重華宮時,製原道辯曰:朕觀韓愈原道,因言佛老之相混,三教之相絀,未有能辨之者。
且文繁而理迃,揆聖人之用心,則未昭然矣。
何則?
釋氏專窮姓命,棄外形骸,不著名相,而於世事自不相關,又何與禮樂仁義哉?
然尚立戒曰:不殺、不淫、不盜、不飲酒、不妄語。
夫不殺,仁也;不淫,禮也;不盜,義也;不飲酒,知也;不妄語,信也。
如此,於仲尼夫何遠乎?
夫子從容中道,聖人也。
聖人所為,孰非禮樂?
孰非仁義?
又烏得而名焉?
譬如天地運行,陰陽循環之無端,豈有意春夏秋冬之別哉?
此聖人強名之耳。
亦猶禮樂仁義之別,聖人所以設教治世,不得不然也。
因其強名,揆而求之,則道也。
道也者,仁義禮樂之宗也。
仁義禮樂,固道之用也。
彼揚雄謂老氏槌仁義,滅禮樂。
今迹老子之書,其所寶者三:曰慈、曰儉、曰不敢為天下先。
孔子曰:溫、良、恭、儉、讓。
又曰:唯仁為大。
老子之所謂慈,豈非仁之大者耶?
曰不敢為天下先,豈非遜之大者耶?
至其會道,則互相偏舉,所貴者清淨寧一,而於孔聖果相背馳乎?
葢三教末流,昧者執之,自為異耳。
夫佛老絕念無為,修心身而已矣。
孔子教以治天下者,特所施不同耳。
譬猶耒耜而織,機杼而耕,後世徒紛紛而惑,固失其理。
或曰:當如之何去其惑哉?
曰:以佛修心,以老治身,以儒治世,斯可也。
唯聖人為能同之,不可不論也。
閑禪師者,熈寧中,廬陵太守張公鑒命出世隆慶。
未朞月,王公韶帥豫章,延居西山龍泉。
不逾年,以病謝事。
廬陵緇素具舟迎歸隆慶,館于西堂。
閱二寒暑,以元豐四年三月十三日遺偈曰:露質浮世,奄質浮滅。
五十三歲,六七八月。
南嶽天台,松風㵎雪。
珍重知音,紅爐優鉢。
遂泊然坐逝。
俾𦘕工就寫其真,首忽自舉,次日仍舊。
平視其語,錄纔數端,刊于泉南有室中。
垂問曰:祖師心印,篆作何文?
諸佛本源,深之多小?
又曰:十二時中,上來下去,開單展鉢。
此是五蘊敗壞之身,那箇是清淨法身?
又曰:不用指東畫西,實地上道將一句來。
又曰:十二時中,著衣喫飯,承甚麼人恩力?
又曰:魚行水濁,鳥飛毛落。
亮座主一入西山,為甚麼杳無消息?
閑之闍維奇瑞,詳於蘇黃門子由之記。
故茲略錄遺偈、垂語,庶不殞其實云。
南嶽芭蕉菴主,世呼為泉大道,以其歌頌間有大道為題,如六巴鼻頌曰:大道巴鼻,問著瞌睡,背負葫蘆,狂歌逸戲。
散聖巴鼻,逢場作戲,東湧西沒,南州北里。
禪師巴鼻,有利無利,碧嶽崔嵬,龍行虎視。
衲僧巴鼻,坐具尺二,休尋短長,風高雲起。
座主巴鼻,懸河無滯,地湧金蓮,手擎如意。
山童巴鼻,金將火試,客問山居,遠來不易。
一日,斐然成狂歌曰:阿呵呵,憶著我前年在青州喫箇棗,如今立地忽思量,獨笑獨歌任得倒。
張顛李八伯,黃婆鄭九嫂,心草草,牀頭失却大貓兒,走下門前捉蛤蚾。
休更討,南山雲引北山雲,歸去來兮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朵。
其言雖似放,旨則有歸,既自以為適,亦足照映叢林矣。
福州閩縣般若精舍,紹興甲寅歲有西堂,乃洞江大悲閑長老,時年八十有四。
大慧老師居洋嶼,與般若一水之隔。
閑雖老而尤篤參究,日來隨眾入室,大慧因問曰:不與萬法為侶是甚麼人?
閑曰:扶不起。
大慧曰:扶不起底是甚麼人?
速道,速道!
閑擬對,大慧以竹篦便打,閑忽契悟。
大慧說偈印之曰:一棒打破生死窟,當時凡聖絕行蹤。
返笑趙州心不歇,老來猶自走西東。
而閩中有嘲之以偈曰:八十老翁閑灌頂,只說如今行路難。
海門洋嶼煙波裏,依舊漁翁把釣竿。
大慧演為四偈曰:八十老翁閑灌頂,鵞王擇乳自家知。
寄語叢林瞎漆桶,莫將鶴唳作鸎啼。
只說如今行路難,前三三與後三三。
寄語叢林瞎漆桶,雲頭放下更來參。
海門洋嶼煙波裏,得到其中有幾人?
寄語叢林瞎漆桶,不須背後起貪瞋。
依舊漁翁把釣竿,錦鱗蝦蠏不顢頇。
寄語叢林瞎漆桶,休將生滅話頭看。
佛印禪師元豐五年九月自廬山歸宗,赴金山之命,維舟秦准謁王荊公於定林。
公以雙林傅大士像需讚,佛印掇筆書曰:道冠儒履佛袈裟,和會三家作一家。
忘却率陀天上路,雙林癡坐待龍華。
公雖為佛印所調,而終服其詞理至到,故小行書彌勒發願偈數百字為酬,山谷為䟦。
佛印既住雲居而刊于石,尚復存焉。
魏府老華嚴者,諱懷洞。
五季時,初弘華嚴之教,晚參興化存獎禪師,得教外別傳之旨,遂出世天鉢,次徙壓沙禪苑。
河朔緇素尊事之,故稱老華嚴。
禪門宗派圖有天鉢和尚,系出興化者是也。
洞嘗有示眾語曰:佛法在儞日用處,在儞行住坐臥處、喫茶喫飯處、語言相問處、所作所為處,若舉心動念,又却不是也。
還會麼?
儞若會得,即是擔枷帶鎖重罪之人。
何故如此?
佛法不遠隔塵沙劫,一念中見得,在儞眉毛鼻孔上;儞若見不得,如接竹點月相似,無有是處。
儞究竟麼?
切莫思惟,不可言論。
時中承何恩力?
儞若知得,須有歡喜處。
所以古人道:寂寂常歷歷,諸佛不求覔,眾生斷消息。
儞還會麼?
一切諸佛本無情,一切諸佛本無名,一切眾生本自靈,混然如太虗空,無欠無餘。
儞若不會,直得觸途成滯。
今林間錄以此為天鉢元公語,又元為老華嚴,則誤矣。
元嗣天衣懷,乃雲門五世孫。
洞以大父事臨濟,其說法旨趣,端可驗矣。
無際道人乃張侍郎淵道之女,超宗道人乃劉侍郎季高猶子之母,其於大慧老師之門俱受記莂者。
無際嘗詣徑山掃塔,有頌曰:衣濕靈山淚,鑪焚少室香。
雲山空滿目,不見法中王。
時超宗不至,無際督之,超宗以偈答曰:塔本無塵,何用去掃?
掃即塵生,所以不到。
初,無際居家日,有相者過之曰:此寶座說法之人也。
後果為尼,名慧照。
晚繼其落髮,師資壽無著之法席。
嘗以漁家傲讚圜悟禪師曰:七坐道場三奉詔,空花水月何時了?
小玉聲中曾悟道,真堪笑,從來謾得兒孫好。
辯湧海潮聲浩浩,明如皓月當空照。
飛錫西歸雲杳渺,巴猿嘯,大家唱起還鄉調。
乾道七年,遷住臨平。
明因淳熈四年六月,於無為軍忽別其子梁簽判,徑往光孝,坐繩牀而逝。
及剃髮,舍利無數。
時當伏暑,留數日,室貌儼然。
住資壽小師覺真迎歸姑蘇,暫菆楞伽山。
閱十一秋,其子遷還三衢,龕纔出穴,而泉亦隨湧,緇白駭敬,非般若之驗歟?
惟正禪師,秀之華亭黃氏子。
甫五歲,見佛書能指識其字,纔誘讀則琅然成誦。
逮冠,入杭之北山資聖,師事本如。
郡人朱紹安欲啟帑金為補僧籍,掉頭不諾,乃悵然曰:古之度人以清機密旨,今殊不然。
正以捨去老幼,童其顛、褐其身而已,奈何真不勝偽,滔滔皆是耶?
居無何,霑祥符覃渥,獨擁毳袍且弊,同列慢之,正曰:佛乎佛乎,儀相云乎哉?
僧乎僧乎,盛服云乎哉?
厥後有願輸奉歲時用度,俾繼如之院務,亦復謝曰:聞托鉢乞食,未聞安坐以享;聞歷謁諸祖,未聞廢學自任。
況我齒茂氣完,正在筋力為禮,非從事屋廬之秋也。
於是提䇿東引,學三觀於天台,復旋徑山,咨單傳之旨於老宿居素。
尋參侍素董臨安功臣山淨土院,戮力為集百事。
天禧中,素示寂,正從僉議嗣其席。
正雅富於學,作詩有陶謝趣,臨羲獻書益尚簡淳,至於吐論卓犖,推為辯博之雄,如王文康、胥內翰、吳宣獻、蔡密學,皆樂與為方外遊。
然平居識慮灑然,不牽世累,處己清尚,於詩尤可見矣。
谿行絕句曰:小谿一曲一詩成,吸盡詩源句愈清。
行到上流聊憩寂,雲披煙斷月初明。
皇祐元年孟夏八日,語眾曰:夫動以對靜,未始有極。
吾一動歷年六十有四,今靜矣,然動靜本何有哉?
於是泊然而逝。
南和尚居黃檗時,答鄒長者偈五章曰:短序長書皆典雅,五言七字更工夫。
若能言行長相顧,萬古新昌君子儒。
二曰:日往月來如擲梭,年顏不覺暗消磨。
勸君早踐菩提路,世諦嘍囉不用多。
三曰:時人心地長蒿蕪,受報因茲錯道塗。
舉世不論僧洎俗,要須言行與相符。
四曰:久聞齋素好持經,欽羨蓮華火裏生。
浮世勞勞皆夢幻,叮嚀只此是前程。
五曰:僕者言歸不暫居,聊成數偈答君書。
煙霞幸得為鄰竝,從此相知德不孤。
南禪師以伽陀復寒溫之問,如此可謂造次不忘於誘道矣。
饒州教授嚴公朝康,問道於薦福雪堂報恩應菴,甞有頌曰:趙州狗子無佛性,我道狗子佛性有。
驀然言下自知歸,從茲不信趙州口。
著精神,自抖擻,隨人背後無好手。
騎牛覔牛笑殺人,如今始覺從前謬。
時大慧老師在梅陽,嚴以其頌寄呈,而大慧答以書,略曰:隨人背後無好手,此八萬四千皆公活路。
嚴乃湖州長興人也。
鼎州文殊道禪師,初遊成都講肆,究唯識論幾十稔,有詰之者曰:三界唯心,萬法唯識,今目前森然,心識安在?
道茫然不知對,乃出峽,周流江淮,既氐舒之太平,聞佛鑑禪師夜參,舉趙州庭前栢樹話,至覺公言先師無此語處而大疑,提撕既久,一夕豁然,以頌發揮之曰:趙州有箇栢樹話,禪客相傳遍天下,多是摘葉與尋枝,不能直自根源會。
覺公說道無此語,正是惡言當面罵,禪人若具通方眼,好向斯中辨真假。
及佛鑑示寂於鍾山,為舉哀,拈香曰:悲想今年十月八,鍾阜先師示寂滅,石女號咷恨離別,木人眼裏淚流血。
師資之道情何切,一度追思一哽咽,唯憑一炷紫檀香,珍重當年說不說。
道享年七十有二,於建炎己酉上巳日為湖南巨宼鍾相者所害,典牛菴主游公以偈悼之曰:苦竹穿心透脊,滿路生血滴滴,大龍㵎水山花,何似白乳三尺。
刀鏘林裏休休,報德醻恩已畢,他時後日相逢,飯臺更與一趯。
倚松菴主,乃臨川饒節字德操者。
政和間,裂儒衣從釋氏,名如璧。
無何,朝廷建議以僧為德士,使加冠巾。
德操有頌曰:德士舊來稱進士,黃冠初不異儒冠。
種種是名名是假,世人誰不被名謾。
又嘗次韻答呂居仁曰:向來浪說濟時功,大似頻伽餉遠空。
我已定交木上座,君猶求舊管城公。
文章不療百年老,世事能排兩頰紅。
好貸夜牕三十刻,胡牀趺坐究幡風。
其山居頌曰:禪堂茶散卷殘經,竹杖芒鞵信脚行。
山盡路回人迹絕,竹雞時作兩三聲。
石楠子熟雪微乾,曾向人家畵裏看。
覿面似君君未領,問君何處有遮闌。
幾被儒冠誤此身,偶然隨分作閑人。
二時齋粥隨緣飽,長短高低一任君。
律師持律笑禪虗,禪客參禪笑律拘。
禪律二途俱不學,幾箇男兒是丈夫。
陳瑩中有偈寄之曰:舊知饒措大,今日璧頭陀。
為問安心法,禪儒較幾何。
大溈佛性禪師為其嗣者,潭州慧通旦。
公嘗頌覺鐵觜先師無此語話曰:誰道先師無此語?
焦尾大蟲元是虎。
胡蜂不戀舊時窠,猛將不歸家裏死。
急著眼,勿回顧,若會截流那下行?
帀地清風隨步武。
佛性見而諭之曰:頌古拈古,要奢儉得所。
如人解使錢,不必多也。
及頌黃檗示眾噇酒糟話曰:荊棘林中宣玅義,蒺䔧園裏放毫光。
千言萬語無人會,又逐流鶯過短牆。
佛性頷之。
大慧老師嬰難居衡陽,旦寄以偈曰:出岫孤雲豈繫懷?
致令猿鶴有餘哀。
吾皇詎肯忘吾道?
不日恩光動地來。
二曰:佛祖嫌來不肯做,却言無位可安排。
笑他用力區區者,剛把虗空取次埋。
三曰:異類中行世莫猜,故教佛日暫雲霾。
度生悲願曾無間,却作南安再出來。
公諱清旦,字明及,蓬州人也。
蘇文忠公以紹聖甲戌夏為潮州麻田,吳子野讚泗州像曰:盲人有眼不自知,忽然見日喜而舞。
非謂日月有存亡,實自慶我眼根在。
泗州大士誰不見,而有熟視不見者。
彼豈無眼業障故,以知見者皆希有。
若能便作希有見,從此成佛如翻掌。
傳摹世間千萬億,皆自大士法身出。
麻田供養東坡讚,見者無數悉成佛。
公既安置惠州,於丁丑歲被命責儋耳,專守方子容自𢹂告身而弔之曰:此皆前定,無可恨者。
吾室沈氏事泗州甚謹,一夕夢泗州告別,問何所往,答以當與蘇子瞻同往,在七十二日之後也。
今日如其數,豈非前定乎?
蘇曰:事孰非前定者,不待夢知矣。
然余何人,辱與泗州和尚同行,得非夙世有緣契乎?
參寥子嘗有偈為紀之曰:臨淮大士本無私,應物長於險處施。
親護舟航渡南海,知公盛德未全衰。
南昌信無言者,早以詩鳴於叢林。
徐公師川、洪公玉父品第其詩,韻致高古,出廋權癩可一頭地,由是收名定價於二公。
及參大慧老師於泉南小谿俱康、南二道者,事蔬供眾。
因钁地次,南曰:钁頭邊道將一句來。
信擎起钁頭,康以土塊擲中柄上,信忽有省。
故甞有詩曰:新菴小谿上,英俊頗浩浩。
從渠作佛祖,任渠會禪道。
荷鋤向東園,事蔬誓畢老。
乘月始抱瓮,破午正殺草。
芥藍被蟲食,秋茄亦旱槁。
齋盂從此去,但願蔓菁好。
士大夫遊小谿喜言詩者,大慧必曰:此間有箇園頭能詩。
然信之議論尤高,聆其緒餘者莫不屈服。
自是隨侍之徑山,過衡陽,尋放浪於衡嶽,棲遲道吾為最久。
削木以蔽風雨,于院之西偏牓以版菴,禪燕自牧。
于湖居士張公帥潭,聞其高風,力致出世。
湘西鹿苑贈之以詩曰:詩卷隨身四十年,忙中參得竹篦禪。
而今投老湖西寺,臥看湘江水拍天。
句中有眼悟方知,悟處還應痛著錐。
一箇身心無兩用,鳥窠拈起布毛吹。
信和之。
今記其一曰:竹篦子話選當年,直下無私不是禪。
既遇狀元真眼目,敢拈沈水向人天。
平時製作名為南昌園夫集,胡侍郎明仲易之曰奇葩,以序冠集首云。
無盡居士張公為玉泉皓禪師撰塔碑,紀其入厨,見饌晚饍,問:待過客耶?
為眾僧耶?
既以實對,即呼知事,杖而數之曰:吾昔參禪,為人汲水舂米,今現成米麫,焏炊造作,與供養諸佛菩薩無異。
飽喫了,竝不留心參學,百般想念,五味馨香,假作驢腸、鱓生、羊骨、鼈𦞦,餵飼八萬四千戶蟲,開眼隨境攝,闔眼隨夢轉,不知注祿判官、掠剩大夫,隨汝抄劄,消鑿祿簿,教汝受苦有日在。
徒眾不堪其枯寂,譖於縣宰曰:長老不能安眾,唯上來下去,點撿零碎。
縣宰召皓至,語之曰:大善知識!
何不在丈室端坐,兩廊下、三門前來去得許多耶?
皓曰:大通智勝佛十劫坐道場,長官以坐是佛耶?
坐殺佛去也。
縣宰笑而已。
噫!
皓布裩,平居凡聖莫測,而無盡公欲其傳世,得非借古以警今耶?
關西除饉女名真如者,早進入官,以才能選為內夫人,隷喬貴妃閤。
喬氏崇佛,容其剪䰂,參道四方。
既入閩,與大慧老師、泉南小谿、雲門法會。
一日作偈曰:平地偶然著攧,起來都無可說。
若人更問如何,笑指清風明月。
大慧為小參,對眾說偈曰:今日如師姑,昔時王師父。
身居羅綺叢,只著麤麻布。
開口便高談,嫌佛不肯做。
趒出是非坑,截斷生死路。
入虎穴魔宮,心中無怕怖。
杜撰八陽經,自有三千部。
愛吟落韻詩,偏不勒字數。
行脚走天下,參禪無所悟。
近日到雲門,一時都敗露。
錯認碓觜頭,喚作冬瓜瓠。
如此作師姑,勸君少喫醋。
更有一處乖,且道那一處?
嘉州大像喫炙麩,陝府鐵牛撑破肚。
如之施為,可槩見矣。
保寧璣道者,天資精勤,談噱有味,大慧老師謂其為惺惺道者。
江東漕使以威臨諸禪,因以過水羅漢畵像與璣觀玩,而指其作老態過不得者問曰:保寧莫過得否?
對曰:合眼便過得。
漕使為之解顏。
已而諸禪畢集於保寧寶公菴,有設問曰:既是寶公菴,為甚麼無寶公?
然須次第下轉語,以為勝集之樂。
璣曰:從年臘下而上。
葢在座唯璣為年臘長也。
及至於璣,有曰:當老和尚下語矣。
璣遽離坐,顧諸禪曰:請去方丈裏喫茶。
聞者莫不大噱。
璣見僧來,必問:近離何許?
夏在甚處?
待其祇對畢,却問:人人有箇生緣,作麼生是上座生緣?
于時寂音甞請益於璣曰:和尚與兄弟相見,何不便問生緣?
璣曰:且要伊開得口。
其存誠及物又如此。
馮公濟川,紹興戊午坐夏徑山,有宣城廣心上座以大慧老師畵像請馮讚之曰:要識徑山長老,強項更無倫匹。
安却百千大眾,常住元無顆粒。
若論說道說禪,果是縱橫難敵。
一味性氣不常,佛也理會不得。
隔江一見便回,敢保上上大吉。
大慧見而題其後曰:玅喜玅喜,濟川讚儞。
廣心會麼?
隘是隘是。
葢宣城鄉諺有路上行人隘是耶之句。
又濟川適中風而口喎斜,大慧以偈問候曰:未解野犴鳴,先作獅子吼。
只因謗般若,喎却一邊口。
觀其道術相忘,未易以常情測度耳。
明州奉化縣岳林寺,迺布袋和尚道場。
崇寧間,董氏造閣,而任氏塑布袋像奉安其上。
後董氏不平,移下其像而自塑焉。
尋有善數術者云:董氏所捨者,只得六十年運,任氏始發耳。
紹興末,閣經回祿,像俱為灰燼,逆其數如所謂也。
于時饒道者,然一臂募緣重建閣,以任氏之像居中,禱祈必應。
主僧瑩禪師,字溫叟,以三偈遺饒曰:忘身一臂等閑然,勇猛頭陀了勝緣。
閙市門前打得著,始知無手解行拳。
二曰:汝將粉骨報誰恩,稽首龍華補處尊。
無指可彈猶省力,重重樓閣自開門。
三曰:我亦將頭入閙藍,且圖香火有同龕。
布囊貯滿一落索,巷尾街頭學放憨。
其號布袋者,以其杖荷布囊,而供身之具盡貯於中,自稱名契。
此示寂於五季之梁貞明二年丙子歲也。
徽州簡上座者,徑山顏首座因問之曰:一二三四五六七,明眼衲僧數不足,儞試數看。
簡便喝,顏復曰:七六五四三二一,儞又作麼生?
簡擬對,顏便打出,即曰:儞且莫亂道。
簡於言下有省,遽說偈曰:儞且莫亂道,皮毛卓竪寒,只知梅子熟,不覺鼻頭酸。
甞頌狗子無佛性話曰:趙州老漢,渾無面目,言下乖宗,神號鬼哭。
先是,大慧老師揭牓於佛殿,不許凭欄干,簡既犯所戒,遭刪去。
未幾而卒,年未三十,交朋靡不傷悼之。
海昏逸人,號日涉園夫者,李彭商老參道於寶峰湛堂,遇山舒水緩,必拉大慧老師為禪悅之樂。
故嘗有語曰:日涉園夫與杲上人同泛煙艇,遡脩江而上,遊炭婦港諸野寺。
杲擊棹歌漁父,聲韻清越,令人意界蕭然。
因語園夫曰:子其為我作頌尊宿。
漁父歌之,自汾陽已下,戲成十首,付杲上人,談笑而就,故不復竄也。
一、汾陽曰:南院嫡孫唯此箇,西河獅子當門坐,絹扇清凉隨手簸。
君知麼?
無端喫棒休尋過。
二、慈明曰:掌握千差都照破,石霜這漢難關鎖,水出高源醻佛陀。
哩稜邏,須彌作舞虗空和。
三、雲峰曰:孤硬雲峰無計較,大愚灘上曾垂釣,佛法何曾愁爛了。
桶箍𪹼,通身汗出呵呵笑。
四、老南曰:萬古黃龍真夭矯,斬新勘破臺山媼,佛手驢蹄人不曉,無關竅,胡家一曲非凡調。
五、晦堂曰:寶覺禪河波浩浩,五湖衲子來求寶,忽豎拳頭宜速道,茫然討,難逃背觸君須到。
六、真淨曰:貶剝諸方真淨老,頂門眼正形枯槁,一點深藏人莫造,由來玅,光明烜赫機鋒峭。
七、潛菴曰:積翠十年丹鳳穴,當時親得黃龍鉢,掣電之機難把撮,真奇絕,分明水底天邊月。
八、死心曰:罵佛罵人新孟八,是非窟裏和身拶,不惜眉毛言便發,門庭滑,紅爐大鞴能生殺。
九、靈源曰:絕唱靈源求和寡,失牛尋得西家馬,顧陸筆端難擬畵,千林謝,吟風擺雪真蕭灑。
十、湛堂曰:選佛堂中川藞苴,衲僧鼻孔頭垂下,獨秀握來無一把,杖頭掛,從教四海禪徒訝。
丞相張公天覺,眼明機峻,慧辯難敵。
宣和二年春,大慧老師再訪之于荊南。
一日,公問:佛具正徧知,亦有漏網處。
師曰:何謂也?
公曰:吾儒尚云:西方有大聖人,不治而不亂,不言而自化。
然堯、舜、禹、湯皆聖人也,佛竟不言之,何耶?
師曰:堯、舜、禹、湯比梵王、帝釋,有優劣否?
公曰:堯、舜、禹、湯豈可比梵王、帝釋哉?
師曰:佛以梵、釋為凡夫,餘可知矣。
公曰:何以知之?
師曰:吾教備言:佛出則梵王前引,帝釋後隨。
公乃擊節以為高論。
後紹興九年秋,尹侍講訪師于徑山,夜話及此,尹亦首肯再三。
大慧老師先住徑山日,遣謙首座往零陵問訊張魏公。
是時竹原菴主宗元者,與謙有維桑契分,元於道先有所證,謙因慨然謂元曰:一生參禪,見知識不得了當,而今只管奔波,如何則是?
元笑而語之曰:不可路上行,便參禪不得也。
儞但平日參得底、悟得底,及長靈、圜悟、佛日三老為儞說底,都不須理會。
我今偕行,途中可替底都替儞了,其替不得有五件事,儞自管取。
謙曰:何謂五事?
元曰:著衣、喫飯、屙屎、送尿、駝箇死屍路上行。
謙未逮半途,忽有契悟,元賀曰:今日且喜大事了當,我已見清河公竟,兄當獨往。
宗元從此歸鄉矣。
魏公嘗為謙識其悟,為名菴曰自信而記之,略曰:余氐湖湘,佛日又使謙來,發武林,越衡陽,崎嶇三千餘里,曾不憚煩。
中途緣契,悟徹真理,一見神色怡然,若礙膺之疾已除者,仍以筆誥寄元曰:余謫居零陵,徑山佛日禪師遣謙師上人來問動止,僧宗元因佛日室中舉竹篦話,心地先有發明處,毅然與謙偕來。
既至,撫信問謙,亦因緣契會,放下從前參學窠窟。
元喜曰:我已見清河公矣。
徑歸東陽,為眾辦眾事。
余嘉其行止近道,書此寄元,因勉以護持云。
紹興戊午四月二十三日,紫巖居士張浚德遠書。
及謙回,大慧逆自半山望見,便曰:這漢和骨都換了。
謙後歸建陽,結茅于仙洲山,聞其風者悅而歸之。
如曾侍郎天游、呂舍人居仁、劉寶學彥脩、朱提刑元晦以書牘問道,時至山中,有答元晦,其略曰:十二時中,有事時隨事應變,無事時便回頭向這一念子上提撕。
狗子還有佛性也無?
趙州云:無。
將這話頭只管提撕,不要思量,不要穿鑿,不要生知見,不要強承當。
如合眼趒黃河,莫問趒得過趒不過,盡十二分氣力打一趒。
若真箇趒得這一趒,便百了千當也。
若趒未過,但管趒,莫論得失,莫顧危亡,勇猛向前,更休擬議。
若遲疑動念,便沒交涉也。
謙有出山相讚曰:蘆膝鵲巢成底事,蓬頭垢面出山來。
若言悟道今成佛,當甚街頭破草鞵。
又頌即心是佛曰:誰家飯挂空梁,指與小兒令看。
解開見是灰囊,當下命根便斷。
又衡陽道中示同行曰:月照天心古館明,衡陽春色為誰青。
不知雪擁鼇山後,慶快平生有幾人。
大慧先住徑山,語要乃謙有衡陽編次。
謙甞從劉寶學所請,出世建之開善。
南海僧守端,字介然。
為人高簡,持律嚴甚,於書史無不博究,商搉古今,動有典據,叢林目為端故事。
亦喜工詩,務以雅實。
其題石盆菴曰:菴額初頒挂樹頭,樹摧菴朽幾經脩。
石盆不減數升水,野菜時添一筯油。
童子面承天子問,老師心與祖師儔。
我來蹭蹬思高躅,萬壑雲橫楚甸秋。
甞栖養於佛手嵒。
洪諫議是時監太平觀,施以米,有疏曰:太平散吏洪芻,謹月捨俸米入佛手嵒,供介然禪師。
惟佛手嵒不二之臺,真廬山間第一之境。
自因公之既往,何作者之無聞?
恭惟禪師杖錫來儀,解包戾止,影不出山久矣,脇不至席有焉。
居士聞風而悅之,俗子望崖而退耳。
室有生塵之甑,爨無欲清之人,初無半菽之糧,孰置五斗之飯芻?
今者食供日中之一,月輸斗米之三,厥數雖減於淵明,但索猶賢於方朔。
定有諸天之辦供,豈無野鹿之銜花?
折脚鐺中,拾枯松而煑瀑布;掉頭吟處,破明月而抹清風。
丈室雖受於一牀,繞腹豈須於三篾?
葢自是臺無餽也,孰謂繼粟之徒歟?
旋予授子之粲兮,請嗣緇衣之好耳。
嵒在廬山之北,李氏有國日,行因師居焉。
蘇州辯禪師初參穹窿圓公,有所省發。
既入京,與天寧圜悟法席,愈臻奧閫。
因大慧老師頌船子接夾山話曰:驀口一橈除作解,從茲夾嶺氣衝天;離鈎三寸無消息,獨向滄溟泛鐵船。
辯屬其韻曰:合頭著語醻船子,恰似堀地覔青天;直饒楫下通明徹,也是華亭破漏船。
辯之為人疎放,叢林目為辯麤。
嘗有四威儀頌曰:山中行,穿林野鳥亂縱橫;往往山僧殺心重,猿猱驚得墮深坑。
山中住,密室儼然念無數;可憐窮鬼出家兒,覔得鹽來又無醋。
山中坐,疊足跏趺似推磨;草鞵踏破幾千雙,惹得通身都是過。
山中臥,榾䂐枕頭豁然破;突出金剛正眼睛,宇宙知音無一箇。
其後出世,未嘗開堂而終。
大覺禪師以治平三年上表辭 英廟,乞歸山,曰:臣聞:大道無為,萬物備求其應;聖人在宥,百姓各遂其生。
矧當熈洽之辰,得豫便安之理。
仰蘄俞允,俯集凌兢。
臣懷璉(中謝)伏念:臣爰自頃年,誤知先帝。
忝紹隆於祖席,尤霑被於宸庥。
久歷歲華,未忘山藪。
屢嘗引退,靡獲報音。
膺陛下纂服之秋,屬海內嚮風之旦。
願宣佛事,上答堯仁。
奈以暮齡益衰,夙疾增劇。
昨捐眾務,權止寺居。
伏蒙皇帝陛下特遣使華,送迴本院。
仍傳聖諭,且駐神京。
自惟無用之軀,實出非常之遇。
是天地有再生之德,而草萊謝重茂之心。
伏望聖慈垂雨露之恩,均日月之照。
俯從人欲,下狥愚衷。
庶令朽鈍之姿,得遂林泉之志。
然而微蟲得計,誠無易水之情;疲馬增鳴,但起戀軒之思。
誓懃焚誦,式報生成。
將遠宸庭,無任瞻天望聖激切屏營之至。
謹奉表奏辭以聞。
大覺既渡江,少留金山,而氐西湖四明郡守以育王虗席迎致。
是時奉化九峰韶公作緇素勸請疏曰:鄮嶺特秀,佛祠頗嚴。
煙雲蔽虧,金碧煥爛。
勝絕若此,宜待乎誰。
不然,皓月流空,遇暗即破。
至人應世,隨方即居。
豈以小奇,汩彼大度。
欽惟禪師,道恊主上,名落天下。
倫輩顯赫,何莫由斯。
當念東南以來,吾宗頹圮。
縱有扶救之者,如操朽索,御彼奔輪。
漸使異徒,坐觀傾覆。
禪師聞此,當如之何。
良謂道高位崇,理不可免。
瀝誠露膽,言不敢文。
眾等但加歸投,遐聽其足音耳。
大覺閱罷,憫其詳切,欣然允從。
自是叢林靡不謂大覺為九峰一疏而來。
究其所自,豈不然耶。
佛印禪師平居與東坡昆仲過從,必以詩頌為禪悅之樂。
住金山時,蘇黃門子由欲謁之,而先寄以頌曰:麤砂施佛佛欣受,恠石供僧僧不嫌。
空手遠來還要否?
更無一物可增添。
佛印即醻以偈云:空手持來放下難,三賢十聖聚頭看。
此般供養能歆享,木馬泥牛亦喜歡。
然黃門、佛印以斯道為際見之歡,視老杜贊公來往風流則有間矣。
雪堂行禪師稟性和易不倦,隨機開導。
住括蒼乾明時,有僧問曰:宗門中事,望師直指。
對曰:門前石塔子。
僧不契,久而復請益,因以偈示之曰:門前石塔子,八白仍九紫。
方位已分明,莫被巡官使。
尋有優婆塞問曰:一切事臨身處置不下時如何?
行曰:此不能轉物,正是我家禪和子用工夫處。
豈不見觀音經云:呪咀諸毒藥,所欲害身者。
念彼觀音力,還著於本人。
只這本人兩字,極是難會,若非透向上關棙者不識。
所以法眼和尚頌曰:呪咀毒藥,形身之逆。
眼耳若通,本人何適?
雲峰悅禪師為芝禪師充維那,於豫章翠巖時,命蜀僧繪達磨祖師像,龕于堂司。
歲月既久,塵蒙蛛絲,有灨上比丘慧空出力妝治之,由是神明還舊觀,生氣凜然。
紹興戊午,南城童藻之敏德嘗為讚曰:昔從西天,鼎來東土,為佛法心印未傳,面壁而坐九伏臘。
一華既開,隻履乃歸,道已洽道如廣廈,有梁有棟不傾厭。
今覩遺像,龍章鳳姿離塵雜,巍巍堂堂,猶想無語。
踞禪榻去古滋遠,異端橫流少檢狎,九原可作,吾欲起公主盟歃。
徐樞密師川出知上饒,因焚黃次,經由翠巖,俾門生讀讚而不能句,遂自三復擊節,其格之新也。
蘇黃門子由元豐間左遷高安榷筦之任,而於公餘必與諸山講道為樂。
景福順禪師者,尤篤維桑世契。
順有三偈寄公,故嘗和曰:融却無窮事,都成一片心。
此心仍不有,從古到如今。
如今亦如忘,相逢笑一場。
此間無首尾,尺寸不煩量。
要識東坡老,堂堂古丈夫。
近來知此事,也不讀文書。
公將移績谿,以書別順曰:自來高安,唯有二三老僧相知,既又蒙公遠來相訪。
方今南老門人,公為第一,因此又識南公遺風,為幸多矣。
前日得告,當往績谿,旦暮成行,不獲面違,悵仰無窮。
凝寒,法候何如?
更冀以道自重。
順後住西山香城,其徒以公偈并書刊石,尚復存焉。
陳文惠公,閬中人,平居於釋氏留心,因遊山寺,恍然有得而成偈曰:殿古寒爐空,流塵暗金碧。
獨坐了無人,又得真消息。
景祐間拜相,尋出判鄭州,以太子太師致仕,居于鄭圃,閱四寒暑而薨。
臨終自誌其墓曰:有宋頴川先生堯佐,字希元,號知餘子。
年八十二不為夭,官一品不為賤,卿相納祿不為辱,三者粗可歸息於父母棲神之域矣。
吁,公於幻妄境中了無遺恨,其自謂又得真消息,固可與知者道歟。
湖州報本元禪師,其見於林間錄,謂開法吳江聖壽,投黃龍法嗣書,南公視其名曰:吾偶忘此僧書,未欲開,可以親至。
元遂輟住持事,即日腰包而來。
然南公書尺集有答元曰:手書達吳江聖壽長老:前年永上人自二浙迎金像回,得書一封,因念汝離黃檗十有餘年,一錫飄然,孤蹤不定,雖知白而守黑,奈果熟而自香。
緣在吳江,應時而出,宜遵聖賢規範,如說而行,勿效庸鄙之流,唐言自恣。
凡百住持,必須慎護。
此不盡書也。
今觀其委曲如是,豈偶忘其名耶?
元嘗有三頌示學者曰:儞問西來意,傍人意已彰,病嫌春冷淡,老見事尋常。
睡裏遊三界,惺來夢一場,言應言不及,得坐細思量。
儞問西來意,余生在廣南,官人須漢語,百姓只鄉談。
九夏須紈扇,三冬厭綌衫,曹溪門大啟,應不阻人參。
儞問西來意,同聲了了知,博聞非智慧,寡學豈愚癡?
拾得能燒火,寒山解作詩,咄哉顛蹶漢,誰唱羅羅哩?
中際可遵禪師,號野軒,早於江湖以詩頌暴所長,故叢林目之為遵大言。
因題廬山湯泉,東坡見而和之,自是名愈彰。
無為子楊傑,字次公,以為道交。
楊以偈調之曰:無孔鐵鎚太重,墮在野軒詩頌。
酸豏氣息全無,一向撲入齏瓮。
遵即繼其韻曰:無為不甚尊重,到處吟詩作頌。
直饒百發百中,未免喚鐘作瓮。
居無何,有僧往無為軍持鉢,遵以偈送其行,且簡次公曰:今去無為化有情,野軒無物贈君行。
若從楊傑門前過,為我高聲喝一聲。
楊嘗問道於雪竇門下諸公,而遵嗣報本蘭,以雪竇為大父云。
武寧徐龍圖禧,字德占,早參黃龍晦堂和尚而受印可,遂與靈源為法友。
因致問於靈源曰:昔有老宿,見人便喚為倒騎牛漢,且道如何得不被佗恁麼喚?
靈源對以是佗巴鼻在我手裏。
仍有頌發揮之曰:塗中作主,門裏出身。
倒騎順騎,誰為最親?
莫嫌土面塵埃甚,百尺竿頭步步新。
大洪恩禪師與無盡居士張公以禪教之要相與徵詰,無盡因謂之曰:華嚴註釋,古人各有所長,如題目七字,大清涼得之妙矣,始成正覺。
李長者所具勦絕佛智,既無盡無量,信乎名句文字所不能詮,輸他臨濟劈耳便掌。
三人公案未知如何?
試論之。
恩遂答曰:伏蒙剖示清凉、李長者、臨濟一宗公案,理事分明,誰敢異議?
可憐箇不了事漢子被無盡居士一時勘破了也。
雖然,罪不重科,既往不咎,要之猶有責情三十棒。
若據令而行,轉見盡法無民;若放一線道,又恐知而故犯。
於此二途,如何即是?
彼上人者難為醻對,只應倒走三千里,如別紙故敘,乃罄此意也。
恩仍封別紙示之,無盡於封來白紙上書一偈寄恩曰:不須倒走三千里,何必重科三十藤?
盡是河沙真寶藏,夜寒挑起讀書燈。
恩乃疏為四偈答之曰:不須倒走三千里,浩浩清波平地走,百尺竿頭笑不休,臨濟德山徒側耳。
何必重科三十藤?
放行把住此為憑,居士傳來應有在,三峰鼎峙碧層層。
盡是河沙真寶藏,聊與人間作歸向,來時無口問盧能,驚怪泥牛吞大象。
夜寒挑起讀書燈,壞衲蒙頭箇老僧,慚愧淨名多意氣,自憐多病百無能。
恩嗣投子青公也。
永道法師者,出於東頴沈丘毛氏,禮順昌府南羅漢院僧安恭為師。
既而悵然曰:佛之設教,廣度群品。
今不扶護教門,力究大乘,饒益有情,則徒為耳。
遂趨上都講席,業唯識、百法二論,獲臻其奧。
繼主左街香積院,於天寧節恩例得寶覺大師之號。
宣和元年正月詔下,改僧為德士。
道偕律師悟明、華嚴講師慧日,與道士林靈素抗辨邪正,訴于朝廷,忤旨流道州。
二年六月,依赦量移,經由長沙,邂逅寂音尊者,以詩遺之曰:道公膽大過身軀,敢逆龍鱗上諫書。
只欲袒肩擔佛法,故甘引頸受誅鋤。
三年竄逐心無媿,萬里歸來貌不枯。
佗日教門綱紀者,近聞靴笏趂朝趨。
尋令逐便。
七年五月奉旨:前寶覺大師毛永道累經赦宥,特與依舊披剃。
自爾屢蒙恩渥。
無何,建炎初,京城留寺元帥宗公服道德義,令借補宣教郎,充留守司招諭官,兼總管使司參謀軍事,護佐軍旅。
俾往淮穎,勸慕豪右,得錢數萬,助國贍軍。
累蒙召起,行在都堂議事。
於是宰執力勉返初,補授文官,兼帶武職,分領兵權,以佐王室。
遂成偈辭之曰:昔年為法致遭黥,天使監防用將兵。
禁錮南行經半紀,往還萬里計途程。
冰霜未易松筠操,鑪炭難移鐵石情。
願與佛陀為弟子,不堪輔佐作公卿。
語雖非工,紀實而已。
尋准三省樞密院賞功司劄子,奉聖旨,特賜寶覺圓通法濟大師尚書禮部公。
據云:前件師號,據祖宗法,係是試鴻臚卿。
崇觀之後,改賜六字師號,比視品官。
又承都省劄子,旌其護法,賜名法道。
紹興三年二月,詣朝廷,與道士劉若謙等,正祈禱道場所僧、道班次。
其劄略曰:緣崇寧、大觀間,道士王資息、林靈素等,叨冐資品,紊亂朝綱。
由是起例,道壓僧班。
竊見靖康、建炎已來,所有道士官資,已行追毀。
既無官蔭,須合遵依祖宗舊制。
伏望朝廷,明降指揮,特賜改正,頒行天下,以正風俗。
是時未蒙與決施行。
逮紹興十三年十月,再行整會僧、道班次,僧並居東,永為定制。
道於十七年七月二十有七日,示寂于臨安府祥符蘭若。
其辭世偈曰:萬法本空,一真絕妄。
如彼太虗,元同谷響。
若夫東都事略謂:道士林靈素,以左道得幸,勢傾一時。
而道與之抗辨,略無撓辭。
其扶護教門,利益有情,真不孤初志耳。
世以伊蒲塞誤為蘋藻,無乃沿襲而未之考。
今觀東漢、楚王英傳:永平八年,詔令天下死罪皆入縑贖。
英遣郎中令奉黃縑白紈三十匹,詣國相曰:託在藩輔,過惡累積,歡喜天恩,奉送縑帛,以贖罪愆。
國相以聞,詔報曰:楚王講黃老之微言,尚浮屠之仁祠,潔齋三月,與神為誓,何嫌何疑,常有悔吝。
其還贖繒,以助伊蒲塞、桑門之盛饌。
其傳註曰:伊蒲塞即優婆塞,中華譯為近住,乃稟戒行,堪近僧住。
以是可見非蘋藻矣。
又桑門即沙門,譯為息心。
瑞應云:息心達本源,故號為沙門。
然天竺之國有五,所至方言,音訛不同。
若夫比丘、比丘尼、優婆塞、優婆夷,謂之四眾。
既具盛饌而饗,則稱為四眾齋亦可矣。
金山達觀穎禪師,為人奇逸,智識敏妙,書史無不觀,詞章亦雅麗。
與夏英公、王文康公、歐陽文忠公、趙參政平叔遊,殊相樂也。
嘗著性辯曰:今古聖賢言性者,只得情也。
脫能窮理,不能盡性。
何也?
不知三才萬物皆性也。
天性上、人性下,金利、水濕、木直、火熱、土厚,此五行性也。
統而論之,精而察之,萬物之性,皎然可見矣。
就中最靈者,人也。
陰陽交遘而生,變化而動者,情也。
約人情,純粹者也。
其所以可上可下,為賢為愚,受性上者,君子也。
外情不能惑性,雖混於小人,猶金玉之中土石耳。
至于堯、舜、禹、湯,垂名萬古,乃當時保高位,守常道,而察人情,隨性立法也。
桀、紂、幽、厲,惑富貴,失大寶,縱自性,被情遷也。
天地雖無情,風雲四時易其候,山川萬物亂其形,唯人居中,度天時,隨地利,而不失其節,所以人為天地心也。
情、意、識,皆本乎性也,隨物所顯,故外有多名耳,餘不可備敘也。
情者,心也,牽於用。
意者,志也,記於事。
識者,知也,辨於物。
愛惡喜怒,皆情也。
夫為大聖人者,性決定也,不被外惑,不為情牽,性制於情也,所以我教謂之正覺者也。
易唯知窮理盡性之說,而未見乎出古入今之道者也。
蘇翰林子瞻以紹聖元年秋經由南華,著衲衣與長老辯公坐次,忽客來謁,乃著公服,遂謂辯曰:裏面著衲衣,外面著公服,大似壓良為賤。
辯曰:外護也少不得。
蘇曰:言中有響。
辯曰:靈山付屬,不要忘却。
已而為作蘇程菴銘,其引曰:程公菴,南華長老辯公為余表弟程德孺作也。
余南遷過之,更其名曰蘇程,且銘之:辯作菴,寶林南。
程取之,不為貪。
蘇後到,住者三。
蘇既住,程則去。
一彈指,三世具。
如我說,無是處。
百千燈,同一光。
一塵中,兩道場。
齊說法,不相妨。
本無通,安有礙?
程不去,蘇不在。
各遍滿,無雜壞。
程為廣東漕使,而辯作是菴也。
閑禪師者,初參高菴悟公於雲居,悟問:鄉里甚處?
對曰:天台。
悟曰:天台石橋倒,是否?
閑趨前以手掖悟,笑而已。
悟平居喜舉玄沙示眾因我得禮儞話,閑聞有省,以頌呈悟曰:因我禮儞,魚腮鳥觜;更問如何?
白雲萬里。
未幾,辭歸故居,高自標致。
繼通安問於悟,得其所報曰:此事須是力行,久久自然靈驗。
向來因我得禮儞頌,可謂通古冠今矣。
自爾道價四馳,為時宗仰。
郡守革萬年律居而為禪席,命閑權輿焉。
烏巨雪堂行禪師視閑為猶子,遊天台,閑請其陞座,行有頌曰:因我得禮儞,天台石略彴;今古往來人,幾箇親踏著?
閑之為人莊重,能蹤跡其高菴,遷數剎而終老於雲居三塔云。
蔣山佛慧禪師叢林號泉萬卷者,有北邙行曰:前山後山高峨峨,喪車轔轔日日過。
哀歌幽怨滿巖谷,聞者潛悲薤露歌。
哀歌一聲千載別,孝子順孫徒泣血。
世間何物得堅牢,大海須彌竟磨滅。
人生還如露易晞,從來有會終別離。
苦樂哀慼不暫輟,況復百年驚電馳。
去人悠悠不復至,今人不會古人意。
栽松起石駐墓門,欲為死者長年計。
魂魄悠揚形化土,五趣茫茫井輪度。
今人還葬古人墳,今墳古墳無定主。
洛陽城裏千萬人,終為北邙山下塵。
沈迷不記歸時路,為君孤坐長悲辛。
昔日送人哭長道,今為孤墳臥芳草。
妖狐穿穴藏子孫,耕夫撥骨尋珠寶。
老木蕭蕭生野風,東西壞塚連晴空。
寒食已過誰享祀,塚畔餘華寂寞紅。
日月相催若流矢,貧富賢愚盡如此。
安得同遊長樂鄉,縱經劫火無生死。
觀其詞理悽壯,有關教化,世之持暴氣、溺欲樂者見之,宜自警省焉。
西蜀政書記居百丈山最久,而內外典墳靡不該洽。
至於詩詞,雖不雅麗,尤多德言。
珪禪師早從之遊,政以詩贈之曰:少年詩律如春雨,點染萬物發佳處。
時復一篇出新意,瀾錦輕紗脫機杼。
自知文意費雕刻,日益巧偽蔽心腑。
飜然洗心謀大道,超然不與萬法侶。
車輪峰下從吾遊,杲杲素練濯秋渚。
一染燦然得正色,不為朱紫所等伍。
妙高無處見德雲,夢中樓閣啟鑰戶。
了然心腑不可蔽,無煩彫刻得巧語。
謫仙人在一塵中,一一塵中有杜甫。
根塵界處皆腹藁,八萬四千無數句。
意句圓美若彈丸,詠歌不足欲起舞。
秋風遶樹掃蒼顏,園林失翠作岣嶁。
遠追清興別吾遊,泠然不待風為御。
招此百年未歸客,送行天地一逆旅。
要收春雨點新意,佗日相逢為君舉。
珪遂行,詣佛眼而得法。
後住和之褒禪,東偏植竹,因為退居,名曰竹菴。
有詩:種竹百餘箇,結茅三兩間。
纔通谿上路,不礙屋頭山。
黃葉水去住,白雲風往還。
平生只這是,道者少機關。
竹菴諱士珪,詩選收為道珪作,則誤也。
雲臥紀談卷下(終)十一月七日,豐城曲江感山雲臥菴主曉瑩上狀,問訊徑山遯菴無言首座禪師友兄。
日者禋兄居上藍時,蒙以函翰附其遞至,展繹真旨,開慰之深,何啻執熱而濯清風?
第以相望闊遠,殊乏雅便,無繇略具稟報,可勝媿怍。
唐顧況有言:一別二十年,人堪幾回別?
與兄之違異,僂指則踰其數,又七寒暑,其何以堪耶?
追懷疇昔道義琢磨之益,炯炯此心,恍如隔世矣。
竊承坐分法施,開悟多眾,苟非辣手段、大鉗鎚,未易及此。
故嘗以祇夜寄意於歆艶曰:徑山突兀上雲煙,高遁山顛絕世緣,握以黑蛇分半座,却將毒氣噴人天。
其實祖室重寄,有在於是,欽仰欽仰。
即茲冬仲,寒冷濅嚴,必然覺體於四威儀中,日享龍天恭敬之福,為樂無涯涘也。
愚自量命薄才疎,跨短步窄,難追逐諸友高躅於叢林,未免稟志遵分。
於乾道辛卯,縛屋荒山,既高寒孤逈,老病不堪。
至淳熈戊戌冬,以徒弟隸名感山小寺而徙居焉。
寺基稅錢三十有一,並無常產,唯破屋數間,如玉川子洛城之居耳。
親舊憐其謀生計拙,奉養清甚,相與出資剏小輪藏,庶幾財法互陳,補其日給。
歲在癸卯,徒弟遽歿,遂自任其灑掃之責,而量柴頭、數米顆之外,無佗念裝懷,且圖睡快而已。
禋兄謝事上藍,既到山間,樂其幽寂,為留十有一月,應南源命而遷青原。
祖席緣法頗盛,亦有二三衲子不孤其竹篦用事。
所用竹篦,乃大慧老師在梅陽來報恩為兄弟入室者。
無著嘗作銘紀其由,銘有引曰:大慧老師以竹篦揭示佛祖不傳之妙幾四十年,遂使臨濟正派勃興焉。
至於居患難中,亦不倦提擊,所以梅州報恩有竹篦在堂司也。
江西瑩仲溫嘗掌其職,得之而歸,豈特為叢林千載之榮觀邪?
無著、妙總謹稽首為之銘曰:南山有竹,不削自異,狀若黑蚖,噴噴毒氣。
如尺之捶,用之無匱,鍛聖烹凡,經天緯地。
仲溫得之,尤宜保秘,照映叢林,千古不墜。
愚渦沈鄉井,收得誠為閑家具,溘然後定,被摩那輩將去撥火。
何如於未蓋棺前,以竹篦及無著親寫之銘併歸於禋兄,所幸其用得靈驗,想兄聞而必為之喜也。
其山頭兄弟與兄契分厚,而過江西愚得復見者,唯古岡永兄受仰山命時,取道豐城,來菴所相訪,因送其入院,其後遷大溈,二年而示寂。
長谿晦兄住香城,亦至山舍,及董大溈,閱一月而委順。
建昌圓兄自鵝湖移仰山,迃路相尋,亦送其至臨江,慧力無何領院事,七日而西邁。
然晦、圓二兄世緣不假借如此,在其分上又何憾焉?
育王光兄道福如是之盛,向來朝遊夕處而不識韋皇,是貴人者多矣。
自其出世,收書三四,其在靈隱,故嘗問之以書曰:兄今羽凡骨為飛仙,起故魚為雲龍之時,如演、圓二兄尚未聞人天推轂,何邪?
兄雖不藉其齒牙餘論,而道香德風自然藹著,其所以問之者,庶其不忘持天下叢林之公論也。
今叢林無公論,奈何奈何。
前夏淨慈密兄以書見寄,紆誠盡意,不替疇昔祖道,正賴其主盟為本色衲子所歸,豈謂去夏遽爾踰葱嶺而去,兄必為短氣耳。
況江湖朋舊彫零,如霜葉脫木,亦無幾矣,殊使人愴然也。
今華藏璉兄住保安日,有書來云:祖詠住越之興善已數年,在臨安時,綴集大慧始末,作年譜一冊,不肯上徑山與前輩看詳,急於刊行,亦多踈脫。
愚於是答其書,糾其年譜之謬,今試為兄略舉數端。
譜云:師再至荊南,張無盡問以堯、舜、禹、湯,古之聖君,而釋典不言,何也?
師云:梵王、帝釋說法因緣為對。
其所取簡脫如此,適足以增排佛者之誚。
若據當時所問所答,極有理趣。
而老師甞於紹興九年間,與尹侍講彥明說,尹首肯者再三,即非對以梵王請佛說法因緣。
愚以其詳具於雲臥紀談,茲不欲縷陳。
又讚草堂像,則是十年寶峰化主求之於徑山,其時草堂尚無恙,故有小根魔子還知否,此是吾家真白眉之句,乃非十三年作於衡陽也。
又李參政泰發所贈絕句,其引云:適衡,聞州郡欲免旬呈,師毅然不可,曰:無以我累人。
此意豈流俗泛泛者所能窺之哉。
感歎成小詩曰:十畆荒園旋結茅,芥菘挑盡到同蒿。
聖恩未許還磨衲,且向堦前轉幾遭。
蓋十一年冬間,非二十年也。
大慧初到衡陽,菴於城中廖司戶西園,其譜改十畆作十里,在衡陽城豈容十里園邪?
又改同蒿作蓬蒿,且蓬非可食之菜。
然參政公之詩,如唐高力士責峽州,詠薺菜而寄意焉。
其譜中有作說踈謬處,謾為兄略言其數段。
如云:梅為南方煙瘴之郡,醫藥極少,東歸而不霑霈澤者六十有三。
既無人字,則是何物?
若是人而死煙瘴,蓋為法忘軀之士,既非罪責,豈可不霑霈澤邪?
昔徐師川在昭州有詩曰:嶺外昭州最瘴煙,華人罪大此為遷。
老夫無罪緣何事,也向昭州住半年。
其死於梅州六十有三人,可比類徐公在昭州也。
又云:師居梅州,衲子追隨於荒寒寂寞之濵,丐一言,冀一盼,以為終身慰幸,足可下視諸方。
若爾,則適足取笑諸方。
以老師參徒,非標志於宗門本分事,乃東山頌今者叢林走大聲之謂也。
又云:紹興甲戌在梅州,以臨濟正宗法語付法宏首座、道先侍者,宏既不得其死於梅陽,而先亦死於徑山侍寮宏、先既死,則正宗法語付之誰邪?
今不得正宗法語付授,而嗣法者則何以藉口?
此所謂華詞損實耳!
昔圜悟在蜀,甞以衣并鉢寄來泉南與老師,是時老師有偈曰:付來鐵鉢盛貓飯,磨衲袈裟入墨盆。
祖宗活計都壞了,不知將底付兒孫?
老師既施為如此,何必獨収正宗法語付宏、先也?
又云:兄與璉密禋於老師語錄節其綱要,離為五冊。
既節,則是刪繁去冗,然其間不無去取,似不當揭示於世,徒使叢林增阿難眊矣之歎也。
又有按事出武庫者,却不敘武庫所出端由,今略敘武庫之權輿。
乃紹興十年春,信無言數輩在徑山以前後聞老師語古道今,聚而成編,福清真兄戲以晉書、杜預傳中武庫二字為名。
至十一年四月間,老師陞座,而張侍郎與法會,老師因說:張魏公之兄昭遠參圜悟,而圜悟謂其為鐵剗禪。
今山僧却謂侍郎禪為神臂弓,未免以偈見意曰:神臂弓一發,穿過千重甲,子細拈來看,當甚臭皮襪?
次日,侍郎請陞座,而台州了因禪客致問曰:神臂弓一發,千重關鎻一時開;吹毛劒一揮,萬劫疑情悉皆破。
猶是生死岸頭事,作家相見時如何?
師曰:拖出這死屍。
進云:和尚為誰恁麼道?
師云:棺木裏瞠眼。
進云:此未是學人問處。
師云:儞問處又作麼生?
進云:把手上高山。
師云:非儞境界。
進云:毒蛇頭上也要揩痒。
師云:儞不是這般人。
進云:若不登龍門,焉知滄海闊?
師云:爭奈已遭點額。
逮五月間,侍郎遭臺評,被及老師有衡陽之行,蓋是時朝廷議兵,而神臂弓之論頗紛紜,所以侍郎答何中丞書有除帥在月末之語。
已而張徽猷昭遠有偈嘲老師曰:小菴菴主放憨癡,愛向人前說是非。
只因一句臭皮韈,幾乎斷送老頭皮。
由是山頭識者莫不以武庫二字為憂。
故千僧閣首座江州能兄揭牓子於閣門曰:近見兄弟錄得老師尋常說話,編成冊子,題名武庫,恐於老師有所不便,可改為雜錄,則無害焉。
其後又偽作李參政漢老䟦,而以紹興辛酉上元日書于小谿草堂之上,其實老師則不知有武庫。
及於紹興庚午在衡陽見一道者寫冊,取而讀,則曰:其間亦有是我說話,何得名為武庫?
遂曰:今後得暇說百件,與叢林結緣而易其名。
未幾,移梅陽。
至癸酉夏,宏首座以前語伸請,於是閑坐間有說,則宏錄之。
自大呂申公執政至保寧勇禪師,四明人,乃五十五段而罷興。
時福州禮兄亦與編次,宏遂以老師洋嶼眾寮牓其門,有兄弟參禪不得,多是雜毒入心之語,取稟而立為雜毒海。
宏之親錄為德侍者収,禮之親錄在愚處。
禮之錄其中尚有說雲:蓋古和尚,叢林謂古慕固者頌狗子無佛性話曰:趙州狗子無佛性,終日庭前睡不驚。
狂風打落古松子,起來連吠兩三聲。
老師曰:此吟狗子詩也。
禮之小楷筆力精勁,殊有風韻,蓋出之於晉宋法帖耳。
又譜中於二十年収四句詩而不敘其由,但云皆預讖嶺海之意。
詩曰:鴈回始覺瀟湘遠,石鼓灘頭莫怨天。
一住十年秦楚隔,木弓重續舊因緣。
蓋是雪峰聞兄於紹興十二年從衡陽來臨安,見有以西蜀費孝先之術設肆而為人決休咎,聞因以老師問焉,故有是詩也。
衡陽有回鴈峰,瀟湘有石鼓灘,而辛酉至庚午移梅陽則十年。
或云古以梅木為弓,未詳所出。
若以卦詩較老師衡陽之事,可謂奇中矣。
又譜中収而使人不可曉者,如云華藥寺慶懺鐘樓小參說偈戲操閩音,用其里語,後以杜牧之詩驚起暮天沙上鴈為斷句。
愚甞聞筠陽瑫兄說,仰山鐘樓壁間舊有題云:突然架起一間屋,中心懸箇鐵琅璫。
驚起暮天沙上鴈,海門斜去兩三行。
以老師與竹菴在仰山時甞登樓讀而為笑,及於華藥小參舉以為法樂。
若謂海門為讖,則老師未甞過海門,何讖之有哉?
又譜収祭圜悟文、不動軒記,已見於泉南刊舟峰文集,則是其代亦不必収為老師作也。
至於臨示寂遺奏四十二字,乃親蹟而却不収,遂収愚所錄囑嗣法委曲之語。
然愚是時於喪司職在掌記,所以於語之結尾明說是口授侍者,令錄以為別。
此所謂老夫常談,何足収邪?
又譜云:師隆興癸未三月聞王師凱旋,作偈有氛埃一掃蕩然空之句。
然偈初欲以進而未果,真蹟在賢兄處,賢卒而流落,為仰山權兄收。
偈前有臣某甲上進五字:氛埃一掃蕩然空,百二山河在掌中。
世出世間俱了了,當陽不昧主人公。
若此偈可全収,而却不爾。
譜末云:奪食驅耕,斷橋塞路,蓋遊戲耳。
若以是為遊戲,可乎?
此所謂妄言傷正也。
前輩曰:奪食驅耕手段辣。
茲可見宗師體裁耳。
又云:其所攝化,傾倉倒廩,墮珥遺簪,唯恐不適師意。
則人情相奉,而非歸依至道,從其攝化也。
其墮珥遺簪,則是遺失墮落,而非韓文公所謂越商胡賈脫身獻耳。
譜中間有按塔銘,而並無按正續傳。
至於有數段,按師謂侍者:若是說話,初無定論。
既非上紙筆,何可言按?
俗諺所謂口說無憑也。
又譜䟦云:採摭正續傳所不載者,集為年譜。
及觀譜之所収,盡出於正續傳,何得為不載邪?
興國軍安兄作建康出隊,先馳歸,謂愚曰:老師緣秦太師有親戚,命陞座,乃言:我雖被太師編管十七年,未甞敢怨佗,其實事有前定也。
遂引東山受業院,於崇寧甲申塑佛。
有異人丁生,便謂:像有難,則人來出家;像毀,則人有難。
若較我平生事,時日無差,豈不是前定邪?
士大夫聞者,靡不服其達也。
正續傳首載此事,而譜却按為定上座普說而說。
然說事有由,不若為秦太師親戚說者為優耳。
試於廣錄檢尋,於定普說有無,便見其鑿空造端,欺誑於世也。
紹興丙子秋,老師曾於鄂渚舟中,以愚生緣洪州,顧而謂曰:洪州出得幾箇尊宿,如寶峰月、海會從、雲峰悅輩,甚生次第。
又云:我年十九,遊隱靜杯渡菴,其菴主說所夢,便謂我是雲峰悅和尚後身。
及到瑞竹珵和尚處,却道我是再來人。
是時老師說得甚詳,故甞備載於雲臥紀談。
而譜中只說珵說為再來人,却不能収雲峰後身之事。
然老師屢說,而叢林知者亦眾也。
所以向來對靈文,故云:舉世知雲峰悅老之後身,逢時獲南嶽讓公之前號。
蓋讓公亦賜大慧禪師也。
江西近有一僧,撰隆興佛運統紀,凡兩巨編印行。
以初祖迦葉於周懿王四年庚寅入鷄足山,而傳燈錄載却是孝王五年丙辰也。
其差紊二十八年,於迦葉尚如此,餘可知矣。
又収晉懷帝為劉曜使,衣青衣而行酒。
及東晉孝武帝晚年,長星現,而舉酒祝曰:長星,勸爾一杯酒。
觀其二事,何與佛運邪?
愚因見統紀無足取,遂用小青江紙一幅,上𦘕小佛,兩旁𦘕八十眼,於每眼中只寫四字,如甲寅示生至壬申入滅之數。
其下敘化跡七百餘字,名曰釋迦文佛住世圖。
其敘說法年時,略曰:初詣鹿苑,開演二乘。
其癸未至甲午,唯談生滅,是為阿含經,聲聞小乘也。
其次乙未至壬寅,說方等諸大乘經,彈訶二乘,令耻小慕大。
其次癸卯至甲子,說般若諸經,融通二乘,令心通泰。
其次乙丑至壬申,說法華、涅槃等經,開權顯實,指小即大,混而為一。
所謂身住世七十九年,而教談三百餘會也。
愚向甞與池州南道者議,欲撰老師住世圖,今亦不復措意矣。
南與述首座字無己者,是鄉人也。
述同老師在京師圜悟會中而至雲居,知老師出處之詳,無如述也。
南與之同行,其聞見可知也。
老師初住徑山,述作先馳與首座勘辨,亦有機語,由是叢林只呼為述先馳。
甞隨過衡陽,既移梅陽,而述歸鄉,首眾僧於梅山愚丘禪師席端而卒。
愚平時與南親密,每聞其語,叢林典故也。
愚又因見吉州禾山方和尚,令福唐祖一書記所編死心行狀,及較舟峰續僧寶傳,則沒交涉。
其傳則謂:初謁棲賢秀,次之黃龍參晦堂。
會坐下板,知事捶行者,聞杖聲而悟。
晚住黃龍,退居晦堂。
夜參,有乞末後句與偈,泊然而逝。
而行狀則謂:初謁晦堂於黃龍,閱九載。
一夕,燕坐微困,聞雷大震,廓然契悟。
又經九載,方離黃龍徧參,而至棲賢謁秀鐵面。
及再住黃龍,往大莊,寫鼓樓牌為安心閣。
體中不佳,院眾來請歸,遂厲聲曰:吾以大千為家,何院之歸乎?
況衲僧家,胡往不利哉?
藏主僧慧宣曰:和尚宜自警省。
師蹶起曰:川僧!
我這裏事定。
於是泊然而逝。
是時,靈源居昭默堂,以偈告死心靈席。
其偈有敘曰:伏念十三日,承降弊寮,碾茶具食,笑語甚歡。
且舉昨日答舒州朝請徐師川甘露真乘書,其語委曲和軟,異乎平時。
復舉今早答隱靜祖印書云:渠已作壽塔,云彼此老大,今後不必寄書來也。
食罷,從容說話乃去。
至次日晚閒,報和尚早晨出莊,齋後似不快,恐今夕不歸。
十五日早,聞已歸寂。
某力病登方丈,見趺坐顏㒵,睟然如平常,身體溫軟,但問不復應矣。
唯是不應,亦涉呶呶然,知者方知,其如未具無耳之聽者何?
因著偈以告于靈席。
噫!
慈音正色尚能為我發忉忉之誚乎?
偈曰:平生詆真語,正色無忌諱。
垂滅流軟音,向人真有謂。
於余尤更懃,煑茗羅珍味。
那知越夕閒,遽作飜身勢。
聞登方丈觀,跏趺皃和睟。
問焉不余應,即承親說示。
其如有耳人,難聽無聲義。
何當妙寂中,等復演玄祕。
然其偈敘與行狀同,而與傳則不同矣。
其傳既行,其行狀則無聞於叢林也。
死心可謂命世大宗師,其平時出處,叢林不得聞其詳,是可太息也。
愚向雖謬用其心,以所聞所見綴成大慧正續傳、無垢聞道傳、無著投機傳,庶幾於後文章宗工如孫尚書仲益作圜悟傳、秀紫芝作歐陽文忠公傳,而不至如舟峰作死心傳之踈脫耳中。
昨雪峰聞兄、雲居熈兄並欲以傳鋟木,而力拒其不可者,其中必有不合輿議處。
若不鋟木,尚可改易;若鋟木,則是以管見而欺當時會中朋舊,謂秦無人也。
靈源作晦堂行狀,有云:早不奉戒律,且逢橫逆。
天柱靜公以書力詆其不當言。
又踈山如公編次草堂行錄,有日持心經一藏,以般若力資雲巖造藏,而東山空公以書糾其非是。
其靈源、踈山智高識博,尚取詬於同列,況佗人哉?
然正續所収嗣法,止於在洋嶼、小谿前住徑山受記莂者,其衡梅與再住徑山並無與焉。
至於収無著者,蓋依彷達磨傳載尼總持,在於無著則不忝耳。
今聞、光二兄法子法孫棊布名山,以傳不収其師,必怒罵生滅也。
昔靈源著五祖演和尚正續銘,而無圜悟名,但佛鑑、佛眼而已。
蓋是時圜悟出世西蜀,而道聲未及南方,孟子所謂盡信書不如無書也。
雪堂作佛眼正續記久已刊行,兄曾見否?
前得兄書,有言不附承動靜已十年,登時口占一偈曰:吳楚相望亦遠哉,十年方得一書來。
世無百歲之人也,縱有書來能幾回?
彼此書尺踈,得往復其道義於大圓鏡中,豈有踈闊哉?
昨於待來之人,剽聞兄力却秀峰之命,而今而後,設使有援薛廷望請德山故事,必難施其計。
故甞有二偈奉懷曰:自從相別幾經年,湖海唯聞道價傳。
以遯名菴真箇遯,獻華無路在諸天。
又曰:聞道秀峰招不去,想於雙徑作終焉。
既然穴鼻圖高臥,敢問時人作麼穿?
謾錄去,聊博一笑耳。
愚行年六十有八,而來□無多,前輩所謂人生七十鬼為隣,則近之矣。
今俱老大,相望闊遠,必無荐見之因,懷抱何由軒豁?
既形於紙筆,未免䌤縷相告,以兄為知言之人故也。
即日願言齋息是衛,永永眉壽,以副叢林依嚮。
此外無可為祝,不宣。
曉瑩再拜。